第141章 你爹还是你爹
林珩在滋阳县开心做“衙内”时, 万没想到他爹在湖北搞了个大的。
在林珩心中,林如海一直有比较伟岸的形象,非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 就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老当益壮。
不过这些优点仅局限于“文治”一道,简而言之就是在搞阴谋诡计、政治斗争方面, 老林都是一把好手。但要说他会舞刀弄枪的制裁什么人, 林珩觉得这是不可想的, 好比鲁智深绣花, 纯属强人所难。
所以, 当林珩第一次听说他爹生擒“逆王”的故事时, 他受到的惊吓不亚于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黄河水倒流。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因涉及皇家丑闻,只在小范围内心照不宣。林珩还是一切尘埃落定后,才偶然从裴桓和李衍口中得知了他爹的丰功伟绩。
彼时, 李衍已经换了一个身份, 做了皇帝的耳目。专门查探一些不为人知的事,经营着京城最大的情报网络。裴桓则得益于平安州大案的良好表现,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新秀。
两人见林珩一脸懵懂的样子, 都有些好笑。裴桓打趣他说:“太上皇驾崩那年,林公匆匆将你送离湖北, 你就一点异样都不曾察觉?”
林珩用力回想了一下, 觉得他爹挺淡定啊, 完全没有半分匆匆送离自己的样。
“父亲让我去看姐姐,我是走到半道才听到太上皇驾崩的消息的。”林珩确定地说。
裴桓和李衍相视一笑,裴桓道:“我们在平安州明察暗访,历时一年, 才收罗到忠顺亲王诸多不法之事的确切证据。同年,一应文书由专人押送,秘密抵京。”
李衍接过他的话头:“一月后,皇上传来密令,要我们追查忠顺亲王私豢死士一事,最重要的,是找出这些人具体所在,然后一网打尽。”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群人仍在平安州,说不定是找了哪个山头躲起来,或是出关隐于塞外。万万没想到,这群人早在半年前就接到任务,分批散到了各处。等我们得知此事时,忠顺亲王已经从京城消失了。”裴桓再次提起这事,依然心有余悸。
这批死士武艺高强,危害极大,无论他们有着什么样的目的,对于皇朝的统治来说都是极大的威胁。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人散去之后并未生事,而是在太上皇彻底失去意识时,护着忠顺亲王逃离了京城。
“忠顺王爷早早为自己寻好了退路,他早年庇护江南甄家私贩舶来品,赚下了不菲的家底,便在海外寻了个小岛置产。他本意是借着南北之乱,获得南疆兵权,然后经营自己的势力,妄图颠覆。
他很敏锐,也很果断,意识到计划失败后。趁着太上皇昏厥,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玩了场金蝉脱壳。那时没人知道他会走哪条路出逃,皇上只好密令各省大员,沿途设卡,务必追回,必要时甚至可以击杀,但一定不能让忠顺亲王逃离大雍。”
“所以他逃到湖北,被我爹抓到了?之前都无人发现他的行踪吗,我爹是怎么抓到他的?”林珩追问。
裴桓喝了口茶,示意他别急。
李衍笑了笑,目露钦佩:“沿途不是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只是那些死士本领高强,神出鬼没。忠顺亲王南下一路都有人接应,他们行动迅速,势如破竹,往往当地军队还没集结起来,人就跑了。唯有林公,料敌先机。”
林珩的耳朵竖起来了,面上无言催促。李衍也不卖关子,直接问他:“你还记得周将军南下被刺杀一事吗?”
林珩点头,李衍接着说:“那些刺客,当时抓的抓、杀的杀,面上的基本都被铲除干净了。唯有林公留了个口子,他在察觉那些人有潜伏的意图后,派人盯住了他们。
而接到密令的同一时间,那些人竟然也有了异动。两下连起来一想,林公几乎立刻猜到了忠顺王爷的路线,并随之设下陷阱。最终在湖北境内,迂回击杀了忠顺王爷身边的死士,生擒了逆王。”
林珩听得一愣一愣的,裴桓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问道:“你听说了吗,你小的时候,逆王为了逼林大人离开扬州,还在你家放了萤石,险些害了你一家人的性命。他最终落到林大人手上,也算一报还一报吧。”
林珩不知道,这些事他都没听说过。他震惊地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李衍勾唇一笑:“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手无缚鸡之力,平时只能出出主意,想想点子,备用处那些卷宗,都快被我翻烂了。
听说逆王被擒后,他那些散落在外头的死士,还冲击过你家在湖北的私邸。林大人当初急着将你送走,可能就是怕你受到伤害吧。林小珩,你爹真的挺厉害,你有啥事最好明白和他讲,玩心眼子?我看悬……”
林珩的眼珠转的滴溜溜的,此事已经过去了三年。林如海也从湖北调回了京城,直接进了内阁,成了实打实的辅政大臣。
他和阿肇也分开近五年了,听说朝廷的军队,只差最后一道防线,就要攻破真真的都城。
当初皇帝的一战到底,并未止步于把敌人驱逐出境。圈禁逆王后,这场由真真勾连大雍亲王发动的侵袭,最终演变成了一场灭国之战。
四皇子回京后,福郡王主动请缨赴边,成了代表皇家的旗帜。这位郡王在上书房读书时不温不火,面对战事却是实打实的硬脾气,就是有他的屡次上书和作保,才免去了前方军队的后顾之忧。
扯远了,总而言之,仗快打完了,阿肇也快回来了。林珩这些日子,已经在明里暗里向他爹表明心意了。
老头装傻,总不搭话,林珩就想了些歪招。裴桓外调回来,一听他还打着这些主意,赶紧攒了个局,试图打消他的念头。
“你自己都说,周将军不许你轻举妄动,有什么话等他回来再说。你又何苦先去触你爹霉头?”裴桓不解地问。
林珩心疼地说:“我这不是怕我爹为难阿肇吗?他这些年已经够辛苦了。”
“啧!”李衍翻了个白眼,“你听听你这话,我要是林公,我也得憋气。我劝你消停些,周将军就是建下泼天大功,林公这关也不好过,你就不要添乱了,越帮越忙。”
裴桓见不得李衍打击林珩,连忙替他找补:“也不见得都是馊主意。你先前不是说,今年过年,你姐姐姐夫,还有你家那三岁的小外甥女要回来吗?此计甚妙,有他们在,林公说不定能大发慈悲。”
张文端外放三年,年后就要回京述职。黛玉已提前来信,说要带孩子回家过年。林珩已早早备下见面礼,打算靠小外甥女救命。
李衍也出主意:“春闱在即,你收收心,考个状元回来,林公下板子时也能轻些。”
林珩觉得很有道理,是该好好温书……
作者有话说:
林小珩要搞事业啦……
第142章 五年
林珩考过乡试后, 林如海和张太傅一致认为,他不需要太早去参加会试。会试有了名次之后,紧接着就是步入官场。有林如海和张太傅在前头铺路, 林珩不需要那么早“走上正道”,从他的年纪来说, 也为时过早。
林珩年少读书时, 曾戏言:天下教人科考的书不少, 教人做官的书却罕见。科考结束后, 很多读书人都是一头雾水地做官去了。像张文端这样名次好的, 甚至起步就是一方父母。
在这些天之骄子们做官的前几年, 不乏纸上谈兵的糊涂作为,虽不至于酿成大错,但于百姓来说也不是好事。
林珩能看到这一点,张太傅是很欣慰的。哪怕后来林珩都不记得自己说的话了,张太傅还惦记着这件事。
林珩从南疆回到湖北后, 张太傅曾去信林如海, 要他带着林珩多见见实务,不要拘泥于书上的圣贤道理。林如海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等林珩养好身体后, 他就连人带嘱托,一并交给了自己女婿。
林珩刚到滋阳县时, 本已做好了游山玩水, 修身养性的准备。奈何滋阳地方不大, 事情不少,师兄分身乏术,就常常把他带到身边使唤。
那两年,林珩陪他断过刑名, 征过地丁钱粮,也疏浚过河道闸口。张文端已经算是背景深厚,来到这地方后,也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日常事务与人情往来慢慢捋顺。
太傅关心林珩,时不时就写信问他近况,要林珩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林珩记着记着,也会着意将一些有用的法子整理出来。有些做了实事,却一直默默无闻的官吏,林珩还会提一提他们的名字。
不是有意而为,单纯就是觉得,这些人值得自己记下。
等到林如海调回京城时,林珩已经攒了厚厚一沓见闻录,并从中得到了乐趣。他觉得比起做官,自己可能更适合修书,莫不是师父的潜移默化?
林珩想着想着把自己逗笑了,回京见到父亲,偶然中还把这事当成笑话说了出来,没想到林如海很认真地支持了他。
“你若不喜欢外放,殿试之后就与太傅一起修国史去吧。”
“也不是不喜欢,能出去看看,还是很不错的。闭门造车,所思所想只能流于表面。毕竟国史不只是简单的记录,起承转合、记事列传,我得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林珩有些苦恼。
林如海看着他笑了,不过林珩背对着他爹,没有看见。
“老爷是希望公子留在翰林院的吧,为什么不与他明说呢,也省了公子这一番纠结。”送走林珩,石安好奇地问。
林如海摇摇头,神色恬淡:“他想去哪里都行,留在京城不过是离我近些。但他真要外放,也不是坏事。我还没老,还护得住他呢。”
“老爷这话说的,咱们公子是什么人,小小年纪独自留在宫里也没出过岔子,在滋阳县时还能替姑爷做事呢。老爷就是不放心,才觉得公子事事都要您护着,其实呀,咱们公子厉害着呢。历练几年,就堪大用了,我看皇上也对他寄予厚望呢。”
林如海失笑,斥了他一句狂妄,然后轻叹着说:“建功立业、登阁拜相、富贵荣华,没有什么是林家先祖没经历过的,不需要他一个小孩子去挣命。我也不是不相信他,我的儿子,我自然知他聪慧敏锐,不输于人。只是仕宦一途,走得再平顺的人,也难免劳心劳力,忧患常随。
这小子看着安分随时,其实秉性中自带一股痴性。认定一件事后不管不顾,是赤子之心,也是一股怀着悲悯的清高傲气。可官场很多时候是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他太执拗了,吃亏受罪的还是自己。贾家当初,不就是这么拿捏他的吗?仗着血脉亲情,让他在公理道义之间左右为难。”
林如海说到后面,已明显动了气。石安默然无言,等他缓了一会儿,才说:“老爷的意思,是舍不得咱们公子吃苦呗。这倒也是,不涉政事,做个学究也挺好。张太傅少年丧妻,此后未再续弦,众人也不以为奇……”
石安不经意间说出了心里话,被林如海瞪了一眼,才自知失言,连忙掩了口,打着哈哈揭过这一茬去。
……
翻过年,春闱如约而至,时隔多年,林珩再一次踏进了贡院的大门——面如菜色。
“大爷,您忍忍啊,该吃吃,该喝喝,别一味讲究为难自己。鼻子一堵,眼睛一闭,三天很快过去了。”隔着老远呢,林大友还不忘交代。
两侧送考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芝兰玉树的小公子,似神仙模样,都忍不住捂着嘴笑。
林珩难堪极了,狠狠瞪了林大友一眼。其实他这次入贡院,林如海提前半个月就把他扔到会馆,与江南上京应考的举人们通吃同住去了。
家资富裕的举子都住客栈,会馆条件有限,留在这里的举子没那么多讲究,吃喝拉撒都在一处。林珩自小娇养着长大,不但爱俏还爱干净。林如海撤了他的随从,林珩自己动手照顾了自己几天,远没有之前那么挑拣了。
脸色不好,纯属是回想起了乡试时的糟糕经历。偏偏林大友帮他加强了一遍记忆。
林珩考试,林如海没来送他。照样上朝不说,还淡定地仿佛没那回事,反倒是皇帝问了好几回。
忠顺亲王被圈禁后,皇帝的心态也慢慢发生了变化,对几个皇子的态度也显得高深莫测起来。与之相反,林珩回京后,皇帝对他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重视和喜爱。
有闲人在背地里议论林珩命好,其实不单是命好,皇帝的厚爱,更源于他心中怀有的愧疚。周肇拜将之后,每次递密折进京,都要明里暗里向皇帝提提林珩。司马昭之心,皇帝心知肚明。
若按常理论,皇帝应该好好斥责他这痴心妄想,再将事情对林如海和盘托出,彻底绝了这两孩子的妄念。但“将”在外,不仅大权在握,还屡立战功,皇帝有皇帝的考量。
从私心论,周肇若是打定主意一条路走到黑,对皇家而言并不是坏事。只是林如海这里,皇帝到底还是有几分虚心。
几重复杂的原因交织,导致皇帝对林珩越发看重。会试结束,皇帝私下里还调了他的卷子来看。林珩应试,张太傅避嫌,主持本次会试的大臣为人矫激,一向标榜自己忠直无私,不阿权贵。
卷子递到皇帝面前,是他特意压过名次的,他本做好了接受皇帝质询的准备。不料皇帝只看了林珩的文章,没有发现他的手脚,也没有干涉。
只是在殿试时,皇帝毫不避讳地点了林珩做探花。听说他私底下还说林珩长得好,虽有状元之才,更应得探花美名。一门两探花,是足以传世的美名。
林珩知道后都气炸了,他就是奔着状元去的,好让他爹看在他刻苦的份上网开一面。要真是自己没本事攀上状元就罢了,偏偏外头又传出这消息,怎能让人不揪心嘛。
不过除了林珩,所有人都很欢喜。周肇甚至提前备好了贺礼,就等着放榜之日送到林府。林珩很好奇地问来人:“若是我名落孙山了,你的贺礼可要怎么办呢?”
“将军说了,那是没有的事,让我们就等着听好消息呢。将军猜的果然没错,这喜气也是让我们兄弟沾上了。”
林珩暗笑自己问的什么话,就算周肇告诉他们,没考上就把东西带回去,这会儿人家也不能告诉他啊,真是气傻了。
殿试之后,新鲜出炉的各位“大人”们都陆续被安排了去处,林珩最终留在了翰林院,倒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皇帝一力主张。
林珩倒是提过想到处看看,皇帝给他画了个饼,说日后若有了外派的任命,就让他跟随学习。
自此,林珩仿佛重新回到了在宫里读书的时候,每日早起用膳,然后和爹爹一起进宫,下职后再一起回家。岁月静好,除了日日早起受不了。
五年过去,上书房进去了新的皇子皇孙。陪读们小小的身躯,也像林珩当初那样,一板一眼地走进紫禁城。
林珩有时还会好奇,他们读书时会不会饿肚子,要是饿了,又会不会和自己当初一样哭鼻子。
这五年变化很大,除了林珩自己暂时按下了停止键,一切都在往前走。三、四两位皇子迎娶了皇子妃,早已离宫建府。三皇子有了儿子,满月的时候林珩还去吃过满月酒。
二皇子年纪最大,儿女双全之后人也稳重了许多。好几次在宫里碰见林珩,还十分和蔼地上前搭过话。
忠顺亲王被圈禁后,皇帝突然重视起几位皇子之间的关系。二皇子对几位弟弟也前所未有的友爱起来。表面上看,天家父子兄弟一团和乐。
当年冬底,就在一切都欣欣向荣的时候,南边传来了好消息:历时数年,我军终于攻占了真真皇宫,擒住了真真国的皇族。皇帝龙颜大悦,亲口许诺要大加封赏。
那个新年,林珩带着小侄女又是写春联,又是炸爆竹。祭祖时,他偷偷许下了心愿,诚意满满地请老祖宗的示下。口里嘟囔着,请祖宗显灵,若是不同意他的求请,牌位就倒下来;牌位要是一直不动,那就说明祖先同意了。林珩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睁眼一看,嚯!祖宗没反对。
有了祖宗的支持,周肇带队回城的那天,林珩早早就跑到酒楼上占位置去了。林大友贴心地给他带了一篮子花,队伍路过他们楼下时,林珩也同诸位大姑娘小媳妇们一起散花瓣。
周肇全服戎装,器宇轩昂地从楼下路过,林珩洒着洒着,突然觉得那个本来亲密无间的人,瞬间变得很远。
当晚回去,林如海敏锐地发现了儿子的萎靡,当时他什么也没说。但是第二日殿前受封,他就把林珩扣住了不准去凑热闹,晚上的庆功宴也没让林珩去。无论林珩怎么撒泼打滚,林如海就是不为所动,甚至还替他向宫里告了假。
林珩一直等到第三天,才听说平南将军入府拜见。他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匆匆打开房门时,就见石安像个门神似的站在那儿。笑眯眯地对他说:“大爷,老爷交代了,若没有他的吩咐,还请大爷安心在房中休息。”
林珩:!?
作者有话说:
林父:上赶着不是买卖,给我好好待着!
第143章 喜相逢(大结局)
林珩在屋子里等了好一会儿, 才等到下人来叫他出去见客。
“见客”这个词用的很讲究,林珩怀疑他爹是故意的,毕竟周肇以前来林家, 都是有名有姓的周世子,从没用过如此客套梳理的“见客”。
在外征战几年, 好歹混一声将军, 或是“郡王”啊, 好端端的就这样变成客人了。
林珩边吐槽边脚步轻快地来到正厅, 一眼就看见了正襟危坐的周肇。听到他脚步声的那一刻, 周肇突然回头, 林珩被他绽开的笑颜晃了一下,脑海中飘过一连串:啊啊啊啊啊啊……
好帅啊……
周肇从小就长得好看,当初混在一堆拐来的孩子中,都好看的出类拔萃。几年不见,除了优越的五官, 林珩还感受到了一种让他心脏砰砰跳的气势。
这种气势在他爹和皇帝身上都有, 但唯独周肇身上的,让他目眩神迷。林珩突然就有点羞涩,脚步缓了缓, 显出了一点踌躇。
就在他犹豫的时刻,周肇走过来了, 林珩仰头看他, 周肇双唇动了动, 含笑说了一句:“阿珩,我回来了。”
这句话像消融冰雪的暖阳,瞬间拉进了两人的距离。让因五年分离而带来情怯,逐渐消弭。
“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林珩开始算账了, 他皱着眉说,“我那天去大街上看你,你都没发现我。”
“人太多了。”周肇有些歉疚,“宫里准备的庆功宴不好推脱,在那里没见到你,我就到家里来拜访了。”
“我是想去的,爹爹不让!”林珩告状。
“咳咳。”林如海瞪了林珩一眼,凉凉地说,“皇上已加封周将军为抚远南安郡王,仪同亲王,你怎么说话的?”
话是对林珩说的,眼睛却看着周肇。林珩被老丈人挑剔女婿的架势弄得难受,不满地喊了一声:“爹爹。”
林如海对这胳膊肘向外的儿子没办法,反正刚才要问的,要为难的,要说清的,也都说的差不多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哼”了儿子一声后走了。
林如海一走,林珩赶紧拉着周肇问:“爹爹方才和你说什么了?”
周肇无视他着急的神色,先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庞说:“长大了,还有了功名,真厉害。”
不知林珩因他的变化而震惊,他也因眼前人心神摇曳。
林珩被夸的有些高兴,小小地笑了一下说:“那也不是很难,没什么值得夸耀的。爹爹到底说什么了,他为难你了吗?”
周肇摇摇头,拉着林珩坐回椅子上说:“大人问了兵权和册封礼的事,其余没说什么,就让我好好照顾你。”
林珩虽有些不信,不过还是先问:“你真要交回兵权吗,那么快?还有册封礼怎么说,你做了南安郡王,那你父亲呢?”
“交兵权是表明立场,实际没有那么快,南疆还有事情没了。真真那边,也要选出人去接管。等一切尘埃落定,少说还要两三年,到那时,皇上收回兵权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至于我父亲,他的结局合该是一条白绫。如今这样,已经很体面了。”周肇轻轻地说。
“那你还要回南疆吗?”林珩着急追问。
“南疆?”周肇轻笑一声,“若无大事,这辈子都不会回去了。”
周肇在平安州平息了内乱,击退了外敌,紧接着又打得真真丢了都城,只能俯首。亲手带着南疆军民建立这不世之功,周肇在南疆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这种情况下,皇帝不会让他回去了。盖世之功的下一步,就是功高震主。仪同亲王,已经是异姓王能得到的最高封赏。
他在南疆的名望,既是他的底气,也是桎梏。不过好在……
“咱们分离太久了,昨日我已和皇上表明,接下来的日子,我想好好歇歇。你不是想到处走走看看吗,以前没机会,以后就有时间了。
方才我已将此事禀过大人,大人也已应允,只要你愿意,咱们收好东西就能走。当然,你要是想留在京城,我也能陪着你。阿珩,我们以后,不会再分开了。”
林珩的眼睛,随着周肇的话一点点变亮。他不敢相信,以往梦寐以求的生活,竟真的有了可以实现的这一天。惊喜来的太突然,他反倒心有顾虑,不能痛快点头。
周肇很能理解,见状也不催他,而是捏了捏了他的手说:“不急,慢慢想,日子还长。”
宫中,皇帝翻看着周肇的军功册,越翻越庆幸。平定南北之乱,固然是他百年之后,足以记入史册的政绩,但也同样塑造了周肇这位名将。
皇帝无意做什么狡兔死,走狗烹的事,如何安置周肇就成了一个问题。
幸好……皇帝想,幸好周肇不恋爱权势,从头至尾心心念念的就那么一件事。以前恨得牙痒,现在反倒觉得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林子璋是自己养大的,有他在身边看着,就譬如嫁了个公主过去,无形中就是一种牵制。
皇帝利落地在褒功诏上用了印,只要周肇忠心,他并不介意百姓捧出一个战神来。
圣旨下发,周肇立刻成了京中最抢手的金龟婿,连内阁诸位大人也议论不休。官媒快要把王府的门槛都给踩破了,有女儿的人家更是翘首以盼,纷纷盼着花落自家。
在这一片沸腾的议论声中,唯有林如海岿然不动。舍人们众说纷纭,七嘴八舌地猜测郡王不在家中,是躲去了哪里时。只有他知道,人们议论的那个焦点,昨天带他儿子去庄子上抓鱼了,同去的还有四皇子。
“真是作孽,”林如海想,“可惜这些大人们,白费力气了。”
皇帝对林如海,始终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甚至还有些担心事发之后,他这位爱卿的身子能不能经受住这么大的打击。为此,他陆续给林如海赏赐了许多温补身子的好药。
林如海心有所觉,但他和周肇都很有默契的,让皇帝继续保持了这种错觉。
或许是出于弥补的心理,林珩二十岁冠礼时,皇帝还主动提出要亲手给他加冠。礼部大臣们头都快磕破了,才勉强打消了他的念头。皇帝无法,只好转而派四皇子去替他观礼了。
为此,坊间还有传闻,说林珩其实是皇帝的私生子,因不能带回宫里,才寄养到了林如海膝下,把林如海气得砸了两个杯子。
冠礼结束后,林珩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大人。林如海为避人言,私下求请了皇帝,准林珩外出历练。
皇帝思索再三,在三皇子的提议下,给林珩封了个翰林院编修。奉特旨巡历四方,采风观政。
编修官品不高,权力也不重,没有审判、弹劾、抓捕的特权,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然后记录。
但和一般观风使不同的是,林珩的记录总能到达皇帝案前。大臣们都是人精,几次突如其来的升迁和贬谪过后,慢慢也就悟出了门道,知道林珩手里攥着的那支笔不同寻常。
久而久之,就有人戏称那是判官笔。既能助人踏上青云路,也能贬人下黄泉。林珩所到之处,只要被人察觉了,地方官都是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林珩自己没有在意这些,自从离开京城后,他就和阿肇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快乐生活。为了避人耳目,周肇化名赵砚陪在他身边,充当护卫和打手,必要时带着他跑路。
林珩很认真地记录着自己看到的一切,观政于微,即是皇帝的耳目,也是百姓的唇舌。
粘杆处的探子始终跟着他们,离京前,李衍私下把这事告诉了林珩,让他行事注意避人耳目。
但林珩和周肇都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极大的权力背后是极大的风险,他和周肇都担着这极大的风险。
“有探子在也挺好的。”林珩对着李衍笑了笑。
李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行吧,反正有我呢。”
于是,林珩就这样背着他的小竹筐,骑着毛驴走了很多地方。每次收到他的信,林如海都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满溢出来的蓬勃生命力。
“老爷,您不是说,公子从小没吃过苦。跟着王爷出去,不定就会有分歧和争吵,坚持不了多久的。这怎么三年了,还不见人回来呢?”石安揶揄着问。
林如海瞪了他一眼,骂道:“中秋不是回来过节了吗,你个老货,三五不时就要揭我的短。现在过得好又怎么样,日子还长着呢,好不好的,还看以后。”
林如海总这么说,好像从不看好两人的关系,随时准备将儿子从周肇身边带回来,石安都习惯了。
“老爷年轻时候也喜欢四处看看,若不是有政事烦扰,跟着咱们小爷出去走走也好啊。”石安劝道。
林如海不是恋权的人,本来入阁之后,他就计划过三年后告老。但日子到了后,石安反不听他提这事了。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还不放心,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周肇就得心有顾忌,不敢随便欺负他。等珩儿的羽翼再丰满些,我也就不操心了。”
石安苦笑:“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林如海苦笑:“谁说不是呢……”
夕阳西下,林珩坐在一匹骡子上晃晃悠悠地啃大饼。他做了探花后,张太傅就将他以前整理的书稿重新审阅、增补之后刊印了出来,作为《围墨》的补充内容发往各地。
知道林珩的人渐渐变多了,再加上他在观风途中偶然兴起,做的几篇游记、散文,骑着小毛驴的他就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为此,林珩换了一只骡子。骡子比驴体面些,坐着更舒服。林珩啃了两口饼就吃不下了,顺手递给周肇。周肇换了一根干净的胡瓜给他,自己两口将饼吃完了。
“爹爹在内阁太辛苦了,上回姐姐和我商量,说国子监的监事大臣退下来了,师父想举荐爹爹过去。监事大臣地位尊崇,要德高望重的人才能担任,平时也不用上朝,很适合养老。
其实我之前倒想劝爹爹致仕的,咱们回姑苏去,养花养鸟,或者归隐田园也可以。”
“你不想做官了?”周肇有些意外,“之前不是还说想要修国史的吗?”
“我想做学问。”林珩说,“静下心来读读文章,写写东西。这三年的见闻,足够我写一阵了。最重要的,我还想陪陪爹爹,上次回去,爹爹的白发变多了。我不能生个孩子让他含饴弄孙,就只能多陪陪他了。”
之前黛玉一家回去,张文端曾提议要把小儿子留在岳父身边,让他承欢膝下。
林如海虽然高兴,最终还是拒绝了。林珩问他,他没好气地说:“你姐姐还好,养你长大,为父就耗尽了心神,成天操不完的心,足够了。玉儿和文端有孝心,但做娘的哪有不想孩子的,不必叫他们骨肉分离。”
外甥肖舅,张文端有了儿子之后,突然懂了岳丈见到小舅子时,那随时要跳脚,又忍不住骄傲的表情。
但林珩当时没意识到这些,他听后只觉心酸极了。后来每次出门,他就都想把自己老爹带上。
周肇看他的目光很温软:“都好,岳丈大人想怎么样都行。”
林珩眉头一皱:“你有本事当着爹爹的面叫他一声岳丈大人试试,每次都喊大人,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在外请称家翁。”
周肇含笑不语,转而问他:“那回京城?”
林珩点点头,骡鞭朝前一指:“回京!”
周肇拉着骡子调了个头:“反了,京城在那边!”
前路漫漫,终有良人相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一路相伴,正文完结啦,番外不定期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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