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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天上掉下个林弟弟[红楼] 130-140

130-140

    第131章 各自须寻各自门


    接到和离书, 凤姐在林珩的转述中泣不成声。平儿劝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对着林珩轻轻颔首。


    林珩又和她确定过一遍细节,才当着众人把贾琏的意思说了。


    当然, 没说那么细致。就说贾琏同意放归凤姐,但请凤姐帮忙照顾巧姐和尤二姐腹中的孩子, 为期五年。五年后, 凤姐可以带着贾琏所有的家私离开, 做为赔补给凤姐的嫁妆。


    邢夫人气的要死, 拉着林珩问:“那尤二姐呢?他把人拘在身边, 没名没分的霸占那么久, 就这么罢了不成?”


    林珩费力抽出自己的手说:“琏二哥给了银子,请尤大奶奶给二姐寻个好人家,日后踏实过日子。”


    “不……”一声凄厉的惨叫袭来,尤二姐站在门边流着泪说,“我不和二爷分开, 他去哪儿, 我就跟到哪儿。”


    尤二姐的突然出现,把众人吓了一跳。尤氏看她挺着那么个大肚子,赶紧过去搀着她说:“你出来做什么,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怎么没有,她肚子里说不定就怀着琏儿唯一的儿子, 就算够不上母凭子贵, 说句话又有什么妨碍?”邢氏只顾生气, 全然没在意尤二姐的后半句话。


    倒是凤姐出言询问:“你说不与二爷分开,是什么意思?”


    尤二姐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泪,深深垂着头说:“难得二爷不弃,愿意把我当个人待, 我倾尽所有也不能报答的。这回二爷遇着事了,我怎能抛下他独个儿去过日子。


    姐姐也不用操心,二奶奶也不必烦恼。待我生下这个孩子,就与二爷一同流放去。有我这样的母亲,这孩子长大也免不了被人嘲笑。以后就当他的生母没了,也不必和他提起我。”


    二姐这番话说出口,很是震惊了在场众人。


    邢夫人见自己的算盘要落空,忙拉住她说:“流放路上多少艰难,你怎么走得?”


    “老大媳妇!”贾母低沉的声音响起。


    邢夫人自觉失态,连忙放开了尤二姐,只是掩藏不及,露出了满脸夹杂着愤怒的窘态。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贾母问尤二姐。


    “如有违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二姐咬牙发狠。


    林珩有些诧异地看着尤二,这么一个娇娇怯怯的人,居然在此刻迸发出了骇人的勇气。


    “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既然如此,我也答应你,只要有我活着的一天,就会好好善待这孩子。但更多的,你也别想了……”老太太一锤定音,说的是这个孩子的身份。


    林珩心情复杂,尤二姐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走到流放地。他转头看向黛玉,黛玉却对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别急着开口。


    众人散去,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响。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林珩的心情却不甚开朗。他避开人沿着游廊往外走,不想在花阴下撞见了宝玉,看起来居然比自己还要丧气。


    “二哥哥?”林珩瞧他拿着一本书坐在花阴下,与其说在看书,不如说在发呆。


    宝玉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抖了抖衣襟上的落花说:“尤二姐的事能了结,都是你的功劳。如今她们各得其所,真是极好的。”


    林珩知道他伤感,也不再提这话,而是拿起他放下的书说:“二哥哥在用功?”


    宝玉接过书,勉强笑了笑说:“随便看看,除了这个,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林珩不知道说什么了。宝玉反笑着问他:“前儿你都不肯理我,怎么今日愿意和我说话了?”


    林珩嘟囔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不想理你,是怕引你说出……话来。”


    宝玉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只是记挂你们,想问问别后一切可好。放心吧,我不会再莽撞唐突了……晴雯在你那里,是不是?”


    这个转折来的猝不及防,林珩缓缓眨眼,似是一无所知。


    “我看到她的针线了,她的手巧,总能想出些别出心裁的花样。之前我在北静王爷那儿看到个荷包,他们说是毓秀坊的东西。毓秀坊是你家故人开的,除了你,我想不到谁还能对她施以援手。


    珩儿,我想请你和她说句对不住,从前种种,是我将她害苦了。还有芳官、四儿、麝月、秋雯,大家都各自去了,我们那个园子,也散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林珩干巴巴地试图安慰。


    “是呀,大家都散了,我们也终有散的一日。”


    林珩的汗毛炸了起来,宝玉这话听着不对劲啊。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说:


    “二哥哥,我有个铺子,打算做胭脂水粉的生意。如今样样都齐备了,就是货品还不太满意。南边的脂粉颜色好,拿到北边来却有些不耐风沙,这是为何啊?”


    宝玉微微思索后说:“许是少了些膏脂,不够润泽。这边的风的确硬些,尤其秋冬两季,风一吹,脸就容易皴裂,起癣起皮,清爽的脂粉上去反不服帖。”


    “可北边自产的脂粉又太厚了,姐姐们说润是润了,就是闷厚异常,显得老气。”


    “啊,这是配比的问题。膏脂和香粉要调和的恰到好处才行,这和每个人的肤质、天气都有关系。还有颜色,肤色不同,适合的香粉也有不同。


    现在的脂粉大致就分铅白、淡粉两种,还有一种紫粉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有的人买不好香粉的颜色,上脸之后反不如不素着,就是因为颜色不合适。”


    “这里头竟有这么多的门道。”林珩惊诧,“那我看怡红院的姐姐们,往日就比别处更容光焕发,想来就是在这一点上更经心了?”


    宝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以前闲了,会配着玩。她们见了喜欢,就分去使了。其实不过添减些颜色,没什么了不得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林珩真心实意地夸他,“这是天资啊,二哥哥肯指点这些香粉铺子一两句,京城的女孩儿们何愁没有好香粉使?”


    林珩也算绞尽脑汁才说出这些话了,不过他对宝玉的佩服倒是实打实的。“不知二哥哥肯不肯割爱,将你的香粉方子,给我铺里的伙计照着调配去,若是能卖上价钱,日后算你的干股。”


    宝玉连连摆手,有些窘迫地说:“放在我这里也是吃灰,你要就拿去。又提什么钱财的事。”


    完了,投其所不好去了。林珩干咳两声,换了一种说法:“赚钱还是其次,重要的是不辜负这些女孩儿爱美的心。对了!”


    林珩一击掌说,“二哥要进学,多半没空干这些琐事,不知你以前的丫头们会做这些吗?她们要是能上手,我就叫伙计将人找回来。愿意干这个的,给她们发工钱。二哥哥觉得呢?”


    宝玉的眼神逐渐亮了,林珩松了一口气,宝玉方才那看淡一切的样子,林珩真怕他羽化登仙去了。


    “珩儿,你说的可当真?”


    “当真当真,这些丫头卖的卖,收官的收官,不知过着什么日子呢。若我这铺子当真能开成,那用生不如用熟,只要她们愿意,自然能谋得一口饭吃。”林珩说着说着,倒真觉这是一个好主意了。


    宝玉屋子里的那些丫头,都是整个贾府里精挑出来的。只要不把心思放在争宠上,还是很有本事的,晴雯就是个例子嘛。嗯,前提是脂粉铺子要挣钱。


    林珩想着,也就说了出来。宝玉苦恼道:“铺子的事我不懂,脂粉方子我还能帮着出把力。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去。”


    “等等等等……”林珩一把抓住宝玉,咬牙切齿地说,“你现在身上还担着正经事呢,若是一心扑在这个上头,单舅舅就饶不了我,其他的事就更别想了。你好歹正经读两日书,堵堵他们的嘴也成啊。”


    宝玉来了精神,他笑着对林珩说:“你放心,只说考个功名,其实也不难。我原也打算,考出功名来偿还了他们,这一生的事也算完了。”


    “完,完什么啊?”林珩惊恐。


    宝玉没有解释,而是拍拍林珩的手说:“这些都是后话,咱们先干正事。”


    林珩:……


    晚上,林珩避了人悄悄对黛玉说:“姐姐,宝玉想出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我要回家


    黛玉对林珩的猜想并未表示太多的惊异, 她有些怅然地说:“小时候有了不顺心的事,宝玉就常说想出家。一来二去的,可能心里真的存了这个想头, 觉得出家之后能一了百了,从此远离烦恼忧怖。”


    林珩杵着腮帮子一派烦恼:“那可怎么办, 他是老太太和舅母的命根, 全家都指望着他上进呢。说起来, 二哥现在的确惨, 我瞧他在家里比以前还做不得主。”


    宝玉都快被管成孙子了, 以前身边还有个贴心的丫鬟, 现在全是劝他读书上进的好丫头,这滋味单看着就不好受。


    “你出的主意就不错,让他有点感兴趣的事做,时间长了或许会好一些。”黛玉称赞道,“这事你就别管了, 舅母心重。家中生了变故之后, 她在宝玉身上更是用心,让她知道你引着他做这个,恐怕会生出埋怨。”


    林珩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我也知道不妥, 但我都答应了二哥哥了。”


    黛玉点了一下他的脑门说:“交给我吧,胭脂水粉的事, 你也不在行。”


    “那怎么行, ”林珩急道, “这不是平白给姐姐添烦恼吗?”


    黛玉不在意地笑了笑:“这算什么,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家中也有几处铺子要照管,顺手的事。你先前不就琢磨着要开胭脂铺吗, 台子都支好在那儿了,剩下的就是费些心把它盘活。”


    林珩还担心舅母转而埋怨姐姐,但黛玉很笃定地说不会,把林珩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


    解决贾家的事后,林珩在家歇了两日。这两日里,冯紫英还来找他喝过酒——冯紫英喝酒,他陪着。


    冯唐在外做大将军,冯紫英就只能在京城待着。他郁闷难言,对着林珩大吐苦水:“兄弟们在外浴血杀敌,我只能困在着皇城里。我娘日日催我成亲生子,什么诗会、寿宴,我这半年就没有歇过。”


    林珩同情地给他斟满了酒,冯紫英瞥他一眼说:“说起这个,前几日我瞧见卫家也去赴宴了,席间颇受冷落,听说是因为朝廷一直没给卫老将军追赠赐谥。好些人都在猜测,说此前大败是因为卫老将军指挥失当。”


    林珩没有听过这话,也不知冯紫英为何突然提起。瞧他一脸不明所以,冯紫英拍拍他的肩膀说:“卫家因为这个事来求过我,我没应。我说这个是想提醒你一声,若他们找到了你跟前,你可别心软应承什么。这事不简单,朝廷有朝廷的考量。”


    林珩没有告诉过冯紫英,他此前被卫家拒之门外的事。也不认为那事之后,卫家还会来找自己,于是点点头胡乱应下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冯紫英的话才说完没几天,卫家就上门了。来人是史湘云,她比之前瘦多了,面色看着也不好。黛玉将她迎进二门,还没寒暄几句,她就问起了林珩的行踪。


    “珩儿在外头呢,怕唐突了你,所以没让他进来。”黛玉笑着说。


    湘云抿抿嘴说:“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犯不着闹这些虚礼。”


    黛玉无法,少不得叫人去找林珩。去的是紫鹃,她在路上低声对林珩说:“云姑奶奶说卫二爷需要什么药,因家中没有,才寻到了我们这里。姑娘将药包给她了,她又说要见大爷,看着好像有话要说。”


    林珩点点头,心想冯紫英不会猜对了吧。


    见到史湘云时,她似是难以开口般,东拉西扯了好一番才将话问出口,果然是为了卫老将军的事。林珩也不想敷衍她,直言办不到。


    黛玉见湘云面色不好,就在一旁找补道:“他莽莽撞撞的,不过仗着陛下几分优容。上回的事一出,他挨了好一番申斥,至今没有进过宫呢。究竟国家大事,也不是他一个小孩子可以置喙的。”


    湘云好半天没说话,半晌后惨笑一声:“我也是这么和婆母说的,但她不信,非要我来亲自问一问。公爹的事一直没消息,她的心不安。”


    卫老将军为国捐躯,按理朝廷会有抚恤,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荫补。卫家现在无人在朝,卫家大爷很需要这个机会。


    林珩没有接话,他觉得湘云还有未尽之言。果然,紧接着湘云就咬唇说:“我还想问问我叔叔的事,贾、史两家都因为侵占民田一事收监,怎么贾家都放出来了,史家还没有消息?”


    林珩很认真地对她说:“侵占民田只是其中一项罪名,两家先后下狱,各自身上都还有些别的事。史家一直不判,或许是事情还没调查清楚。”


    “珩儿,”湘云流着眼泪说,“我叔叔婶婶年纪都大了,在牢里已经呆了一个寒暑,不知他们还能撑到几时。你若有余力,还请你伸个援手,别叫他们死在牢里。”


    林珩无言以对,他们好像都觉得自己很有本事,无所不能。黛玉见林珩为难,刚要开口,林珩就止住了她,自己问道:


    “史姐姐,除开史家刚收监那半年,这些日子,你们还去狱中看望过吗,史侯夫妇还有没有别的话说?”


    湘云一怔,片刻后艰难开口:“张先生走后,二爷身子不好,开始还能派人去看看,后来就顾不得了。再后来,家中事多……”


    林珩无奈叹息,觉得自己和卫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终究是自己将张友士叫走的,他耐下性子说:“史家的症结不在无人说好话,若史姐姐只求速判,那就传消息请史侯尽快交代清楚。贾家能判这么快,就是认得快。或者史姐姐叫人亲自去问问史侯的意思?”


    皇上要是单纯厌弃史家,早就把人打发了。当初的甄家和后来的史家都是例子。绝不会一直关押,迟迟不判。林珩猜史侯嘴里应该是还有没交代的东西,他当初跑的那么快,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皇帝不会相信。


    “史侯应是还有别的打算呢。”林珩只能这么说,“史姐姐若实在担心,就多替他们打点打点狱卒,在牢里少吃些苦。若兰的病要仔细养着,我与他是少时情分,他若缺了什么药,只管来家里要。史姐姐坐着玩,我还有事,少陪。”


    林珩自觉肺腑之言,就不知湘云听进去了多少。他不欲多待,就是不想再纠缠。自己回来后也反思了下,自入京后,他是不是上蹿下跳得太厉害了?


    “想什么心事呢?”黛玉进来问他。


    林珩往她身后看去,没人。


    “史姐姐走了吗?”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怎么呆得住。”


    林珩有些丧气:“姐姐觉得我太不客气了?”


    黛玉摇头:“我是想,咱们还是早些回湖北吧。这样的事再来几回,亲戚也没得做了。”


    两人相对叹气,都是无奈。林珩一拍大腿说:“走,咱们先将日子拟定,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都走不了了。都怪我之前提了胭脂铺子的事,无端又耽搁住了。”


    “那个不必烦恼,”黛玉轻描淡写地说,“我这几日已经办妥了,以后这铺子的事,宝姐姐会看着办的。有了大事,掌柜会与她协商,商量不了的再给咱们写信。你的意思我都告诉她了,赎丫头的事她也会度量着去办。”


    “她怎么肯做这样的事?”林珩震惊。


    黛玉好笑:“怎么不肯呢?这一大家子总要吃饭啊,家私、田产都被收了个干净,就剩铁槛寺外头那点子祭田和老太太给的银子,早晚要坐吃山空的。”


    “可宝姐姐不是一直望着宝玉上进吗?这些事难免会耽搁他的工夫。”


    黛玉起身,看着窗外的芭蕉叶说:“宝姐姐是个聪明人,宝玉这个样子,能学进去多少暂且不说,他要真是想不开出家了,这一大家靠谁去。何况如今又不是让他放下课业来做买卖,不过闲了让他消遣消遣。既能让他开些胸怀,又能赚些嚼用,何乐而不为呢?


    你可别小看她,他们家历来经商,她自小得薛姨夫精心教养,见识本事都是不差的。那天我只略提了个头,她立刻就应下了,这事没准真能做成。他们是一家子,都交了出去,好坏自担,岂不比我们绊在中间要好?”


    林珩简直要为姐姐鼓掌了,黛玉被他亮晶晶的眼睛瞧着,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说:“早和你说了,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真有了麻烦,我和爹爹都能给你想办法的。”


    林珩感动得眼泪汪汪,当天就派人收拾东西,这京城真是呆够了呆够了,他要回湖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美梦成真


    春光和煦, 林家大开中门,刚送走传旨太监。林珩一脸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明黄卷轴有些反应不过来。


    林忠送完人回来一看, 嚯,自家小爷还懵着呢。他赶紧将人唤醒, 乐滋滋地说:“小爷, 圣旨要供起来。天大的喜事, 还要交代下头人放些鞭炮, 给左邻右舍送些喜饼。哦, 几家亲戚那里也要告知一声, 说不得待会儿就有道贺的人上门了。”


    林珩前几日都还在纠结要不要进宫一趟,告诉皇帝他要返乡了。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略显轻狂。刚决定将这事推给师父后,皇帝“哐”就给他砸了个圣旨下来。


    “嗯,的确喜事, 赏银子, 散喜钱。”林珩匆匆说完,一溜烟跑宁芷院去了。


    “姐姐。”林珩一进院门,就见黛玉满面红霞, 丫头门都在围着她打趣。林珩赶紧凑过去,笑嘻嘻地说:“姐夫好厉害, 竟求了一道赐婚的圣旨下来。我听他们说, 琼林宴上皇上盛赞翁婿双鼎甲, 是盛世之兆,翰林美谈,要让姐夫赋诗一首。


    姐夫诗做的好,皇上很是高兴, 就问他要什么赏赐。你们猜,姐夫要了什么?”


    紫鹃几个见林珩眉飞色舞,就在一旁捂嘴凑趣:“定是要官职,苦读多年,终于能为国效力,定是要成全自身抱负志向。”


    林珩摇着一个手指头说:“非也,非也。”


    一个守门的小丫头抢道:“那就是要金银财宝,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回不待林珩反驳,丫头们就指着她说:“掉钱眼子去了,那可是琼林宴。好大爷,就告诉我们吧,姑爷到底求了什么?”


    “哈哈,姐夫求了赐婚。现在满城的姑娘奶奶们都在羡慕姐姐呢。”


    屋子里都笑成一片,黛玉瞪着林珩说:“你就带着她们胡乱叫人,还没……呢,要叫外人知道了,岂不笑话?”


    紫鹃赶紧上前为林珩遮掩:“大爷背地里从不这么说话的,也教导我们不准乱喊乱叫。今日是开心的缘故,姑娘就别恼了。”


    黛玉也不是真心恼他,借口要领赏钱让紫鹃带着丫头们出去,独留下林珩问:“皇上为什么要你与四皇子一同赴边宣慰将士?战火连天的,这是要你去习学什么?”


    林珩本想用喜事敷衍过去,不想黛玉还记挂着他的事。他想起此前和皇帝的交谈有些心虚,不自觉地用右脚在地上画着圈说:“不知道呀。”


    黛玉瞪他一眼说:“边地刀剑无眼,你又不是武将,跟着去做什么。不如请张太傅代为陈情,就说家中有事,要你速归湖北,如何?”


    林珩心里咯噔一下,急道:“这怎么好呢,非常时候,自然当以国事为先。”


    话一出口,林珩就知道自己心急了。实在是不知皇上怎么想的,居然准他名正言顺地去看阿肇诶。这不比林珩先前打算的,先回湖北呆两个月,再悄悄去边关好多了。


    林珩刚听到都傻了,天上还能掉这好事?他完全挡不住诱惑,大脑已经在骑马狂奔,没法好好思考。


    他偷眼去看黛玉,黛玉已起身背对着他,意味不明地开口:“此前平安州有事,你也是不管不顾就去了。当时我和父亲都没多问,现在我想问问你,你要去北边做什么呢?”


    “北,北边有疫,我送张大夫过去。”林珩以为家里不问,是不在意这事,没想到黛玉会在此刻提起。


    “你和世子……”林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黛玉继续说,“我知你们相交莫逆,可你不记得道士的批语了吗?十五岁未过,我和父亲一直提着心,就算为我们想想,你也安生回湖北再呆几个月,行吗?”


    林珩提溜着一颗心大起大落,为了防止姐姐想的更多,忙装若无意地答应:“行吧,幸好皇上只是口头传谕,大概是怕四皇子一人赴边孤单,所以才叫我陪着吧。若是这话写在圣旨上,那就无论如何也要去了。”


    过了半晌,他做恍然大悟状:“哦哟,我忘了。这句也是写在圣旨上的,我在御前教养,皇上大概是怕我不学好,丢了他的面子,因此才给了我这个恩典?”


    黛玉:……


    林珩猜对了一半,皇帝还真是担心他不学好。那一日,皇帝下朝回来突然问顺喜:“子璋呢,久不进宫,可是还心存怨怼?”


    顺喜哪里敢应这话,忙说:“哪里会,小爷知道皇上是为他好呢。这久不进宫,约莫是忙着贾家的事吧。”


    和林如海一样,皇帝也不喜欢林珩成日给人家跑腿,他皱眉说:“正经功课不做,天天在这些事上花功夫。他此前不是跟着太傅修书吗,太傅还忙着,他做弟子的怎恁般清闲?”


    “陛下,太傅之前和小爷说好的,他若一举考中,乡试后就不忙着做学问,而是要到各处游学,见见民生百态的。”皇帝当时也答应了,顺喜不明说,他也想了起来。


    其实林珩进京后做的还真是正事,没有一天闲着。但皇帝显然不满这正事:“习学么?”他想到了林如海,让林珩回去跟父亲在一起,恐怕还能多得些历练,或是放到自己身边,做个御前侍卫,随侍左右?


    此念头一出,皇帝立马在心里否决了。林珩和武师傅学艺的种种涌上心头,他直觉这不会是个省心的主意。


    正当皇帝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消息的传来,让他随后敲定了林珩的去处。


    “皇上,平南大将军密报,他们已于十日前顺利抵边,正着手收拢军队。自离京至今,动了刀兵的追堵暗杀,已有十余起。一同离京的二百人,现只剩五十二个,平南大将军负伤,消息暂未外传。”萧遂远报。


    在大雍疆域之内,皇帝亲封的大将军居然被追着杀到了南边,皇帝的脸黑的犹如锅底。


    “放肆至极。”皇帝咬牙说。


    萧遂远面不改色地加了一把火:“忠顺王爷给太上皇侍疾很用心,听说太上皇十分宽慰。平南大将军如果真死于‘真真细作’和‘悍匪’之手,上皇就是再舍不得,大臣们也会主张王爷赴边的。”


    一味收拢权柄和打压武将的代价,就是到用人之际,就会发现身边人要么资历尚浅,要么名望不够。皇帝对世家不容情,或者说还来不及优容安抚的前提下,派谁出去他都不放心。


    没了周肇就剩萧遂远,而皇帝恰恰不敢将萧遂远外派,这个时候忠顺王爷就是唯一的选择。绕来绕去,皇帝还是只能选择忠顺王爷。


    见皇帝想到了,萧遂远趁机出主意:“皇上,皇子们也长起来了。若是有真龙血脉赴边宣慰,将士们想必更加斗志昂扬。周将军若有万一,咱们也还有时间筹谋打算。”


    萧遂远想的是二皇子,二皇子及冠已有两年,这个年纪派去赴边正合宜。既能向戍边军士表达朝廷的安抚看重,在关键时刻还能借口挡一挡忠顺亲王。至少能借此扯扯皮,已经送了一个皇子过去,总不好堆两个皇亲国戚在边关。


    皇帝也想到了,他倒不觉得周肇会轻易死了,但忠顺王爷日日在太上皇身边吹风,他也怕哪日太上皇转了主意。与其日日提心,不如釜底抽薪。


    “老二不行,让小四去!”皇帝说。


    萧遂远眉眼微动,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二皇子一贯与宗亲交好,走的是仁德亲厚的路子,在外头颇有美名,却不知道这美名早已点了皇上的眼。只是萧遂远没想到,这芥蒂居然这么深了。


    至于四皇子——


    “父皇,我不行的,要不让三哥和我一起吧?”四皇子大大咧咧地说。


    皇帝青筋直跳:“不成器的东西,你还吃奶吗?什么都要跟着你三哥,你三哥还有别的事。朕不需要你领兵征伐,你做好宣抚使就是。”


    “那我要阿珩陪着去,他不是没事吗,在京城也是闲着。父皇你将他当半个儿子养大,有他跟着,边关军民定会铭感五内”


    皇帝:……


    送走四皇子,皇帝脸上的怒气顿时消弭无踪。顺喜凑趣说:“咱们四皇子与三皇子真是兄弟情深。”


    皇帝勾起嘴角笑了笑说:“他们有这个福分,比朕强。”


    林珩心惊胆战地应付完姐姐,第二日就接到了四皇子的召见:“怎么样,我够义气吧?”


    林珩竖起大拇指:“义气。”


    四皇子自得地笑了笑:“这事情了了,说不定我还能混个封号,三哥也让我好好干呢。父皇说不用我领军征伐,咱们过去就是为了提振士气的,你不用担心,我会护着你的。”


    四皇子看似粗枝大叶,其实两句话就点明了三皇子的态度,和自己的定位。


    其实这些年来,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内心所属,四皇子也甘之如饴地跟在三皇子身后,旗帜鲜明地与二皇子作对。


    林珩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同意四皇子的提议,但他还是很高兴,回去就兴致勃勃地收行李。阿肇当初走的太急,他都来不及替他做些准备。


    黛玉见林珩状似愁苦的一蹦三跳,心里有一个念头更加明晰,真叫她不知怎么办了。


    “三哥,父皇居然真的同意阿珩随行了。你提起的时候我还不敢信呢,父皇当初那么生气,分明就是不同意他们的事,如今怎么改主意了?”四皇子好奇地问。


    三皇子淡淡道:“周将军在意的事不多,有阿珩在侧,无形中也是一种牵制。再者,你在后方得不到的消息,阿珩未必不可得。这样一来,父皇在京中也会更安心。这种时候,就不必因怀疑而过多损耗了。”


    “怀疑什么,周将军还能投了真真不成?”四皇子嗤笑道。


    “探子的消息,真真给南安郡王聘了一房亲事,还说要招周将军做驸马。”


    “这不是明显的离间之计吗,手段如此拙劣。”四皇子很不屑。


    三皇子摇摇头道:“南安郡王毕竟是周将军生父,敌军要是拉他军前叫阵,周将军难免进退两难。你此次赴边不妨蛮横一些,若当真遇此情况,不妨当众以忠义相要挟,帮周将军免去此烦恼。”


    四皇子瞬间明白:“懂了。”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阿珩。”三皇子最后交代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同路


    林珩和四皇子要南行, 李统领又成了那个带孩子的人。说是带孩子其实也不太恰当,因为四皇子回京就要成亲,林珩也早是功名在身的“老爷”了。


    不过就李统领个人的感受来说, 那真跟带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四皇子还没离京就兴致勃发,离京之后更是没有一刻闲着, 毕竟是连皇宫大门都没出过几次的人, 林珩和他比起来都稳重多了。


    皇帝也说不上是信任他还是不信任, 这些年李统领没摸着一点正经大事, 那点资历和升迁全是带着林珩跑出来的。


    前方烟尘滚滚, 四皇子握着马鞭呼啸而来, 林珩坐着他的小马跟在后头,不太舍得扬鞭子。四皇子跑一段就折回去看看他,速度始终没有达到让随行人员心惊的程度。


    太监灵慧在一旁竖起了大拇指,刚开始见李统领撺掇林珩带上小马,他还不屑一顾。出来之后才发现这匹马起了大作用, 灵慧简直想给他磕一个。


    李统领无奈地摆摆手, 林珩心软,舍不得打他的小马。小马跑不快,四皇子就无法撒欢, 因为他自诩年长,还要时刻看顾着林珩。


    眼见林珩跑了一头的汗, 还不用太监劝, 四皇子就先提议:“日头大了, 咱们回去歇歇吧。待会儿让护军去林子里给咱们打肉吃。”


    嗯,烤肉,也是四皇子近来的新宠。


    林珩乘着小马“嗒嗒嗒”来到四皇子身边,顶着晒红的脸说:“可以, 再抓条鱼给姐姐做汤。前头就有河,咱们过去看看?”


    “好呀!”四皇子眼前一亮,当先驾马过去。


    灵慧忙跟在后头喊道:“祖宗,先等等,这河深浅不定,仔细有蛇。”


    鱼不是那么好抓的,就连上山打猎也需要运气。十几名好手如果不计时辰,要围点猎物不是难事。但主子还饿着肚子等着,这就显得天方夜谭了。官道周围的山,野鸡都不会没眼色地出来瞎晃悠。


    听到四皇子的吩咐,李统领面不改色地应下。等人走远后,护卫悄悄上前问:“统领,还是与之前一样?”


    李统领“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你打猎天天有马鹿、狍子吃?别当主子不理论,就连装样都懒得费心。猎户手里有什么,你们就收什么,野鸡、野兔都行。”


    “那显得咱们兄弟多没本事啊?”护卫不好意思地挠头。


    李统领顺手给了他一下:“你有本事,那你去山上猎点什么下来?现在是春季,本就不是围猎的好时候。主子要问起,只说怀崽的母兽、幼兽不能猎就是了,我发现你还挺有心眼哈?”


    护卫讪笑着告退,李统领唤道:“站着,小爷刚才说要吃鱼,听见了吗?赶紧问问左近的农户,有鱼的话买几条备上,那小浅河沟捞什么鱼?”


    待会儿捞不到就罢了,万一犯了轴劲儿,赶不到下一个驿所。


    李统领很有先见之明,停下来用午膳的这一小会儿,林珩和四皇子就没离开过河边。两人各自手持一根削尖的树杈,卷着裤腿,忍着凉在叉鱼。


    “不成,他们不给咱们用剑,这树杈子顶什么用?”四皇子不满道。


    林珩眼睛还盯着水面,嘴上毫不留情地说:“咱们连鱼的边儿都没摸着,用剑也抓不到的。仔细叉到脚上,被他们笑话。”


    四皇子将树枝一扔,不耐烦地说:“不是咱们没本事,这半天也没见个鱼影儿啊。”


    林珩也站起来说:“这河里的鱼都太小了,等你出宫建府,我带你去我的庄子上。那里有稻田,里面的鱼很好抓。”


    四皇子乐了:“行,等我出宫之后,肯定也有庄子,到时候咱们好好玩。现在先上去吧,要用膳了。”


    如此,林珩便也丢了棍子随他上去换衣裳。他们这次赴边不赶时间,走的是陆路。沿途遇到大的城镇还要歇歇脚,充分显示皇家的威仪,以及对边地军士的看重。毕竟皇帝本人,可是将自己的亲儿子都派出来了。


    黛玉知道他们不乘船后,就提出要一起走一段。林珩觉得这样很好,安全不说,还能多看看沿途风光。


    换好衣服,林珩就一骨碌爬上了自家的马车。黛玉知道他去抓鱼后,就让紫鹃用小炉子熬了姜汤。林珩被迫再喝一碗,然后问姐姐:“环儿还跟着吗?”


    黛玉点头说:“你不用费心管他,他既说了要入伍,就应受得了辛苦。我让紫鹃去瞧了,大家都很照顾他呢。你时常与四皇子呆在一起,行动不便带上他。这分寸要守好了。”


    林珩知道姐姐说的是正理,所以这段日子也刻意不去接触贾环。其实他能随行,都是众人看在林珩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贾环的母亲赵姨娘没了,贾府匆匆治了丧,也没广而告之。林珩他们都是听见探春回来,才知道的消息。赵姨娘死的不光彩,说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众人都传是她自己不修,招了邪魔外道。


    林珩他们不便打听,只私下随了丧银。谁知队伍离京的那一天,贾环居然会包袱款款地等在十里亭外,险些被护卫当场射杀。


    幸好他大呼小叫一直在喊林珩的名字,侍卫才留了个心眼,在处置之前告知了林珩。


    林珩对于他的突然到来也是毫无防备:“环儿,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和你一起走,去前线投靠我姐夫。自己拼出个前程来,好让他们都看看。”贾环灰头土脸地说。


    “勇气可嘉,但是行动不值得支持。二舅舅知道你出来了吗,有没有和家里说一声?”


    贾环突然动了气:“废这些话做什么,我要去边关,想同你们一起走,你帮不帮我?”


    “不帮。”林珩一扭头,“将他丢出去!”不给点颜色看看,好像谁都能对他发火似的。


    兵士上前擒住贾环,他连忙求道:“珩儿,珩儿,我错了。那家里是没有我站脚的地儿了,与其让老爷太太为难,不如我自己去奔个前程出来。我不给你添乱,就跟在后头走。”


    林珩半个眼神都不给他:“这一行人是带着皇命走的,不能随意添减。”


    贾环的眼神控制不住地往林家的马车瞟,林珩怒道:“想什么,那是我亲姐姐。”


    贾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就跟在后头,不打扰你们……”


    林珩不理他,转头走了。


    他以为贾环只是一时兴起,不料贾环还真跟了几天。护军们见他当真认得林珩,就没有驱赶。林珩趴着马车往后看,见贾环真的咬牙把这苦吃下来了,还觉得不可思议。


    “三姐姐一直盼着他上进,要是知道他如今这般能吃苦,定然高兴。”


    黛玉没有说话,离京之际,她在贾家很生了一场气,把林珩都吓了一跳。从那之后她就有些冷了心似的,和那边也不如从前亲热。


    事情是这样的,皇命下达后,林家已做好了启程的准备。林珩和姐姐挑了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去辞行,贾母虽然很难过,但也是细细叮嘱,让他们一路小心。


    正是一家和美的时候,薛姨妈突然来了,身后还带着邢岫烟和尤三姐。林珩本是不认得尤三姐的,但她穿着实在太显眼,和邢岫烟之间也不似主仆,再加上薛宝钗叫她嫂嫂,林珩这才注意到。


    他虽有些疑惑尤三姐什么时候成了薛蟠正室,但这会儿大姑娘小媳妇地齐聚一堂,他再待着不合适,就起身告辞,打算去找宝玉。


    尤三姐就是在这时叫住了他,半讽半笑地说:“林大爷着什么急啊,你在这家里也不似外人,何必避讳?”


    这话不像,众人都微妙地顿了一顿。林珩没在意,笑笑就准备走。谁知尤三姐接着说:


    “我们姊妹也是不入您的眼,我姐夫头起给我说的婚事没成也就罢了,算是我和那柳二没有缘分。谁知兜兜转转咱们又沾亲带故的了,大爷偏又看不惯我姐姐。就算生下孩子,这家里也没她一席安生之地吗?”


    林珩还没反应过来,黛玉就“腾”一下站了起来,寒着一张脸说:“老太太,我们今日也辞过了,这就家去,不多留了。珩儿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因见不得老太太忧心,所以帮着奔走传了些话。这也不过是各人的意思,并没托大拿过一次主意。


    老太太、舅舅、舅妈要是嫌他说话琐碎累赘,只不用理他就是。我们终究是外人,哪里敢管这边家事呢?”


    尤三姐闻言一笑,还想说话,薛姨妈以厉声喝道:“住嘴,你失心疯了不成?”


    宝钗面上一片惨白,也上前说:“嫂嫂这几日身子不好,胡言乱语的,妹妹别见怪。妈,快带嫂嫂下去吧。”


    老太太阴沉着一张脸,从未如此冷漠地看着王夫人。王夫人一张脸涨得通红,世家大族,最重视的就是面子。无论私底下怎样,外头都要排场和体面,她气的急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尤三姐甩开丫鬟的手,越过薛姨妈还想说话。贾母指着她说:“堵住嘴,拖出去,担心惊扰了奶奶姑娘们。”


    贾母话音落下,两侧就有丫头上前,二话不说先堵了三姐的嘴。完全不顾薛姨妈脸色,真将人拖了下去。


    老太太拍拍黛玉的手说:“别为个糊涂东西生气,姨太太也是太宽了,为着孩子,给她这样的体面。岂不知就是这样,才真会带累了孩子呢。


    以妾冒妻,是混淆嫡庶的大罪。本来自家悄悄的,给她些体面也无妨,若还带着出门,四处惹眼,到时谁不知那孩子的出身?体面反要变成罪名了。”


    王夫人也出声:“都是宝丫头混叫,叫大了这些人的心。所以我说这样狐媚的不好,行事没有半分体统规矩。”


    王夫人的话让宝钗面色紫胀,薛姨妈也赶紧起身连连告罪。黛玉面上接过了老太太给的台阶,实际却一刻也没多留,转身就带着林珩回去了,到家里火气都没消。


    林珩还是第一次见姐姐这般生气,憋了好一会儿也没敢上前说话。最后还是黛玉缓了口气说:“去歇歇吧,今日受委屈了。”


    林珩觉得还好,但黛玉心疼他,第二日邢岫烟、宝钗和宝玉来赔罪时,她脸上也仍是淡淡的。直到将人送走,黛玉都没让林珩出去见人。


    林珩十分享受姐姐的爱护,所以贾环追来时,他首先想的是黛玉会不会生气。


    黛玉没有生气,但也不热络。头几日她都没管贾环,后来日子久了,也只是时不时叫人给他送些东西。


    但就算这样,贾环也得到了队伍的庇护。


    到达临清时,林珩他们终于要从陆路转走水路。四皇子收了全套仪仗,乘上了官座大船。林珩还是陪着黛玉做民船,到了瓜洲渡才分开。


    贾环先是跟着林家的船,黛玉要回湖北后,他的身份就显得很尴尬。李统领给他安了个杂役的活儿,贾环十分不忿。林珩一点儿没惯着他,问他走不走,不走就回去。


    贾环咬牙忍了,上船之后才发现,随行的这些护军没有一个家世、出身普通的。杂役不过是个名头,实际就算他想帮忙做点什么,也没人肯让他沾手。


    明白这点后,贾环消停多了。林珩后来回想,觉得可能就是因为这一路的消停,让他错误地预判了贾环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细作


    其实对于贾环, 林珩也不是一个心眼都没留。他刚来贾家的时候,贾环也年纪也不大,贾兰他们三个还时不时一起玩耍。后来林珩进宫, 他们接触的就少了。就风闻的那些消息来看,贾环没少跟着贾珍几个胡作非为。


    贾环私自跟上队伍的行为不妥, 他若真有心从军, 当初和陆温一起走是最好的。所以他刚出现的时候, 林珩以为他在贾家犯了什么事, 托人去信向贾兰核实过。


    贾兰的信来的不算快, 宣抚的队伍达到虞章时, 才和冯紫英的密信一并交到他手上。


    林珩先看贾兰的,越过那些问候的话,贾兰说贾环并没有犯什么事。贾政虽因他私自离家而震惊,但事后也只说随他去。探春倒是给陆温写了信,不知有没有送到。


    随后, 贾兰很委婉地提醒了林珩, 说贾环因他母亲的死因和葬礼颇多不忿。近年来,行事又常有出人意料的地方,让林珩多多留意。


    林珩放下信后, 面色就不太好。大双问他怎么了,林珩抿抿唇说:“没事, 希望是我想多了。”


    话音刚落, 外头就有人来报, 说贾环找他。他们刚到驻地,林珩也是才梳洗完,连气都没喘上一口。大双小双相视一眼,面色都有些无奈。林珩仔细收好两封信, 对还等在门口的卫兵说:“带他进来。”


    是“带”不是“让”,大双眉眼一动,立刻跟着卫兵一起出去了。


    “珩儿,你们什么时候去前线,我听说三姐夫不在这儿?”贾环一进门就问。


    “阵前搏杀太过凶险,你不跟着操演几天,就想直接上战场?这也太托大了,而且我们只会在驻地停留,你或许可以给三姐夫递个信?”


    贾环眼珠一转说:“我是想着早点找到人的好,在这儿闲着有些心慌。”


    “心慌无妨,这里本就有驻军,你可以和他们一起操演。”林珩很快给他想好了去处。


    贾环面色一僵,片刻后问林珩:“四皇子什么时候接见平南将军以及一众文武官员?我也想凑凑热闹,大将军是你的旧友吧,我听说你们关系匪浅。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引荐引荐,最好能跟在他身边学学眉眼高低,等我练好了本事,再去阵前搏杀。”


    林珩偏头看他,惊觉这算盘打得如意。不过林珩是真不知道周肇什么时候来。


    按理来说,大将军坐镇中军大营,皇子抵边之后应来拜见。但闽越已失,周肇索性将中军大营建在了闽越与虞章交界的一个镇上。李统领等不敢让四皇子涉险,队伍就停在了虞章。


    周肇是上过请罪折子的,明言战事焦灼,要等一切稍缓后再来拜见。林珩虽然心急,但也没想过周肇什么都不管,骑着马就来见他的场景。


    面对贾环的试探,他蔫蔫地说:“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呢,你想那么多干嘛?”


    贾环见他敷衍,脸色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刚想说点什么,但见林珩面色不好,到口的话终究忍住了。林珩脾气好,以前在贾府又是寄居,贾环对于他们之间的身份差别并没有多大的感受。


    但出来之后,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毕竟和宝玉同台竞技那么多年,他只从周围人的态度上,就知道如今不能随便让林珩生气。


    在家里,他得罪宝玉后,宝玉不一定会放在心上,但他身边那些死丫头和想要讨好正房的下人们却不会放过挤兑他们母子的机会。


    贾环勉强笑着,在大双和护军的“陪伴”下离开。林珩立刻拿出冯紫英的信来看。这一看,顿时让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冯紫英给他扔了一个炸弹,他说闽越官员中,或许有人通敌了。叛徒屡屡泄密,才会导致大雍军队一再败退。更关键的是,这种通敌的行为可能不止涉及一个人,且还持续了一段时间。


    林珩盯着那张纸反复看了好几遍,半晌后,他突然拿着信纸站了起来,朝着四皇子的住所去了。


    “你觉得这是真的?”四皇子盯着信纸问林珩。


    “我不知道。”他指着蒋玉菡的名字说,“这个人在忠顺王爷身边很久了,之前拦李御史轿子的那个证人,似乎就是被他救了之后送到我们身边的。”


    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林珩和裴桓的判断,都是从胡虎模糊的描述中推测出来的,至于真相如何,两人都没有机会求证。


    林珩语气沉沉地说:“这事若是真的,忠顺亲王就当真犯下滔天罪过了。空口无凭,冯紫英不敢信,也不敢不信。几番挣扎之下才写了这封信,托我告诉阿肇,让他留心。咱们要让人去告诉他吗?”


    四皇子拈着信纸,认真道:“要告诉,留神防备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林珩也是这个意思,能将这么机密的军报传出去,那人的官职一定不低。要是再发生泄密的事,阿肇就太危险了。但……


    “这事要私下探查才好。阿肇领军不久,这会儿如果无端怀疑驻守军士,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周肇的队伍是皇帝从九省临时征调来的,几番势力本就需要平衡,不宜大动干戈。


    “你说的对,我相信周将军是有所防备的。你之前不也说南疆败得奇怪吗?一年之内连失几城,还刚好赶在北边出事的当口。若这些都是真的,皇叔的算计也太深了。”


    皇家秘辛,林珩不便多言。见他不说话,四皇子还以为他不懂,于是颇为耐心地解释道:“我在宫里也不少听到这些闲话,平安州生乱,和皇叔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欠缺的不过是直接的证据。父皇几次三番要求彻查,就是不想轻易放过的道理。若我是皇叔,君心生疑,定然要给自己找条退路的。


    我大雍没有藩王割据的旧俗,皇叔想要离开京城,获得兵权,唯有挂帅出征一条路。果然,南边一乱,朝上立刻多了不少推举皇叔的声音。若不是周将军迅速平定北患,父皇险些扛不住压力。


    就这样,还差点让皇叔混了个虚衔。还好皇爷爷关键时刻清醒了,硬是借着病留了了皇叔。可怜周将军被暗杀了那么多次,险些到不了闽越。”


    “什么?”林珩一下站了起来,“阿肇受了暗杀,我怎么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你别急啊,他要真有什么事,前头早就乱了。我是说,皇叔现在越发孤注一掷,我看他都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了。那么多次的暗杀,不可能一点头尾都留不下来。但就算抓到人也有得扯皮,我们得要更有力的证据。”


    四皇子的声音充满诱惑哄的意味,哪怕林珩心乱如麻,仍然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是个机会。”


    四皇子满意地颔首:“咱们来这一趟,总得干点什么吧。找奸细这事,我们可比周将军容易动手多了。来,别瞎担心了,一起合计合计……”


    林珩很晚才回自己的住所,躺下后才想起贾环,又爬起来让人看好他,一定要好好操练,不准他乱跑。


    这一路上,林珩就见他长袖善舞,挥金如土了。贾家被抄之前,他和赵姨娘的月例银子,不吃不喝加起来都不够这几日花销的。林珩不想怀疑这银子的来路,也诚心地希望贾环不是别有所图。


    抓内奸的法子无外乎那么几种,履历排查、家产摸底、人际往来、放饵钓鱼。


    做内奸通敌这种事,风险非常高,一被抓到就是抄家灭口的大罪。能混到上层且还干这一行的,要么就是真真人混进了大雍的队伍里,一心报国;要么就是有了巨大的把柄,或得了巨大的好处。


    林珩第二日一早就跑去找四皇子看官员履历了,先把牺牲的和外调的排除,其余无论文武官职,只要能接触到布防图的,全都单独列了出来。


    管军籍的官吏手脚不慢,很快就将四皇子要的东西送到了案上。东西不少,尚需耐心。四皇子和林珩一边看一边低声讨论,旁边放了个护卫打听他们不好问的东西。


    比如哪位大人出手阔绰,哪位大人怜香惜玉,哪位大人履历漂亮,官运亨通。


    忙活了好几天,零零总总挑出十来个可疑的,还有二三十不能完全排除。


    “要给这么多人放假消息吗?做假了怕骗不到人,要是广而告之,这可行吗?”林珩就怕弄巧成拙,打草惊蛇,“要是能和阿肇聊一聊就好了,说不定他有所察觉,可以给我们些提示。”


    四皇子和他一样,都是理论的巨人,行动的矮子,闻言也很踌躇。


    “咱们要不到前线去,在我俩的观察下,细作说不定会露出马脚。”四皇子提议。


    林珩见他跃跃欲试,没有感情地说:“李统领会抱着你的腿哭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接触不到人,咱们在这瞎猜也无用啊。”


    “咳,其实我有一个怀疑的对象。”林珩说。


    四皇子凑了过来,林珩嘀嘀咕咕地对他说了贾环的异常。眼见四皇子的双眼逐渐亮起,林珩为难地说:“本不该随意怀疑他的,值此非常之际……”


    四皇子不在意地一挥手:“军国大事,便是冤枉了他又怎样。我们又不把人抓来拷打,调查清楚去去疑就是。万一他真的牵涉其中,你正好阻止他,悬崖勒马,不至祸害家人啊。”


    林珩等的就是这一句,他附耳过去,把他对贾环的安置说了。


    四皇子点头道:“你很妥帖,但这般看管,岂不是缚住了他的手脚。咱们不如放着他,趁现在无事,看他有什么动作。”


    其实林珩在和四皇子说这事时,并没想过贾环真的会与忠顺亲王有什么瓜葛,他就是干着急,想给自己找点事做。顺便将贾环的事过了明路,避免他私下借着自己的关系,做出什么不当的事。


    没想到下头监视了贾环几天,居然神色严肃地找了过来。


    “这位环公子一直在城中各部门穿游,明面上说着要与大家熟络一番,但看着更像是在找人,或者让人知道自己来了。这本也没什么,只是有一回,他和下面的兄弟喝醉了酒,竟私下探问大将军伤势如何。


    有个兄弟装傻,说大将军不用亲自上阵,哪来的伤势。他说不必瞒着,周将军在虞章还被人刺杀,幸而福大命大。我那兄弟没忍住露出了惊诧的神色,他连忙解释,说这是小爷告诉他的消息。”


    四皇子倏然看向林珩,林珩拧着眉摇头。周肇负伤的事是机密,林珩尚且不知,贾环居然说出了确切的地点。


    他的身份决计不可能得到这些消息,林珩的心沉甸甸的。片刻后又摇头,贾环实在没个细作的样子,不是说他傻,主要他没这个能力。


    “你先别担心,”四皇子先安抚林珩,然后又对等着的护卫说,“这事别外传,看好他就是,不必打草惊蛇。”


    等人走了,四皇子才起身背着手说:“他若真是皇叔的人,那他来这里是为什么。仅是一步闲棋,还是带了什么任务?”


    林珩摇头:“他接触不到机密的信息,连舆图都不能有。真真和大雍现在是相持对抗阶段,真真暂时没有向前推进的想法,我们却想着打回去,贾环起不到什么作用。”


    四皇子盯着林珩,林珩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林珩指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刀片嗓加高烧,小红书上的法子挨着试,零缓解。啊,放过我吧,让我回来码字……


    第136章 漏洞百出的计谋


    林珩知道贾环不太聪明, 但眼看着他端着汤走进军帐,林珩还是被他蠢笑了。


    时间回到半月前,林珩和四皇子对贾环怀疑和验证都陷入了僵局。因为他游荡好几天, 没有一个存心接近的人,也没有过任何有章法的实际行动。


    林珩和四皇子的抓奸细大业不得不暂时搁置, 转而开始打听前线的消息。


    闽越是大雍的国土, 也是南疆最重要的防线之一, 真真没有继续推进的意思。周肇却摆明了要收复失地, 几股小的交流战打的有来有回, 大军却还未见动。


    “你别急, 周将军到南疆后的第一次大规模作战,是一定要打出气势来的。匆忙出兵未必有好结果,开头失了气势,接下来就难了。”


    “我不急。”林珩对四皇子说。


    “啧。”四皇子伸手将人拎下城墙,“你天天来这儿站着看, 还说不急。怎么掂量着又瘦了些, 我就说你吃少了吧,你非说你的饭量本来如此。”


    城墙上风大,林珩嘴皮子都被吹干了,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天热,吃不下……诶, 你看, 那是不是传令兵!”


    远处快马奔来一个人, 身后插着棋子,慢慢由小变大。


    四皇子忙靠过来看,然后惊喜地说:“是!”


    “嘘!”林珩用手挡住他的嘴,“你听, 他是不是在喊话?”


    四皇子和周围的人都屏息凝神,侧耳听去,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喊得是……


    “捷报!”林珩大叫一声,转身一下抓住四皇子,“是不是捷报?”


    ……


    “太好了,首次正面攻伐,我军就取得了大胜。”四皇子拍着桌子大笑。


    李统领也开心:“男儿当如是,周将军真是神勇。外头还说他负伤,命不久矣,看来都是谣传,哈哈哈哈……”


    林珩和四皇子一顿,对视间都是无奈。他们对敌经验不够充分,那日贾环说周肇受伤了,四皇子也只是随口交代下去,让他们不要外传。


    不想边地与京中不同,四皇子的吩咐没有取得想象中的震慑效果,流言如蒲公英般散开,给四皇子气个半死。


    李统领意识到氛围不对,连忙转了话题:“此次大捷,周将军亲自领兵,一举收回两座城池。传令官说他不日就来参拜殿下。”


    “不必,”四皇子激动地摆手说,“咱们过去。我大雍将士在外搏杀,我岂能龟缩在此。咱们就去中军大营,与周将军汇合。”


    这回李统领没劝,收复两座城池后,中军大营已不算在前线。四皇子要是继续留在这儿,就像隔着一个省朝边军喊话,宣抚都成笑话了。


    林珩眼睛发亮地看着两人,在他们拍板决定后,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明亮亮的晃眼。


    ……


    “殿下,咱们要走几天啊?”马车里,林珩有气无力地问。


    四皇子躺着,完全没了坐相。进入闽越后,他们就像掉入了蒸笼。官道两侧密林层布,各种虫鸟的怪叫不绝于耳,吵闹的同时更显幽深神秘。


    还好他们人多,林珩想,不然穿梭其间,难免内心发毛。


    四皇子挠着自己的手说:“不知道,两三天吧,难怪人都说南疆弥散着瘴气,毒虫毒蛇遍布。太医想了多少法子了,咱们还是冷不丁就被咬一口。”


    林珩的腮帮上顶着一个透亮的大包,心有戚戚:“将士们真是不易,还好是从南九省调兵。这要是北方的将士到了这儿,只怕开打之前就要水土不服倒下了。这和江南那边的潮湿还不一样,真的好热啊,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块热抹布,一拧就是水。”


    四皇子将一盒药膏递给他:“这是本地人的药,你试试。唉,再忍忍。轿子里虽然闷,至少不会被咬,也晒不到,你这几日都黑一大截了。”


    林珩闻言有点气不顺:“不穿浅色纱衣了。”


    四皇子见他气闷,没忍住哈哈大笑。若不是偶然发现,他都不知道林珩如此爱俏。


    两天后,眼前的道路逐渐开阔,除了隐在林间的小楼,渐渐有了成片成群的砖墙房子。


    只是这里的人语言大多不通,见到他们也是远远的避开,有时候能看见穿着靛青褂子,项间戴着银环的小孩趴在远处偷看他们。


    仪仗抵达大营的那一天,他们提前十里歇下来整队。所有人梳洗换装,埋锅造饭。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放不住,之前就有人吃了拉肚子,李统领索性让整队的人都吃鲜食了。


    贾环蹭来林珩这里要吃的,大双给他盛了满满一份。林珩没胃口,精神倒很亢奋。想想又在身上缀了个小香囊。


    见到周肇那一天,林珩比预想中还要激动。周肇带兵在城外应候宣抚的队伍,两侧跪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林珩站在四皇子身后,一眼就看见了周肇,黑了。他一乐,这可好,谁也别嫌弃谁。


    林珩想念的心已经按捺不住了,不过周肇向皇子行礼侯,他还是很乖地跟着一起行礼,撑起宣抚队伍的场面。


    谁知人还没跪下去,就被一把捞了起来,周肇稳稳地扶住他说:“陛下天恩,臣等万死不负所托。”


    后面众军士跟着一起呼喝,林珩就那么站着看向周肇。他的眼中好像烧着一团火,让林珩有些害羞。


    扶起林珩,周肇顺势侧身说:“殿下,请。”


    四皇子小小翻了个白眼,一副没眼看的样子。周肇捏了林珩的手一下,放开了。


    晚上是宣抚队伍的洗尘宴,也是将士们的庆功宴。跟着四皇子一起来的大臣们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觥筹交错之间,场面话说的十分好听。


    林珩坐在一旁有一口没一口的吃东西,再“不着痕迹”地偷看周肇。


    四皇子和周肇一起坐在主位上,乐舞上来的时候,他瞟着林珩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周肇身边去了个女孩斟酒,林珩身边也有一个,他客气地请人吃糕饼,然后说自己正在斋戒,虔诚为大雍祈福。小姐姐端酒的手就这么愣在了原地,林珩朝她歉意地笑了笑。


    周肇不知何时下了主桌,挨个给宣抚队伍中有名的人敬酒,这会儿正来到林珩隔壁。冷不丁听见他的话,竟当场笑出声来。


    林珩恍若未闻,给小姐姐端了盘肉菜让她下去吃,方才她忍不住往上头看。仗打得久了,百姓的日子就难过。


    那女孩红着眼接过,面上有些踌躇,手却稳稳端着盘子不放。


    “去吧。”周肇突然出声,“他还小呢。”


    林珩瞬间涨红了脸,威胁的目光射向了周肇。周肇没看他,端着酒走远了。


    酒过一巡,林珩悄悄退了场。他安置好自己的东西后,使了些银子问送自己的那个人,大将军的营帐在何处。


    说是营帐,其实都算是居所了。兵士告诉了他,林珩在人走后,悄悄抱了个小包袱往那边跑。


    众人都在庆祝,这一路还算顺畅,走进卧房后,林珩环顾着看向四周。


    这里的房子装饰都很有当地民族的特色,不过房内没有多少家具,屏风上挂着舆图,后头就是周肇的床。


    林珩把东西放好,私自决定在这里住下。不过周肇还没回来,林珩就缩在椅子上打盹。再醒过来时,林珩听到了外头的操演声。他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床上,身边也没有人。


    林珩:?


    说好的久别重逢呢,就这么睡过去了?他着恼地拍了拍脑袋,径自抱着被子后悔。


    “公子醒了吗?”


    是大双的声音,林珩从床帐内伸出一个脑袋,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大将军昨日就派人告知了,公子以后住在这里。公子也是的,换地方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昨日等不到公子,我和小双急得不行。想出来找人,结果没走几步就被拦住了。”


    林珩再次感叹自己运气好,然后问大双:“将军呢,他不住这里了吗?”


    大双一愣:“这不清楚,但将军今早是从这边走的,还让咱们别吵醒公子。可这营房里怎能休息得好,一早就有人操演了。”


    林珩想了想说:“咱们出去看看吧。”


    营地里能走的地方不多,周肇在议事,林珩走了一圈就决定去找四皇子。四皇子也起了,他看到林珩却还些吃惊,将人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老神在在地说:“周将军真是严于律己、公事为重,吾辈楷模啊。”


    林珩听不懂他的胡言乱语,他凑过去问:“殿下有没有告诉阿肇咱们怀疑的事?”


    “人多眼杂的怎么说,我还以为你会讲呢。你这是忙什么,抽空说正事的时间都没有。”


    林珩懊恼地说:“我睡着了,昨晚好像没被虫子咬。”


    四皇子指着他的腮帮道:“我看脸上也好多了。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去和周将军说吧。”


    林珩不明所以,片刻后反应过来,这是个好机会啊。没正事不好打扰,正事这不就来了吗。


    他欢欣鼓舞地往议事堂跑,到了门口又犹犹豫豫的。


    “公子,将军请您进去呢。”里头出来一个卫兵说。


    林珩慢慢走进去,几个议事的官员陆续离开,他有些手足无措的,被周肇捉住了手。林珩莫名有些不自在,轻轻挣开他说:“我是有正事讲的。”


    周肇认真点头说:“那小林大人是要在议事堂说,还是回去用着早膳说?”


    林珩选择先吃饭,饭后和周肇说了冯紫英和贾环的事。他来龙去脉讲的详细,周肇只顾着给他添茶、投喂点心。


    林珩怒了,生气地质问他:“你是不是没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


    周肇震惊:“怎么会,我觉得你分析的很有道理。只是我瞧你瘦了许多,比起细作,我更希望你多吃点。”


    那么直白吗?林珩悄悄红了耳朵:“这里太热了,有些吃不下。那你要看看,我们整理出来的可疑名单吗?”


    “当然!”周肇说。


    林珩开心地叫人去拿,趁这个空档,他又把自己的小包袱拿过来,一样样给周肇介绍:“我沿路给你带了好些吃的来,但天气太热,都放坏了。只剩这些,这个是护身符,我亲自去给你求的,你可以放在枕头下边。


    这些是药,听说南疆的瘴气厉害,也不知他们起不起效。啊,那个玉杵是给你放松用的,配着这个药膏有舒缓镇痛的作用,你干嘛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它?”


    ……


    名册子拿来,林珩赶紧接过来捧到周肇面前。周肇随意翻开,笑容凝在了脸上。


    “怎么了?”林珩问。


    周肇笑着摇摇头,他摸着林珩的后脑勺说:“惊讶呢,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喏,这两个,已经被看管起来了。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不少人。”


    林珩有些高兴又有些失望:“你都知道了啊?”


    周肇说:“之前战败,皇上早有怀疑。卫将军的抚恤下不来,也是与此有关。我来南疆后不急着开战,就是为了先揪出这些人。


    因为不好声张,所以耽搁到现在。你一来,我就知道了。要不是为了他们,不会让你一直等。”


    林珩红着脸急道:“知道了知道了,那是不是可以说明,贾环和这事没有关系啦?”


    让林珩失望的是,周肇否决了,他指着一个人的名字说:“这个人有嫌疑,但找不到证据。其余几人不过是云里雾里,被人做局了,还以为是同僚之间的倾轧。唯有他,不但和忠顺王爷关系匪浅,还和这些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不可能一直隐藏,我们越是步步紧逼,京城那边就不可能毫无作为。贾环……不管怎么说,或许会是一个突破口。”


    “那要怎么办呢?”林珩问。


    周肇勾了勾手指,林珩不自觉靠过去,没看见周肇微扬的嘴角。


    贾环如愿以偿做了周肇的亲卫,站了没几天,他就端着两碗汤来了。林珩看着他略显躲闪的样子,满心都是无语。


    “将军,喝汤。阿珩,这是你的。”贾环到底是被人伺候管的,端着汤仿佛浑身都刺挠。


    林珩接过来放在桌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喝,喝呀,趁热。”贾环催促道。


    林珩笑了笑:“你急什么。”说着把汤端到嘴边,余光看着贾环提起一口气,他就又把汤放了下来。


    贾环差点没绷住表情。林珩好笑,反手端过周肇的汤递给他:“你喝,将军不喜欢喝汤。咱们替他享用了。”


    贾环那嘴角抖的,林珩都怀疑忠顺亲王是不是认真的。


    “怎么了,你这副表情好像……汤里有毒似的?”


    “啪”一声,汤碗掉在地上,贾环面色发白,嘟囔半天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真有毒啊?”林珩看着他。


    贾环白着一张脸急急分辩道:“怎么会有毒呢,我不知道啊,我从灶上端的汤。”


    林珩:……


    贾环被下了大狱,林珩满脑子问号:“就这?忠顺王爷派他来刺杀?简直像个笑话,我怎么觉得不对呢?”


    “他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若你就是信任他,愿意喝他递过来的汤呢?即便事情败露,他占着和你的亲戚情分,一直喊冤枉不承认,让你来和我求情,也有可能啊。”周肇不在意地说。


    林珩摇头:“你怎么可能答应,而且这计策偶然性太多了,不对劲。你别闹,我认真说着呢。”


    “你说什么我不答应?”周肇看着林珩盘腿坐在床上,满脸苦恼的样子,心里就是很开心。


    逗着玩了一会儿,见他不耐烦了,才凑过去说:“会有结果的,说不定很快就见分晓了,你信不信?”


    ……


    林珩把脸一皱,不知道周肇为什么要带他躲到这里来,还对外说他旧伤复发,需要休养。他按耐着性子等到后半夜,外头果然闹了起来。一个护卫匆匆进来,禀报说:


    “将军,有人深夜闯入大牢欲对贾环不利,贾环击杀了他,还说他是奸细。我们将人抬了出来,没死透,是总旗——姚安大人。”


    林珩脑子霎时间一片纷乱,方才贾环那漏洞百出的下毒、发白慌乱的神色一下子全窜了出来。他分明字字听清了禀报,可整件事兜在一起,偏生怎么都理不顺脉络。


    一场荒唐的投毒案,变成两个毫不相干之人的互杀,林珩每一个字都听明白了,但是合拢在一起,完全不明所以。


    周肇捏了捏他的脸说:“走吧,先审贾环,看看他要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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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他想要建功立业


    贾环一见到林珩就哭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抱着牢门大叫,说姚总旗要杀他,让林珩救命。


    林珩见他眼中惊慌不像做假, 带点不耐烦地说:“怕什么,姚安伤不到你了。你到底是怎么识得他的, 他又为什么要来……要来杀你?”


    贾环眉眼一动, 试探着问道:“姚安死了?”


    林珩捏捏鼻梁说:“姚安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 你下毒在先, 现又无故取他性命, 便是我也保不住你了……”


    贾环闻言不惧反喜, 他一下扑到门上说:“阿珩,我怎么可能下毒呢。那姚安定是奸细,今日那汤是他让我送的。你去查,他一定不干净,我是被他利用了啊!”


    林珩偏头看向贾环, 似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贾环说的不错, 他们后来的确查证,该送汤的那位亲兵,今日忽然抱恙。


    巧的是, 当时姚安恰好在场,随手就指了贾环来送。那碗有毒的汤, 就从贾环手里送到了周肇的帐中。


    “什么都不知道, 那送汤的时候, 你慌什么呢?”林珩问。


    “我何曾慌了,明明是你举止有异,我被你吓到了。”贾环嗫嚅着说。


    如果没有先前的怀疑,林珩说不定真要被他的说辞绕昏了头。明明满身是破绽, 偏还能在关键的地方含糊过去。姚安确实有奸细的嫌疑,而贾环……


    “阿珩,我怎么会下毒害周将军和你,真害了人,不但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家人。那姚安就是想借我的手欲行不轨,事发之后怕我想起他来,这才痛下杀手。”贾环颤颤巍巍地说。


    说的真有道理啊,林珩看向周肇,周肇的脸隐在阴影处,叫人瞧不分明。


    “姚安确有嫌疑。不过他戎马多年,你能从他手中全身而退,还一举反杀,实属不易啊。”周肇上前一步,意味不明地说。


    贾环勉强笑了两声说:“我出来时带了防身的匕首,藏在鞋底的,他们搜身没有搜出来,姚安也没有料到。出其不意下,才占了先机,我也受伤了。”


    林珩见周肇没有再问的意思了,就从一旁书吏手中接过口供,递给贾环道:“画押吧。”


    贾环狐疑地望向林珩,林珩一摊手说:“这是惯例,初审需要逐字记录。”


    贾环反复看过多遍,才谨慎地按下了指印。


    “珩儿。”林珩要走时,贾环突然叫住他,“姚安妄想毒杀大将军,他一定有问题,若一朝查实,你能不能帮我请功。好歹,我也为大雍诛杀了奸细。”


    林珩回身看向贾环,贾环讪笑着,满脸希冀:“我立了功,父亲高兴,你脸上也有光彩不是?”


    周肇毫不避讳地揽过林珩道:“待一切查实后,本将自会为你请功。”


    有这一句,贾环立马喜笑颜开,一开始的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离开大牢,林珩拧着眉头说:“贾环以为姚安死定了。我实在没想到,他还懂刀上喂毒的阴损法子,只差一点,这条有望查到忠顺王爷的线索又断了。”


    “姚安还没醒呢,能不能救活两说。外头有不明真相的老将,正闹着要斩杀贾环,为姚安讨回公道。”周肇淡淡说。


    林珩急了,他的脸在月色下显出一种真切的烦恼:“这可怎么办,因着我的关系,他们定要说你徇私的。”


    周肇的心,因为林珩切实的担心而荡漾。他抿唇笑道:“我抱恙的消息一传出,姚安就去了大牢,这些人不是意识不到蹊跷,不过借题发挥罢了。


    大敌当前,这些倚老卖老的东西应该得到一点教训。我不介意他们说我徇私,因为我是真会这么做。”


    在林珩不赞成的目光下,周肇硬是顶着压力,将那些借题发挥的人都驳了回去。消息传开,众人都默认姚安没了性命。


    “这几日来找我告状的人可不少,你若是个女的,早被他们斥做红颜祸水了。周将军算的可真准,他抱恙的消息才放出来,真真那边果然打过来了。”四皇子翘着脚说。


    林珩把他面前的核桃散给小丫头,拍了拍手道:“贾环送汤后,阿肇抱恙的消息传开,当天姚安就去狱中想取贾环性命,真真随后发动战事。


    这一切连接的太紧密,姚安就像卡着点等大帐的消息,发现毒杀失败后,一刻不留地想取贾环性命。若不是我们提前有了防备,确实会分身乏术。恐怕这毒杀案,就不得不止步于贾环的畏罪自杀了。”


    林珩推演的是另一种可能,假设贾环投毒成功,群龙无首之下必定引发混乱,到时候各方博弈,谁还记得去追查真相。姚安再趁乱结果了贾环,神不知鬼不觉之下,又替忠顺亲王扫清一大障碍。


    “不过姚安也太托大了,谁给他的胆子竟然亲自下狱,这要被抓住了岂不是说不清吗?”林珩疑惑道。


    四皇子冷笑一声说:“你当周将军是吃素的,姚安的手脚早被削没了,那几个老家伙前几日还拿这事来我面前哭过。说周将军居心叵测,架空了他们。


    姚安要动手,还真得自己来。他好歹是个总旗,只要不被抓到灭口的现行,腾挪的余地大着呢。”


    林珩讷讷地点头,俗话说天高皇帝远,这些土皇帝的胆子,确实比京官们大多了。仗着功勋抱团成势,连一向混不吝的四皇子,也常被他们气的跳脚。


    “贾环和姚安之间,应该是有联系的,他不至于叛国,但定然有着自己的盘算。等姚安醒来,这一切就该水落石出了。”林珩有些忧虑地说。


    四皇子起身拍拍他的肩:“你放心,目下看来,他并未做成什么,不至于连累家人。就算后头真的查处点什么来,叫他一死顶罪就是了,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投鼠忌器,贾环有一点都没算错,因为林珩,无论是四皇子还是周肇,都无意追究他太多。


    周肇领兵外出,林珩就在大营等他。临近端午时,前方又传来大捷的消息。


    四皇子咬牙切齿地说:“看来此前真是家亲引来外鬼了,我就说真真几时这般出息,竟打得我大雍毫无还手之力。可恨可恨!”


    林珩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生辰快到了,阿肇应该会回来了的吧。也不单是为了他,听说姚安也醒了。不过林珩答应过周肇,他不在的情况下,自己绝对不去见姚安。


    林珩自己也记着呢,十五岁的大劫没过,姐姐的耳提面命犹在耳畔,林珩不敢造次。


    就这样等着盼着,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林珩终于等到了周肇回营的消息。南疆的暑热折磨人,也不比林珩心中的热切。


    看到周肇领军归营的那一刻,林珩忍不住和两侧的百姓们一同欢呼。氛围到了,还有人带头唱起歌来,唱的什么听不懂,大致意思是,天上的战神下凡,带他们赶走了豺狼。


    林珩挂着大大的笑容,与有荣焉。晚上回到住所,他也像个小尾巴一样,一直跟着周肇转。在连续撞到两次后,周肇索性掐着腋下将他抱了起来。


    林珩一大只趴在他身上,终于不好意思了。他绷了两次脚尖都没触到地,晃了晃双腿说:“放我下来,被人看见多不好呀。”


    周肇掂了他一下,感觉斤两没少,才从善如流地将人放下。林珩耐心地等他洗漱完,凑到面前问:“你累吗?”


    周肇换了一身舒适的衣服,将他牵到面前捏了捏手说:“不累,待会儿审姚安,你是不是想跟着一起去。”


    林珩睁大一双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周肇忍俊不禁,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可以。”他温声说,“最近很乖。”


    林珩闹了个大红脸,自上回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后,阿肇真是放肆了许多,常让自己心脏砰砰跳。


    周肇不满林珩一直想着姚安,硬是逗着他玩了好一会儿,等到外面都有人来催了,才拉着他七拐八拐,去到关押姚安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不是牢房,更像一处讲究的宅院。姚安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是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姚总旗。”周肇客气地说,“听说你有话要讲,我的时间不算充裕,就请姚总旗捡着要紧的说吧。”


    姚安抬起眼皮看了周肇一眼,沙哑的声音响起:“我说了你想听的话,你能保我不死吗?”


    周肇轻笑一声,垂着眼眸道:“姚总旗在说什么胡话呢,这么些同袍、百姓因你而死,你莫非还敢肖想免罪?


    我没什么想听的话,贾环的口供你也看过了吧,你若不想说,我这就撤去周围护卫,将你痊愈的消息放出去。你若运气足够,说不定还能活到官府定罪的那天。”


    姚安的面色扭曲了一阵,说:“左右都是死,我说不说的,又有什么区别。”


    周肇做出自便的手势,起身拉上林珩就要走。他笃定,姚安咽不下这口被主子抛弃的气。


    果然,林珩尚未反应过来,姚安已经急急地说:“是忠顺王爷,我在替他做事。这次也是他传信给我,要我协助贾环完成毒杀的任务。”


    “什么渠道传的信?”


    姚安抬眼看了看周肇:“商队,我夫人是淮安人,经常从商队里定东西,消息是走商队的路子递到我手上的。”


    周肇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领命出去。姚安恍若未觉,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观察过贾环一段日子,本以为他是大智若愚,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不太聪明,竟然直愣愣冲到了我面前。


    我那时就知道,王爷是将我的身份和盘托出了,这任务不做也得做。为了让他成功,我提前替他扫清了一切障碍,还在汤里多加了见血封喉的药,确保沾之即死。”


    姚安说到这里,神色中露出了愤恨:“我们说好了,他要是刺杀不成,就闹出动静来提醒我。所以他被下狱之后,我以为成了,这才铤而走险摸到了牢里,想趁乱灭口。”


    周肇满含讽刺地笑了笑:“你也算计了他,何故做这不平之态。”


    “刺杀之后,他本就该慷慨赴死。正是因为他苟且偷生,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本是为了成全他的忠义,谁知他竟还留了一手,不仅要取我性命,还将所有事推到了我身上。


    至此我才明白,王爷的目标恐怕不仅是毒杀你,更是要解决我。”


    林珩猛地转头看向周肇,周肇替他捋了捋鬓发,漫不经心地对姚安说:“你还算聪明,难怪王爷这么大费周章。我不妨告诉你,贾环下的那味药,气味极大,人一凑近必定警醒,更不用说喝。


    贾环也知道,若我有了不测。哪怕他当真无辜,也逃不脱一个死字。从始至终,他打的主意就是要你的命。”


    姚安是不好杀的,若不费这一番功夫,刺客不但进不了他的身,还容易打草惊蛇。反给了姚安投向周肇,或者报复自己的机会。


    忠顺亲王绕这么一大个圈,一是不想让手下知道他诛杀亲信,二来也为了迷惑姚安,趁势要了他的命。


    话音落下,姚安久久不曾出声。林珩想要开口,周肇安抚般捏了捏他的掌心,林珩又闭上了嘴巴,静静地等着。


    “王爷终究不信我……”姚安苦涩地说。


    林珩:!就目前来说,你也不值得相信啊……


    “你现在说这话,岂不好笑?”周肇不无讽刺。


    姚安摇了摇头说:“我本已主动请缨,打算战死沙场了。”


    周肇不置可否,换了话头问:“布防图是从肖远山那里得到的吗?”


    姚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周肇至此再无疑问,他示意左右呈上纸笔:“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待我们查证后,就带你进京面圣。有什么话,你当面和王爷说吧。”


    林珩随周肇离开,出门就见四皇子也从隔间走了出来。


    林珩:?


    四皇子怔怔说:“现在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和心思。可惜那些战士和百姓,枉送了性命。此事非同小可,过后我会带姚安一起进京,王叔……欠百姓一个交代。”


    四皇子情绪不佳,拒绝林珩的安慰后,独自一人回去了。


    “虽然一直在找王爷通敌的证据,但真的查实后,四殿下心里仍然不是滋味。”林珩远远地看着他说。


    周肇点头:“姚安暴露是早晚的事,他手上握着的把柄太多,不怪忠顺亲王几经周折也要杀了他。差一点,这个把柄也就除了。”


    “贾环放气味浓烈的药,是真的不想毒杀你我,还是害怕自己被牵连?”林珩问。


    周肇一手捏着他的腮帮,把林珩的嘴捏成一个圈,一字一顿地说:“他是真的想要建功立业、出人头地。杀姚安,是铲除奸细,朝廷要给他记功,忠顺亲王也要念他的好。”


    周肇不想林珩一直纠结贾环的意图,事到如今,去纠结贾环是否保有那丝善意,已无多大必要。


    林珩晃晃脑袋把这事扔了出去,深吸一口气说:“南北牵制,忠顺王爷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我都有些佩服他了。不过,肖远山是谁啊?”


    周肇摸了摸他的头说:“肖远山是卫老将军的亲卫,他受姚安驱使,盗出了布防图,致使大军一再溃败。卫老将军战死后,他也自戕了。他死的奇怪,之前就有人留意他了。”


    林珩张口结舌,周肇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每个人都有软肋,忠顺王爷很愿意在上头下功夫。肖远山是卫府家奴,卫老将军信任肖远山,是因为那人由他一手提拔。而肖远山背叛,是他心里存了恨。


    好了,今日还不够累吗?歇了吧,别人的故事,日后有机会再慢慢听。”


    林珩被迫压下好奇心,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第二日,有人来说贾环病了。林珩屈指一算,贾环也确实在牢里待的久了。来人说贾环吵着要见他,问他怎么还不放自己出去,让他给自己送些东西去。


    林珩想了想,还是收了些东西给他送去了。


    薄刃划向他脖颈的那一刻,林珩恍然想起那日就是端午。


    牛鼻子老道说的真准,他十五岁有一劫,哪怕卡在最后一天,这一劫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莫生气


    林珩后来回忆这桩旧事, 除了咒骂贾环外,还常忍不住感慨贾兰评价之精准。


    他说贾环行事常有出人意料之处,林珩就是栽在了这个“出人意料”上头。


    贾环的计谋从始至终都很拙劣, 所依仗的不过是林珩和他的关系。他笃定林珩碍于贾家,即便察觉到不对, 也不会宣扬出去, 反而还会帮他遮掩。


    这个人, 精明又愚蠢, 天真又残忍。他知道忠顺亲王不会诚心保他, 所以将下在汤里的毒药, 换成气味浓烈,容易引人察觉的,确保周肇或者林珩在饮下前就能发现异常。


    但他又能狠心杀死姚安,促成这个计谋的最后一环。既向忠顺亲王卖了好,又得了明面上立功的机会。


    至于林珩……虽然他很不想承认, 但贸然去看贾环的举动, 确实是他犯蠢了。


    那日端午,林珩听说贾环病了,就收拾了些东西去看他。数十日的牢狱生活, 贾环显得憔悴又狼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昭示着他确实生了病。


    林珩将换洗的衣物和吃食递给他, 贾环千恩万谢地从门缝里拽了几次, 都没将包袱拽进去。


    牢头抖了个机灵,上赶着就将牢门打开了。林珩虽觉不妥,但也没多说什么。


    贾环开心地迎了过来,接过林珩带来的包袱就开始翻吃的。


    林珩见他拼命将肉饼往自己嘴里塞, 也有片刻愣神,想着贾环这事,到最后会怎样来判。就在这愣神的功夫,贾环突然开口问:“姚安没死,是不是?”


    林珩皱了一下眉问:“怎么这么说?”


    他的第一反应,是外头有人给贾环传了消息,忠顺亲王在这里还有人。


    贾环抹了抹嘴,嘿嘿地笑着:“这么多天,我瞎琢磨也琢磨明白了。我是功臣,没有道理一直关在牢里。只可能姚安没死,还说了些不利我的话,对吗?”


    就是这一瞬间,林珩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只来得及往后退了一步,就见贾环飞快从凌乱的发髻中抽出了什么,径直朝他颈上划来。


    同一时间,林珩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和重重一声闷响。


    贾环当着他的面,被周肇一脚踹到了对面墙上。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呕出了一口血。


    林珩回头,看见周肇满脸极恐,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林珩觉得胳膊有点凉,低头看去,发现手上被划开了,血流出来,颜色发暗。


    方才那一瞬,他抬胳膊挡住了贾环划向他颈间的薄刃。


    林珩后知后觉地发现胳膊发烫的厉害,伤口突突地跳着,一瞬间整个胳膊都麻了。


    “贾环这个……”林珩还没骂出来,就眼前一黑,晕了。


    ……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林珩捏着拳头向冯紫英找认同。


    冯紫英将汤碗端到他面前,扬了扬下巴说:“喝吧。”


    林珩将汤抬过来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说:“有点味道了,应该快好了。”


    冯紫英将碗接走,放到丫头的托盘里说:“你前几日就这么说,到今日仍然尝不出味道,安生养着吧。


    不是我说你,你好好的去看他干嘛。要什么东西交代一声就是了,我在京城听说你不好了,吓得碗都没端住。”


    这话林珩也想问问自己,他难过地说:“可不是嘛……后来我晕了,记不得太多事。但每次醒来,见到阿肇时,他都很难过。我错了……”


    冯紫英见不得他这样,摆了摆手说:“得得,这些话你留着,日后见他的时候说给他听。怎么样,这些日子写去的信,他愿意多回你两句了吗?”


    林珩有些兴奋地点点头:“我感觉他气消了一点点。”林珩用手指比出了一点点的动作。


    距离他受伤到今日,已过去大半年了,湖北都入了冬,外头渐渐有了年味。


    贾环的薄刃上有毒,他藏到包着发髻的布里了。狱卒们经验不足,查搜几次,都未发现他还藏了这一手。


    那毒厉害,当初姚安挨了一下,都险些丧了命。若林珩是颈部中招,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幸而他伸手挡了一下,周肇又及时给他喂了当初从北边得来的保命药,后来才有了痊愈的希望。


    只是距离完全康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屋子里暖意融融,冯紫英有些热,不过他没说。林珩精神尚可,身子却虚得厉害。林家特意修了这个暖庐,就是给他养病的。


    “贾环怎么样了,阿肇有没有要了他的命?”冯紫英问。


    林珩低头玩了玩被子上的吉祥纹样,说:“我没问,他后来哭着说自己鬼迷心窍,只是一时激愤,并不是真想伤我。这些话我都不想听了,要是运气背一点,我如今都喝过孟婆汤了……”


    “呸呸,别乱说。”冯紫英瞪眼,“阿肇吓坏了吧。”


    林珩丧气地低头:“都是我不好。”


    “好了,打住!”冯紫英赶紧止住了他的话头。


    林珩在南疆修养了两个月,每次睁眼时,都能见周肇匆匆赶来。林珩一想起他憔悴的样子就后悔,每次想多撑一会儿陪他,话说不了两句又昏了过去。


    四皇子还要回京复命,林珩稍好一些后,周肇就联系了林家的人去接他。林珩很不想同他分开,但他当时的状态,再留在南疆,也只会让周肇分身乏术。


    想起送走他那一日,周肇脸上的神色,林珩就心痛、肝痛、肚子痛,全身都痛完了。哦,该死的贾环……


    “忠顺亲王怎么样了?”为了分散一下注意,林珩问。


    “证据带回京城,虽未广而告之,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听说北边也有消息传回,皇上申斥了王爷好几回。


    后来直接让王爷闭门为太上皇祈福了,名为祈福,其实等同于监禁。太上皇这一回,应该是真的不好了。”


    太上皇是真的老而弥坚,几次都说不行了,后来依然好好活着,时不时就出来添点乱子。


    “皇上挂念着你呢,”冯紫英说,“两位殿下也让我同你问好,让你好好养着。”


    林珩点点头,十五大劫一过,他日后应该不会那么倒霉了,应该吧。


    “我父回京述职,我才能来看看你。能待的时间也不多,年前还要回去的。”


    林珩也知道冯紫英离京不易,他很感激地说:“多谢你来看我,这些日子我都闷坏了。湖北风物颇有趣味,可惜我不能陪你去看,真是失礼了。”


    “我俩之间还假客气,我这次来,还有一事要和你说。”冯紫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珩挪了挪身子,好奇地问:“哦?”


    “我要成亲了,我娘给我说的亲事,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冯紫英的脸颊居然有点发红。


    林珩哈哈大笑,没笑两声就咳了起来。冯紫英赶紧上前,想给他拍拍后背。林珩怕他把自己的肺拍出来,挥手拒绝了。


    “这是好事啊,我人虽不能去,贺礼一定不少。”


    冯紫英也眉开眼笑地说:“多谢你,以前母亲提起亲事,我总觉得烦。现在却觉得蛮好,你和阿肇……”


    林珩知道他要问什么,林家几代单传,阿肇的家人也都不亲。冯紫英一直劝他们各自成亲的,这样的例子有,反正不影响他们继续来往,还能堵住悠悠众口。


    “我和父亲坦白了。”林珩语不惊人死不休。


    冯紫英一口茶喷了出来,他慌忙起身整理衣服,手忙脚乱地问:“你没把林大人气出个好歹吧?”


    林珩也有些担心:“你瞧我爹爹的样子,他像气坏了吗?”


    冯紫英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没有?”


    林珩点头:“我不是随便说的,这次和阿肇分开,我一直在自责难过。后来回过神,就觉得爹爹有些怪,嗯……异常平静的那种怪,他也没深究我为什么难过。”


    “然后呢?”冯紫英追问。


    林珩看着帐顶说:“然后我就坦白了,说我不成亲,我只喜欢阿肇,要和他在一起。”


    冯紫英缓缓竖起了大拇指:“对你,我算是刮目相看了。世叔后来说什么没有?”


    “爹爹和姐姐什么都没说,只叫我好好养身体,不要胡思乱想。冯大哥,你说这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冯紫英不懂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过他大概懂了林珩的意思。他现在病着,林大人有可能忍住了没发作,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你给阿肇写信,没事吧?”冯紫英问。


    林珩:“没事。”


    冯紫英不欲让林珩过于忧虑,他擦擦脑门上的汗说:“那就好,走一步算一步吧。说不定之后你俩先变了心思呢,你歇歇吧,说了这一程子话,我看你的眼神都发眩。”


    林珩的确累了,他嘟囔了几句,还不等冯紫英离开,人就睡着了。


    那毒药对他身体的摧残很大,哪怕遍寻名医,精心照料,林珩也还有漫长的恢复期。


    冯紫英离开暖阁,被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不少。下人来请他去书房见林如海,冯紫英莫名心里有些发虚。


    给自己鼓了好几回气,他才踏进了林如海书房,拱着手笑呼:“世叔安好。”


    林如海客气地请他坐下,冯紫英一坐下,就发现侧面——正对林如海书桌的方向挂着一副字。


    冯紫英定睛一看,字写的很讲究但笔力发虚,端端正正的三个“莫生气”。是林珩的手笔。


    冯紫英:……


    “咳,我父亲一直挂念世叔,期盼一聚。啊哈哈哈哈……”冯紫英心一乱,开始胡言乱语了。


    林如海倒是谈笑自若,和他寒暄了一番,突然问:“我听说,南安郡王要回大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时间


    “大爷今日醒了几回?”


    这句话黛玉天天问, 紫鹃习以为常地回:“今日精神好些,醒了两回,和冯大爷说了好半晌话, 还用了一盏莲子羹。”


    黛玉面上带了些喜色,亲自揭开食盒看过, 指着面前那碗甜汤说:“换一换, 早晚都用甜的, 他都吃絮了。这两日胃口好, 让厨上送碗薄些的粥。能吃下去, 人才好的快。”


    紫鹃依言下去吩咐, 还没走出屋门,黛玉又叫住她,让她给林如海加了两道下火的菜。


    林如海以前不好神佛之道,如今却常挂个串珠念念有词。想来是火气太大,黛玉隔三差五就让厨房给父亲做下火的菜。


    林珩刚送回来时, 她眼泪都快流干了。什么传宗接代、成家立业的, 在生死面前全都无关紧要。


    当初她猜出个大半,也曾夜不能寐,想着悠悠众口, 林珩又左犟不听劝告,担心他日后如何处世。后来亲眼见他收到南疆来信时的雀跃, 一瞬间就都放下了。


    她本想徐徐图之, 将这事慢慢说给父亲听。不想林珩不管不顾, 一下将事捅了个对穿。黛玉只能转头去劝父亲。


    “实在不行,就问问父亲,他或许愿意再给他们添个弟弟妹妹什么的?”黛玉咬唇想着,神色不断变化。


    “姑娘, 京城送年礼来了,还有一封信。”丫鬟的声音打断了黛玉的思绪。


    她的面色冷了一瞬,轻声说:“拿过来吧。”


    贾府的信,她打开匆匆一览,就重新装好交给丫头:“晚上给父亲看看,东西依例造册。”


    那些东西,黛玉连看都不想看了。丫头踌躇半晌问:“姑娘有信寄给那边吗?”


    “咱们给那边的节礼送走了吗?”


    见丫鬟点头,黛玉说:“已嘱咐了人给老太太磕头问安,书信就不必了。”


    黛玉没法不迁怒,事情出了之后,王夫人还来信求过情。她怕事情闹大,影响了宝玉和贾兰的前程。信是以王夫人的口吻写的,意思却是大家的。黛玉可以理解,却不能接受。


    紫鹃将丫鬟的为难看在眼里,伸手接过她的东西,让人下去了。


    “不怪那丫头多嘴,老太太年纪大了,姑娘又孝顺她,她是怕姑娘日后想起来后悔呢。”


    黛玉接过她的茶,淡淡地说:“老太太也疼珩儿,她能体谅的。”


    紫鹃笑笑,只要黛玉能想通,不为难自己,这信回不回的,全看她高兴。


    “姑娘,张家可是来请过两次期了。我看他们已急得很了,姑娘到底什么想头?”


    黛玉面色一红,扭过头说:“父亲公务繁忙,珩儿又这样,我哪里有心思。”


    紫鹃皱了皱鼻子,笑着出去了。


    用过晚饭后,林如海留下了黛玉。他含着笑意说:“文端有志向,他不想留在翰林,而是打算外放,做出一番政绩。我和张老太傅都觉得很好,如此这般,婚期就不宜再拖了。”


    别人进翰林是攒资历,张文端有岳丈和叔父的关系,留在中枢意义不大。黛玉也知道这个道理,张文端之前还和她短暂畅想过,黛玉也是向往的。


    可……


    “父亲,家里和阿珩……”


    林如海摆摆手:“家事有石安看着呢,你能干,他这些年越发躲懒了。歇了这么久,也该出来疏散疏散筋骨,没得比我还受用。


    至于那个臭小子,有你的婚事在前头吊着,只怕他还精神些。”


    知子莫若父,林珩一听婚期定下了,立刻大呼小叫着说要拦门。按照江南风俗,他还得背姐姐上花轿呢。


    这样一来,他吃药也爽快了,用饭也不哼哼唧唧了,每天还嚷嚷着要人扶他走路,说要增长力气。


    林如海让人用围挡封了走廊,每隔一段就放上暖炉,吹不进风。林大友每天都扶着他走两趟,林珩戏称自己在坐月子。林如海听后,险些当众失了风度。


    黛玉的婚事定在仲春,翻过年去,她出门的日子就近了。林珩每天都要去她的院子说说话,看她做算账、做针线。


    她做的诗,如今是不太给林珩看的。因为林珩说她藏不住的欢欣跃然纸上,把她说恼了。


    林如海空了也会过来看看,温煦地和女儿交谈两句,再被儿子气一气,每日能多吃半碗饭。


    黛玉出门的那天,半个城的人都来看热闹。皇上赐婚,内宫又赐了东西,好大的体面,人们都愿意来沾这个喜气。


    林珩看着姐姐一身新嫁娘的红装,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和龇着一口大牙乐的张文端形成了鲜明对比。


    黛玉笑中带泪,和张文端一起拜别高堂,又在众人的簇拥和祝福中上了花轿。


    林珩最终没能实现背姐姐上轿的美好心愿,他的身体恢复还需要时间。张文端怕他把自己媳妇摔了,黛玉怕他辛苦,林如海全程绷着一张脸端正肃穆。


    林珩孤立无援,再三权衡之下含泪放弃。从此,恨贾环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夜幕降临,白日的喜气散去,林家空的有些悲伤。林家父子对坐,林珩很想和他爹抱头痛哭。但林如海拒绝了,说他小儿女作态。


    林珩独自伤心一番,撑不住只能回去睡觉。大概睡了半个时辰,悠悠醒转的林珩决定趁着月色出去走走。


    他因离别感伤诗兴大发,正打算对月抒怀。不料转过回廊后,竟听见远处亭子里有人又哭又笑,叽叽呱呱……都怪林家人少,大晚上的,怪瘆人。


    林珩身上发毛刚想叫人,却发现月亮底下那人——好像是他老爹?


    大概喝醉了,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过世的妻子说话,兴致上来还击节而歌,想女儿想哭了。


    林珩站了一会儿,孝心发动,没出去臊他,自己扶着墙悄悄回去了。


    黛玉成亲,贾家来的是贾蔷。他解释说宝玉病了,贾兰还小,贾家派不出其他人。林珩让他多吃菜,回去的时候带点特产。


    贾蔷将王夫人交代他的那些话,全嚼在菜里咽了回去,婚礼结束后痛快回了京城。


    黛玉的三朝回门,是林家的大事。林如海大早上就起来等,虽没表现出迫切,但喝茶的频率很高。林珩直白多了,要不是林大友阻止,他已搬好小板凳坐到了门口。


    见到姐姐/女儿的第一眼,父子二人都舒了一口气。发自内心的喜悦,是装不出来的。


    张文端的任命在四月初发了下来,是去兖州府滋阳县做知县,林如海和张太傅精挑细选的地方,十分适合作为仕途的起点。


    对于这次分别,林家父子都不像先前那样伤感。林如海还是原来的话,希望女儿能去见见天地辽阔,世间百态;林珩务实多了,外放能避免婆媳矛盾,哪怕张太太人不错,他也相信远香近臭。


    放心不下的是黛玉,她思索再三,打算开诚布公地和父亲谈谈弟弟的事。嫁人之后,很多做姑娘时不好讲的话,开口也变得容易起来。


    “珩儿和周将军的事,父亲是如何打算的?”黛玉迟疑地问。


    林如海似是全不在意:“他是小孩子心性,现在喊得再大声,也做不得数。”


    黛玉抿了抿唇,固执追问:“父亲是觉得,珩儿只是一时兴起?那要是万一呢,万一他真想和周将军一辈子……”


    林珩嚷嚷的,就是要和周肇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林如海轻笑一声,“一辈子太长,会发生很多事。你们现在还年轻,觉得许下一辈子的承诺很容易。实际漫长光阴中的任何一个变故,都能轻而易举地打破曾经的誓言。”


    “父亲是不信珩儿的话?”


    林如海没有回答。


    黛玉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芭蕉说:“我也不想信,这条路太难了。我私心盼着他一生顺遂,平安喜乐,永远走在康庄大道上。可是父亲,万一这真是珩儿心之所向呢?”


    林如海抬眼看女儿:“你是想劝我接受?”


    黛玉眼中含泪:“珩儿提到世子的时候,眼里很欢喜……”


    没有很多的理由,多少个深思熟虑的夜晚,黛玉都会想到林珩提到周肇的眼神。小时候是依赖,是肆无忌惮;长大后是雀跃欢喜,是不舍担忧。


    想到那样的眼睛,黛玉前就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玉儿很疼弟弟啊……”林如海说。


    “父亲,珩儿吃了很多苦,他一直很乖,若他当真想要,父亲……”


    黛玉的话没说完,林如海就抬手阻止了她。他起身背对着女儿说:


    “珩儿小时候七灾八难,我去给他批命,道士和我说,留住这个孩子很难。若实在舍不下这场缘分,日后有了不顺心的事,千万不要忘了求告时的初心。我最近,常常想起这些话。”


    黛玉张口欲言,林如海摇头接着说:“我那时想过,他或许蛮愚不通文章,或许蠢笨不堪教化,也说不准会在我看管不到的地方走上歧路,或是遭遇常人难忍的伤痛、磨难。我想了很多,忧心忡忡。


    可就这么一年年的,我看着他渐渐长大,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他长得太好了,好到让我在他十五岁的关口日夜难安。若不能娶妻生子就是老道说的不如意事,我想,我该是感谢上苍的。”


    黛玉的眼泪倏然落下,她颤抖着喊:“父亲……”


    林如海回身,眼角也有些湿润,他长叹一声:“世事本难全,我当初所求,不过平安二字。”


    黛玉当时太受震动,没意识到父亲什么都没承诺。等她想起来再去问时,林如海已经换了一种语调:


    “以后的事都说不准呢,你弟弟心不定,你见他有什么东西是一直喜欢的?周将军且回不来呢,等他回来时,那小兔崽子说不定都改主意了。”


    黛玉一时怔住,半晌不知说什么。晚上归家,她才抓了张文端问:“父亲说周将军一时半刻回不来,南疆不是捷报频传吗,怎么朝廷没有收兵的打算吗?”


    张文端靠到她身边,半眯着眼睛说:“真真行事低劣,先是俘虏南安郡王,迫使他与真真女子婚配,将大雍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后又让他阵前劝降,父子对阵,有伤人和。


    年前放回郡王,明着是向朝廷、周将军示好,其实是阳谋离间。南安郡王所为,朝廷就是按叛国处置也无过错,偏偏周将军军前效力,力挽狂澜。


    对这个人的处置,轻了,难服众怒,也不能警示后来人;重了,恐怕周将军心有不平啊。”


    “可是我听说,周将军和其父关系……”


    “那是没有根据的谣传,大面上,那就是他的父亲。扯远了,反正皇上震怒,暂时没处理南安郡王,但要求周将军一战到底,以彰国威。”


    这个“到底”,到底何为底,皇上是没说的。


    黛玉明白父亲的意思了,给林珩和周将军的第一道考验,不是世俗伦理,而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协商


    林珩十六岁的生辰宴办得很热闹, 林如海做主,替他邀请了好些世家子弟来一同庆贺。


    一般来说,男子二十岁及冠, 十六岁不大不小的,不会大办。林家此举让众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想着林珩大病初愈, 林家怜惜这个独子也是有的。所以都打发了自家年纪相仿的子侄, 欢欢喜喜来凑趣。


    对林珩本人来说, 这就是他老爹突然觉醒了溺爱血脉, 喊了一大堆人来陪他玩。别说, 他真挺高兴的。姐姐随姐夫外放后,家里只剩他一人养身体。


    林如海公务繁忙,每日最多陪他用两顿饭,剩下的时间,林珩就得自己消磨。睡久了, 人是会烦的。


    无事可干的时候, 林珩就给南边写长信,或者反复读周肇的信。日子久了,他都快写出闺怨诗了。这时候能交些朋友, 实在是极好的。


    生辰宴作为一个开端,昭示着林珩身子好转, 可以开始外出走动。鉴于林如海在荆楚的官职和浩荡的皇恩, 林珩成了各种宴会的宠儿。


    林如海不需要他帮忙应酬交际, 林珩就随心所欲的吃吃喝喝,没几天就交到了不少朋友。作为一名实打实的“纨绔”,林珩前十几年过得还挺辛苦的,这一放开简直撒了欢, 有了几分“游戏人间”的做派。


    石安有些忧虑,自家公子那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堪称世家子弟的标杆,勤奋上进的模范。这一去要是被人带坏了怎么办?


    林如海比他想得开,甚至有些鼓励林珩去吃喝玩乐。只要不伤及身体,就算知道他去听小曲了,也没多说一句。


    不见这些日子,往南边去的信都少了吗?


    林珩不知道他爹的心事,他性情随和,从不自矜,很快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这不,新认识的杨家二郎,就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南疆近日最大的一场战役。


    林珩和一众“纨绔”们围坐一圈,聚精会神地听着我军如何大破敌方。听到精彩的地方,还忍不住拍案叫绝。


    “阿珩,你和平南大将军是熟识的吧,我听说你去过南边军中,要不你来给我们讲讲?”众人听得意犹未尽,纷纷撺掇起来。


    林珩清了清嗓子,谦虚地站起来说:“说起平南大将军,那是自小就显露不凡……”


    大双小双在一旁脸都听红了,晚上回家逮着林珩问:“大爷今日还是不寄信吗?”


    林珩“哼”了一声说:“他不是说我成天待在家里,不出去走走吗,如今我有事做,没空天天寄信。”


    大双小双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无奈。不天天寄,但日日写,这别扭闹得过于表面文章,不过劝还是要劝的。


    “大爷这是曲解将军的意思了,将军是怕您闷了,这才劝您多出去走走。大爷要是不回信,将军心里得多不安啊。”


    林珩斜睨她们一眼:“我不寄信,你们也没少传消息啊。”


    大双小双的心上人也在南疆,这对主仆的心都是朝南边长的。


    俩丫头有些不好意思,她们年纪到了,黛玉曾提过她们的婚事。不过这俩丫头南疆走了一趟,都有了自己的主意。


    “我们本就是边地来的,祖祖辈辈都守着南疆。将军天恩,将我们送到大爷身边,跟着过了几年好日子。如今我们姐妹也长大成人了,要说归处,还是盼着能回到南疆。”


    京城规矩大、束缚多,南疆开出的花朵,还是更思念故乡的土地。林珩很开心她们能有自己的想法,只有黛玉似乎意会了什么。拉着两个姑娘单独聊了两句,林珩那时才知道她们有了心上人。


    林珩看着她俩:?


    大双不好意思,小双也鲜见的红了脸。已经抱上小孙子的林嬷嬷笑眯眯催促她们:“害羞什么,这可是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两个姑娘努力半晌还是说不出口,林嬷嬷索性替她们说:“大双有个远房的表哥投到了军中,这次回去碰见了,难得两方都还有意。”


    “这可是想不到的天上缘分。”林珩震惊,然后转头问小双。“你呢,你难道也碰到表弟了?”


    “嗐,公子又说笑话。”林嬷嬷嗔道,“不愧是爷们,近在眼前的事也不留心,公子只往世子身边想想。”


    周肇身边的青年才俊不少,林珩实在想不出来。林嬷嬷捂着嘴说了个名字,林珩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呀,他好像不怎么说话,跟在阿肇身边多少年来着,他也要留在南疆,不回京城了吗?”


    这回答疑解惑的是大双:“大爷说的不错,这位小哥,也与我们是旧识。当初世子接我们上京,他对我们姊妹很是照顾,是个好人。这次南征,承蒙世子抬举,他也有了官身,以后大概就留在南疆了。”


    林珩听得瞠目结舌,什么叫行动力,这就是呀,俩丫头闷声办大事。


    他不说话,小双有些心慌。林嬷嬷见了主动开腔:“那小哥话不多,心里是有主意的,我之前见过,是个过日子的实在人。公子想想,这丫头话多,找个话少的刚好匀称,以后也不抢嘴。”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林珩赶紧道:“我不是说他不好,嬷嬷看着不错的人,定然差不了的。我是感慨,你们姊妹日后又能在一处了。”


    有了这层关系,林珩送信时,大双小双也会捎带着送些东西。只不过南疆在战时,周肇都保不齐能回信,那边的消息就更少。


    树叶变黄落下时,林珩看着南飞的大雁,忽然起了主意,想偷偷去南疆。他的身子好多了,只要当心些,路上不会有大问题。


    说干就干,林珩当晚就收拾好了包袱。大双小双力劝无用,又被林珩的诱哄说动了心,半推半就地背起行囊就要一起跑。


    三人想的挺好,可惜连林家大门都没出。林如海拿捏儿子,那是一猜一个准。自大夫停了林珩的药后,林如海就猜到他不会安分,于是暗中吩咐,让府上夜间巡查的人,每日一换路线。


    本是一步闲棋,不料真的抓到了人。林如海都没出面,林珩就被石安堵了回去,只能打着哈哈回去睡觉。


    一举不成,后面要跑就更难了。湖北不比京中,有一个林如海坐镇,就好如来佛伸出了手掌,孙猴子本事再大也翻不出去。


    没有林如海的名帖或官府的文牒,离开府城不远就寸步难行。


    “你之前能顺利跑到平安州,那是裴家小郎君带了名帖。哼,战事焦灼,北行沿路的卡口勘核不谨,才由得你们一行长驱直入。此地是为父治下,真让你跑了,那些人的乌纱还要不要?”


    林珩抱着他的包袱立在堂下,愤愤不平地听着他爹笑话他。


    “南边战事吃紧,你这会儿去不是给周将军添乱吗?再胡闹,为父就将你送到京城,你师父编书正缺人手呢!”


    林珩不想回京,只能委屈求全。但很快,一封兖州来的信给了他希望:“爹爹,姐姐邀我过去呢。您不是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让我去吧,跟着姐夫历练历练?”


    林如海眯着眼睛看儿子,半晌后嗤笑了一声。林珩也不知怎的,被这一声笑气炸了毛,突然胆大包天:


    “父亲不就是怕我去南疆吗?我早和父亲表明了心迹,不曾隐瞒。父亲就是再不开心,儿子也改不了了。”林珩有点难过,“我也知道我不好,别的事我都依父亲,就这件事,我不能……”


    林如海轻扣食指,打断了他的委屈:“你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非要撞个头破血流,不然谁劝都不听。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费口舌,直接告诉你,我不同意。”


    林珩双眼一红,梗着脖子就要反驳,林如海接着补充:“我不同意,那是觉得你不长性,你若能向我证明你意志坚定,为父也不会再阻拦。”


    林珩眼前一亮,立刻要证明他很坚定。林如海摆摆手,很随意地说:“嘴上说的再好听,那都是不作数的。你要能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姑且相信你的坚定。”


    林珩没有一口应承,按他的经验,这件事一定不简单。果然,林如海笑着说:“大军班师回朝之前,不许你去南疆,也不准你见周肇,你若是能答应,我可以考虑。”


    “写信可以吗?”林珩立刻明确权益,以免他爹之后借题发挥。


    林如海很爽快地点头道:“当然。”


    林珩脑子飞速运转,半晌后点头答应:“可以。”


    林如海一下子笑开了,他抬起右手说:“既然如此,那就击掌为誓,你若违约,就别怪为父心狠。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林珩磨牙,愤愤不平地与他爹击了掌。然后……他就被扫地出门了。


    “去见你姐姐吧,没一日安生,吵得为父心烦。年底了,府衙事多,禁不住你吵闹。”


    如此,林珩便踏上了投奔姐姐姐夫的道路。


    他在给周肇的信中写道:“老头这是缓兵之计,敌强我弱,我方不得不虚以为蛇,将计就计。盼你早日结束战事,速来支援。


    另,我要去滋阳做县太爷的小舅子了,你来信不需要寄错地方,切切。”后头还画了一个怒发冲冠的小人,坐在山顶上看着南边。


    林如海将儿子送上船,总算舒了一口气。石安立在一旁不解地问:“老爷为什么要让姑娘叫走公子?放自己身边,不是更安心吗?”


    林如海抬首看了看北边,笑了笑说:“有故人弃京而来,还带着一身风雨旧债。小孩子留在这里无益,不如出去走走,腾开地儿让我打扫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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