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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天上掉下个林弟弟[红楼] 120-130

120-130

    第121章 求情


    十来个衣冠严整的御史端端正正地跪在启元殿前, 莫名营造出了一种肃穆庄重、视死如归的氛围。也显得跪在最前头的两人更为醒目。


    林珩低着头躲避天上的太阳。三四月的天气很和暖,但跪久了还是有点累,阳光射着眼睛也不舒服。林珩盯着光洁的地砖看, 好奇这里怎么一只蚂蚁都没有。


    难道是龙威太重,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生命也心存胆怯, 所以只敢沿着墙根儿爬吗?可惜了, 若是有几只爬着, 或许还能解解闷。


    “珩儿, 你的腿疼吗?”裴桓在旁边低声问他。


    林珩只有嘴皮微动:“腿不疼, 手疼。”


    裴桓视线移向他平放在腿上的双手, 四个拳峰都破皮了,还微微有点肿。裴桓伸手进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系在了他的手上。


    林珩扭了扭身子,他的膝盖和小腿上包着厚厚的垫子, 是从前大双他们做给他护膝的。本来是冬日预防受寒的, 此刻用着垫着也刚好。他还分了裴桓一副,青砖寒凉,他俩应该是这里跪的最轻松的吧。


    “再忍忍 。”裴桓轻声安慰。然后扬起头高呼, “求太上皇恕罪,求皇上恕罪啊。”


    他一开口, 后边的御史们立刻跟了上来。一时间,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响了起来。林珩也跟着喊, 喊得一波三折,情绪饱满。


    他们每过一炷香,就要喊一遍。分寸掐在会让皇上有点烦,但又不是太烦的程度。


    等他们喊完, 太监就会像启动某种程序一般,走过来请他们起身。大人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御史台的职责,李大人的错失和言官的不易。


    这些五花八门的说辞背后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求太上皇开恩放过李家家眷。


    至于求太上皇开恩,为什么要跪在启元殿前头,那当然是因为皇帝才是皇帝啊。太上皇忘了,这些朝臣可没有忘。


    林珩心里满是讽意,面上却带着哭腔一起喊。他不说御史的职责,全程只为李衍求情。少年人声音洪亮,混在其间更具穿透力,也显得更为凄惨了。


    喊完这一阵,大人们调整了下跪姿,又重新安静下去。


    林珩很感激他们愿意一起来,他俩去找人时,还以为会多废一番口舌,没想到只略微摆出姿态求了求,这些人就都来了。


    并且在听说行刑太监带走了李衍后,也是他们拦着人,让林珩和裴桓得以暴揍太监一顿,打的太监不敢再动手。


    至于太监是真的不敢,还是顺势不敢,那就不好说了。


    总之,李衍是暂时保住了。林珩两人也因此闯了祸,皇帝一听这事,别人没说,先骂了林珩。没有这等功绩在身,以他俩的身份还跪不到前头来呢。


    养心殿里,太上皇气得脸色铁青。他斜靠在罗汉床上,语气森然地问:“他们走了吗?”


    两个随侍太监对视一眼,低头道:“还跪着呢,皇上派人出去训斥了几次,他们都不肯起身。”


    “不肯起就跪着,跪死在阶前吧。”话音刚落,太上皇就剧烈咳嗽起来。


    太监忙上前给他拍背,边拍边着急地说:“诶唷,上皇您可保重着身子。”


    太上皇不耐地挥开他的手:“这些御史最是可恨,搬弄是非,挑拨天家亲情,难道不该杀?”


    太监不敢回话,只敢无意义地重复着太上皇保重身子。


    “林家那小儿胆敢殴打行刑太监,是谁给他的胆子,嗯?”


    “并非殴打,行刑的太监说了,是情急之下失了手,所以有了些剐蹭。”满宫都知道林珩是皇帝教养的,太上皇问的太意有所指,太监的头都快插到地下去了。


    “哼。”太上皇冷笑一声说,“宫门就要下钥,我倒要看他们能跪到什么时候。”


    启元殿前裴桓也在问:“宫门快要下钥了,咱们总不能一直跪着,若是求不到太上皇松口,李衍可怎么办?”


    林珩看看天色,再眯眼望了望紧闭的殿门,他就不信皇上一点都不急。不过一直撑着也不是个事,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皇上,李御史一案或有冤情。李家的下人和左右邻居,均在案发前见到有人拦了御史大人的车,并状告忠顺王爷牵涉平安州大事。李御史也是出于忠贞谨慎才胆敢弹劾宗亲,并非狂悖妄为。


    事发之后,那状告之人消失无踪,遍寻不得。求皇上下令找到那密告之人,或是有人陷害,或是肆意诬告,究其根底再行惩处,方不负我朝堂昭昭之德啊。求皇上开恩……”


    林珩毫不避讳地提到忠顺亲王,让周围的气氛凝滞了片刻。不过很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也跪地求告:“求皇上开恩,彻查此事。”


    他一开口,剩下的御史也跟着附和:“求皇上开恩,彻查此事!”


    人多力量大,林珩听见皇帝在里头砸了许多东西,但砸完之后又没声了。


    裴桓听了一会儿没动静,狠了狠心咬牙道:“太祖遗训,风宪官有弹劾百官、纠察诸王之权责。李御史直言无隐,不当受此重罚。”


    “放肆!”这回皇帝终于出声了,林珩瞧他快步从殿内出来,指着裴桓斥骂,“你这是说上皇罚错了?朕就是太过宽纵尔等,才让尔等放肆至此,来人……”


    眼看情势不好,林珩赶紧膝行两步,抱住皇帝的腿说:“求皇上恕罪开恩,彻查此事啊。”


    后边的御史见状也膝行上前,纷纷求皇上开恩,但绝口不提太上皇怎样。皇帝神色一冷,刚准备上前,就发现林珩整个人缀在了自己腿上,无法挪动。


    皇帝:……


    “皇上。”


    两相胶着的时候,御阶下缓步上来了一群大臣,当头的就是林珩的师父张太傅。林珩转头望去,只见他提着下摆,步履从容,走到皇帝面前后,当先跪了下行了一个大礼,张口就是暴击:


    “臣叩请陛下垂听,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令不得出于两宫,此乃祖宗传下铁律,亦是万世遵循之不变根基。孝分公私、情有轻重,陛下当以天下安定奉亲,而非紊乱朝纲尽孝。


    今日言官所请,面上是为平安州参奏一事,实则更触及了礼法纲纪、宪制根本。臣伏请陛下正本清源,严惩擅自矫旨用刑的一干官吏,严明政令出处,以安宗庙社稷。”


    “伏请陛下正本清源,以安社稷。”太傅身后那些大臣,也都哗啦啦跪下了。林珩放眼望去,内阁的学士、翰林院的大臣,各部的侍郎,大半都在这里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师父,心跳的宛如擂鼓。这是直言要削了太上皇干政之权啊!


    其实太上皇一直占着养心殿,朝野上下都知道他是不肯交权的意思。林珩敢打太监,甚至煽动御史来启元殿前求情,也是因为太上皇的名不正言不顺。


    他算计的是人心,算皇帝主政多年,必不甘心太上皇越权行事;算御史台有唇亡齿寒之悲,想为自己争个公道,某条后路;也算这些大臣知道太上皇时日无多,愿意冒险讨好当今。


    但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自己师父会这么勇。平日只看他埋头著书,还以为他是独善其身,不愿掺和朝堂纷争。没想到关键时刻,他居然这么……这么光芒万丈!


    太上皇不愿放权,这些年没少找皇帝的茬。忠顺王爷就是他捧出来压制皇帝的棋子,借着孝悌的大义,来证明他依然有干涉朝局的能力。


    众人不是没看出隐患,但碍于他超脱的身份地位,也不敢直言进谏,只能暗暗盼着他寿终正寝的一天。也就是这点不敢,让忠顺王爷玩起了借刀杀人的把戏。事情走到这一步,几乎是死局。


    没人敢说太上皇的不是,连林珩也只盼李衍暂时的平安。偏偏张太傅敢,林珩的崇拜都要化作星星从眼中溢出来了,这才是天下文宗、朝堂风骨啊。


    林珩震惊地都忘了抱皇帝的腿了。


    眼见朝官跪成一片,皇帝终于扯了扯嘴角,叹声说:“众卿所奏,朕已知晓。事到如今,实是朕之过错,朕自当向上皇请罪。你们都回去吧——”


    林珩被裴桓搀起来时,整个人都还沉浸在师父的万丈光芒里。他摇着尾巴蹭到了师父跟前,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林珩不以为意,还是乐颠颠地跟在他身后。


    “李衍……”裴桓在后头拽了拽林珩,示意他李衍还被关着呢。


    林珩赶紧看向师父,张太傅瞟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却颤颤巍巍站起来,笑着对他们说:“没事了,令不出于两宫,没人敢再对他下手,就是可惜李大人了。”


    林珩和裴桓闻言,面色都黯淡了。


    张太傅清了清嗓子,对林珩使了个眼色:“你是不是头晕了?身子不好还这样莽撞,跪了那么久能不晕吗。诶唷,是不是站不稳了。”


    林珩瞠目结舌,被裴桓撞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要晕。于是,跪了一下午的林珩,就晕着被裴桓背着出宫了。


    林家,黛玉起先看到弟弟被人背回来还吓了一跳,后来看见林珩悄悄朝他眨眼,心才放下来。


    林家装模作样地请了太医,黛玉又吩咐下人去抓药、煮药。


    林珩趁着姐姐不在,赶紧抓住裴桓说:“这两天我要避一避,平安州的事还关系着我外祖家,李家又检举了忠顺王爷。之前我还可推说刚入京不知此事,仅凭兄弟情意进的宫,之后就不行了。


    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好和他再有过多接触。你多盯着李兄些,还有李大人的安葬,以及李家家眷的照料,银钱人手我这里都有。只是我本人不能出面,得装病几天,你让李兄别见怪。”


    “你好好歇着吧,这回也是我冒撞了。救人心切,将你拉扯了进来。”裴桓有些愧疚,他明知贾、史两家才是目前定论的,平安州占地的元凶,还是拉着他去救弹劾忠顺王爷的李家了。瓜田李下,确实不好。


    林珩握了握他的手说:“咱们是兄弟啊,不说这些。”


    裴桓闻言长舒一口气,对着他笑了笑说:“没错,兄弟!”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那个告状的人。另一方面,平安州那边的调查还能再继续下去吗?”林珩追问。


    裴桓无奈地摇了摇头:“没了世子坐镇,连北静王爷都设法回来了。我爹更是直接求了人,说什么都不准我待在那边。这里头水深,谁都知道。你外祖家牵涉进这事,实在凶多吉少。”


    送走裴桓,林珩怔怔地在床上出神。外祖家被抄,罪名单列出来就有二十多项。其中一条说的是“交通外官、侵占民田”,和史家一样的罪名。


    但这事究竟与忠顺王爷有没有关系呢,贾家在里头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陆温


    林珩在家里待了好几天没出去, 他们在宫里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当天就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太上皇这次是狠狠折了面子,皇上第二天去养心殿外请罪, 跪着说自己治国治家不谨,连累上皇不能安养, 朝野震荡。请上皇恕罪宽心, 一切以身体为重。


    皇帝一贯以尊亲孝长的形象示人, 这番在朝臣逼迫下的跪请, 反倒隐隐为他赚了一波从谏如流、敬待朝臣的美名。


    正值春闱期间, 各地举子齐聚京城, 口口相传之间,此事几成美谈。


    张太傅派人来看林珩,让他消停安分地待着,别出去外头招摇。太上皇这次是气的狠了,可是再气也没办法。李御史行事失于圆滑, 所以人缘欠佳, 但他官声极好,那是数十年如一日勤恳奉上、忠直无私积累起来的声望。


    他死的太过惨烈,事情发酵后议论声越来越大。这股声浪不敢朝着太上皇去, 就对着忠顺亲王一拥而上了。这是谁都没预想到的发展,坊间渐渐开始传言, 说忠顺亲王恃宠而骄, 折辱官吏。


    “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林珩皱着眉说。


    黛玉叹了一口气:“朝堂争端, 从来无止无休,可惜李大人了。”


    “不知李衍他们走到哪儿了,李夫人她好些了吗?”林珩担心地说。


    之前将李家的事托付给了裴桓,不想裴桓当天回去就被他爹打了个半死, 是真打。林珩过后想想,也觉得自己大意了些。他固然是戳了太上皇的眼,但裴桓也未必安全,万一太上皇迁怒,他是要吃亏的。


    保宁侯大概也是顾忌这一点,才将裴桓打了个下不了床,还把他关了起来。若不是林珩不放心,叫人去找冯紫英打听,可能都不知道李家后来的事。


    “万幸你们在宫里闹了一场,太监知道事大了,不敢动手,这才保住了李衍。李家女眷就没有这个运气了,她们当天就被送进了教坊司。李夫人性烈,划伤脸后就自缢了,被人救下来后勉强保住了命。”


    冯紫英也不敢说的太多,之前因为漏说了疫病的事,导致林珩跑了一趟平安州,张太傅还曾提点过他。兹事体大,他也怕林珩情急之下再掺和到别的事里。


    林珩本以为只要求到皇帝松了口就能保住李家,没想到皇帝愣是等到太上皇松了口,才下旨殓收李御史的遗体,赦免了他们家的“罪”。


    林珩知道后如遭雷击,他不管不顾地想要冲出家门。被刚入京的周肇一把拦腰锁住。


    林珩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片刻后,着急地抓着他的手:“阿肇,李衍……”


    周肇板住他的肩膀,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才道:“我都知道了,李家那边有人照顾,你别慌。”


    冯紫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等见了周肇才松下一口气。周肇对他点点头说:“紫英,你先回去吧,晚些时候我再去找你。”


    冯紫英和他递了个眼色一眼,然后点点头告辞了。


    冯紫英走后,林珩才勉强定下心神,他看着周肇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肇牵着他的手往里走:“十日前秘密回京,一直在城外驻守整队。李家的事和你外祖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没事吧?”


    林珩擦掉眼泪,摇着头说:“我没事,我以为皇上立刻就会赦免他们的。”


    周肇语气很淡:“上头的一点犹豫,一点算计,就足够李家灰飞烟灭了。”


    林珩跟在他后头,咬牙问:“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皇上的算计。”


    周肇自顾坐下,又把林珩拉到身边道:“未必是一开始的算计,但顺水推舟肯定有。皇家兄弟父子之间的博弈,已几成朝堂、天下之祸了。”


    林珩不懂此中深意,周肇也不打算多说,他捏了捏林珩的手道:“我还有事,不能在这儿呆太久。来这一趟是想告诉你,李家没事。他家在朝堂上也有故交,在他们的照拂下,李衍已经将李夫人接走医治,其余女眷也没受什么苦。


    李衍托我给你和裴桓道谢,他们一家打算扶灵回原籍,应是不得见了。他让你别记挂他,来日方长,总有再见的时候。”


    “这就走了吗?怎么那么急,我还想着去吊唁李大人呢。他家被抄过,这一路回去的盘费不知凑不凑手?”林珩有些震惊。


    “多事之秋,早点走是好事,留着恐怕又成了别人的筏子。银钱方面有人帮扶,这一路也有人照顾。好了,别担心他了,你外祖家的事有头绪了吗?”


    林珩本是为了贾府的事回京,没想到一入京城就被李家的事绊住了手脚。但……


    “姐姐让林忠去牢里看过了,二舅舅直喊冤枉,琏二哥和大舅舅见不到人,宝玉他们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找个机会亲自去看一眼,外祖家这些年的行事我也知道些,说完全冤枉恐怕是假,就不知顶要命的那几项罪名,可有开脱的余地?”


    林珩知道周肇不会无的放矢,他既问了,肯定是有话要说。因此也不瞒他自己的打算。


    果然,周肇蹙眉说:“平安州私占民田一事是我经手的,贾琏多次往返,低价强买良田、山林数百亩,所有文书田契均核验无误。


    只这一项罪名就说不得冤枉二字,除此之外,还有仇实拿住的几桩罪证,那些恐怕也难抵赖。”


    林珩张口结舌,半晌后长叹一口气:“我也猜到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哪有那么多冤枉可言。从湖北离开时,父亲就说过不能掺和到案子里。现在只盼尽早判决,他们也能少受些罪。”


    周肇似乎长松一口气,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说:“尽早宣判是对的,明日我找人带你进去,见到你大舅舅后劝劝他,一直扛着是没有意义的。”


    “阿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林珩很奇怪,他绕到周肇前面看他的眼睛,“我不会胡来的,你直接告诉我吧。”


    周肇低下头来看林珩的脸,似乎想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外祖家从前些年就有入不敷出之相。你还想劝他们多买点祭田,为子孙后代计。”周肇提了一句。


    林珩一瞬间反应了过来:“既然没钱了,大舅舅是怎么买的地。官中拿不出银子,是他的私房?这也不可能啊……”


    能买上百亩地的私房,在贾府这种世家大族里根本不可能。这时候的人都讲一个“孝”字,父母尚在又没分家,贾赦再荒唐都不会私积这么大一笔钱财。难道是……


    林珩颤抖着嘴唇说:“难道是朝廷的赈灾款?怎么可能,大舅舅就算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啊。”


    周肇赶紧安慰他说:“这个还没有实证,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但这笔钱的来历绝对有问题,深挖下去恐怕罪过太大。你大舅舅还有一项罪名是……交通外官。”


    林珩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他一直坚信蠢人办不出天大的坏事,看来还是他想少了。贾赦没钱还能买地,有没有可能是直接拿了地方官孝敬的救灾款。


    “若事情真如我想的那样,他认罪伏诛,的确是最小的罪过了。可怜这一族上百人口,说不得都要被牵连。”林珩咬牙说。


    周肇握了握他的手让他先别急,外头有人进来告罪,提醒周肇他进宫的时候到了。


    周肇回头替林珩整了整衣服说:“从今日起就不必躲着了,前几日避不见人,是你懂事,不欲让尊者难堪,并不是做错了什么。李衍一案到此算是结了,你要照看你外祖也好,求情也罢,都随你心意。


    过几日朝廷调令就要下来,我要去南疆迎战真真。今日来府中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待会儿面圣,我也会告诉皇上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请他多多照看。”


    林珩的脸一下红了,他嗫嚅着说:“这不好吧,皇上听了这话会不会多想。”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心里高兴得要命。


    周肇看着他发红的耳朵低头笑了一声:“周家在我这里的分量还是太轻了,他现在巴不得我心有挂碍。听了这话,只怕还是安心多过惊怒吧。”


    林珩忽然就不好意思了,他也不看周肇的眼睛,只拉着他的衣摆晃了两下。周肇很想伸手抱抱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不管他怎么想,有了南疆和湖北两处的支撑,他以后再拿你做筏子,就得多思量思量了。”


    周肇说到后面明显有了怒意,林珩是一腔赤诚,凡事从心而为。皇帝却处处带着算计,丝毫不顾忌他的顺势而为会不会给林珩带来灾难。


    太上皇倚老卖老的事做了不止一次,万一他恼羞成怒,真的破罐子破摔,皇帝又能否豁出去保住林珩呢?


    “爷,外头又催了,是不是叫他们再等会儿?”周肇的长随又进来催。


    周肇深深看了林珩一眼,笑着说:“就这样吧,出发之前,咱们还能再见呢。”


    林珩内心喜悦,又很舍不得周肇,眼神就有些黏黏糊糊的。周肇碰碰了他的脸颊,轻笑一声说:“走了。”


    林珩送至大门,看着周肇打马走远,才转回明堂。


    “世子来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林珩沉浸在喜悦中,被黛玉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赶紧调整状态,然后告诉了姐姐李家的事。


    “……还有外祖家的事,明天我想亲自去牢里,请大人通融一下,看看是否能见到大舅舅。”


    黛玉似乎不太赞许:“你现在能出去了吗,太傅不是让你在家里多呆几天吗?”


    林珩有点开心地说:“阿肇说无妨了。外祖母那边怎么样,姐姐早上派人去看过了?”


    黛玉有些狐疑地看着林珩,不过她没多问,而是顺着话说:“看过了,门上通融,准了大夫进去。我又让人送了些吃食衣物,总的都还好,就是伤心。”


    伤心是难免的……


    “姑娘,大爷,贾家的三姑奶奶来了。”黛玉才说完,门上就来报。


    姐弟俩对视一眼,林珩说:“请她进来吧。”


    探春从外头匆匆走来,一见林家姐弟就红了眼眶。黛玉上去握住她的手,探春强忍着泪水说:“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林姐姐、珩儿,多亏你们操心了。就连我,也是托赖着你们,这会儿才能在外头站着。”


    黛玉见她这样,忙劝道:“都是一家人,不说这样的话。你怎么来了,是自己来的吗?”


    探春嫁在京畿一个县里,家中虽算不得富裕,但在当地也是体面人家了。出了这样的事,她们这些外嫁女也难免受牵连,尤其探春还是新妇。


    “婆母让相公送我来的,他先去客栈安置。我坐不住,就上门来叨扰了。”


    黛玉听了这话才松了一口气,她看林珩一眼,林珩忙笑着说:“既来了京城,做什么又在外头住着?林大友,叫人去将三姐夫接来,外头到底比不得家中方便。”


    探春忙起身止住了林珩,她笑着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多事之秋,比不得寻常走亲戚,我们还是在外头方便些,并不是与你假客气。”


    林珩又请了几遍,但见她实在坚持,只好说:“那行,但住客栈多有不便。我们族中在京城还有座小些的宅子,三姐姐既说不方便住家里,那就索性搬进去吧。这要是再推辞,那就当真说不过去了。”


    林珩说的宅子,是林家准备好让同族中进京赴考的学子住的。春闱前都收拾了出来,林长怀兄弟只住了一处,林珩就邀了探春住进去。


    探春见他实在盛情难却,这才点头应了:“明日我就让相公去牢里看看父亲他们,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还有宝玉,他的病还没好呢。”


    提到宝玉,林珩忍不住看了姐姐一眼。黛玉并未察觉,她只顾安慰探春。几人一番絮谈,到晚上留了饭,才将探春夫妇送回去了。


    探春坐在车轿里,含着泪对相公陆温说:“人说患难才能见真情,二姐姐避而不见,对家中变故不闻不问。倒是林姐姐和珩儿始终如一,这会儿了,还愿意帮着奔忙。”


    陆温是个粗人,他不会说劝慰的话,沉吟大半晌,才憋出一句:“明日我就去牢里看看,多使些银子,不让他们受苦。”


    探春哭笑不得,只好应了一声:多谢相公……


    第二日一早,陆温早早来到林家等着林珩。林珩对这一言不发的大高个也是无法,深觉这名字取的和本人毫无关系。


    “大爷这边请,您要注意脚下。牢里腌臜,要是早知您要过来,小的们一定打水好好洗洗路面。”牢头客气得很,林珩给了他一个大银锭子。


    他今日要见贾赦,因为周肇打过招呼,牢头和狱卒们都没为难。就是陆温进不去,林珩就叫他先去看贾政,陪着贾政说说话。


    贾政见了林珩是又高兴又羞愧,拉着他的手问他来干什么,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林珩安慰了两句,就见陆温倒头对着贾政“嘣嘣”磕了三下,口称岳丈大人。贾政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林珩劝慰的话噎了进去,趁势脱身去见贾赦和贾琏。大牢越往里走,越阴森,还有一股潮湿发霉的腥味,让人忍不住作呕。


    牢头把林珩带到一处低矮逼仄的隔间,客气地说:“大爷您放心说话,小的去外头给您看着些。”


    贾赦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头发和带着血污的囚衣,几乎让林珩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要找的人。


    “大舅舅……”林珩低低叫了他一声。


    从牢房里出来,林珩险些让太阳晃了眼睛。陆温扶了他一下,问:“现在怎么办?”


    林珩烦躁地想: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怎么人人都问我怎么办?贾赦实在油盐不进,到现在还心存侥幸,一直让他去向皇帝求情,问他怎么办。林珩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但这些都与陆温无关,林珩又耐着性子说:“这案子不会拖很久,咱们多照看照看就是了。牢里太难受了,咱们找个茶铺歇歇。”林珩实在很想吐,不知是因牢里的气味,还是因为贾赦。


    陆温扶着自己娇弱无力的小舅子:“要不我背你过去?”


    林珩一个白眼没翻完,林大友就匆匆冲了过来:“大爷,不好了。姑娘让您赶紧回去,说是……”林大友悄悄凑到林珩耳边说,“二奶奶的闺女出事了。”


    林珩着急忙慌赶回家,就听见厢房里有个年轻姑娘在哭,一见他就跪了下来,声音嘶哑地说:“大爷,救救巧姑娘吧,她叫仁舅老爷卖了。”


    林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疑团


    林珩看着声泪俱下的小红, 还有一旁略显不安的刘姥姥,疑惑地问:“巧姐不是和舅母她们一起被圈在宅子里吗?”


    小红一边摇头一边哭诉,林珩才知道凤姐胆子这么大, 竟是在贾家被抄之前,就将巧姐送给了王仁。可惜所托非人……


    “什么时候卖的, 卖给谁了你知道吗?”林珩着急问。


    “大舅把我捆了起来, 我只听见姐儿被他们绑着送了出去。后来人牙子来了, 大舅就堵了我的嘴, 将我给了那些人。我求着问过人牙子, 他们说姐儿没有和我卖在一处。”


    刘姥姥也在旁边补充:“我和板儿听说那边府里出事了, 就想着来看看,谁知正碰上红姑娘在大集上哭。听说这事后就赶着送她来找大爷和姑娘了。”


    林珩低头沉思,这事还不好声张。私匿罪人,贾家罪加一等,巧姐就算被找回来也得再填进去。


    “为今之计, 只能去找王仁了。”林珩看了一眼黛玉。


    黛玉点头说:“你先吃点东西, 再多带些人手过去。好好聊,先把人救回来再做计较。”


    陆温虽然还不知根底,但听说要去救人, 也在外间附和:“我也去搭把手,还烦请舅爷派人去和我家里说一声。”


    “小红她们来后, 我就派人去接三姐姐了, 估计不多时也就到了。这回多亏姥姥, 承您大恩了。”黛玉客气地向刘姥姥致谢。


    刘姥姥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说:“姐儿说的哪里话,当初若没府上接济,我们哪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搭把手的事, 当不得谢。”


    黛玉浅笑一下,让人先招呼刘姥姥和小红下去吃饭。转而对林珩道:“我依你的话,叫人问过二嫂子了。她说这两年,琏二哥确实去过好几回平安州,有时候是和宁府珍大哥他们一起,有时候是独自去。


    具体什么事,二嫂子不知道,不过她说琏二哥没往家里拿过钱,平日遇到事了,也不像宽裕的样子。琥珀带人去过张华家,张华早卷了银子跑了。尤二姐求到薛家门上,薛姨妈给了她些银子安身,但没让人进门。”


    周肇来过林家后,林珩就请姐姐去向凤姐打听平安州的事。贾赦老迈,平素又不愿意为家事费心。他就算有意掺和,执行的人也只有贾琏。可惜凤姐和贾琏早已面和心不和,对他的事知道的也不多。


    剩下就是尤二姐那里了……


    “我待会儿就请人去捉拿张华,尤二姐知不知道张华卷走了多少银子?我在牢里见了琏二哥,可是他和大舅舅一样,满嘴的冤枉。对平安州的事更是绝口不提,我怕隔墙有耳,不好问的太细。”林珩气道。


    黛玉抿了抿唇说:“琥珀旁敲侧击地问过,应该就是些过日子的钱,不超千数。仇都尉还盯着这个案子呢,牢里确实不好说话。


    而且琏二哥心里还盼着北静王爷能够帮忙,舅母她们传出消息,也是让咱们去求北静王援手。”


    下人端了菜上来,姐弟俩暂时止住了话头。黛玉让人邀了在厢房休息的陆温一起来用膳,自己则是到外头接探春去了。


    “舅爷方才说的巧姑娘,可是大房里二舅爷的女儿?”陆温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席上就问了出来。


    林珩这会儿也不讲究这个了:“是,我刚才吩咐下人去打听王仁的去处了。我们待会儿带人堵了他,逼问巧姐的下落,将她尽快找回来。”


    陆温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是不显粗鲁,反倒有点豪迈的意味。倒是林珩有点没胃口,喝了两口粥就想歇筷。


    陆温见状又给他碗里布了一回菜,说:“你三姐姐提过,在娘家时,你二嫂子没少照看她们姊妹。等那丫头救出来了,你们府上不好安置,就让她跟我们走吧。”


    林珩闻言有点诧异地看了陆温一眼,将他夹来的那一口菜咽下后,眼疾手快地搁下筷子:“再说吧。”


    他们这边匆匆吃完,等不及探春过来,先召集了林大友等人,一起在花街上将王仁堵了。


    王仁被他们堵在巷子里,扯着嘴角问:“怎么着,仗势欺人啊,打量我们王家没人了?”


    林珩斜睨他一眼,一挥手道:“打!”


    头天下过雨,小巷子里都是泥水混合着花巷里流出的脏污,王仁被堵了嘴,狠狠掼在污水里一阵拳打脚踢。他的随从被架在两边眼睁睁地看着,双腿早已控制不住地颤抖。


    “贾家只是收监,还未判刑,你就胆敢掳掠勋贵之女贱卖。打完这一顿出了气,小爷立刻送你去见官,看是你被判的早,还是贾家被判得早。”


    王仁挨了一顿,早已头发散乱,满身酸丑的污水,整个人蜷缩在墙角,恨恨地看着林珩。


    林珩示意林大友抽走他口中的布条,王仁挑衅地说:“那是她亲娘送来给我的,你在清算我之前,先问她亲娘的罪吧。”


    “凤姐送出女儿在抄家之前,你背旨藏匿在后。不管从哪方来说,你都吃定这个官司了。王仁你好歹是巧姐的亲娘舅,可积些阴德吧。我劝你早些把巧姐的下落告诉我,免受皮肉之苦。”


    王仁吐了一口血沫:“哈,说这么半天,还不是为了那个小丫头吗?我就告诉你又怎样,你敢将她带回去吗?”


    林珩冷笑一声:“这就用不着你费心了。”


    王仁扶着墙爬了起来,靠坐在角落里说:“行,我告诉你吧。不是我这个当舅舅的狠心,是她亲爹不讲道义,祸害了倪二和他兄弟。


    倪二不单盯着这丫头,连贾琏那个外室肚子里的小崽子也逃不过。按你的话,那就是贾琏不积阴德,报应到了。我不过换些钱花花,你用不着急头白脸地找我麻烦。”


    林珩撩开下摆蹲在他面前,紧盯着他的眼睛说:“巧姐的事要是泄露出去了,从源头问起就是你的罪过,不信你就试试。”


    林珩说完起身就走,完全不担心王仁是否会泄露。陆温出来一趟没使上力,上前问他:“咱们现在去哪儿?”


    “找几个生面孔,去倪二那里打听巧姐的下落。他若是想卖人,咱们就托人买回来。若是还有别的想头,三姐夫你就当一回蒙面的侠客吧,先把人抢到手再说。”林珩看着陆温虬劲的肌肉,觉得他可以做到。


    “这事只能交给你了,我还别的事要忙,不知姐夫你有没有把握?”


    刚才看到王仁的小厮,林珩突然想到了贾琏。他不愿意说的事,他那些随从未必不知。贾家被抄后,除了那几个大管事,下人们都被官府归档转卖了,这其中说不定就有知道内情的人。


    “可以。”陆温没有多的话,他倒是没想到林珩下手这般果断,二话不说就将人堵着嘴打了一顿,完全不似探春口中那个温文儒雅的小郎君。


    “我将张三几个给你做帮手,人救出来之后不要在城里多呆。先将人送到大原乡去,我在哪儿有个庄子,把人藏起来再说。”


    吩咐完陆温,林珩就让林大友打听着地方,两人一路找到了官署。可惜的是,官署不养闲人,贾琏那几个贴身的早被打发到了皇庄,贸然找过去动静就闹大了。


    “爷为何一定要问出个究竟?等朝廷宣判后,咱们尽心为他们张罗就是了,没得这样奔忙,连饭也不能好好吃?”


    林珩看看林大友,直言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外祖家也好,史家也好,恐怕都被人算计了。我信李大人弹劾的内容,他不会无的放矢,但忠顺亲王是怎么倒换的这一手,不查清楚我心里不安。说不得,我们还要冒险再问琏二哥一回,或者先问问卫家?”


    林珩想定主意,就往卫家去了。当初史家的事,卫若兰一直帮着前后打点,说不定会知道一些林珩好奇的事。


    可是到了卫家,门上却显得很冷淡,林珩他们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只有一个家丁懒洋洋地出来说:“主子病着,见不得客,恕不能招待了。”


    他家门上挂着挽联,卫老将军战死沙场,尸身尚未返京,卫家也功过难定,眼看着门庭萧索了不少。


    “不敢叨扰,只是有关史家的事想问问你家二奶奶,不知她是否方便让丫头传个话。”


    “我们二奶奶?”仆人故作惊讶,“那得照看我们二爷呢,林公子叫走了张大夫,我们爷的病又平白耽误了几个月,里头是离不得人咯。”


    林珩没想到还有这段公案在里头,不免语塞。


    “胡说什么!”身后一个饱含怒意的声音传来,林珩回头,见卫若兰的大哥卫若菁下马,抽了门房一马鞭。


    “对不住了,下人疏于管教,过后我一定重罚。子璋今日怎么有空来走走,家中多变,招呼不得。子璋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到旁边的茶肆坐坐。”


    林珩有事要问,一时半会儿的也没空计较,就与他坐到了隔壁的茶肆。


    “我父战死,朝廷迟迟没有抚恤的折子,二弟又缠绵病榻,母亲心焦之下难免迁怒。那门房是她身边管事嬷嬷的侄子,大概是听多了这样的话,所以满口胡沁起来。


    其实张大夫来了几回,都说二弟的病只能养着。母亲非要他久住就近看护,已让张大夫心生去意。当初和你离开京城不过是顺势而为,你不必放在心上。”


    卫若菁言辞恳切,又端茶赔罪,林珩只好顺势喝了一口。


    “我听你与门房的对话,可是要问史家的事?我看不必费这个力气,史家出事之后,二弟跟着跑了几天累病了。母亲就下了严令,不准二弟妹再管娘家的事,后头连史家的消息都不准进内宅了。”


    林珩一时无言,起身拱手说:“既如此,我就告辞了。”


    “留步。”卫若菁拦住了林珩,“史家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是有一个消息,恐怕子璋会有兴趣,不妨再听我啰嗦两句?”


    林珩眉毛一挑,止住了脚步。


    “那日有人拦住李御史状告忠顺王爷,在下恰好在场,听见那人自称胡虎,是榆安县令手下一名武夫。李大人将他引到附近酒肆中坐下,聊了一个时辰左右,李大人离开,给胡虎定了客房住下。后来李家有人去寻,胡虎就跟着走了。”


    “你在酒肆等了一个多时辰,亲眼所见?”林珩质疑。


    “巧了,那处铺子正是家中产业,我那日是去收账的。”卫若菁笑着答。


    “现在满城都在找这个拦街的人,卫大哥这些话告诉官府没有,你又怎知我会对此感兴趣?”


    “因为那胡虎住下之后,还向掌柜的打听了两个人,一个姓林,一个姓裴……哈,子璋放心,这话没有告诉过官府。”


    林珩其实刚听到胡虎这个名字和榆安县的时候,就想起了当初在上丰村遇到的那个人。他们在府城安顿下来后,还朝榆安县递过消息,打探过他们一村人的下落,给过银子。毕竟是落过草的人,也是怕胡虎再重操旧业。


    没想到他还找过自己,这又和榆安有什么关系,林珩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打结了。


    “那个人真是被李家家丁叫走的吗?是被谁叫走的,掌柜是否还有印象?”


    “这就不得而知了。”卫若菁无奈摊手。


    林珩揣了一肚子疑问离开茶肆,觉得千头万绪还是得一样样来。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从贾琏嘴里掏出些东西来。


    “大爷为什么要和林家公子说这些,夫人知道了,只怕又要生气。”卫若菁的随从担心道。


    卫若菁深叹一口气:“母亲行事越发糊涂了,当初让二弟到周世子跟前说的那番话,不就是想把史家的事交给世子吗?什么都不想沾手,遇事就高高挂起,亲戚情分还够消磨几回?


    世子不计较当年姨妈求援无助的事,可不一定能容忍她对林家的冷遇、怨怪。父亲没了,再远了这些亲戚,咱们家还能支持几年?不过就是说句话的事,只盼林子璋不要记恨方才的事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白忙


    傍晚红霞漫天, 倦鸟归林,行人商贩各自还家,走在巷子里还能听见儿童的笑闹声。林珩在外头奔波一天, 只揣了一肚子的疑问回去。满心的烦躁在这世俗的烟火气中,渐渐被消减。


    他突然很想周肇, 一时又不知去哪找他。思绪不受控制地散开, 呆呆地回到了自己家中。


    黛玉一直在正厅等他, 瞧见弟弟兴致不高, 就拉了他的手问:“可是累着了, 快洗洗手来用饭吧, 今晚有椒油莼齑酱和清炒枸杞芽。你在湖北吵着要吃的鲜笋也有了,今早庄子上送来,我就让他们紧着弄了,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林珩被姐姐拉到明堂洗脸净手,重新换上衣服后只觉神清气爽, 看着桌子上的几样小菜也有了胃口。黛玉给他盛了一碗粥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样清甜的菜, 长大了口味也没变。”


    林珩舀了一勺粥起来,绿莹莹的碧粳米配着新鲜鸡头米,果然别样顺口。黛玉替他布了两筷子菜, 林珩尝了尝,微眯着眼睛说:“竹子长得真快, 去年我才和阿肇商量着种下, 今春就吃上了。


    这腊肉也是庄上送来的吧, 姐姐喜欢吗?那里有个婆婆是家传的手艺,我让她做了些,明儿也给爹爹送些尝尝。”


    黛玉搁下筷子,笑得很温柔:“我觉着挺好, 味正又不过分咸,和笋丝搭的正合宜。”


    林珩一听高兴了,欢欢喜喜用了一碗,又说再装些果子,给三姐姐也送些去。


    饭后,姐弟俩在小径上消食,微凉的风送来满身的舒爽,林珩走一步跳两步,黛玉就跟在后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大爷、姑娘,三姑奶奶那边送信来了。”


    林忠进来传话,林珩这才想起巧姐:“王二他们回来了吗?”


    黛玉抽出信来看,紫鹃连忙点了一个琉璃灯笼上前。黛玉笑着回他:“比你回来的还早,三姐夫让你放心,巧姐他们带走了。没去你的庄子,连同小红都跟着刘姥姥去了他们屯上。


    难得她老人家善心,主动邀约。三姐姐也说,若是去了咱们的地方,怕王仁还存心盯着,闹出事来不好,不如去乡下躲躲。


    我听着有理,就收拾了些包袱细软给她,请刘姥姥代为照顾几日。你若觉得不妥,我再让人去接她。”


    “姐姐的安排再合适不过,我想不到的,姐姐都替我周全了。跟着刘姥姥甚好,乡里开阔,巧姐也散散心胸。”林珩欢喜地说。


    黛玉收起信纸,顺手引了烛火烧掉:“巧姐这事你就不用愁了,三姐姐他们会照看的。你从进京那天就奔忙到现在,人都瘦了许多。


    明日好好歇歇吧,若有拿不动主意的事,尽可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你还小呢,别什么事都压在心上。”


    林珩一囧:“姐姐,再过两月,我就十六了……”


    黛玉戳了他一指头:“你就是六十,也是我弟弟。”


    林珩嘿嘿一笑,正想说些什么,门上来人通传,说是周世子到了。林珩眼睛一亮,忙转回头看黛玉。黛玉无奈地摆摆手说:“去吧。”


    林珩快步奔至前厅,开心地唤了声“阿肇”,一跃跳到了他怀里。周肇手里的茶碗还未放下,单手抱着他转了个圈,卸下了力道。


    林珩抱了一下就放开,开心地问:“你用饭了吗?庄子里的竹笋可以吃了,我叫他们给你备饭?”


    周肇含笑点头,林珩又说:“今晚住下来吧,咱们好久没见了。”


    这回周肇拒绝了:“我来看看你,待会儿还得走。”


    “好吧。”林珩有些失望。


    “今日怎么样,你要做的事还顺利吗?”


    “别提了……”林珩对着周肇大吐苦水。


    周肇听完,拢了拢他的发尾说:“榆安县县令掺和到了私圈民田一案,我们离开前就被收监了。这个胡虎如果是他手下,那很有可能是来喊冤的。这个县令官声不错,他下狱那天,好些百姓跪在县衙门前为他求情。”


    林珩不肯好好坐着,将周肇拉到了书房躺椅上坐下,自己则靠在了他膝上:


    “那会儿我们刚到府城,北静王和府城官吏不肯收容流民,就有百姓劝他们往榆安县去。我那时想着,他肯做别人避之不及的事,应该是个好官。


    胡虎大概知道些什么,但他人到底去了哪里,有人在找他了吗?”


    “这件事已经有人接手了,事涉忠顺亲王,皇上不会袖手,你不用太担心。”


    “唉,我们好歹也是同路的缘分。想想我那时去平安州找你,仿佛就在昨日,怎么忽然之间就物是人非了呢?”


    周肇揉了揉他的脑袋:“别学大人感慨,贾琏呢,你还想见他吗?”


    “想啊。”林珩坐了起来,拧着眉头说,“但我怕隔墙有耳,见了也不敢多说。”


    周肇沉吟一会儿说:“你考虑的在理,这事的确不能在你出面的时候问,盯着的人太多。过几日你派林忠去,我让人替你清场。”


    林珩只觉神清气爽,这一整天的烦恼都去了大半。


    周肇看他嘴角上扬,自己也觉得开心:“铁网山一案私制的兵器,豢养的死士,还有平安州不翼而飞的赈灾银,被贾、史两家圈买的良田,全都隐隐指向忠顺亲王。


    皇上对这位亲王的耐心已经达到了顶点,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些线索。面上不提不过是不想打草惊蛇。你要是好奇,可以查着玩玩,但是不必为此过分忧心。


    今日面圣,皇上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他想要的不是让贾、史两家伏法的证据。”


    说起这个,林珩可就精神了:“你的意思是,比起让外祖家伏法,皇上更希望能揪出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或者说,他巴不得这些罪过都是幕后主使的。在这个前提下,我外祖家反倒有了一线生机。”


    “真聪明。”周肇刮了他的鼻子一下,不顾林珩羞红的面庞,继续说,“所以,你大可以优哉游哉地看戏。你外祖家这些年行事荒唐,有了这一劫,也可让他们长长记性。”


    林珩听到这儿,复又躺下来说:“即便是亲戚,若是他们真的害了人,无论是不是故意,伏法也是应当的。”


    这回周肇没接话了……他俩静默一阵,林珩突然想起来问:“你昨日不是说,要去和皇上坦白……那什么嘛。你说了没有,皇上作何反应?”


    “终于想起来了?”周肇无奈地说,“我怕你挂心,一出宫就找了过来,没想到你天南海北烦恼了一圈,就是不在意我的死活。”


    “怎么会?!”林珩一下子跳了起来,但想想自己的表现又确实有些心虚,于是只好讨好地问,“那皇上到底猜到你的意思没有啊?”


    怎么会猜不到呢,皇上不傻,周肇也不想隐瞒。值此用兵之际,周肇笃定皇帝不得不认下此事。


    不过他只猜对一半,皇帝对林珩还是有几分真心的。所以才跳着脚在启元殿骂了他一天,还劝他少年心事,话不用说早了,可以先娶个妻子放在家里,只要林珩愿意,也没有贵女敢管他们的事。


    周肇非要在此时提出这事,就是防着皇帝这一手。如果林珩日后想成亲,那他无话可说,自会退居一旁,再不打扰。他自己却绝无与他人成亲的念头。


    周肇从始至终没提林珩的态度,不过他那赌上一切的态度激怒了皇帝,不惜把林如海也搬了出来,问他如何对得起林家。周肇只能闭口不言。


    皇帝让他跪了一天,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了。周肇面不改色地听着,他就是要用自己的态度,让皇帝知道林珩的分量。


    僵持一天,外头都流言四起了,皇帝才头疼地让他滚。周肇知道,那就是皇帝妥协的意思了。


    这一番博弈不想多提,此刻对着林珩,周肇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大概猜到了,出征在即,皇上也无心管这些事。只让我先娶个妻子,成了家后这些都是小节了。”


    “你敢!”林珩一下立起了上身,他怒目圆睁,叉着腰对周肇说,“你之前答应过我的,说话不算话,我就永远不理你了。”


    周肇伸手把他拉到旁边坐下,温声说:“我怎么敢,我已经和皇上表明了态度,就不祸害别人家的好姑娘了。”


    林珩坐了回去,嘟囔着:“这才差不多。”


    安抚好林珩,厨房的饭也备好了。


    林珩陪着周肇用完一碗鸡髓笋,席间一直嘀嘀咕咕,连“骗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话都说出来了。


    周肇心情愉悦地用完晚饭,拍了拍林珩的头说:“没错,这样缺德的事我们都不能做。你歇着吧,出征之前应是不得见了,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冯紫英。遇事别冲动,犹豫不决时也可问问你师兄。”


    张文端?!对啊,春闱快结束了,险些把师兄忘了。


    周肇走了这一遭,解决了林珩大半的烦恼。他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刚好碰见陆温找来,索性带着他一起接师兄去了。


    春闱也要考三场,时间和秋闱一样。林珩想起秋闱时的遭遇,还忍不住打寒颤。于是师兄出来时,他就献上了非同一般的热情。


    “闯祸啦?”张文端一副清雅文人的落拓模样,裹着下人送上的披风问林珩。


    好心当成驴肝肺,林珩脸色一沉,转身就要走。张文端赶紧拉住他说:“好啦,谢谢小师弟来接我,师兄备感荣幸。现在就想喝口热汤,师弟和这位兄台能赏脸一同用个饭吗?”


    回到太傅家中,张文端饭后就问起了贾家的事。林珩捡着紧要的说了,昨晚和周肇的话倒是半点没露。


    “你打算何时派人去狱中?”张文端问。


    “明日吧,阿肇说这几天都可以,提前与冯大哥说一声就行。”


    张文端点头说:“行,问过之后咱们一起合计。今日就不多留你们了,我好好歇歇,明日去你家拜访。”


    拜访谁就不用说了,林珩撇了撇嘴,告辞而去。


    “舅爷……”陆温喊林珩。


    “三姐夫,要不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林珩不自在地说。


    “行,阿珩,今日坊间有传言,说是皇上不打算出兵了,要与南疆议和,这是真的吗?”


    “哪里来的消息?”林珩震惊,周肇昨日才和他说了要整军,一夜之间不至于有如此巨变吧。


    “外头都在传,说皇上昨日罚了主战的周世子。今日南安太妃去保宁侯府认干亲了,要讨个贵女替周家姑娘和亲去呢。”


    “……皇上不是主张和亲的人。”林珩只能这么说。


    陆温停住脚步,转身正色道:“若是朝廷出兵,我想和周世子一起南下建功立业。阿珩,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送走陆温,林珩跑到宁芷院对黛玉说了张文端明日到访的事。黛玉带点点头,不解地问林珩:“怎么又皱眉头,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张华找到了。”


    张华被暂时扣在了贾琏置办的那个宅子里,林珩一过去,他就“砰砰”磕着头求他饶命。


    林珩坐在凳子上,杵着腮帮子等林大友翻他的包袱。


    “爷。”林大友拿过他的包袱给林珩看。林珩翻开那些钗鬟首饰,从底下刨出几张银票,并几包碎银。


    “就这些?”林珩挑眉问张华。


    “真就这些啊,小人错了,小人该死,小人不该趁这个时候卷银子跑路。”张华连声求饶。


    林珩看向郑六,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张华没说谎。他们一路追查,张华跑的很坚定,中途没做过别的勾当,连最爱的赌坊都不敢去了。一心盼着回老家。


    林珩轻笑一声:“瞧你说的,这时候不跑,你还有跑的机会吗?”


    张华愣住了,林珩端起茶喝了一口说:“贾琏给你戴了这么久绿、帽,你卷他些钱不算什么。抓你回来只想问问他还藏了别的东西没,如果有,你拿出来给我。要是有我感兴趣的,我用银子给你换。”


    张华嘴唇哆嗦着:“一些……一些书信?他藏在地砖下头,那个您感兴趣吗?”


    “那可太有趣了,在哪儿呢,带我看看。”林珩笑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天上掉馅饼


    最了解你的除了敌人, 还有可能是情敌。林珩看见张华取出贾琏藏的书信的那一刻,好想把这句话送给他。连尤二姐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张华一清二楚。


    “我只拿了银子, 没敢取出这些东西,也从没和人说过。大爷放我走吧, 那银子我也不要了。”张华泣涕涟涟。


    “还有别的吗?”林珩问。


    “没有了, 小人知道的就是这些。”


    林珩拿着那一摞书信靠近烛火, 粗粗看过一遍后递给林大友收了起来。


    “关他一夜, 明日送出城。”林珩吩咐完这一句, 又转而对张华说, “那些银子就当做贾琏给你的补偿。之前我说找到东西就给你的,明日也会让人送来。再送你句好话,拿到东西之后跑快点,跑远点,再被人捉回来, 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张华连连点头, 还想求林珩立时放了他,林珩已经走到了屋外。天色渐暗,还是隐约可见院子里葳蕤秀气的草木, 一看就是用心打理过的。比之东跨院的富丽大气,这里又是别样的风景了。


    林珩匆匆而来, 匆匆而去。尤二姐想要求见林珩, 被林大友挡住了不准近身。回家之后, 林珩拿出贾琏的信,犹豫一会儿又重新装回了匣子里,最终决定不打开。


    黑甜一觉,林珩慢条斯理地起来用早膳, 黛玉好奇地问他:“昨日翻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


    林珩说:“翻到了,不过我懒得动脑子,最后还是想先听听琏二哥怎么说。”


    黛玉不置可否,叫人拿了一个包裹出来给林珩看:“这是打算送给老太太她们的东西,听说大舅母和二舅母都病了,想必这些日子心力交瘁。上回传话,让咱们去求北静王爷,三姐姐听后说咱们不好出面,她会带着三姐夫去的。”


    “三姐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是寄希望于北静王,恐怕是不抵用的。”


    黛玉也苦笑:“心照不宣的事,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林珩咽下最后一个小馄饨,刚想说说陆温的事,林忠就进来回禀:“爷、姑娘,外头来了一群披甲的官兵。带头的自称姓仇,说是锦衣府的人,接到线报说咱们这儿私匿罪人,要来依例查问。”


    林珩扬了扬眉毛,有些诧异地说:“倒是小看了这个王仁,他是真有胆子啊。行,让他们等着吧。”


    黛玉担心地看向林珩。


    林珩有条不紊地洗手净面,然后慢悠悠地说:“林叔,今日去见贾琏,你将巧姐被卖、张华落跑,以及咱们家被锦衣府找上的消息都告诉他。他若是再一言不发,就随他去吧。”


    然后转头对黛玉说:“师兄待会儿要来拜访,我瞧他那样子应是考的不错,正该为他贺一贺。不如今日就从酒楼里要个席面过来,借着他的喜气扫一扫之前的颓唐如何?”


    黛玉脸色微红,抿唇对林珩说:“你定下就行。”


    林珩喜滋滋地吩咐下去,又把琥珀、雪雁叫来问了一回家事,处理了离京之后的琐碎,才换了衣服出去见人。


    “仇都尉,久等了。”林珩笑意盈盈地从门外进来。


    “不敢当,公子事忙本不应叨扰,只是公务在身,望您多体谅了。”仇实客气地说。


    “哪里的话,仇都尉要问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那都是谣传,不知是那个有心人的编排。倒累得仇大人走这一遭。”


    仇实身后的人显然不满林珩的推诿,当下变了脸色越众而出:“公子一句话就想推脱干净,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吧。”


    “怎敢。大人若是不信,喏,寒舍就这么大点地方,不如带人搜一搜。”


    “你当我锦衣府不敢?”那副手白等一早上,本已满肚子气,此刻见林珩半点惧怕也无,更是火上浇油般急了起来。


    林珩笑着挑挑眉,向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仇实忙一把拽住了副手,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公子说笑了,林大人的官邸,我们怎敢轻扰。走这一趟不但是为了公务,也是怕公子年幼,一时心软行差踏错,反惹些是非在身上。公子既说没有,那我们就当做没有吧,少不得再往别处去找。”


    刚离开林家,副手咬牙说:“大人,咱们就这么算了吗?那林家小儿也太猖狂了。”


    仇实拽着缰绳一跃而上,吐了一口唾沫斥道:“不然你想怎样,本就是为了刮油水来的,但你瞧那林珩有半点害怕的样子吗?既然谋不到好处,还留在那废什么唇舌。


    皇上难道不知咱们没有搜查林家的权力?走这一遭,表明锦衣府已经尽到职责就行了。真冲犯了林家,倒霉的还是咱们。你要真有本事,就把那丫头找出来,到时一本奏到皇上跟前,让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了,我会好好盯着的。”


    锦衣府声势浩大地走了这一场,让不少人看在了眼里。张文端饭后也问起了这事,待知道仇实是为了巧姐上门后,他就不在意了。


    “你二表哥的事怎么说?”他更关心这个。


    林珩正缺个拿主意的人,索性直接叫了林忠来,一次性说完。


    “二爷说,平安州那些地确实是买来的,不过没用府上的银子。是那些故交请府里帮着说话,事情了结之后的孝敬。”


    贾家在京里和军中都有亲朋故旧,一般的事要递句话很容易,贾赦平日又敢应承、敢办事,所以和平安州那些小官处得不错。平安州因为匪患民不聊生,良田也没有好出息。后来碰上天灾,百姓活不下去就动了卖地的主意。


    “二爷说了,底下人若是直接孝敬田契,保不齐就会给有心人留下把柄。所以他们想了个法子,只需府中出具一份购田的付讫凭条,在落款处签字画押,表明已寄付钱款,就可拿到平安州成片的良田田契,府上不用出一分钱。”


    “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林珩嗤笑。


    “所以府上从始至终没有见到任何银子,这份钱默认是下头孝敬了?琏二爷就没好奇过,下头这些官吏是哪里来的银子吗?”张文端问。


    “二爷说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们有捞钱的本事。”


    林珩错愕:“可这不止十万白银,平安州地价再低,那也是成片的良田,还有山地。何况孝敬的人都不是知府,只是普通官吏,他上哪儿去攒这么巨额的银子。”


    张文端叹了一口气说:“利诱足够大时,人就选择性的眼瞎心盲了。”


    林忠摇摇头,万分感慨地继续说:“二爷让公子放心,这事轻易不会捣腾出来,那些上赶着孝敬的官吏说不清这钱的来源,巴不得是没这笔银子的。


    纵然他们说了出来,府上也有银钱付讫的凭证,二爷连自家的账本、账册子都请人细细改过了。银票的兑付走的是平安州本地的钱庄,账面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其中仍有辩解的余地。”


    林珩气笑了,他转头对张文端说:“师兄,你还真别说啊,我这表哥也不是全傻哈?”


    张文端无奈地看了林珩一眼说:“现在就轮到贾府来解释这笔钱款的来源了。”


    “先不愁这个,咱们从头来捋一捋。一个人做事总是要有原因的吧,咱们现在知道,平安州这一切都和某人有密不可分的联系。那他费心拉贾家入局为的什么,或者说,他折腾这一圈是为什么。”林珩说。


    张文端起身从书案上拿过纸笔,边写边说:“按你之前的猜想,这一切的源头是铁网山行刺。那些刺客是死士,且装备精良,这就需要钱。当时朝廷是以义忠亲王旧部叛乱结的案,可我们都知道,那些旧部没这个能力。所以,钱从何来?”


    张文端在纸上写了个“钱”,然后用圈框了起来。林珩接过他的笔继续说:“阿肇他们秘密探查,发现刀兵来源可能是南疆。有人在南疆购置了大量制式武器,通过甄家运送舶来品的走私船一路北上。


    巧合的是,铁网山收缴的刀兵,和平安州匪患用的武器只是形制不同,底子完全一样。可以说,这些武器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要购置这么多违禁品,还要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上来,如果不是有绝对的能力,那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林珩画了一把大刀和一张弓,然后在旁边也写了一个钱。


    “平安州不但有良田,还有山林和边贸,匪乱之前,这个地方其实很富庶。而忠顺亲王的外家,在此地浸淫了数十年之久。”张文端说。


    林珩目光炯炯:“死士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我们来做个大胆的假设,如果当年忠顺亲王的外家为了自己前程远大的外孙,借地利之便,在此地养了一批能干的下属。那么皇上的调令一出,这些即将无人遮掩庇护的能人,又该何去何从?”


    “落草?”


    “没错。”林珩一击掌,很感谢师兄的配合,“铁网山肯定消耗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人无论放在哪儿都容易生事。不如让他们就地扎营,平时还能借着打家劫舍、对抗官兵操练自身。不但能完美掩盖身份,要用的时候还能一招即来。”


    张文端因为他大胆的猜想笑了,顺着他的话说:“就算让他们自给自足,也还是要给钱来供养,否则早出事了。”


    “对,而且他们还需要武器,这些都是钱。”林珩抢着说,“原平安州节度使调任后,钱就来的不是那么容易了。再加上匪患影响边贸,以及后来的天灾,这时候再不来一笔钱补上,那些人是要出事的。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朝廷的赈灾款到了。这笔钱不难拿,难的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弄过来?”


    张文端蹙眉:“皇上权柄日盛,明目张胆的截留是不行的。于是那人就想了个办法,让这笔黑钱变白!”


    林珩和张文端对视一眼,眼前的布似乎在一瞬间被撩开了。


    半晌后,林珩幽幽说:“一个买地的计谋,拖下贾、史两家,足够转移视线,制造朝堂混乱了。我猜这件事再查下去,恐怕就要查出贾、史两家交通外官,贪污赈灾款了吧。”


    “而买地那笔看似合理的银子,其实根本到不了百姓手中。”张文端补充。


    “平安州疫病之后死了很多人,还有那些为了逃难变成流民的,他们愿不愿意卖地,有没有收到银子,这些都无从查证了。”林珩有些难过。


    这时候百姓一旦因为天灾人祸离开故土,成为流民,田地就默认收归官府。那可是成片的良田啊,若是其中有一户人家舍不得自己的田地,这都无法成片,可以想见他们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那些百姓的意见如此统一。


    林珩红了眼睛:“贾家这一回,真是缺了大德了,哪怕不是他们主导的。这也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你先别这么想,这还只是咱们的猜测……”张文端说到此处也无法继续了,只能换个话头,“你不是说皇上派人去查了吗,咱们能想到的,他们也一定想到了,这会儿说不定就是在找证据呢。这一连串的算计牵涉的人太多,牵涉的越多,就越容易留下把柄。”张文端安慰道。


    “师兄,你说忠顺亲王担不担心自己留下把柄。真到了水落石出的那一刻,他会不会留下后手?”


    莫名的,林珩脊背有些发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伤心


    林珩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个决定来不及和父亲商量,师兄也不方便帮他参详,完完全全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他在踏进宫门的前一刻还在想, 如果侍卫拦了他——这并非不可能,毕竟科考之后, 他已经不用再去上书房。经过上回一闹, 守宫门的军士不敢放他进去也情有可原。


    如果侍卫拦住了他, 那他就打道回府, 彻底绝了那个念头, 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惜一路进宫顺畅无比, 当他头顶艳阳站在启元殿前的那一刻,林珩小声地吸了一口气,决定将这当做上天的启示。


    “小爷,万岁爷让您进去呢。”


    平时来见皇帝,十有八九得多等一会儿, 这次却畅通无阻, 怎么不是上天的安排呢。


    “陛下万安……”林珩规矩行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皇帝在批折子,随口应了一句:“反思清楚了?”


    林珩愣了一会儿, 才意识到皇帝说的是宫门跪求的事。他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嘴上却利落地道:“臣知错了。”


    皇帝似是有点不耐烦, 搁下笔问他:“你今日来做什么的?”


    林珩抬眼瞟了他一下, 不自觉地抿了抿嘴, 将手中的布包举过头顶:“臣昨日去了表哥的私宅,发现若干书信,恐与这次的案子有关。臣不敢私启,冒昧转呈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 顺喜却轻手轻脚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布包。


    “为什么不敢打开?”皇帝问。


    林珩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声音越来越低:“事涉至亲,恐生私心,贻误国事。”


    林珩耳朵高竖着,听见皇帝翻动信封的声音,却好似没有打开。


    “贾氏一案由仇都尉查办,他昨日还去找过你,怎么不交给他?”


    林珩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一直问这些有的没的,不进入主题,他都不好求情。


    东西自然不可能给仇都尉了,给了他自己还怎么借口入宫,而且那孙子一看就满肚子坏水。只怕转手就将这当作自己的功绩,还要以此为要挟,顺手坑林珩一笔银子。


    皇帝还等着他答话,林珩只好吭哧吭哧地狡辩,说他去贾琏私宅本是为了核实张华一事,书信只是意外收获。自己当时并未仔细看,后来才发现不对劲等等。


    “贾氏脱逃在外的那个女眷在你手里吗?”皇帝冷不丁问。


    林珩在心里把仇实和王仁都骂了个遍,才硬着头皮说:“是,求皇上恕罪。臣要是不管她,她就要被亲舅舅卖了。臣……我,于心不忍。”


    “哼,我看你是真的人大心大,什么事都敢往自己身上揽。要不是看你还知道点惧怕,朕定要看着你吃点苦头不可。起来吧……”


    林珩缓缓站起,不留意踩到自己的衣角,还踉跄了一下。


    “小爷当心啊。”顺喜站在远处大惊小怪地虚扶了一扶。


    林珩突然就不担心了,他敏锐地意识到,皇帝可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这给了他求情的底气。


    “皇上,臣不知外祖家所犯何罪。爹爹不准我打听,臣也不敢贸然求情。但外祖母年事已高,如今被囚府中,日日为儿女悬心。臣听闻老人家不安,实在于心不忍。求陛下开恩,给他们个痛快吧……”


    “噗。”皇帝一口茶没咽下,险些喷了出来,“胡说什么,朝堂大事岂容儿戏。”


    林珩不说话,皇帝突然有点生气:“林子璋,你瞧瞧你自入京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朕费心教养你多年,就是让你为了这些事奔走的吗?截留人犯、擅闯私宅,还纵奴行凶。这些事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小时候少你一口吃的,你都敢当着朕的面哭闹不休。大了大了,连区区一个门房都能对你言语折辱。朕是该说你孝心至诚,还是说你窝里横,没出息!”


    林珩:……


    他倏然抬眼看向皇帝,眸光中都是难以抑制的不可置信。


    打王仁、救巧姐,甚至是闯贾琏私宅,这些自己做的“出格事”,林珩都以为是仇实为抓他的错处,告到皇帝跟前的。可皇帝是怎么知道卫家门前的争执的,仇实不可能说这个。


    “诶唷,皇上,小爷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情急行差踏错也是有的。您若是气坏了身体,让小爷情何以堪啊。”顺喜适时的打岔,给了林珩收敛神色的机会。


    他脑海里空白,怔怔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皇帝见他面色不好,还以为是刚才话说重了,真吓到了他。于是缓了口气道:“终是没成家的缘故,你也快十六岁了吧。有了功名,也到成家的时候了。


    今年选秀,顺喜你提着朕,给他和小三、小四一同赐婚。有个好人家的闺女管着,朕也用不着三天两头悬心。”


    林珩也不知道这话怎么七拐八弯扯到婚事上了,他脑袋“嗡嗡”作响,还困在皇上可能派了人监视他的事上。如果这是真的,那自他入京后的诸般所作所为,皇上不是早就了然于心了吗?


    方才种种,包括询问巧姐的去向,难道都是试探?要是不承认藏住巧姐、没有把信交出来,皇上又会怎么想,怎么做?


    昨日提起这些信件的处置,林珩就提过想送入宫直接交给皇帝。这是剑走偏锋的算计,诚然,这些信一出,贾府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但这至少能把他们从蓄意贪污赈灾款,参与忠顺亲王谋逆等事中拖出来。


    至少从这些信件的字里行间,可以证明贾琏是当真不知情。日后事发,皇帝或许还能看在这一点上,容情不再追究。


    张文端当时听完他的算计,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皇上对你有几分真心?”


    林珩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正是仗着这一点,才敢这般谋划的。否则他就是把贾家的罪证分条列点地呈上,皇帝该迁怒照样迁怒,凭什么要容情。


    可是现在,林珩的眼眶红了……他只觉难堪到了极点,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仿佛自己被辜负了一般。


    “我不要,我不要成亲。”林珩堵着气说。


    无论皇帝如何暴怒,他从头至尾都只有这一句。闹到后来连三皇子都来给他求情了,林珩只顾跪在地上难受。


    “阿珩,父皇还是很在意你的。他现在生气,不过是在气你在外头横冲直撞,不知道开口求援罢了。你外祖家的事,再过两日就会有结果了,你别着急。”三皇子的温声劝慰,也堵不住林珩心里的大窟窿。


    等目送林珩走远,四皇子才匆匆赶过来说:“三哥你怎么走的那样急,给阿珩求情也不叫上我?父皇为他外祖家生气吗,奇怪了,前几天才说他有情有义的啊。要是因为惧怕连累,连自己的血亲都不闻不问,那还是个人吗?”


    “你别胡说。”三皇子斥道。他的嘴抿的紧紧的,想到林珩方才跪着流泪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父皇要给阿珩指婚,阿珩不愿意。”


    “为什么啊?”在四皇子看来,成婚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有什么可烦恼的,只要别指个凶悍的丑媳妇给他便罢了。


    三皇子瞪他一眼:“你说呢?”


    “我……”四皇子一愣,嘴巴缓缓张大,“不会吧,不至于吧,何苦呢。”


    三皇子没有说话,半晌后叹声道:“走吧。”


    林珩伤心地回到家,伤心地躺倒在了床上,连饭也不愿意吃。黛玉看着他红红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咽下所有的疑问。摸了摸他的头说:“睡一觉吧,你这几日太累了。”


    林珩在姐姐的安抚下逐渐闭上眼睛,第二日太阳晒到半身,他才揉揉眼睛爬起来。想道昨日的一番表现,心里释然了许多。


    那毕竟是皇帝啊,林珩晃晃脑袋,把那一腔心事甩远,出去看姐姐去了。


    来到花厅,黛玉早就在那儿等着他。林珩瞧姐姐一身水绿衣裳,担心地望向他,不仅有些愧疚。


    “姐姐,昨日求情……”


    “好了,”黛玉过来拉住他的手,“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已经尽力了。姐姐很为你高兴,咱们珩儿长大了,可以为家里遮风挡雨。就是父亲在这儿,也不会比你做的更好了。”


    林珩眨眨眼睛,笑容慢慢爬上了嘴角。


    几日后,卡在会试放榜的前两天,贾府的判决下来了:皇恩从宽,罪止其身。


    贾赦、贾珍交通外官、朋比勾谋,值地方灾歉之际仗势盘剥,强买民田。着革去世袭世职,家产分别抄没,发往台站效力赎罪,遇赦不赦。


    贾蓉、贾琏朦胧文书、奔走联络,协同作恶。着革去一应闲散虚衔,杖责五十,不准赎买。秋后流徙三千里,终身不得返还。


    贾政庸懦昏聩,理事无方,稽核公务不谨,深负圣恩。再兼约束宗族不利,不能防查子弟妄行,以致酿成巨案,失察之咎,实无可辞。今念贵妃之丧,且其平生供职尚称勤勉,特从宽典。着收没名下所有,撤职留用……


    判决书太长,林珩只匆匆一览,可喜的是众人都保住了性命,暂时没人会掉脑袋。可悲的是除了贾母的体己,贾府家产都抄尽了。贾珍、贾赦、贾蓉、贾琏几个更是被判的天各一方,能不能活着走到流放地都难说。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贾府大门一开,他们当下要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搬走。丫鬟奴才都被官府当做财务收走了,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主子们,只好自己动手收拾细软。


    好在细软也被抄走了,除了贾母的体己,众人连件齐全的衣裳都没有。


    一大家子悲悲切切,见面唯有流不尽的眼泪,事情是一件也办不利索。


    幸好黛玉和探春早有准备,将众人身边亲近的丫鬟都赎了回来。奴才只留了几个干粗活的,有这些人相帮,这些大小主子才勉强吃上了一口热饭。


    贾政不熟悉家事,少了贾琏这个帮手后,遇事简直两眼一抹黑。关键时候还是凤姐撑起来了,她亲自带着丫头们一件一件收拢东西,将有用的都挑出来带上,提前去到新宅子那边安置。


    林珩和黛玉至此就收了手,只在老太太跟前服侍,不再掺和他们的家事安排。


    忙乱中,贾赦、贾珍又让人传了信出来,让家中尽快收些合用的东西送去,他们就要被发往台站了。


    几天后,皇帝发了明旨,对南疆只战不和。一时间,朝上对南征的将领人选争执不休。


    冯唐戍北不能调回,周肇这个现成的人选又太过年轻。渐渐的,朝上出现了推举忠顺亲王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分离


    科举走到会试这一步, 已经很少黜落考生 了,三百多名举人争抢的,更多是榜上的名次。


    放榜那天, 林珩早早就到贡院外头翘首以盼,切身体会了一番林忠他们当初的心情。张文端倒是老神在在, 拿着一把扇子避到阴凉处等着, 顺便还捉着林珩的胳膊不准他朝前挤。


    “师兄你别拽着我啊, 待会儿看不清了。”


    林珩瞧见礼部官员手托黄纸榜文走出贡院, 早已心急如焚。周围看榜的百姓和考生也一窝蜂挤了上去, 被开道的兵士向后排开, 顿时“诶哟”之声响成一片。


    张文端趁众人闪避不及,眼疾手快地拉着林珩“哧溜”一下滑到了前面,嘴里还温声提醒着:“这位兄台当心啊。”在对方的道谢声中,张文端带着林珩稳稳站在了最前面。


    林珩:……


    礼乐齐鸣,十三响铜锣之后, 礼官宣告放榜完毕。众人一拥而上, 林珩险些被人带倒。好容易稳住身形,抬眼就看到张文端呲着个大牙正乐,林珩顺着他的视线往上一瞧, 惊呼:“师兄,你是第二!”


    话音刚落, 张文端就猛地捂着了他的嘴, 一边扯着他往后退, 一边连声致歉:“借过、借过。”


    “诶,别走呀。这位贡士大人龙章凤姿,不知家住何处,可曾婚配啊?”


    人人偏头瞧个新鲜, 林珩一错身挡在师兄前面:“已婚已婚,多谢各位,请让一让啊。”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林珩的头发都挤散了,才拉着师兄逃出了人群。围观考生、百姓见了满面喜色的人,都在互道恭喜。


    张家下人围上前来,喜气盈盈地说:“两位爷快家去吧,报录差役已经吹着唢呐、举着彩旗往家里去了。”


    张文端一跃上了马车,对林珩伸手道:“走。”


    林珩见状,还想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平生就未见过师兄这样。谁料刚一到张家,张文端就接了报子的红底报帖,转头塞到了林珩手里:“快,给你姐姐送去。”


    林珩指指张家擦得锃亮的门头:“这不是要贴正厅上的吗?”张家管事举着手,笑容都僵在脸上了。


    “快去,”张文端搓搓手说,“待会儿给你们送宴席过去。”


    林珩:?


    “哎呀,”张文端见管家面露难色,林珩踌躇不前,索性大手一挥,“拿红纸来。”


    接着欻欻两下,照样抄了一份报帖塞在管家怀里:“贴去吧。”然后对着林珩扬扬下巴,目光中满是期待。


    林珩有些想笑,最后还是在一众神色各异的眸光中,拿着喜报跑了。


    “姐姐,姐夫考上啦。”林珩高举着红帖,一跃跳进了宁芷院中。


    黛玉“腾”一下站了起来,面带红霞,似有羞恼。可当下也来不及多说,抢先接下了红纸。


    “这……你怎么把这带回来了?”黛玉震惊。


    林珩满面笑意,匀着气息说:“姐夫让带来的,姐姐快给他写个贺喜的帖子吧。不然他一会儿等不及,甩下贺喜的宾客自己来要,这就闹笑话了。”


    紫鹃几人笑倒在了一旁,黛玉捶了林珩一拳没有说话。林珩见她转回书桌旁取了一张绯红的笺子,自己悄悄退了出去。


    真好啊,林珩想。就算有再多的烦心事,这会儿也觉得日子挺美。林珩坐在宁芷院外的台阶上,杵着腮帮子想,阿肇在做什么呢?


    阿肇在练兵,不管带兵的人选有没有定下来,皇帝要开战的心思都很明显了。非常之时,各地都在加紧整军。


    “将军,柳校尉来了。”孔沢身着甲胄,已从周肇的亲兵扈从,升成了巡防营千总。


    周肇将手中长枪抛出,路过一众行礼的兵士,在营帐中接见了柳湘莲。


    “将军,李衍已顺利抵达平安州,末将前来复命。”


    周肇抬手说:“坐吧,你我并非从属,又是旧日相识,不必如此客气。李衍是个有本事的人,现在无人敢探查平安州之事,萧大人选上他也是神来一笔。来日若真能替李大人昭雪,也不枉珩儿替他殿前跪求了。”


    柳湘莲点头附和:“多谢将军赐座,此番回京,下官已禀明大人,愿随将军南征。”


    柳湘莲成婚之后,夫妻琴瑟和鸣,如今已育有一子,就动了建功立业的主意。武将若是没有家世托举,留在京中只是徒增岁数,能熬到城门领致使的都是百里挑一。多番思索之后,他决意随军南征。


    “大丈夫志在四方,你有报国的志向是好事,可却不必急于投到我门下。如今朝廷争论不休,为的就是南下领军的人选。此刻急着站队,只怕将来受害啊。”


    这是周肇的肺腑之言了,忠顺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由他领军名正言顺,还可提振士气,朝中附议者众多。若当真由忠顺亲王领军,周肇身边的这些人难免被掣肘。


    “平安州都闹成这样了,皇上怎么可能给忠顺王爷领兵?”柳湘莲面露诧异。


    “平安州种种皆是猜测,目前可有任何实证指向忠顺王爷?若没有,王爷领兵有何不可。”


    柳湘莲皱眉思索,片刻后果断一挥手:“无论将来如何,我只认将军,是福是祸都不言悔。还望将军不弃,某必誓死相随。”


    周肇轻笑,步下主座亲自扶起了他,算是接下了他的投效。这些日子,京畿大营不乏主动请缨之人。大多都是慕名而来,相信周肇能带领他们,在南疆创下如北地一般的功绩。


    周肇嘴上说着圣意难断,其实心里笃定了皇帝不会将兵权交给忠顺亲王。他要防着的,是忠顺亲王如北静王一般挂名南征。


    忠顺王爷不像北静王一般省心,他若南下,动作一定不少。周肇要领兵,难以时时看着他,这些从北跟去的军士就大有用处。京城涌动的暗流,南疆的战士不清楚,这些北地去的却都心里有数。


    但让周肇没想到的是,皇帝这一回竟然前所未有的强硬。他一口咬定南疆危险,绝不能让王弟陷于险境。还把那些提议忠顺王爷南征的大臣们都骂了一遍。


    林珩久不听闻贾雨村大名,不知他何时又钻到了兵部去。这回推举忠顺亲王的大臣里就有他,这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如此卖力推举,想必是有人许了他些好处。


    有他们带头,任是皇帝骂得再凶,朝上推举忠顺王的声音仍是此起彼伏。


    皇帝还是在意名声的,若主张忠顺亲王的大臣过多,只凭“舍不得”一句,是说不过去的。因为忠顺亲王自己说了,愿为大雍尽忠。


    此话一出,朝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支持忠顺亲王南征。


    就在这时,宛如平地一声惊雷起,南边递来八百里急报:真真探知朝廷并无议和的想法,再次出兵攻打南疆。南疆军士奋力抵抗不敌,暂代大将军职的将领殉城,南疆几已失守。


    “真真竟是这样厉害吗?”林珩诧异。


    冯紫英气得来回走动,一拳砸在桌面上,恨声说:“真真是打出了士气。我军连失两将,群龙无首,怎敌他千军万马。偏偏朝廷现在还在争谁做大将,再争下去,真真都要打进腹地来了。”


    冯紫英因为父亲驻守北地,不得出京,一腔抱负无处施展。如今听说真真铁蹄犯边,更比别人痛心十倍。


    林珩对军事知之甚少,也明白再这么下去,恐怕真要酿成大祸了。值此非常时候,不知皇上会不会让忠顺亲王赴边。


    说来也奇,这真真连下两城的消息就像卡着点进的京城,仿佛连老天都在帮着忠顺王爷,想让他南下一样。


    可世间真的会有如此多的巧合吗?


    “应该快有决断了,你别急。”林珩只能这么安慰。


    就在众人都在等着看皇帝会如何取舍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僵局。


    “太上皇不好了,今日特地召了忠顺王爷进宫,当着宗亲的面说舍不得王爷南下,希望弥留之际能有子孙绕膝,不至孤苦。皇上当时就流着眼泪保证,一定不让太上皇伤心。


    事后,皇上急令南安王世子、征北军先锋周肇入宫,加平南大将军衔。着其即刻起身,奔赴南疆领军,击退真真,收复失地。”张文端说。


    林珩再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峰回路转,他一时脱口而出:“那阿肇这就要走了吗,现在?”


    张文端点头:“大将军接了皇命后,已即刻返回京畿大营点兵。皇上令南九省出兵协战。会同退敌。大军集结在即,不可无将,世子恐怕要星夜兼程,奔赴南疆了。”


    林珩怔怔地,片刻倏然起身,跑出门外说:“我去送送他。”


    张文端知道阻止无用,索性打马跟在后头,陪着林珩一起去了。


    城门上,林珩只远远看见两百多人的队伍已束装起行。


    “公子,将军带着精锐印信奉命南下了,我等亲兵队伍将在五日后整军缓行。将军说这回来不及见了,让公子不要挂念,好好保重。”孔沢是被周肇特意留下来的,他说林珩一定会来,让孔沢务必把他的话带到。


    林珩泪盈于睫,最后还是忍了下来说:“多谢你,那我就回去了,你也多保重。”


    “阿珩……”张文端有些担心地叫了他一声。


    “我没事的,师兄。”林珩眼眶红红的,他发现自己总是在告别,“太上皇为何会突然留住忠顺王爷啊?”


    “不知道,也许是真的舍不得,也可能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平安州的事还裹缠不清,忠顺亲王这一去,谁都说不清将来会怎样。”


    张文端一直把他送回了家,才转身离开。林珩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显得精神些。


    “阿珩。”


    “嗯?”林珩听见有人叫他,转头一看,是裴桓。


    “裴桓,你被放出来啦?”林珩跑到裴桓身边,前后看了看,发现他已好了大半。“我让人去探望你,裴侯爷说你要静养。”提到这个,林珩还有些委屈。


    “我差点被我爹打死,他就是胆子小,你别见怪。我今日来找你是有大事,我都在这儿等好久了,还好你没生我的气。”裴桓拉着他说。


    “进去说吧。”林珩把他往屋子里引。


    “不不不,你还要跟我走呢。你记得胡虎吗,上丰村那个里正的儿子。上回就是他拦的李御史,我找到他了!”裴桓低声说。


    “哈?”林珩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好兄弟


    “确切地说, 是胡虎找到了我。嗐,这里不好说话,你跟我走吧, 我带你去见他。”裴桓着急道。


    “不……不行。”林珩一把拽住他,“你先把情况说清楚。”


    见裴桓露出不解的表情, 林珩只好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有人盯着我, 我不敢随便乱跑。”


    裴桓虽有些吃惊, 但很快反应过来, 稍微扬了点声音问:“被我爹关了那么久, 都没口好东西吃, 你今日可得好好招待招待我,好歹咱俩也是难兄难弟了。”


    林珩见他明白,忙顺势将人请到自家,特意选了个四面透风的亭子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桓借口要个软垫坐,把林珩的丫鬟也给使了出去:“前儿我们家老太太过寿, 有人趁着忙乱朝我手里塞了个纸条, 上头约我在聚贤楼相见,说有李家一案的消息。”


    “你就去了?”林珩震惊。


    “李衍离京时我没能去送他,现在有了消息, 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看看,何况我也没什么好算计的。”裴桓看起来有些低落, “好了, 闲话不多说。我按纸条上的时间到了聚贤楼, 后来又辗转了两个地方,居然见到了胡虎。”


    “他去哪儿了,李大人出事后,官府卯足了劲儿找这个人, 连个衣角都没有。裴桓,你别关心则乱,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我知道我知道,胡虎若毫发无损的来到我面前,那我二话不说就要把他送官。但他也是九死一生,他是被人从乱葬岗里头刨出来的!”


    林珩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靠近了些。


    “胡虎是来给榆安县令喊冤的,府城去了人调查,说榆安县令挪用赈灾银,百般辩解无用。榆安县令就让他带了个什么账册子上来,胡虎说不清楚。但李大人就是看了那个册子,才进宫弹劾的。


    李大人将胡虎安置在了酒肆里,让他先在那儿等着。还告诉他不要乱跑,晚些时候会有官府的人去找他。”


    “然后胡虎就被人带走了?”林珩只觉荒谬,这也太不谨慎了,好歹先将人带到官府看起来啊。


    裴桓只一眼就看出了林珩的意思:“这正是李大人的仁德之处,民告官是要滚钉板的。真将胡虎带到官府,张口前他就得脱层皮,留下命来才能喊冤。”


    “所以!”林珩提起了一口气。


    裴桓点点头,起身叹道:“李大人行自己的职权去弹劾,按例是要给有司去彻查的。所以李大人才让胡虎等着,可谁都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林珩咬了咬嘴唇,顺着裴桓的思路说:“李大人走后,一无所知的胡虎被人骗了出去。因为李大人提前交代过,他并未设防,于是他本人连同那本账册子一起,遭了毒手?


    但他是怎么逃出来的,这很关键。我还是那个意思,凭他的本事,能从平安州走到京城我信,能找到李大人我也信。但我不信他能逃出来,除非……”


    “有人帮他,”裴桓说,“有人将他从乱葬岗捡了回去,勉强救回一条命后,又帮他给我递了消息。”


    “是谁?”


    “他说是个唱戏的人。”


    林珩:“你家老太太过寿,叫的是哪个戏班?”


    “庆喜班,班主是忠顺王府那个蒋玉菡。”


    林珩:……


    若是一般戏子,林珩也不信他有那个能耐胆量,但这事若是蒋玉菡所为,就莫名让人信服。毕竟他是敢公然携款私逃,被抓回来后还能全身而退,开个戏班子唱《慧娘传》的人。


    先不论蒋玉菡为何要这么做,又是怎么知道胡虎在乱葬岗的。就说现在,没有证据,胡虎又一问三不知。若是就这么将他带去官府,恐怕就是现成的出气筒和替罪羊。一个妖言惑众的名头安上,害死李大人的罪过就在他身上了。


    “你想怎么办?”林珩先问裴桓的主意。


    “不能交去官府,原因你知道的。我们现在虽然没有证据,但胡虎说了,榆安县令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只要能从朝廷求来彻查的官员,就有望把那些东西都挖出来。”


    “这可好,总算榆安县令还留了一手。”真将东西都给了胡虎,现在就全打水漂了。


    “榆安县令也不傻,胡虎虽然有些胆量,但从未离开过平安州。他能顺利抵达京城,还找到了李大人,已是万分不易。但凡还有别的办法,我相信榆安县令都不敢把这事托付给他。”裴桓说,“可恨我们当时被急调回了京城,但凡再多等半个月,榆安县令也不至于求告无门。”


    林珩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怎知人家不是有心算无心,特地等你们走后才发作的。我一直觉得,平安州的事和南疆之败衔接的太紧密了,有些奇怪。”


    裴桓冷笑一声正要说话,林珩忙抬手止住了他。月洞门外,紫鹃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公子,饭备好了,姑娘让您和客人进去谈呢。她今日还要去看望老太太,不能陪了,请客人不要见怪。”


    紫鹃说的客气,裴桓连忙起身拱手道:“姑娘客气,不敢叨扰,请自便。”


    “走吧,先用饭。”林珩抢先在前面带路,边走边问,“那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裴桓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说:“我想回平安州,把这件事查清楚。”


    林珩回头看他,他并非没有想到裴桓的心思,只是——


    “前路多艰,你想好了吗?”


    裴桓点头,有些痛苦地说:“其实胡虎一开始是来找咱俩的,县令知道他与咱们有旧,特意让他上京来寻我们。


    不巧,你去了湖北未归,我又在城外庄子里。胡虎等了几天,怕再等下去耽搁了县令性命,这才多番打听,拦了李大人的路。”


    “难怪。”林珩心里也不是滋味。


    “走吧,先吃饭。”裴桓长舒一口气,“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现在就是后悔,如果当初我没听父亲的话,执意留在了平安州,李家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劫难。这是我的未竟之事,若不查出个结果,我恐怕一生难安。”


    林珩热血上头,张口就要说“我陪你去”。不料裴桓先一步料到,直接堵住了他的话:“你别说你也要去,我好歹是有个官职在身上,分内之责,推拖不得。你若想参与进来,这事就闹大了,说不得我也要被困住。”


    林珩一噎,不得不承认裴桓说的有道理。


    “阿珩,你帮我想个办法吧。现在可喜的是,我当初走的匆忙,调职的文书还没发下来。但有我爹的话在前头,想再名正言顺地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


    林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能体谅裴桓的心,但平安州确实凶险。


    “阿珩,你还记得当初你来找我,说是无论如何也要北上的心情吗。我此刻和你当时一般迫切,就算你不帮我,我也要想其他法子。所以,你帮帮我吧。”


    林珩看着裴桓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胡虎留在京城是没有意义的,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像裴桓说的那样,讨一封圣旨回平安州调查去。


    他眼珠一转,咬牙道:“你饿吗?要是不饿,咱们先去见胡虎。”


    “不饿,但你不是说有人看着你吗?”


    “就是有人看着,见他才有用。走吧,咱们得换种方法,让该知道这件事的人,早些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姐姐妹妹们


    “到底是谁看着你啊?”马车里, 裴桓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声问林珩。


    林珩耷拉着眉眼,用气声说:“皇上。”


    裴桓不说话了, 似还沉浸在震惊中。马车七歪八拐,路越走越窄, 到了一处巷口, 裴桓把林珩接下来走了一段, 才到了民房。


    林珩看着巷子里跑动的小孩, 和门口一边做事说话, 一边偷瞄他们的妇女, 撞了撞裴桓的胳膊说:“你真会选地方,这地界就是来了只新的蚂蚁,老太太们都得议论三天吧。有的是人帮你看着胡虎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进来吧。”


    胡虎瘦了很多,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林珩和裴桓一唱一和, 哄着他将上京的事再说了一遍。结束后, 裴桓让胡虎等着,这回可不能再随便跟人走。胡虎吃过大亏,心里再急也不敢莽撞了。


    离开巷子, 林珩二人找了个地方吃饭。两碗热汤下肚,裴桓不放心地说:“这样就行了?”


    “当然不是, 待会儿我就带你去找冯大哥。”


    “冯紫英?他能帮我在北地谋个官做?”裴桓有些怀疑。


    林珩一副“你想什么”的表情, 横了他一眼:“当然不能, 我要托他去信冯将军,让他在北地多多照顾你。嗯,还要请他引荐一个人。”


    “谁?”


    “萧遂远,萧大人。”


    “萧大人奉命护卫皇城安全, 他能插手北地的事吗?而且他也没有理由帮咱们啊。”萧遂远是近卫营指挥使,周肇做殿前侍卫时就在他的麾下,是皇帝身边深受信任的人。


    林珩摆摆手说:“他说话有用,而且他有理由帮我们。你知道北地的案子,现在是发给查访办理吗?”


    “赵全?”


    “没错,赵全之前是锦衣府的堂官,在朝堂上和萧大人平分秋色。铁网山事发后,他受到牵连,被皇上降了好几级官衔,这些年几无建树。此次皇上启用他,一来就给了好大的权柄,人都说他要扶摇直上了。”


    “萧大人能帮咱们向赵全递话?”裴桓试探着问,这些陈年旧事里的七拐八绕,只有久在宫中林珩才知道,保宁侯府终归是与朝中离的远了。


    “什么呀,一山不容二虎,赵全和萧大人不睦,和我外祖家以及我本人,嗐,都有那么点子嫌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值此非常之际,萧大人想必愿意顺理成章地在赵全身边安个自己人。”


    提起往事,林珩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了。御前侍卫拔选时,阿肇曾为了他狠狠地教训了云亓一顿,那云亓就是赵全推举去的。小时候多好啊,他和阿肇几乎形影不离,大了大了,两人连见面都成奢望。


    “你怎么了?”裴桓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林珩拉下他的手说:“没事,想到点往事……请萧大人将你安插进去,虽然面上可能会吃赵全几个白眼,但你们的目的都是将案子查清楚。分属两派还能互相制衡,皇上也会喜欢这种安排的。”


    “阿珩,我还以为你为直接去找皇上求请。”


    林珩老脸一红,以前的他的确没少做这种事。但是现在……“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日理万机。总拿这样的事去求请,未免招人厌烦。”


    裴桓听着话头不对,想说点什么,但又止住了。


    次日,林珩果然如此前所说的那样,带着裴桓去找冯紫英了。冯紫英虽不知林珩的打算,但还是立刻带他去找了自己的上司。还承诺,若是裴桓当真要赴北地,一定会请父亲代为照顾。


    “裴桓?”皇帝听完萧遂远的举荐,略微扬了扬眉毛。


    “保宁侯有些不放心,但臣看着此子尚可。好好锻炼一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为皇上分忧,他既有这个心,臣也就冒昧替他来求一求了。”


    皇帝似笑非笑,没说允许也没说不许。萧遂远状若无意地加了一句:“他和李御史的儿子是故交,难为他肯为了挚友远赴千里。昨天子璋也跟着跑了一天呢,两人还真有本事把李御史一案的证人找出来了。”


    皇帝的手顿住了,萧遂远趁势将胡虎的事尽数告知。


    皇帝把笔一丢,冷哼一声说:“这是还和朕堵着气呢,朕难道是想害他?别人想求赐婚,朕还懒得管。罢了,他既求到了你面前,就让裴家那小子去吧。给他一个户部主事的衔,令他督办平安州赈灾余款的清算。


    做好自己的差使之余,如果还能有所建树,朕照样为他论功行赏。但是明面上,平安州一事还是要交给赵全的。他沉寂这些年,性子也不像以往那样浮躁,若是廉颇未老,朕还是要用他的。”


    皇帝几乎是明示了他的赵全的态度,也是告诉萧遂远,不要试图阻碍赵全办案。林珩没猜错,皇帝的确喜欢玩制衡的把戏。


    以前赵全权柄日盛,把手伸到皇帝身边还屡教不改,直接被皇帝扔到冷板凳上坐了几年。萧遂远趁此机会壮大了自己的势力,几乎把皇城的安危都攥到了自己的手里,皇帝当然也是不放心的。


    萧遂远前脚密派了李衍等人潜进平安州做探查。皇帝接着就升了赵全做督察院佥都御史,派他前往平安州,全权负责这个案子。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萧遂远心知肚明,不过舍不得这颗名正言顺的棋子,于是解释道:


    “有他在,李衍他们背地里的探查也能更顺利。这不过是一手闲棋子,都还是些孩子呢,未必真有作用。”萧遂远补充道。


    皇帝被说服了:“去吧,看着点林珩,别让他跟着跑了。”


    萧遂远含笑应下,皇帝又重新埋头公务中。其实周肇走后,他就撤走了林珩身边跟着的人,只是林珩不知道。


    “成了!”裴桓喜出望外,“只等圣旨发下来,我爹就是再不愿意也没法了。阿珩,这几天咱俩别见了,否则我爹一准儿能猜到是你给我出的主意。”


    “咱俩就是一直不见,你爹也能猜到。罢了,你回去好好准备吧。多说些瞎话,没准就把他糊弄住了呢?”


    做完这事,林珩美滋滋地往家里走。黛玉只一眼就瞧出他的好心情,放下账本问:“你的事都办完了?”


    林珩不禁有些歉疚:“这几日外祖家的事都是姐姐在忙,姐姐受累了。”


    黛玉抬手将他唤到身边说:“那边的事都有凤丫头和宝姐姐看着呢,我忙什么。倒是你,明日若有空闲,何妨往那边去一趟?”


    “怎么了?”林珩想,不会那么倒霉吧,又有事。


    黛玉“噗嗤”笑了一声说:“你这是什么怪样,除了性命攸关的大事,家运起落不过是平常。日子么,细细打算着过就是了。是父亲从湖北寄信过来了,你看看。”


    林珩接过心,一边看,一边听着黛玉和他说:“父亲递了银票上来,是给老太太的。亲戚家遭了难,于情于理咱们都该援手。趁好老太太明日分家,要咱们一起过去看看,咱们把东西一并带过去吧。”


    这是林珩没有想到的,父母尚在,子女一般都不会分家。不过贾家这样子,僧多粥少的,那么十来口人,就剩老太太还留着点体己,确实还是分了好。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黛玉接着说:“第二件事,是父亲要接咱们回去,京城事多,确实不宜再留下了。”


    尽过孝就行了,其实林如海并不乐见儿子一直给舅家跑腿,听说他忙了个脚不沾地后更是不快。


    “那姐夫?”林珩第一反应就是张文端,他一时半会还走不了呢吧。


    “你别混叫,他有手有脚的,难道还要咱们带着回南?”


    林珩想想也是,殿试之后,师兄无论如何也是要回南边的。按理来说,定过亲的人更该避嫌,确实不方便一路。


    “姐姐说的有理,那等外祖家安顿下来,咱们就回去吧?”


    黛玉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林珩趴在车窗上,看下人赶着车绕过荣宁大街,往后头的一排房子驶去。这里原本是贾府有头脸的下人,和一些被分出来的族人的居所。宁荣两府被收了御赐的大宅后,只剩后头这处宅子可住。


    不过幸好皇帝开恩,给贾政留了点赡养老母家底。不然一家人真有可能收拾收拾,转道回金陵老家了。


    胡思乱想中,马车停在了一出大门前。府门外头站了好些人,都是来接他们兄妹的,当先一个就是贾兰,贾环站在他斜后方。


    说来心酸,其实这个院子没有接人的必要。绕过影壁不过十来步就是前院了,比起原来的贾府大宅,那真不是寒酸了一星半点。搬家那天,老太太拒绝了轿子,一步一步走出贾府都花了好些时间。


    如今却没这个烦恼,前院声音略大些,后罩房都能听见。不过在京城里,这已是极好的住宅了,至少一般官员之家是住不上的。


    坐着轿子入门略显逼仄,黛玉就和林珩一起下车步行。没走多久就看见了凤姐,她拉着巧姐出来给林珩姐弟见礼。宝钗和尤氏也凑上来说话,说笑间先将黛玉拉了进去。


    贾环和贾兰都有些拘束,跟在林珩身边陪着他,问他要不要先去见见贾政。林珩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贵客:“当然要去,舅舅这些日子好吗?”


    话音才落,贾兰就把他往旁边引。贾政的书房居然就在影壁左边,林珩再走快些就错过了。幸而方才人多,拖累了脚步。林珩暗暗提醒自己,待会儿行事可得谨慎下,不要无端让人尴尬。


    “舅舅。”贾政看起来老多了,原本修整得极好的鬓角也染了霜色。


    “家门不幸啊。”贾政一看就是专门在等他的,但见了林珩立刻就绷不住了,背过身说,“你先去看老太太吧,咱们一会儿再说话。”


    林珩无措,贾兰悄悄拽他的外衫,将人叫走了。贾母还住在正房,那里收拾的挺利索,鸳鸯出来给林珩打帘子,林珩进去一看,人都在。


    贾环被王夫人身边的小丫头截住,林珩特意一看,是个生面孔。周瑞家的那几个家生大奴才,一早就被官府拘走了,现在不知赏给了哪一家。探春他们截回来的这个,应该是以前房中的三等丫头。


    “环爷,太太让您去看姨娘,不用进去了。”


    贾环似有怒色,他恨恨盯着丫头,半晌后冷笑道:“知道了。”


    林珩用眼神询问贾兰,贾兰摇头说:“赵姨娘得了失心疯,身子不太好了。”


    来不及多问,林珩就听见贾母叫他,老太太精神大不如前,但行走说话无碍,看起来还稳得住。


    “我都听三丫头说了,府上出事这两个月,一直是你和你姐姐在外头打点奔忙。好孩子,苦了你了。”老太太拉着林珩的手说。这话在帮忙搬家时,林珩已经听过一遍。此刻再提,分明是说给在场众人听的。


    林珩照例谦逊一番,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今日人齐,咱们也该把正事办办了。鸳鸯,去把我的箱子抬出来,再请你老爷过来。”


    奴才不够,去叫贾政的还是方才那个小丫头,林珩听见王夫人叫她“香秀”。


    趁着这个空当,林珩左右看了看,原来那些熟面孔,好些都不见了。贾母身边剩了鸳鸯、珍珠;王夫人身后站着周姨娘,邢夫人身后只有她的丫头;尤氏婆媳共用一个下人,惜春包着一块幅巾,远远的避着人坐在最后面。


    凤姐的平儿、宝钗的莺儿都在,但宝玉的袭人不见了。李纨身边也只跟了个眼生的小丫鬟。


    贾政来了,众人都跪了下来,贾母拉着黛玉和林珩坐在自己身边,指着其中一个大箱子说:“这一箱是现银,大房拿三千两去。你们老爷日后不得回来了,让他带一千五百两走。剩下的一千五百两,老大媳妇你带着琮儿过日子。”


    邢夫人泪流满面,哭哭啼啼地说:“是。”


    “这三千两给珍儿,让他们父子各带一千两走,剩下的,你们婆媳拿着。日后房子还在一处,吃食用度都自理吧。”


    尤氏婆媳也忙上来磕头,对着老太太谢了又谢。


    “凤丫头服侍我一场,比琏儿还尽心。给她两千两过日子,日后巧姐的嫁妆也在里头了。再拿出一千两给琏二,至于他如何安置那外室,我就管不得了。”贾母显然知道了贾琏在外安置尤二姐的事,言语间还带着气恼。


    宝钗站在一旁低头无言,尤三姐生了个儿子,是薛蟠唯一的血脉。之前贾家出事,薛蟠的事被翻了出来,算是贾琏包揽诉讼的一项罪名。有司问责之后,薛蟠被重判了斩监候。


    夏金桂当时就闹着要和离开,薛姨妈无法,只得依了她。薛家现在就是薛蝌当家,他和邢岫烟一并照料着薛姨妈并薛蟠的儿子。尤三姐虽是个妾室,众人也都顾忌着孩子,当她是半个大奶奶了。


    有这一层关系在,宝钗是希望尤二进门的。可她没想到贾母态度那么坚决,丝毫不顾及贾琏无后。


    “我留着的那些衣服,之前都已派给了你们。剩下的这些玩物,统共加起来还值几千两银子,都给二房,我日后就依着他们过活。


    二房还没分家,我就不逐一指派了。兰儿母子可怜,又孝顺我,这一盒首饰是我单给他们的。


    惜春丫头跟着我长大,以后还是跟着我吧。她将来的事,也在我身上。鸳鸯,将我那个小匣子拿来……”


    鸳鸯碰过一个紫檀木的精美木盒,贾母打开,里头是一对玉制的平安扣。贾母拿起来递到林珩和黛玉面前:“这是给你们姐弟的,留着做个念想吧。”


    林珩和黛玉对视一眼,都起身谢过了贾母。


    贾母点头让他们坐下,指着林家带来的匣子说:“这是你林姑父给我压箱的,总共五千两银子。这是他的孝心,我就留在身边不动了。待我百年之后,给族中添置些祭田。”


    “老太太何故说这样丧气的话,都是儿子们不是,将好好的家业败光了。”贾政哭道。


    贾母摇头,让他别再提这些话了。


    林珩倒觉得这样分配很好,分到个人手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败光了。拿了妹婿的钱,贾政等人脸上也不好看。还不如充入官中,贾政现在时族长,有了这笔银子腰杆也要硬些。


    从荣国府搬走那天,贾府的旁支就有埋怨不休的。直言他们败光了祖宗基业,话说的很不好听。老太太当时正伤心,贾政等人听见也装作没听见,唯林珩伸了个头过去,阴恻恻地说:


    “你该庆幸他们犯的只是抄没家产的罪,要是罪名再大些,你等尚在三族之内吧?”


    那人一脸愤怒,连称晦气。但看林珩仆婢环绕,终究不敢多说,愤愤去了。


    分完银子,林珩还以为没事了,正想说点别的松快松快。不料惜春突然上前,跪在了老太太面前,流着眼泪请贾母许她出家。


    贾母一把抱住她,心肝肉地叫着,说:“好孩子,你别害怕,你爹娘哥哥没了,祖母还在,祖母会管你的。出家的话说不得,再别想这事了啊。”


    惜春再老太太怀里哭到哽咽,不顾凤姐等人的劝阻,磕了一个头说:“老太太的好,孙女没齿难忘。但我哥哥、侄子犯了那样的事,我就是嫁出去了,也免不了被人轻视。


    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与其让人糟蹋,不如佛前安身,给老太太祈一辈子的福。我意已决,再无更改的,求老太太成全。”


    尤氏婆媳的脸黑的跟锅底灰似的,林珩暗叹,惜春还是那个惜春,说话十分犀利。


    贾珍父子最大的罪过,是国孝期间引诱世家子弟聚众夜饮赌博。这其中又牵扯到了好几档子不名誉的事,外头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还有人拿他们父子写了话本子,暗地里流通。


    和别人比起来,惜春才是真正惨啊,完全无辜受累。


    眼看老太太还是舍不得,凤姐宝钗几番劝过无用,林珩突然出声说:“老太太,四妹妹经逢大变,一时转不过来是有的。我记着她和栊翠庵那个姑子交好,既然如此,何不让她去清修两年,等之后她想开了,再做计较如何?”


    大观园罚没入官,栊翠庵却保留了下来。贾政把荣宁两公的画像排位暂时迁去那里安置,锦衣府的人也不敢擅动。


    “我心意已决,再无更改的。”惜春还是那句话。


    林珩都为她的倔强叹服,贾母无奈退步:“就听珩儿的,你先去修着,之后再做打算吧。”


    总算是达到了目的,惜春给贾母磕了三个响头,说她午后就走。


    林珩:……


    本以为到此一切都结束了,林珩再次长舒一口气。不想凤姐又跪下了,林珩听见她一字一顿地说:“老太太,孙媳多病无子,不敢再担长辈错爱,自请下堂。”


    哟,凤姐要休夫!林珩来精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所谓夫妻情分


    “什么?”凤姐要和离, 反应最大的居然是邢夫人。


    “你也失心疯了不成?和离是说着玩的,你莫非是看着薛家那个大奶奶得了好处,自己也打主意。我告诉你, 你别想左了,王仁连亲侄女都敢卖, 岂知不会连你一起卖了。”


    邢夫人疾言厉色, 但确实句句在理。林珩没想到, 这个向来糊涂的大伯母, 居然还有脑子如此清楚的时候。


    贾母也劝她:“好孩子,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琏儿是个不知道惜福的东西,日后他走了,你也能清白度日,何苦真闹到这一步呢。想想巧姐,她才没了父亲, 转眼母亲也要走, 小小的人怎么受得住?”


    贾政早在惜春跪求的时候就如坐针毡,此刻不便再听下去,索性直接起身走了。


    黛玉望向林珩, 林珩的脚跟生根了似的,一动不动。黛玉无法, 只好瞪了弟弟一眼。


    “老太太拳拳爱护之心, 孙媳岂会不知。只怪我没本事, 之前怀上个哥儿还闹掉了,拖累二爷无后,这才在外头包了尤二。按理,拼着老太太、太太们待我的好, 我就该将二姐接回家里,好好把孩子养大。


    只是我王家虽败了,门庭却没倒,断不能与尤二姐之流同在一个屋檐下。老太太垂爱,替我委屈了二爷,我也不能让老太太难做。


    思来想去,孙媳只有自请下堂,此后就找个尼庵安生了。巧姐有老太太和祖母、姑祖母照看,孙媳再没不放心的。”


    凤姐说的真切,连林珩也信了她是真要和离的。贾府闹得人仰马翻,其他主子们都还沉浸在悲伤中,唯有她一个人前后周旋,苦苦支撑。


    这般情形下,她那婆婆还时常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动辄挑刺为难,日子确实过得没劲。


    但听到最后一句,林珩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凤姐绝对还有别的打算,说她当尼姑,林珩信。凤姐有手段,有本事,她就是当了尼姑,也能把尼庵经营得风生水起。


    唯有巧姐,她是绝不可能放下的。更何况是把孩子丢到这府中,顶头就是邢氏这么个继祖母。凤姐这一闹,应该还是为着尤二。


    林珩抬眼去看邢氏,果见她眼神闪躲。


    “我已说了不许尤氏进门,谁还敢违逆不成?”老太太怒道。


    众人无声,关键时刻居然是惜春冷笑着上前跪下:“老太太,尤二姐已经进门了,大太太怜惜她的身子,一早就将人安置在了我嫂子屋里。”


    这一回连黛玉都震惊了,林珩更是不可思议地看向邢氏、尤氏,还瞅空瞟了王氏和薛宝钗一眼。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都瞒着我!”老太太怒极,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向了邢氏。


    “老太太,媳妇也是怜惜琏儿无后啊。尤二姐腹中的孩子,无论男女总是琏儿的骨肉。等她生下来,咱们大可记在凤丫头膝下,养大了也是巧姐的臂膀,琏儿也有承继香火的人了。媳妇这都是为了子孙后辈考虑了啊,全无一点儿私心。”邢氏期期艾艾地说着,眼中还盛着几分不被理解的委屈。


    尤氏也上前解释:“当初二叔一定要我这个妹妹,我也是劝过的,可惜他们都不听。后来闹出那么多事,我是愧也愧不过来。谁知二叔挨了板子,仍然要将人留在身边,这可是宿世的冤孽了。


    二叔被拘后,二姐无处可去只能求到府里。她纵使有千般的不对,腹中的孩子却是无辜的。她以后也不敢求什么,不过白添一双筷子的事,孩子还是要尊凤丫头做母亲的。”


    说的好有道理啊,林珩知道凤姐为什么要闹了。尤氏、邢氏、宝钗,她们都被尤氏姐妹隐隐连在了一起,邢氏的侄女更是薛蝌的妻子,和薛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周折到最后,凤姐反成那个外人了。


    凤姐操了一辈子心,就是为了给尤二姐的孩子铺路的吗?万一她生了个儿子,家私还要给这孩子拿大头。人人都有私心算计,最后促成了这样的局面,凤姐确实憋屈啊。


    “老太太,并非我们奶奶不能容人。实在是姐儿大了,我们奶奶也要为着她的名声考虑。家中堂而皇之地将外室接入府中,还硬要她认个身份不明的孩子做兄弟,姐儿以后如何自处?求老太太疼她……”平儿居然站出来说了这么一番话。


    “你胡说什么,主子们说事,哪有你个丫头插嘴的余地。”邢氏怒骂平儿。


    林珩从未听平儿说过这样的话,印象中,她一向是温厚的。便是奴才丫头犯了错,也是正言教导,从未有过半分刻薄之言。为了凤姐,她也是什么都不顾了。


    平儿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贾母眼泪横流,颤抖着伸出一只手说:“凤丫头……”


    “老太太,今日若是别人如此,孙媳妇怎么都忍了。唯独尤二,孙媳绝不认下。求老太太成全,准我下堂吧。”


    好了,僵住了。


    林珩打量着众人神色,赌他们舍不得放凤姐走。尤其是邢夫人,尤二姐是温柔可亲,好拿捏,但她撑不起家。说白了,邢氏再讨厌凤姐,贾琏、贾赦都没了的前提下,她也得靠着这个能干的儿媳过日子。


    二房那边倒是事不关己,唯独宝钗抚着自己的肚子,眼中似有忧虑。


    哟?林珩的目光在她和宝玉之间交替,这是有情况?


    若不是老太太看着快倒不过气了,林珩还愿意多看一会儿热闹。但见黛玉也面露忧色,林珩赶紧清了清嗓子说:“老太太,这终归是琏二哥房里的事,不如我明儿去牢里问问他的主意。他以后虽回不来了,咱们也不好不顾他的意思啊。”


    “珩儿说的对,这样一直费心不利于将养身子,老太太还该多保重啊。”宝钗突然出声,引得宝玉和王夫人都向她投去了目光。宝钗微微低头,好似真的心疼老太太一般。


    老太太泪眼朦胧:“这个孽障闹出来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吧。”接着转头看向林珩,“好孩子,就烦你再走一遭吧。”


    林珩点头应下了。离开贾府之前,宝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挡在两人面前喊:“林妹妹……”


    “宝二哥,你不傻啦,袭人呢?”林珩一个闪身挡在了两人面前。


    王夫人赶紧朝宝钗使了个眼色,宝钗走到宝玉面前笑说:“袭人不是家生子,当初没一起入官,而是被她娘和哥哥赎走了。前儿进府来探望,太太说这样很好,已经给她家赏了银子,让他哥哥替她相看人家呢。”


    林珩挑挑眉,见宝玉还要开口,他又接着问:“赵姨娘病的怎么样了,我回去给环儿送些药来,不知什么对症?”


    黛玉在他身后轻轻拧了一下,不等宝钗回答,自己先笑着说:“家中还有事,今日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探望舅母、老太太。”


    说完拽了林珩一下,强行将人带走了。宝玉远远地看着,怅然若失。宝钗和王夫人都恍若未觉,说笑着往后头去。惜春出来看了宝玉一眼,也没理他。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黛玉嗔怪弟弟。


    林珩一摊手:“我怕他胡言乱语让人难堪,宝姐姐好像有身孕了,万一被他气着了,岂不罪过?”


    黛玉鲜见得睁大了眼睛:“我都不知道的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林珩把他刚才观察的细节描述了一遍:“那样轻抚小腹的动作,一般人不会做。而且宝二嫂子本可以不掺和今天的事,她出言附和,可能是不想留下尤二姐,又碍着尤三姐不好明说吧。”


    黛玉印象中弟弟还是小孩子呢,没想到还知道这些,顿时有些不自在,红着脸说他:“你又知道了?”


    “尤二姐名声不好,宝二嫂子可能是担心自己生个女儿吧。你瞧凤姐姐这破釜沉舟的样,若不是防着这个,她多的是法子收拾尤二姐。”


    提到这个,黛玉也无声叹息了。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更苛刻些。男子行差踏错,还有浪子回头金不换一说。换成女子,就是百死莫赎其罪了。黛玉莫名感觉气闷。


    第二日,林珩带了些伤药去看贾琏。贾琏挨了五十大板,虽有林珩帮着使了些银子,但也只是保住了命。苦是半点没少吃,因为林珩也没出那笔免苦的钱。


    “琏二哥。”看到贾琏趴在破草席上的狼狈样,林珩还是有些同情的,“我给你带了干净的衣裳吃食,和一些伤药。有口服的丸药,也有外用的,你近日如何啊?”


    “珩儿?”贾琏惨笑道,“也就是你,还惦着我几分罢了。”


    林珩因他的感激而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马上要说个坏消息啦。


    “张华卷着你的私房跑后,尤二姐进了府中,凤姐姐说要和离。二哥哥,你打算怎么办呀?”


    贾琏:?


    见他一脸呆滞,林珩少不得拆开了给他好好解释一番。最后还携私带了一句:“凤姐姐是真伤了心了,可怜巧姐……”


    贾琏嘴唇颤抖了两下,只觉满心苦涩。片刻后,他艰难地开口:“二姐没有掌家的才能,以前还好,日后我不在,她撑不起那一大家子。大太太那个人……要是没了凤姐,巧姐和二姐的孩子没好日子过的。”


    林珩有些震惊:“二哥,你挨了一顿板子后,脑子清楚多了啊。”


    贾琏惨笑着看向林珩:“别笑话我了。你不懂,我和凤姐少年夫妻,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这些年的是非对错,已经没有多说的必要了。”


    “那就和离吧,你总不能休妻吧。巧姐有个犯了罪的爹就够惨了,再来个被休弃的娘,啧。”


    “不能和离,二姐撑不住那个家,两个孩子还要人照应。”


    林珩也笑了:“你别做梦,凤姐姐不愿意。”


    “我知道,她性子高傲,二姐勉强留下也没好果子吃。你从老太太给我的一千两银子中,分二百两给二姐吧。请尤大嫂子给她找个好人家,我对不住她。”


    林珩好想和他掰扯一下,他对不住的人,怕不止尤二姐一个吧。张华呢,倪二呢,还有贾家那些被牵连的下人。


    “你别冲我翻白眼,等我说完。”贾琏无奈说,“我自然罪过缠身,日后到边地干一辈子苦差事,也算赎罪了。”


    林珩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牢里味道太大了,他有点坚持不住。


    “那个孩子真是我的,求老太太收容他。不拘男女,也不必记在凤姐名下,给他碗饭吃,安生长大就可以了。家中琐事仍由凤姐操持,有她在,巧姐以后能谋门好亲事,出嫁后也有娘家撑腰。


    你替我问问她,出去做了姑子,以后巧姐的婚事就拿在大太太手上了,她能安心吗?”


    “我不问。”林珩说,“要问也先问问你,你就不怕巧姐的婚事被拿捏吗?还是巧姐只有娘疼,没有爹?”


    “你!”贾琏被气得撅了一下屁股,顿时吱哇乱叫,“你到底站在那边,咱们才是兄弟。”


    林珩一摊手:“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你想没想过,你拿巧姐的婚事,逼她亲娘咽下委屈,巧姐日后怎么看你。做点好事吧,凤姐留下来,不单要给你养外室的孩子,还要替你奉养婆母。啧,大太太,你是知道的。”


    贾琏沉默了,半晌之后,他问林珩:“我记得当初刚接你上京时,你还是和我很亲近的。薛大要你的丫头,你打了人后半点不怕,笃定了我会帮你说话。我也真的甘愿帮你,珩儿,怎么后来你和凤姐更亲了?”


    林珩怔了一下,也想到了之前。他罕见地低下头,搓着手指说:“琏二哥,当初你照看我和姐姐的好处,我都记着呢。”


    贾琏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做的好些事,你看不惯。但请你看在往昔的情分上,碰着那两个孩子真遇到难处时,略伸手帮他们一次。不用多,一次就可以了。”


    林珩迟疑一会儿,默默点了头。


    “凤姐那里,我知道她咽不下那口气。你拿纸笔来……”林珩回头,招来狱卒呈上纸笔。


    “和离书,我写给她,但不落日期。你同她讲,我对不住她,如今也不好意思再困着她。她想走,随时都可以。老太太给的银子,也能一并带走安身。


    若她放心不下巧姐,肯在府里耽搁几年,那我后半辈子都深谢她。等巧儿出嫁后,她也可拿了这和离书自寻出路,以她的本事,怎么都能过好的。”贾琏写完还按了个血指印,往身后一抹就有。


    林珩接过那份和离书,叹了一口气说:“这倒是个办法,我替你带回去看她的意思吧。二哥,你好好养着。”


    贾琏要等着养好身上的伤才走,这也是上头的恩赏了,否则他带着一身伤出去,只怕走不到一半就要丧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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