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天上掉下个林弟弟[红楼] 110-120

110-120

    第111章 打斗


    林珩流着泪拽他的袖子:“裴桓——”


    “我爹会打死我的, 他一定会打死我的。”裴桓神经质地说,然后抓了抓头,“你就从北门走, 这样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跑出去。否则很容易被抓回来。


    出去之后要乔装, 人手要带够, 这一路不太平。我爹真的会打死我的, ——林珩, 你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


    “对不起。”林珩眼含热泪地看着他。


    裴桓没法, 看了看他带的人手和收拾的包裹说:“这副装扮可以, 趁着天没黑,现在就走。等城门一关,就不容易了。我现在就去收东西,收完就走,我送你去。啊, 我爹真的会打死我的。”


    裴桓一边嚎叫, 一边急急忙忙地去收东西。冯紫英不放心地说:“他行吗?我看他并不情愿。”


    林珩抽抽噎噎地说:“我不认识去平安州的路。”


    冯紫英差点两眼一黑,他无力地劝阻:“要不你别去了,我让人带着师父过去。”


    “冯大哥, 我走之后,要拜托你帮着遮掩一二。我家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 他们会以为我今晚宿在外祖家。明日下学前, 你派个人去家里邀我吃饭, 然后装作记错时间的样子,和林叔说定去接我。


    多拖延一会儿,我们就能多跑出去几里。实在拖不过了,你就说我昨日提过要去平安州, 不知是不是去了。”


    冯紫英双手发颤,担心自己会被皇帝宰了。


    林珩看出他的不安,就握了握他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冯伯父还在外带兵,你只要不造反,干什么都好说。若是有人问起,你全部推在我身上就好。


    还有一事要拜托你,等我们走后,你就去找柳湘莲。告诉他,上次计划好又搁置的那事,现在正是动手的时候。请他千万上心!”


    “这又是什么事啊?”冯紫英都怕了林珩了。


    林珩摇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还是不要知道了吧。”


    冯紫英哽住,深吸一口气说:“珩儿,你可一定要保重。你若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


    “放心吧。”


    冯紫英一点也不放心,但他回天乏力。眼睁睁看着裴桓一行人戴上藩篱,匆匆打马去了。


    他们一行总共七个人,赶在傍晚人流最密集的时候出了城门,果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后来一路疾行,半刻都没有耽搁。


    裴桓平时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真赶起路来半点不虚。长剑别在身侧,真有侠士仗剑走天涯的感觉。林珩就不行了,他在马上颠了半个时辰,已然有些支撑不住,裴桓索性捞了一把,把他抱到了自己身前。


    太阳落山之后不适宜赶路,不过他们没有选择。大双小双和裴桓的两个护卫就举着火把在前头照着,几人沿官道而去。好在头一天离京城尚近,路上总算太平。


    跑到第二日傍晚,估摸着宫里也知道消息了。裴桓就在一处驿站叫停了队伍,拿着他爹的名帖要了上房休息。林珩被他的老练震惊了,深感叫上他是最明智的选择。


    饱睡一晚,第二日晨起,他们又接着往北边跑。这回,裴桓翻出了衙差的衣服给他们换上。再跑一日后,又换上了寻常客商的衣服。


    跋涉三天后,周遭环境明显不同了。路上少有客商,就算偶然碰见,他们也显得很谨慎。与此相反的是流民多了不少,衣衫褴褛地斜依在路边,眼神直勾勾地打量着来人,仿佛瞅准时机就要上前咬下一块肉来。


    那眼神看得人瘆得慌,裴桓用兜帽盖住了林珩的脸,护卫们把他俩和张友士护在了中间。林珩忍着下半身的难受,问裴桓:“你说他们知道消息,会不会派人来追我们。”


    裴桓吐了一口沙子说:“那还用问,你就祈祷咱们不要中途被捉回去吧。”


    其实林珩低估了林家人的谨慎程度,林忠从梦中醒来时,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他跌跌撞撞地起来唤醒了林大友,立刻就赶去贾家去找人了。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贾府也才开了侧门,下人哈欠连天地扫着地,被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吓了一跳。


    林大友一问林珩不在,父子两个半刻没耽搁,又找到了清水巷。那里仍然没有人,冯紫英就被堵在了自家门前。


    林珩头一日最后见的就是冯紫英,冯紫英心里有鬼,根本经不住林忠的追问,这件事就闹开了。


    冯紫英跪在地上,听见皇帝用力拍桌子的声音,心里头一片瓦凉。四皇子在一旁劝道:“父皇别生气,当务之急是把子璋先找回来,平安州那边还流行着疫病呢。他自小身子就弱,要是被染上就糟了。”


    皇帝脸色铁青,深喘几口气后,立刻让李统领去追:“追上之后务必将人安全带回,必要时还可让地方官协助寻找。”


    四皇子悄悄送了一口气,三皇子突然问冯紫英:“子璋走的时候是带着医士的?”


    冯紫英愣了一下,低头应是:“那是小人的师父,于岐黄一道略有心得,这些年在家乡开了个医馆,也算造福乡邻。”


    三皇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拱手对皇帝说:“父皇别生气,子璋一向心软。这回看似莽撞的行为,定是听了平安州有疫病之困,这才一时冲动,私自带人前往。父皇看在他心系百姓的份上,就饶过他这一遭吧。”


    众人一语不发地着听三皇子睁眼说瞎话,半晌之后,四皇子硬着头皮附和:“对,对呀——朝上权衡利弊,为该不该送医送药吵成一片。莫非平安州不是我国疆土,百姓不是我朝治下百姓?这点争吵的功夫,还不如像子璋一样——”


    四皇子越说声音越小,但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张太傅在一旁老神在在,不言不动。冯紫英头都快插地里了,整个殿中只有三皇子最坦然。


    皇帝如有实质般的目光射向他,他也没有半点猥琐怯懦。皇帝盯了他半刻,突然轻笑一声说:“莽撞是莽撞了些,难得赤子之心。南疆是我大雍国土,平安州也是我大雍百姓。我大雍天命所在,何惧来犯之敌。他要战,那便战!”


    冯紫英出来时还是一头雾水,他不懂事情怎么就扯到战不战上面了。林珩是为了谁离京的,别人不知,皇上还不知吗?怎么三皇子一说,他就顺势应了。


    “冯监察。”张太傅笑眯眯地喊了冯紫英一声。


    冯紫英赶紧回身,拱手道:“太傅。”


    “冯监察可是在疑惑方才之事啊?”


    冯紫英迟疑地点了点头,张太傅叹了一声说:“前几日朝堂议事,众卿家还在为北边是否撤兵之事犹豫不决。期间就有人提议,说贸然调送大批药材恐非明智之举。若是疫病传入京中,京中无药危矣。


    不如令将士们退守平安州之外,强行阻断疫病入京的可能。等到一切过去,再谋后事。此计一出,朝中不乏支持者。连二皇子,也劝皇上以退为进。”


    冯紫英显然没理明白这其中的因果关联,张太傅只好说的再直白点:“这其实就是在劝皇上退兵,只要疫病不在军中传播,自然无需调用大量药材、医官。


    三皇子还在读书,本不该参与朝堂之事,他是在借着珩儿的举动表明自己的立场。也是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避免周世子染病之事传开,让更多人心生动摇。”


    冯紫英恍然大悟,的确,周肇染疫之事,如今还未公之于众。


    “所以,冯监察说话时可要担心啦。要是再让哪个傻孩子听了这消息,急急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就不好了。”


    冯紫英:。


    他恍恍惚惚地回了家,突然想起,林珩交代的事还没办……


    那一边,自从踏入平安州地界,林珩就感受到了十分的不舒服。他们打马而过的官道旁,偶而能看到一些嶙峋的白骨。裴桓都和他说是动物的,但他有一次好像看见了人的头骨。还有一些腐坏的不彻底,直接暴露于烈日之下的尸体,上头沾满了蝇虫,天空还飞着秃鹫。


    裴桓用藩篱遮住了他的视线,问:“要喝水吗?还有两天就能到府城了,你再忍忍。”


    林珩摇了摇头,刚要说不用。四周突然响起了呼喝之声,紧接着,是几声沉重的闷响。裴桓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半立而起,倏而就像侧边倒去。


    电光火石之间,裴桓一把抱紧林珩,先于马匹摔在了地上。林珩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裴桓就先抽出了刀,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就敢贸然动手。”裴桓虎着脸问将他们圈在中间的人。


    “管你是什么人,进了我们的地界,是条龙也给我盘着。”话音落下,领头那蒙面人就一挥手,二三十个汉子登时从四面扑了上来,抬刀就向他们砍去。


    裴桓见状将林珩往里头一扔,自己迎了上去。他力道太大,林珩踉跄着差点摔倒,还是张友士扶了他一把,才站稳了脚步。


    林珩这会儿才有机会观察周围,发现大双小双是最先摔下马的。她俩此刻早已站稳了身体,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对儿双刀,舞的虎虎生威。


    张友士眼观八方,拉着林珩不停移动,保证两人始终处在保护圈中心。林珩惊觉裴桓身手了得,双胞更是毫不逊色。在裴桓护卫的助力下,那群匪徒渐渐显出了颓势。


    带头那人见势不妙,抬起他的重刀就向裴桓迎面砍来。裴桓架剑格挡,不料对方来势太凶,竟接连被推出去了好几步。


    保护圈破了,立刻就有人欺了上来,打算先捉中间这两个软柿子。


    大双厉呵一声将人挑开,侧面又有人补了上来。那个姓方的侍卫见状猛冲一步,堪堪抓住了来人的后领,使劲往后一拖。那人重重摔在地上,张友士不知从哪儿拔出一柄短刀来,瞅空就给了他一下。


    敌方吃痛挥刀而来,眼见就要砍到张友士,方侍卫突然一刀斩向了他的手腕。鲜血和惨叫声顿时一齐迸发,林珩赶紧拖着张友士往自己这边退了两步。


    眼见受伤的人越来越多,领头人终于意识到这几个都是硬茬,不好对付,于是果断吹响了口哨。那群匪徒顷刻间退的干干净净,裴桓见他们走了也不穷追,确定再无威胁后,方才粗喘着退了回来。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前面有村子,可以歇脚。”裴桓将马匹找回,将林珩送了上去,言简意赅地吩咐。


    林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地上好些血迹浸湿了泥土,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裴桓照旧将藩篱扣在他头上,向着村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个村子不大,裴桓表明身份后,里正将他们迎了进去,还颤颤巍巍地送来了清水。


    “老伯,这里怎么一个青壮都不见?”林珩好奇地问。


    “出去打猎了,这荒年再不勤快些,都要饿死在这里了。你们好生歇着,入夜之后,外头会有小股的逆寇,那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东西,碰上可不是玩的。”老人板着脸说。


    “大军不是将贼人挡在关外了吗,这里怎么会有?”


    “哟,一看就是没来过边地的小娃娃吧。咱们和他们接壤的地方长着呢,保不齐就有胆大偷溜进来的。咱们村里若是没我儿带头护着,都不知被他们糟蹋多少回了。”老人提起儿子,神情中还有几分骄傲。


    保护一方乡亲,那确实了不得了,林珩心里赞服。


    “歇歇吧,明日还要赶路。”裴桓对他说。


    林珩听话地缩到他身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晚上,林珩是被人推醒的,裴桓捂着他的嘴低声说:“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有马蹄的声音。里正披衣爬了起来,来到村口的坡地上眺望。他的儿子还没回家,他这一夜就干靠着,没阖眼。


    “不对!”老头眯眼看了一会儿,之后大惊失色。他跌跌撞撞跑向村口,慌忙敲响了村口的破锣,喊道:“贼寇来了,快躲起来。”


    他一边敲,一边喊。慌忙之间,还有人来拉林珩,招呼他们快躲。


    林珩看去,那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他身边还有好几个如他一般的人,他们手上拿着农具,长棍,还有打猎用的弓箭、长鞭。


    不单男丁,还有些强壮的女人,也拿着家伙赶了上来。


    裴桓站上土坡一看,脸也白了。他拉过张友士说:“先生,烦你带着珩儿躲一躲。我们得在外挡着,否则这一村的老弱,跑不了多远就要被抓住。”


    “来了多少人?”林珩蹙眉问。


    “七八个。”


    还好,人不多,但这和山匪不同。他们都是穷凶极恶的,毫无顾忌的人。只靠裴桓几个,怕也艰难得很。


    “那群山匪的绊马索,我让大双收起来了,快找出来拉开。老伯,你们有没有平时用来防马贼的东西,可用的,都拿出来。”林珩急道。


    老伯慌乱中点点头:“有,现在就去搬。”


    林珩也要跟着过去帮忙,裴桓一把拽住了他的手。林珩回头看他,言简意赅地说:“离开你们更不安全,就七个人,咱们试着挡一挡。”


    裴桓犹豫片刻,咬牙对身后几人说:“搭把手。”


    这村里的东西匮乏得很,所谓抵挡的工具,就是几个木栅栏,看着还上了年头。


    “这是军队遗弃的,虽然旧,胜在结实。”老伯说。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林珩和他们将栅栏抬出去。老伯想放在绊马索之后,林珩说:“放前面。他们纵马一跃就能跳过这几个栅栏,起不了实在的抵挡作用。不如放前面做幌子,等他们以为越过障碍,松懈之后,就看绊马索能不能起到作用。


    这村里大家都熟,咱们不要正面迎敌。躲起来,瞅空下冷刀。尤其他们摔倒之后,趁他病,要他命。咱们一共二十五个人,三人一组,互相照应。村里有什么沟沟坎坎,小水池,粪坑什么的,全都利用起来。将所有照明熄灭,最好能引他们分开,逐个击破。”


    林珩的眼睛在火光之下格外亮,他那镇定自若的神情,有种奇异的,能安定人心的作用。大双等人最先响应了他的指令,里正一咬牙,说:“按他说的做。”


    林珩松了一口气,将他家墙上的弓箭取了下来,客气地问:“老伯,弓能借我吗?”


    “你这后生客气得很,要命的时候,说什么借不借的。那是我儿子打猎用的,你能拉开吗?”


    林珩试了试,确实有些吃力,他说:“勉强。”


    各人组队的时候,老伯突然问他说:“你们不是一般人吧,至少不像客商。”


    林珩挑了挑眉说:“先锋将军您老知道吗,那是我哥哥。我舅舅、外祖都是将军,我好哥们儿——”林珩指指裴桓说,“他爹也是将军,他是少将军。”


    林珩一通大忽悠,里正信以为真,咋舌道:“难怪,你们堆里连姑娘都能使双刀,那是女将军吧。”


    林珩憋笑,点点头说:“对。”


    望山跑死马,等那一群贼寇靠近时,他们已基本藏好了。林珩的心跳得飞快,张友士和他趴在屋顶上,勉强算是个制高点。林珩不太敢动,生怕屋子塌了。


    等他们逼近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林珩瞪大眼睛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碰到木栅栏后,果然一跃而过,速度不减。接着,绊马索就起了作用。


    眼看打头的两人连人带马滚到了地上,那群逆寇不怒反笑。还指着地上的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大肆嘲讽。林珩就趁那个时候,张弓瞄准了一个人。


    箭放出去之后,他一个背身就藏在了屋顶后头。双手颤抖着问张友士:“射中了没,射中了没?”


    不用张友士回答,林珩就听到了清晰的重物坠地之声。贼寇怒吼,打马就向这边冲来。第二道绊马索发挥了作用,冲的最快的那个倒地了,裴桓抢先冲了出去,朝着对方重重一斧子。然后就地滚身,闪过了马上人的劈砍。


    林珩又搭起第二弓,射向了对裴桓动手的那个人。这回点儿背,没射中。林珩重新躲回屋顶后头,听见裴桓的侍卫冲了出去,裴桓跑了,有人去追他。


    林珩在心里大声叫好,还想再射时,张友士拉住了他:“换地方。”


    林珩依言跳下房顶,还好这里的房屋普遍不高,就算没有人帮忙,林珩踩着柴堆也能上下。


    他和张友士弯腰跑到方才选好的第二个房顶处,废了番力气才爬上去。同一时间,两个贼寇追到了方才的屋顶下,一个靠近去查看,躲在柴堆后头的老汉趁势狠狠一刀,捅在了贼寇肚子上。


    “不好!”林珩眼睁睁看着,那被捅了刀的贼寇,挥刀就把老汉的头砍了下来。林珩脸色巨变,张友士一把捂住他的眼睛,说:“别怕别怕。”


    躲在屋里的另一人见到老汉惨状,也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那是老汉的儿媳妇,她举着菜刀就要去报仇。小双突然蹿了出来,先她一步挑掉了受伤贼寇的刀,又背身和另一名贼寇缠斗了起来。


    老汉的儿媳妇很壮实,她骑在贼寇身上,劈刀向下。却被贼寇抵住了手,一个反身压于身下。


    林珩举箭欲射,却发现自己双手抖的厉害。他一咬牙,说:“下去。”


    张友士没有阻拦,他拿着短刀跟在林珩身后。两人悄默默赶到僵持着的两人身后,林珩举起手中的石块就朝那贼寇头上猛砸。


    那是个带尖角的石头,贼寇被砸得血流满面。张友士趁他发懵时薅起他的脑袋,朝颈边就是一刀。


    血流如注,那贼寇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妇人翻起身来,一边哭一边又用菜刀斩了几刀。张友士挡在林珩身前,对那人说:“起来,快走。”


    那妇人溅了一脸血,依言起来却没躲,而是朝着小双的方向跑去。


    张友士嗐了一声,拽起林珩就走。林珩背着弓随他跑了一阵,发现自己的手没那么抖了,就说:“上房顶。”


    张友士拖着他跑到屋檐下,林珩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张友士索性自己先爬了上去,转身就来接林珩,林珩费力蹬在木柴上借力,却不料双腿一阵剧痛,有人拽住了他的腿,将他狠狠将他扯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冤家路窄


    林珩觉得自己的脚骨都快被那双手捏碎了, 落地时的那一下,更是让他的额头狠狠磕在柴堆上,脑子“嗡”的一声, 疼得眼泪直流。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引来了贼寇的注意。方侍卫将手中长剑抛了出来, 贼寇一个侧身躲过, 后又回身向林珩背上扎来。


    林珩还晕着, 半点动不得。眼看就要中招, 张友士突然从房顶跳了下来, 抬起匕首就迎面向贼寇扎去。


    那贼寇抬刀一挡,匕首应声落下。他哼笑一声,刀锋一转就像张友士斩去。


    林珩刚刚翻过身,就看见张友士脸色大变,而刀锋即将落下。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情急之下, 扬手就抓了一把沙土扔在贼寇脸上。


    沙土迷了贼寇双眼,他本能闭眼,抬手去挡。就这么一会儿, 给方侍卫争取到了赶上来的时间。


    他上前一把抽出自己嵌在柴堆里的剑,反手就朝贼寇面上劈去。张友士见状赶紧扣住林珩的腋窝, 半拖半抱地将他往屋里拖。


    两人正打的难舍难分,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呼喝的人声, 林珩心中一凉,只道这些贼人还有帮手,瞬间心如擂鼓。


    正不知如何是好,村口却陡然迸发出了里正喜悦的欢呼, 林珩听到他扯着嗓子大喊:“虎子,快来,贼寇进村了……”


    ……林珩被安置在草堆上时,眼前还在发眩。


    大双用手绢轻轻给他擦拭着额头和脸颊,整个人哭作了一团。小双跪在他的床边抽泣,脸上还有一大个巴掌印。


    “起来吧。”林珩有气无力地说,“我还没死呢。”


    小双哭得更凶了,大双骂她:“哭什么哭,让你守着公子,你做什么去了?公子要是出了事,你死一百次也不够赔罪。”


    林珩轻轻地扬扬手说:“好了,你吵得我头疼。快让她去包扎吧,好浓的血腥味。呕——”


    张友士端着药碗进来,正听见他作呕。连忙放了碗上前,轻拍他的背部说:“静养静养,让你少说些话。你是撞到头了恶心,不是血腥味。”


    “其余人还好吗?”林珩缓了一会儿,问他。


    张友士眼神复杂地点点头:“他们都是些皮外伤,目前看着,你伤的最重。”


    “裴桓呢?”


    张友士朝外努努嘴说:“在外头呢,真是冤家路窄,咱们还进贼窝了。”


    林珩也很无语,谁能想到白天劫掠他们的匪徒,就是里正老汉的儿子呢。


    这一村的青壮不是去打猎,而是做匪盗去了。


    因为林珩他们砍伤了那个叫王二狗的青年,他们急着送人去镇上找大夫,这才耽搁到现在。


    “你们没说漏嘴吧。”林珩问。冤家聚头,大家都默契地装作互不认识。


    张友士摇摇头说:“没人去多这个嘴。死了一个村民,裴公子他们去帮忙收殓尸身了。我待会儿也要出去,有好几个人身上带着伤,我去给他们处理一下。你闭上眼睛,能睡一会儿最好。”


    林珩示意他去,大双小双都在床边守着,这回是半步都不敢离开了。


    之前分队时,裴桓他们特意留了小双守着林珩和张友士。不料小双因为村民的死,和贼寇缠斗在一起,越打越远,这才导致他和张友士一起遇险。


    林珩的头上鼓起一个包,人还泛着恶心,睡是睡不着的。他开始胡思乱想,不知耽搁这一晚,周肇的病情会不会加重。


    裴桓在外面忙完,进来就看见林珩半睁半阖的眼睛。他借着烛火微弱的光,低头看了看林珩的额头,问他:“还疼吗?”


    林珩有气无力地说:“好些了。”


    “胡虎说这里不能呆了。这些贼寇最记仇,出来一队人没回去,恐怕之后会有人带队来找。咱们明儿一早就得走,我给你找了个板车,明天你就躺在板车上吧,行吗?”


    林珩拍拍身下,让了一半“床”给裴桓。裴桓也不客气,顺势就躺下了:“这回可吃苦了,不知道在这草堆里睡一晚上,会不会被虫子咬。”


    林珩无奈地瞥他一眼:“你别说了,你一说我就浑身刺挠。”


    裴桓低声轻笑,紧绷的气氛松了一些。


    “那头老虎怎么说,他带头干着不要命的买卖,就不怕连累全村老小?”林珩问。


    裴桓翻了个身说:“听说是活不下去了,没法子。不过他说自己没杀过人,都是胖揍一顿,讨些钱财。”


    “你信吗?”


    裴桓没说话。


    林珩叹了一口气说:“管那么多呢,我们又不是州府长官。对了,他们这拖家带口的,打算迁去镇上吗?”


    ……


    第二日傍晚,李统领带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府城,一进城门就赶紧去驿站里找人。


    “没有?”李统领大惊失色,“按行程算,他们昨日就该到府城了呀。镇上没有他们的踪迹,最迟今日一早也该进城安歇了,怎么会没有呢?”


    “大人,你说他们会不会在路上出事了?”旁边一个精瘦的侍卫说。


    “呸呸呸!”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斥他,“你别胡说。大概是咱们赶的急了,所以错过了?”


    李统领更愿意接受后一种猜想,他思索片刻,后一咬牙说:“走,咱们去求见北静王爷。”


    同一时间,林珩、裴桓一行人终于艰难地到了府城城门外。


    他们腿脚不快,是因为拉着林珩的马车不敢走快。恰好合上村里老幼的脚步,这一群人索性就结伴而行。跟逃荒似的,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地被挡在了城门外。


    “你们不能进去。”


    “这是为何?”里正好声好气地求了半晌,又塞了银子,但城门旦还是这么说。


    “为何?你们无故离开家乡,还不知身上有没有带着疫病。我不把你们当成流民抓起来,就已经是容情了。”


    “大人,我们当真是被贼寇劫掠了。害怕他们去而复返,这才来府城暂避。至于疫症,我们那一片是没有的。这有大夫,可以为我们作证。我们只暂避片刻,最多十日之后,还是要回去的啊。”里正再次解释。


    城门旦面上蒙着白巾,用枪尖指了指林珩的木板车说:“这都有人躺下了,还说没有疫病。再歪缠,我就让人放箭,让你们立时横尸当场。”


    胡虎当初不去更近的镇上,而要绕远路来府城,就是因为镇上不准他们逗留。


    本想来到府城后,或许可以凭着一把子力气,暂时觅得一个栖身之所,谁知这里比镇上还不客气。


    “既不能入城,不知可有庇护所,容我们暂时安身啊?”林珩止住盛怒的胡虎,由大双半扶着,扬声问城门旦。


    “还庇护所呢,你怎们不要座天宫。去去去,要不是看你们懂事,我才不废那么多口舌。”


    林珩快要气死了,他一身脏污,就等着进城梳洗,还要去找阿肇呢。


    “朝廷早就下令,要平安州各府城周围修建临时庇护所,容灾民暂时安身,你们为什么没有?”裴桓冷声说。


    “吓唬谁呢你,朝廷有令,是让你来修了?收容流民在城外聚集,要是他们趁机作乱,或是把疫病传了进来,算谁的?”城门旦振振有词,竟连裴桓也一时哽住了。


    城门旦见他们无话,就哼了一声,转身回了里面。胡虎还想追上去理论,旁边一个出城的老汉劝道:“你们别犟了,今日碰着这个周老三,已经是脾气顶好的了。


    你们这副样子,城门是进不去的。我给你们指条明路,你们再往北边走七八十里,那有个榆安县。县老爷心善,肯暂时收容流民。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那里有人得了疫症,死的也不少。何去何从,你们自己定吧。”


    老汉说完就走了,里正看看城门,叹了一口气,最终决定:“就去榆安。”


    说完,他又转身问林珩等人:“贵人怎么说,是跟我们一起走,还是——?”


    裴桓看了看林珩,回头咬牙道:“你们先行一步,我们稍后也是要往北去的。若是有缘,自有相见的时候。”


    林珩也是这个意思,哪怕他们有能力,也不能公然违背官府命令,擅自带这一村的人进府城。何况这里头还有十来个山匪呢。


    胡虎没有多说,他略向林珩等人拱了拱手,就要带着村民往北去。方侍卫几人放下背后的小孩,林珩把板车还给了他们。胡虎就把几个小孩,还有两个老人抱了上去,林珩目送他们远去,心里滋味难辨。


    村民一走,林珩几人立马显了出来。虽然衣服还是破烂不堪,但周身的气势已不同凡人。


    “既不让我们进城,就劳烦你去给北静王爷报个信吧。就说林珩求见,请他行个方便,容我们换些食水。”林珩冷冷地说。


    城门旦不知道林珩是谁,但他知道北静王爷,再看着几人的模样、年纪。脑海中立刻复现了方才上司来传的话,他颤颤巍巍地上前,讪笑着问:“贵客可是从京城而来?”


    裴桓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是从京城来,我乃保宁侯之子,这话你是传还是不传?”


    等城门旦急急离开,裴桓才皱眉道:“不对劲,他们这副样子好像知道咱们要来似的。莫不是京城追咱们的人已经到了,这可怎么办?”


    林珩看看自己身边人困马乏的样,咬牙说:“到就到了吧,除非他们能把我打晕抬回去,否则无法改变我向北的决心。


    几个贼寇就让咱们一身狼狈,继续往前走只会更危险。我们去向北静王求助,难说还能哄得几个人同行。”


    裴桓闻言也松了一口气,他就怕林珩着急起来不管不顾。他这模样看起来可不算好,但凡能多歇一晚都是好的。


    ……


    北静王今日早起眼皮就一直跳,他心慌了一个上午,一直担心北边的贼寇打过来。不想等到傍晚,竟会等到一个比贼寇打来更心烦的消息。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林珩惨白着一张脸,抱着床柱对李统领说:“我不回去,我一定要看到阿肇。李大哥你就是把我打晕带走,我也会再跑回来。除非你把我五花大绑,抬到皇上跟前去。”


    李统领更心塞,他想到这一行会不顺利,但没想到那么不顺利。


    面对林珩倔强,他甚至没有任何办法。真打晕带回去吗,不说皇帝会不会满意他办的事,只怕这小孩记了仇,以后都是数不清的麻烦。


    不见那日冯紫英刚一去告状,三、四皇子和太傅就到去了吗?而且冯紫英对他说了,找到人,确保他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便是一时带不回人,只要林珩好好的,皇帝也不会太过怪罪。


    他做好了带不回人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林珩不仅不回去,还要继续往前线走。李统领只好搬出北静王,希望他能把人留住。


    北静王听他们吵了半个时辰,已经是疲乏得紧了。他见林珩意志如此坚决,就提了个折中的办法:“不如这样,我让下头去给世子送信,告知你来了的消息。等战事稍缓,再送你去见他。”


    “可阿肇病了,再拖下去可怎么是好?”林珩喊道。


    “啊?”


    裴桓觉出不对,他一把压住林珩的手,试探着问北静王:“世子染了疫症,怎么没有挪回府城养病。难道前线建了收容救治的地方,单独救治了?”


    北静王瞳孔地震,压低了声音磕磕绊绊地说:“那是疑兵之计,你们不知道吗?”


    疑兵之计?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不等他们细问,外头突然有人疯跑进来,边跑边喊。那声音很有穿透力,清楚地传到众人耳朵里:“报——前线大捷,前线大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内情


    “世子给你送了信, 因为涉及军机,走的是官驿。信在送出去前,我还开封查验过, 用了印才让他们拿走的。南安郡王没有转递给你吗?”北静王不解地问。


    “我只收到过保平安的信,南安郡王没有转递过任何东西给我。”林珩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恐怖。


    北静王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 愣在当场不知说什么才好, 看着林珩的目光还有点同情。


    “敢问王爷, 除了这次, 阿肇以前还通过南安郡王给我传过别的消息吗?”林珩面无表情地问。


    “没有了。驻军之后, 冯将军为防军情泄漏, 曾亲自下令,众将士的家书只准报平安。若有人敢将军中事宜透露出一星半点,无论官职出身,全都要以军法论处。想必世子带给你的书信都很谨慎吧。”北静王微笑着问。


    “那是自然。”


    北静王点点头,继续道:“世子定下这个计策也是无奈之举。那些贼寇弓马娴熟, 行事卑贱。扰边并不正大光明地宣战, 而是二三十人呼啸而来,抢了东西和人就走。


    咱们兵强马壮,却拿这些贼鲁子没法。往往听了消息赶过去, 他们早都跑的没影儿了。疫病之前,世子还带兵主动追击过他们的部落, 将他们撵到了百里开外。可是一旦收兵, 他们又尾随回来, 伺机而动。”


    北静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接着说:“疫病之后,朝廷不准将士出关,那些贼寇更是没了顾忌, 一月间竟屠了两个村子。世子带兵赶去,只截杀了部分,待他们跑出关外便无可奈何。”


    “所以,你们就传出先锋官染疫的消息,是想故意示弱,诱贼寇以杀之?但你们怎么确定贼寇听了这消息会大举进犯,万一他们就是不来,或是仍同以前一样,打一下换个地方呢?”裴桓问。


    “因为小的村子养不活部落里的人吧,平安州本就受灾,百姓尚且仰赖朝廷救济,家中又有多少余粮能让这些贼寇吃饱呢。”林珩猜测,“此计要成,只需放出一个消息,说大军补给将至。贼寇就算怀疑,这种情形下,也由不得他们不来。”


    北静王鼓着掌赞道:“子璋真是聪慧,这都让你想到了。”


    众人都默默看着北静王,没有说笑应和。他干笑半晌,接着说:“这回的诱饵不仅有粮,还有药。这么大的诱惑在前,世子笃定他们一定会来。此计一出,我们都觉得可以尝试。


    先锋染病不是小事,为免朝上担忧,我们就将请因后果写明了,密奏给皇上。南安郡王本来是无从知晓这事的,是世子坚持要告知你,我们才走了官驿。以家书报病的方式,将消息传给了南安郡王,再请他转呈给你。”


    “这个缺德冒烟的老匹夫,@#¥%&……”林珩几乎穷尽了毕生所有恶毒的词汇,不带脏字地问候了周世桉一遍。


    裴桓为他顺着胸口,边顺边劝:“好了好了,那还是世子的亲爹,祖宗就不用问候了。”


    北静王尴尬地站立在一旁,劝慰也不是,呵斥又不敢。林珩就像一条喷火的龙,若是周世桉此时在这儿,定要被他烧得灰飞烟灭才是。


    “南安郡王和皇上都对此事心知肚明,但郡王仍然上表请恩,试图另立世子,这实在是……”林珩火气刚歇,李统领又小声补了一句。


    林珩:!


    裴桓:……


    在陪林珩谋划了一下午,如何“铲除”南安郡王后,林珩终于沉沉睡去了。张友士来看他,裴桓赶紧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到外头说话。


    “刚睡着,看着还是不安稳。这几日我们都没敢提上丰村的事,珩儿自己也不说,只是晚上时常惊梦。昨晚又醒了两次,后半夜都没怎么睡。”裴桓担心道。


    张友士叹了一口气说:“这样的事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着,他还被血溅了一身,没那么容易忘记。安神汤再喝两天吧,明日我再来给他请个脉,调调方子。”


    “多谢先生了,这一路奔波,累的先生受苦不算,现在还要为我们操心。”


    张友士摆摆手,玩笑道:“咱们也算过命的交情了,不说这样外道的话。”


    第二日一早,林珩一睁眼就瞧见裴桓已经衣着整齐,坐在案前看书喝茶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小打了个哈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刚巳时。”裴桓没喊他,是因为林珩一晚上就没睡好,天亮才阖了会儿眼。


    “他们呢?”林珩问。


    “张大夫早上来给你请了个脉,然后说要配什么丸药,忙着呢。其他人都歇着,我让他们不用上来伺候了。”


    “裴桓,谢谢你,你真好。”府城官邸很大,裴桓一直要和林珩住一个屋子的原因,林珩自己也知道。


    “行啦,你的谢意我收到了,都是好兄弟,不说这些。起来用膳吧,待会儿还要喝药呢。王爷昨日就向世子去信了,等他得了空闲,就能来看你。


    王爷说估摸着快了,他们这次突袭大获全胜,不但斩了恒隆部首领的脑袋,还生擒了他两个儿子。经此一战,恒隆部大伤元气,就算想作乱也没能力了。


    其他部族被震慑,也能安分些时候。你的阿肇立大功了,皇上这回还不知道怎么扬眉吐气呢。”


    林珩听见这句“你的阿肇”,反忸怩起来,不自在地蹭了两下。


    “怎么这会儿害羞了,你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呢?”裴桓打趣道。


    林珩:“要不咱们回去吧,阿肇没事,咱们来这儿干嘛呢?就说我们来送药,送完就走了,不耽搁他的正事。”


    裴桓被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气笑了:“你舍生忘死来到这里,不趁机让他以身相许,躲什么?”


    “你低声些,”林珩跑过去捂他的嘴,“你看我这脑袋,这又青又紫的样,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何况我还不确定阿肇喜不喜欢我,有些时候感觉像有,但有些时候又只像在照顾,唉……”


    “……我要是他的话,我只会喜欢死了。”裴桓面无表情。


    “嗐,你懂什么。”林珩忧愁地说,“汉武帝时,李夫人至死都不愿面见君王,就是不愿把容颜有损的一面露出来。我以前去见他时,都挑的最好看的衣服,他就会偷偷一直看。”


    裴桓快被他怄死了。他一把将林珩从地上拎回床上,咬牙切齿地说:“来都来了,你给我好好待着。再过三日就是端午,怎么都过了端午再说。”


    “端午?”林珩一下站起来,瞪大眼睛说,“完蛋了,爹爹知道要骂死我了。”


    裴桓不知他为何这么说,但还是冷笑着讽刺:“你不是说爹是亲爹,顶多半死吗?”


    这是林珩之前劝裴桓的话,回旋镖扎在身上——生疼。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办了点私事,有些短小,明天努力💪明天两人就要见面啦,嘿嘿嘿嘿


    第114章 我有一块长腿的珍宝


    端午前后天气多变, 路上又不太平。林珩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听从裴桓的建议,等过了节再走


    阿肇也不一定会马上就过来, 前线那么多事呢。到时自己就给他留封信,就说自己闲了出来走走, 把事情敷衍过去算了。


    到了端午当天, 一上午都热的人心里发慌, 房檐下面打着扇子, 大双和小双正在熏艾。战局向好, 北静王立刻登上城门, 与百姓同乐去了。


    “听说今日外头会很热闹,公子要去看看吗?”小双问。


    林珩萎靡地摇摇头,天真的太热了。


    “不去也好,疫病的事还没过去呢。况且人多暑热,气味难闻, 公子何必吃那个苦去。咱们在那树荫下包粽子如何, 我会好几种花样呢。”


    林珩点点头,他喜欢裹粽子,粽子很好吃。他在躺椅上晃着腿, 一边晃一边胡思乱想。


    昨日恒隆部递了降书,说是要重新归顺。北静王把这个消息连同捷报一起, 八百里加急送上了京城。这一仗打的漂亮, 想必消息传入京中, 皇帝说话都要硬气几分。


    林珩有一搭没一搭地猜测着朝臣们的反应,门外突然传来了一片哗然。他心烦地半抬起头看出去,却直接愣在了当场。


    逆着光,来人的面容看不清, 但那身形和给人的感觉,分明就是——


    “阿肇……”林珩颤着嘴唇喊道。


    来人快走几步,片刻后,他就被一把搂在了怀里,整个上半身都离开了躺椅。


    周肇把他抱得太紧了,紧到呼吸有一点滞涩,但又异常安心。林珩抬起双手环了上去,有点委屈又有点欣喜地喊了第二声:“阿肇……”


    周肇单手抚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挪到膝弯,一手用力将他抱了起来。林珩一惊之下环住了他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带进室内,脚一踢关上了门。


    林珩有点忐忑,因为周肇一直不说话,也不回应他。


    他刚忍不住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个氛围,就被周肇稳稳地放在了桌子上。林珩听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很认真地问自己:“你为什么会来?”


    他的眼神向下,并不直视林珩。林珩挪了挪屁股,嗫嚅着说:“我听说你病了……”


    话未说完,周肇的目光就望向了他。他的眼眶泛红,瞳仁中装着两个小小的林珩。


    林珩看着看着,心像被鼓槌猛敲了一下似的,整个人都有些战栗。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试图抚平周肇眉间的褶皱。


    “我很想你。”林珩摒弃了原先的托词,在这样的视线下,他说不出任何违背本心的话,“我很担心。”


    周肇猛地一下闭上了眼睛,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林珩听见他沙哑的声音说:“我给你写了信。”


    “……被周世桉藏了起来,我后来知道了。”林珩小声回应,“不过见到你之后,我好像就没那么恨他了。”


    周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珩咽了口吐沫,心跳得飞快,他好想说:我好喜欢你啊,听到你受伤我都担心死了,见到你我真的好开心,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不是兄弟的那种。


    但他不能,因为裴桓说了,这样不好。像是千里迢迢、快马加鞭地把自己送上门,太不矜持。


    林珩兀自纷乱思索,身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他茫然眨了眨眼,周肇往前半步,再度伸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察觉到怀中人微微僵硬,周肇很快松开手臂,往后退了小半步。两人相隔不过咫尺,林珩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剧烈起伏的心跳声。


    “林珩,我对你有别的心思。”周肇的话出口显得很艰涩。


    他的眼神在林珩面上逡巡,片刻后又对上他的视线,很轻但又很坚定地说:“如果你不喜欢,就推开我,别让我靠近你。但请你别讨厌我……”


    周肇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他的眼神很直白又胆怯,态度却很执拗。


    五天前,他接到了冯紫英的信。信中,冯紫英将南安郡王上书皇帝,还有自己着急去找林珩的事都说了。冯紫英向他致歉,说自己行事欠缺考虑,让林珩不顾一切地奔赴边关去了。


    这些话本已足够让周肇心焦,偏偏冯紫英还在信的最后隐晦地告诉他,林珩对他不是全然无意。


    知道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日复一日折磨他的妄想,或许有得到回应的可能后,周肇第一次那般失态。


    他拿着信纸的手不断颤抖,心跳如雷。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朝营外走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林珩,平安州太危险了。


    他的面色太可怕,手下的士兵拦住了他。低声重复着他不能出去,外面都知道他得了疫病。


    周肇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主营帐去找冯唐,他请求冯唐派人沿线找过去,无论如何要保证林珩的安全。


    冯唐听完前因后果之后大吃一惊,他只略微思考了一下,就分了一支小队出去,嘱咐他们务必将人安全带回。


    然后他狠狠给了周肇一下:“粮草和药材明日就要运到,你是要带着将士们冲锋的人,再不清醒点,你是想让他们都因你的恍惚丧命吗?”


    ……


    那一仗,周肇打得尤其狠,不但斩了恒隆部头领的首级。还不要命地追击到了边境,赶在对方出关之间,生擒了首领的儿子。


    战后,所有人都在庆贺。唯有周肇跪在了主将面前,求他给自己离营的手令。


    冯唐异常冷峻地问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还有大好的前途。陛下不会信任一个没有家室的武将,你没了权柄,恐怕连站在林珩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周肇淡然地看着他:“陛下不会信任一个没有家室的武将,但他会信任一个有软肋的孤臣。”


    “你!年少轻狂,你如今所有的爱憎,未来都可能随着光阴而泯灭。你何必,万一他将来反悔了?”


    周肇执拗依旧:“将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我亦不敢奢求。我能寄望的只有现在,虽九死,犹不悔。”


    林珩不知道那些,他只知道周肇突然如天神一般降临在了自己身边,嘴里还在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动听的话?


    林珩的脑海中瞬间炸开了烟花,他看着周肇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就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扯回来了:“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他的眼神太凶狠,周肇努力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说:“我无路可走的那年,你将我要回了林家。我那时特别欢喜自己有了用处,情愿呆在你身边,好好报恩。


    后来你进了京城,日日呆在贾府内院。我进不去,知道你受了委屈也无能为力。那时我最恨的,就是自己不是你的血亲,不能正大光明地为你撑腰。”


    林珩吓了一跳,血亲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吃点苦就吃点苦吧,也没什么的……


    周肇大概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自嘲般笑了一声,继续说:“再后来,我成了南安郡王世子,终于有能力可以护着你了。我就时时琢磨,有什么法子能让林大人把我认下,或是徒弟,或是干亲,这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先别气……”


    眼看林珩面露不愉,周肇赶紧安抚了一句,然后咽了咽口水,忐忑地说出了最难出口的话:“有人告诉我,你或许……我就想,是不是有另一种可能,我能以更亲密的身份陪在你身边,如果你不讨厌的话……”


    “你刚才放手太快了。”林珩打断了他,双眼瞪视,“之前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思,没仔细留意讨不讨厌,要不你再抱一回,我细细感受下?”


    周肇:?


    林珩:“怎么啦,这不是……”


    不等他说完,周肇就再次将他揽回了怀里。


    林珩翘了翘嘴角,比起刚才,这次的拥抱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


    周肇甚至不敢太用力,他的动作僵硬,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感觉。


    天呐,这是什么神奇的感受?林珩在他怀里晕头转向的,想害羞地躲开,又有些不舍。只能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周肇放开了手,问他: “你讨厌吗?”


    林珩想,这还用问,他都要开心死了好吗?不过他面上强装镇定,缓了一口气说:“还行吧。”


    周肇仔细确认了林珩的表情,然后捂着眼睛低下了头,欢喜到近乎哽咽。


    林珩听到他轻声说:“我好欢喜,珩儿,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欢喜过。”


    欢喜于林珩青涩的接纳与回应,欢喜冯紫英说的是真的。


    谁不是呢,林珩双手后撤撑住了他的重量,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各自开心,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久到林珩大腿都坐麻了。他才出声打断了这个氛围:“你怎么回来了,前线能离开人吗?打了胜仗不是要全军庆贺?”


    周肇呼吸还有些不稳,听见林珩问他,他先是将林珩抱回榻上。然后躺在他身边,才缓缓说:“胜利不是我一个人的胜利,是全军将士的功劳。冯将军为他们庆功,更为名正言顺。”


    林珩自己挤进了他怀里,还把下巴落在了他的胸膛上,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周肇闭着眼,眼底的暗影很明显。


    好帅呀,带着疲惫感的时候更帅了。林珩自认是个贴心的人,觉得这么睡过去不好,万一他醒来不认账呢?不对,是万一他还饿着肚子呢?于是他点了点周肇的胸膛,问他:“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周肇攥住他乱动的手指,喃喃说:“现在不饿。陪我歇一会儿,就两刻钟。”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了,半路接到北静王的消息,知道林珩平安后。他想见林珩的心,更加前所未有地迫切起来。


    战后奔波,情绪又大起大落。再加上进城前又匆匆打整了自己,他现在乏得紧了。


    确认了林珩的心意后,他只想搂着林珩歇一会儿。林珩被他抱着很舒服,就顺势靠了回去。


    裴桓闯进来时,正看见林珩一脸无聊地靠在周肇怀里,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玩。


    “你干什么?”林珩看见他不敲门就进来,低声小怒。


    裴桓也知道自己没礼貌,但他还是据理力争,用口型和林珩辩解:“你们没锁门。”


    “没锁门就能随便进吗?”林珩小声质问。


    “这也是我的屋子。”裴桓振振有词。


    他俩的动静把周肇吵醒了,周肇睁开眼睛,起来和裴桓问好。


    “我叫他们给你准备热水,你洗漱之后吃点东西,再好好睡吧。”林珩说完,下床把裴桓扯走了。


    周肇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林珩将人拽到外面,气嘟嘟地质问:“你不敲门就进来,多不方便。”


    裴桓压低了声音说:“我在外头听过了,没动静,就进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睡着了?”


    “说什么你。”林珩脸色爆红,他威胁裴桓说,“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阿肇才刚回来,乏得紧,今晚就让他住在这边吧。你搬去隔壁院行吗,那边宽敞。”


    裴桓看林珩衣着整齐,行动自如,心就放下了一半,也不排斥去隔壁睡了。不过他还是再次叮嘱:“你们还什么也不是呢,周世子现在应该是感动居多,你别傻乎乎地凑上去啊,要注意分寸,要矜持!”


    林珩使劲推着他的背,把人往门外赶:“我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了——”


    裴桓颇有一种儿大不由娘的心酸,唉声叹气地走了。


    林珩一直目送他走出了院子,才进去看周肇洗漱。


    周肇的身形更伟岸了,皮肤在阳光的照顾下泛着一种好看的色泽。他看的目不转睛,越看越喜欢。周肇擦完身子转回来,就看见林珩笑的像一只偷腥的小老鼠。


    他走过去挠了挠他的下巴,然后去衣服里翻着一阵,拿出一个拴了绳子的珠子套在他脖子上。


    林珩拉起来看,问他:“这是什么啊?”


    “你的生辰礼物,从恒隆那儿抢过来的,他们部族的宝贝。里头是药丸,能救命,材料难寻,不过效果比护心丹还要好。给你带着玩。”


    林珩简直爱死他这霸道的样子了,他把玩了一会儿后说:“还是给你戴着吧。”


    周肇曲膝斜坐在他身边:“戴在我身上,他们都眼馋。还是给你比较好,以后我的好东西都给你收着。”


    林珩高兴了,他攥着这个镂空的黄金香囊点了点头。


    周肇摸了摸他的脸说:“真乖。头还疼吗?”


    林珩怔住了,他一把捂住自己的额头,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一想到自己顶着这青紫的额头朝周肇笑,他就不好了。


    周肇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抬手在多宝格上挑了个盒子,然后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挑起一块,对他说:“放手,我给你上药。”


    林珩瘪着嘴拿开手,周肇轻轻给他上药,上完还吹了吹说:“好了,要是把这颗聪明的脑袋磕坏了怎么办?”


    林珩不服气地说:“才不会。”


    周肇叹了一口气,轻声对他说:“你不知我听到消息时有多担心。”


    “没有高兴吗?”


    “又高兴又担心,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办?”


    林珩看着的眼睛,突然拧眉说:“阿肇,你不会因为感动而混淆了自己的心意吧?”


    周肇没有反驳,他笑着拉起林珩的手,引它往自己的胸口按去:“感受到了吗,冯紫英来看我,它可不会这样。”


    林珩感受着手下的跳动,有些害羞又强硬地说:“你既明了了自己的心意,日后就要洁身自好。不能像冯紫英他们一样,吃饭还要请人来唱小曲。”


    周肇失笑,郑重又温柔地承诺:“嗯。”


    霎时间,喜悦漫上了林珩的心头,他迫不及待地回应:“你要是能做到,那我也可以。”


    两人相视而笑,就像傻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林珩突然就指着他的脑门道委屈了。周肇怜惜地摸了摸,听林珩细说那日的经过,还夸他很勇敢。


    闲话一下午,外边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凉风习习,送走了白日的燥热……


    周肇要来的洗澡水先便宜了林珩。他惬意地泡在水里,透过帘子看周肇站在一旁给他搓洗衣服,还用脚踢了踢水。等他玩够了,才慢吞吞地去睡觉。


    第二日,林珩醒来时,脑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依稀记得有件很欢喜的事。


    等转头看见周肇在凉榻上熟睡时,他突然都想起来了。啊啊啊啊……他躲到被子里害羞了一会儿,然后又钻出来,跑到凉榻边去戳了戳他的脸。


    周肇一把捉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以做安抚,然后眼也不睁地继续睡去。


    林珩趴在榻边看他,想到了昨晚的那个梦,梦中十八岁的青年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在床上跳跃,一边跳一边说:“我要找一个男朋友,八块腹肌的。”


    “我找到了。”林珩想,“虽然不是在一个时空。”


    这个梦在他每年生日的时候都会准时送达,从他有记忆开始,梦里的人就陪着他。那是一个比他大三岁的男孩,调皮捣蛋,机灵跳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林珩都以为那是他在仙界神交的朋友。


    虽然他们无法沟通,但林珩可以看见他的生活,甚至是共情他的喜怒哀乐。那个时空和现在不一样,人们都住很高的楼,还开自己会跑的“车”。


    “他”的生日在端午,每年都会叫很多朋友吃烧烤,切蛋糕,还会收到很多礼物。大家都说他的生日很特别,没人会觉得不详。还有人送他粽子式样的蛋糕,上面趴着一个抱竹子的熊猫。


    那个“伙伴”越长大,林珩就发现他和自己长得越像。后来他就慢慢猜到,那大概是某一世。只是未免爹爹担心,他稍微懂事后就再没提过这位伙伴——他箱子里的护身符几乎都快放不下了。


    这个梦每年都在生日这天更新,那个“自己”会长大一岁。极偶尔的时候,林珩会因发烧而梦到更大年纪的事情。


    比如有一次他就梦到“他”抓耳挠腮地写作业,什么《礼教秩序下大观园女性的生存困境、精神突围与审美人格重构》,林珩在一无所知的年纪,被迫跟着痛苦了一晚上。


    第二天醒来,内容全忘了,只记得那除了动笔,做什么都有趣的莫名感受。


    “想什么呢?”周肇睡不着了,他睁眼问趴在一旁的林珩


    林珩见他醒了,就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说:“起来吧,不然待会儿他们进来了。”


    周肇轻笑一声说:“不会,昨天我出去交代过了。”


    “什么。”林珩跳起来问他,“你怎么和她们交代的。”


    周肇不在意地说:“急什么……我告诉她们,咱们要秉烛夜谈,以酒助兴。今早多睡一会儿,不要来打扰。”


    “啊……”林珩又趴了回去,看周肇起来穿好了自己的衣裳,又给他找来了干净的换上。


    林珩换衣服的间隙,周肇还很贴心地外头要了热水,自己端了进来给他洗漱。林珩看着镜中自己青紫的额头,迟疑地问:“是不是淡一些了。”


    周肇仔细看了看说:“是的,快好了。这几天小心,别碰到了。”


    林珩“啧”了一声,不满道:“你别老提这个。”


    周肇揪了他的腮帮一下,说:“好的。”


    林珩瞥瞥床榻,很自然地说:“我是不让她们收拾床榻的,被子你叠!”


    周肇笑了一声,说:“我知道。”


    林珩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自己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周肇收拾,恍惚间又想起小时候他照顾自己的样子。


    等两人磨磨蹭蹭收拾好,就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


    他本来以为会在饭桌上碰见裴桓,还想好了如何应对他的打趣,不料大双说:“裴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和张先生去看什么药材。”


    林珩小松一口气,毕竟睡到了日上三竿,若是被抓个正着,裴桓又要多想。


    周肇笑着给他盛了一碗黑豆枸杞粥,林珩差点把粥碗掀他脸上。周肇无奈地说:“今天厨房就准备了这个,除此之外还有山药小米的,你不是不喜欢山药吗?”


    林珩坚决不肯碰那粥一下,周肇只好作罢,给他盛了一碗汤。


    吃饱喝足后,林珩终于想起来问问周肇的计划。


    周肇说:“南疆生变,周世桉已经带兵启程。有周承一家在京,皇上不会急召我回去。


    平安州仍有需要收尾的地方,新任官员的派任,百姓的安置和其余部落的敲打、安抚,甚至疫病的处置都需要人。


    更重要的是,外鬼已清,家贼却还没揪出来。你还记得卫若兰之前来找我说过北边的事吗?”


    林珩想了一下,回忆起卫若兰去清水巷说史家的事那回。


    周肇见他点头,就接着说:“他其实是想将史家的事托付给我,但是没有明说。”


    “这是为何?”林珩皱眉,“托人办事还遮遮掩掩的,不是道理。”


    “不是他的原因,是姨母不准他插手史家的事。姨母此生最为谨慎,她不会为任何人轻涉朝堂风波。史家遭难,她不会去落井下石,也不会为难史家的姑娘。但同样的,也绝不会出手相助。”


    林珩不舒服极了,他想起周肇的母亲。当初她向卫家求援时,发出的消息也如泥牛入海。有的亲人真的很奇怪,当你想亲近她时,你们之间就像隔着永远无法消弭的尖刺。但若让你舍弃她,又会觉得心里难受。


    林珩有些心疼周肇,他上前抱了抱他。周肇笑着接受他的安慰,很平和地说:“这些事千头万绪,又互有牵连。目前留在平安州的人里面,没有比我更合适来解决这件事的,皇上多半也是这个意思。”


    “你不能和我一起回去了?”林珩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有些失望。


    周肇摸了摸他的眼尾说:“我爱上一块举世无双的珍宝,想要私心占有。但这需要更多的功勋,和更重的分量,才能护住他,不被别人抢走。”


    林珩抿了抿唇说:“你这宝贝是长腿的吗?”


    周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的。”


    “那你放心吧,他就算被人抢走了,也会自己跑回来的。”


    周肇又露出了那样的目光,暖暖的,让人欢欣又愉悦。林珩被他那样看着,只好忍着不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去做吧。但是你要保重好自己,咱们都要各自保重。”


    话说到这里,林珩也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他跑出来这一趟,还牵连了好些人在里面。他们其实都在有意无意顺着自己,自己也该体谅他们的不易。


    “我会派人送你出平安州,过了界碑之后,路就会好走许多。”周肇承诺道。


    林珩沉默又无奈地点了点头,任由周肇哄他。


    谁知他都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傍晚裴桓和张友士回来后,却带来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府城有人染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回京


    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林珩回京的计划, 他们商量一番,觉得这事可大可小。动身之前还是先向皇帝奏报一声的好,万一皇帝让他暂在平安州停留呢。


    能和周肇待在一起, 就算有些危险,林珩也还是觉得很开心。


    周肇不能一直待在府城陪着他, 恒隆部主要战力虽然受挫, 但游荡在平安州各地的那些游寇并未退走, 仍在持续扰民。


    即便府城戒严, 周肇还是得带兵每日清剿, 有些时候还会彻夜埋伏, 为的就是将他们驱逐出境。整个府城衙门里,最无所事事的只剩了林珩。


    裴桓和张友士都去防疫所帮忙了。张友士懂医,他很快就自发融入了防疫所,天天和那里的大夫一起研究效方。


    裴桓不懂医理,不过他天然的身份在那儿, 大家都愿意向他卖个好。平安州的官署人员见状, 索性就请他帮着一起调派物资了。


    林珩本来也想去,特殊时候,能出一份力总是好的。可是从上到下都拒绝了他的提议, 裴桓直接说:“你是不是忘了,再过三个月你还要参加秋闱。”


    林珩真的忘了!


    秋闱第一场定在八月初九考, 错过今年的机会, 他就要再等三年。想想进宫读书的日子, 林珩面色发苦,再不敢叫嚣着要出去了。


    温书是一回事,万一不幸染了疫症,那就连贡院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林珩被迫安分守己, 每天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读书,等着皇帝的谕命。


    说不准皇上会让我直接转道苏州,林珩想。


    他祖籍苏州,学子应试必须转回原籍。算算路程,若是从京城走,那么月余可到,他从平安州出发,就至少还得耽搁半个来月的时间。时间有些紧,他开始企盼朝廷的消息来快些。


    在紧急文书八百里速递的加持下,半个月后,平安州终于收到了朝廷的决议。林珩身在官署,自然也听了一些。其中最让他没想到的是——


    “裴桓你要留下来?”林珩很震惊。


    裴桓笑了笑,很认真地说:“这里有我的用武之地,留下未必不能干出一番事业。若是在京城干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皇上加恩,赐个虚衔下来。”


    林珩一怔,随即意识到了裴桓的意思。保宁侯府只有恩宠,没有实权。全家荣辱俱在皇帝一念之间,他若不想像林珩一样按部就班走科举的路,那早些被授官显然更好,实权的官又比虚衔更有前景。


    “这个主意我早有了,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是怕皇上仍然心存忌惮,不准我父的奏请。还好……如今这般结果,正是我心之所向。


    我又要比你早一步踏入官场啦,你该恭喜我才是。等你日后蟾宫折桂,恐怕还得叫我一声前辈,哈哈哈哈……”


    林珩被他逗笑了,轻轻地捶了他的胸口一拳:“我就怕是自己的任性拖累了你。”


    “来平安州虽是受你托请,但最终的决定是我自己下的。大丈夫落子无悔,说什么拖不拖累。何况若不是出来走了这一遭,我也看不见这大雍吏治民生,想不通自己的前路。你去吧,等你喜报传来,我一定为你庆功。”


    林珩被他的豪情感染,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先生?”林珩又看向张友士。


    张友士笑着摆摆手:“悬壶济世是医者本分,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老父回去也是闲着养懒骨头,不如趁着能动的时候,多做几件值得向子孙后辈吹嘘的事。公子不用担心,裴大人和世子都照看着老朽呢。”


    “嗯。”林珩见他们各自都有了打算,已没了再劝的必要,“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咱们京城再见。”


    挥别二人,林珩就爬上轿子,踏上了离开平安州的官道。林珩以为皇帝会松口让他去苏州,没想到对他的安排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回来。


    也不怕我把疫症带回去,林珩腹诽。他从这两个字中,嗅到了些许的不妙。


    “别怕,回去之后好好认错,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别和他顶撞。”周肇给他出主意。


    林珩鼓了鼓气,准备直面狂风暴雨。


    “对了,北静王爷怎么样了?”林珩突然想起来问。


    出乎众人的意料,平时最小心的北静王爷,竟然是他们中唯一一个染上疫症的。张友士说,他极有可能是那日登高与百姓同乐时,因为过于礼贤下士而被传染了。


    当时府城有了疫症的消息一传出,北静王本是第一个站出来主张,要将患病百姓迁走的人。


    说是迁走,其实就是赶出城外。因为城外根本没有搭建任何可供百姓栖居的房屋,也没有议过救治的法子。


    若不是本府官员冒死谏言,说这样有失人和,他可能真打算那么干。甚至他还公然说过,榆安县那边有救治的经验,可以让患了病的百姓去榆安求助。


    林珩真是对他这一系列的操作叹为观止,在京城的时候,北静王那个看起来还是个很靠得住的王爷。对上恭敬,对下谦和。行事作风也八面玲珑,很有些美名。


    结果一遇到事……唉,后来他见周肇等人频繁进出于官邸,索性自己避居去了府城一个大户的别院,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没有大碍,这疫症听着可怕,其实是有救治的法子的。那些染疫的百姓死的多,有大半的原因是连年身体的亏耗,再加上缺医少药,迟迟得不到救治,生生拖死的。”周肇叹息。


    “所以你们现在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把游寇赶走,还百姓安乐家园。帮他们把病治好,再给他们一些土地,百姓还会如生生不息的野草,在这片土地上繁茂生长。”林珩乐观地说。


    周肇失笑:“你说的没错。平安州是烂到骨子里了,各种关系盘根错就,纠缠博弈,没有一场彻头彻尾地荡涤,消不了这些积年的尘垢。”


    “加油,阿肇!”林珩攥紧两个拳头,给他鼓劲。


    “加……油?这是什么意思。”周肇不解地问。


    林珩眼睛弯弯:“就是相信你一定能成的意思。”


    周肇被他逗笑,很认真地承诺道:“我会尽力的……”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在搭到邻州州界的地方,周肇和他带的人马都止步了。林珩趴在车窗前向阿肇挥手,等人都看不见了,还在使劲往回望。


    大双小双对视一眼,开口问:“公子,这次回去,林伯恐怕会生气。公子到时候一定要护着我们啊。”


    林珩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拍着胸脯保证:“都在我身上了,放心吧。”


    很显然,林珩的话说早了。


    他在林忠纵横的眼泪中,不知第几回向大双和小双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惜没人敢为他解围,林忠可是一路哭到了太傅府的狠人,真正发起力来,连冯紫英都招架不住他。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林珩再次认错。


    “大爷可是嫌我老了,才一声不吭地离家。这么大的事,爷竟然就带着两个丫头就去了。爷若是有事,我还有何脸面去见老爷,去和林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林忠哭哭啼啼地说。


    林珩想说那两个丫头厉害得很,不但会耍双刀,还杀敌立功了。可是他眼皮一抬,就看见两个双拼命摇头,是求他别说的意思。林珩一咬牙,一人抗住了所有。


    好容易哄好了家里的人,林珩总算得了几天清闲日子。在家里呆了半个月,太医查明他并未染疾之后,皇帝就派人来宣他进宫候见了。


    这段时间,林珩还是有些忐忑的,他怕皇帝一气之下让他再读三年。


    还好两位皇子派人来看他,都说没有的事,不用太心焦。林珩十分感谢他们给了这颗定心丸,更感谢冯紫英在这种时候还来亲自看他。


    林珩最愧对的就是冯紫英,所以亲自给他背回了冯老将军的家书,又对他谢了再谢。


    “谣言放出去了,有之前蒋玉菡的戏在前,又加上这回上书的事情,南安王妃最近的风评都不太好,连带着南安郡王也被人议论。若不是他带兵出征了,只怕宗人府还要来人询问训诫呢。”冯紫英说。


    “有人议论前南安王妃吗?”


    “有,不过是私下的。那些夫人奶奶都为她叹惋叫屈,赵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为人好,不少人都念着恩。当年他家的事出来,也不是没人怀疑南安郡王。但当时那形势,你知道的,各人都顾着自己去了。”


    林珩一击掌说:“有人念着就好,积毁销骨,我就不信南安郡王是铜墙铁壁。他占着父子的伦理身份,竟趁阿肇在外征战之时行那下作之事。他以为借着疑兵之策的遮掩,别人就看不出他的险恶用心。


    我现在想想还是生气,万一皇上一念之差,想着让世人更信阿肇染疫之事,真就顺势同意了他的上书,那阿肇岂不是要平白咽下这个恶心。”


    林珩恨得咬牙切齿,冯紫英也叹了一声。当时林珩闹到殿上,他还觉得太过冲动。后来想想,若不是有这一闹,如今怎样还真不可知。对于皇帝来说,最紧要是国家大计,至于个人的得失,很多时候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因为前期铺垫的好,南安郡王妃如今也只盯着蒋玉菡,想不到咱们身上。蒋玉菡是忠顺王爷的人,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


    外头议论声越大,他的戏越上座。好些和南安郡王不和睦的人家,还专挑在这个时候把人请到家里过堂会,让他赚了好大一笔。


    阿珩,你现在得想想面见皇上的事了,你一声不吭跑到平安州去,皇上很是恼火。虽有两位皇子帮忙遮掩,但你自己也要想个说法啊。要是皇上疑心你俩的关系,那……”冯紫英忧虑道。


    “现在还愁不到那里去,皇上就算猜到了我的心思,他也只会当我们胡闹,不会把这事放在眼里的。至于北上的事,我确实没做对。但……”林珩冷笑一声。


    “我不知道这是个计策,外头都传阿肇病了,无人告诉我真相。大臣们还吵着要不要送药过去,我怕阿肇没有药,这才想着给他送去。”林珩委屈是委屈,说是说,关键的话没有一句含糊的。


    皇帝对林珩默认了周肇染疫的事,站在他的角度,这是军国大事,自然无需对一个孩子言明。


    但站在林珩的角度,关心则乱,所以有了行动也属正常。


    以林珩对皇帝的了解,不管他表面如何生气,其实都很乐意看到自己重情重义。


    果然,皇帝气急败坏地骂了他几句鲁莽,没有规矩之后,并没有更多的追究。只是交代太傅将他带下去严加管教,还威胁他考不上举人就加重课业,约等于没罚。


    林珩“垂头丧气”地离开了皇宫,一连几日都很乖顺。等这风波渐渐平息,贾家的人才上了门。


    林珩看着周瑞家的细数贾家种种繁忙,宝玉多病,以至脱不开身来问候,连装都不想装了。


    “舅舅不在,舅母理家繁忙,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我怕身上不干净,也不敢去看老太太,不知她老人家一切可好啊?”


    “好,好,就是想念大爷,催着我们接您过去住两日呢。”周瑞家的似乎没看出林珩面上讥讽,只说老太太想念。


    “原是该去的,可惜我做错了事,皇上罚我禁足。除宫里和家中,不敢随意走动。请周大娘帮我向老太太告罪吧,等皇上气消了,我一定过去问候。”


    林珩搬出了皇帝,周瑞家的也不敢说什么。东拉西扯了一阵,放下东西就走了。


    “那边府里也是做得出,还是嫡亲的亲戚呢。大爷回来这么久,连派下人来问候一声都没有,怎么不叫人心寒呢?”大双摇头叹气。


    小双啐了一声,不满地说:“那是既怕咱们给他们过了病,又担心皇上怪罪迁怒,故意远着咱们呢。亲戚做到这份上,也真没什么意思了。”


    “你别胡说。”大双骂了小双一句,赶紧来看林珩的脸色。


    林珩无所谓地摆摆手:“多半又是我那好舅母的手笔,犯不着生气。我要赶功课,你们去外头挂了闭门谢客的牌子。如有人来了,好生帮我招待着,无事别来打扰我。”


    林珩现在满脑子都是文章,胡闹归胡闹,考试是轻忽不得的。


    周瑞家的在这边挨了几把软刀子,回到贾府就没好气:“那边小爷气性大,怕是恼了咱们呢。奴才赔了好些小心,他也不肯过来。”


    周瑞家话音落下,宝钗就站起来说:“都是我的疏忽,刚刚接手理家的事,只一味顾着小心,倒把亲戚得罪了。”


    “好孩子,这才是你识大体呢。爷们这边慢慢哄就是了,老太太身子不好,若叫他知道珩儿跑去了平安州,急出个好歹可怎么办。秋闱临近,他不来也便罢了。老太太体谅他读书忙,也不是非要见人的。


    你是年轻媳妇,才刚刚从你琏二嫂子那把理家的事接过来,一时不能面面俱到,大家都能体谅的。”


    宝钗听了王夫人的话,面上不变,手却攥紧了帕子。王夫人拦着人不许去林家,说怕过了病回来。现在哄不转林珩,又怕老太太知道怪罪,这是打算让自己认了这过失了?


    宝钗一向要强,当初王夫人说凤姐多病,要将理家的事交给她。她拼着宝玉的不赞同和凤姐的难堪,愣是接过了这一摊。


    本想借着王夫人的支持,尽快坐稳这宝二奶奶的位置,谁知经了几回事后才发现,这当家不是把事办好就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中秋之后


    林珩在京城只待了不到半月, 就匆匆踏上了回苏州的船。这回皇帝没派人送他,林珩松了一口气。李统领再被他折腾几趟,都快成他私人的护卫了。


    没了李统领, 林珩回苏州的路上也不孤独。京官中,祖籍江南的人不少。这一回就有好几个与林珩一同回乡科举, 他们几家约好了一起走, 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出发当天, 各家送考的人乌泱泱站满了渡口, 下人们口中是说不尽的吉利话, 好不热闹。林珩这条船上投来了两个生员过来, 一个叫方慎之,一个叫陈朴云。要借乘林家的船,一起回南。


    方父以前在林如海手下做过属官,因为是同乡的关系,比别人更显亲近些。林如海外任后, 他家也没忘记到林家走动。


    陈朴云则是文渊阁的一个侍诏的侄子, 那侍诏平日很照顾林珩。林珩有些找不到的文章典籍,他都回留意着帮忙搜集,一来二去的, 人就混熟了。


    这两家都属京官,只是品级不算高, 家底也一般。因自家无力包下整条船, 坐客船又怕捧到意外, 这才向林家开了口。京里好些官员家里都会这么做,算是惯例。


    林忠当时还不想答应两家的托请,他怕人多了,林珩觉得烦。林珩倒是一口应下了, 船舱不小,而且大家都是去考试的,估计没什么心思聒噪。


    果然,那两人上船打完招呼,就一头扎到自己的舱房中温书去了。林珩交代林忠好好照顾,心里还有点佩服他们。林珩自己受父亲官职恩荫,一下场就是参加乡试。


    那两个父辈官职不够,是真正从童生考上来的。听说童生试很不容易,得连考三场,全都通过才算秀才。若有一场不过,就只能来年从头再来。


    江南地区常因报考的人太多,童生人数又是朝廷定额,竞争惨烈程度比乡试还甚。林珩受他们影响,也开始挑灯鏖战。


    林忠刚开始还欣慰,后来看林珩屋子里的烛火常亮到半夜,就心疼起来了。他去库房翻了翻,把老太太给的补品找了出来。


    临行前,林珩特意去了贾府辞别老太太。老人家身体尚好,就是一见林珩就拉着手抱怨,说许久不见他,叫人去接都说在读书。读书虽好,但也要保重身子等等。


    大双姊妹都听愣了,林珩离京这么久,老太太竟是半天消息都不知道。大双偷眼去看王夫人,只见她半点异色也无,似乎笃定了林珩不会拆穿。


    林珩果然没有说出自己离京的事,他神色如常地说自己错了,等乡试结束后,一定多来陪陪老太太。


    贾母并非真心怪他,听他这样说了,立刻就转了笑颜色。还拉着他的手给了一箱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林家这样的家底,看见也是要竖个大拇指的。


    老太太这么些年留心攒着,为的是宝玉应考时能用上。不想没等到宝玉,先给了林珩。林珩没有推辞,欢欢喜喜地接下了,老太太看了更高兴。只有邢、王两位夫人,见此情景,面上稍有些不自在。


    林珩离开贾府时,是凤姐派人出来送的。平儿面色尴尬地说:“大爷别见怪。二太太发了话,不叫咱们多嘴让老太太忧心,咱们奶奶也不敢违逆。”


    “二太太?”林珩挑了挑眉。


    平儿淡笑了一下说:“是啊,如今这边有宝二奶奶当家。我们奶奶还是回那边去,跟着咱们太太了。”


    林珩会意,他含笑说:“我的事算什么,说不说都不要紧。就是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究竟是长辈。若以孝心为名,行欺瞒忤逆之实,只怕舅舅知道了,也是不依的。”


    平儿点头:“大爷放心吧,老太太疼我们奶奶一场。我们奶奶自然也不会看着有人轻慢她老人家,至极为难处,还有老爷可寻呢。二太太心思是多了些,除此之外,对老太太还是尽心的。”


    “那就好,多劳二嫂子费心了。”林珩颔首道谢。


    “珩儿——”


    背后就传来一声叫喊,林珩转过身去,原来是迎春赶了上来,她神色间有些幽怨哀戚,气色倒是还好。


    “二姐姐。”林珩愣了一下,然后抱手给她行了个礼。


    “珩儿,你二姐夫他——”


    迎春张嘴想说些什么,不料探春快步上前揽住了她的胳膊,半拉半劝地说,“二姐姐,珩儿要回苏州参加乡试,老太太怕耽误了他的功夫,都不敢多留他住下。二姐姐有话,不如等他回来再说。”


    “可是——”迎春欲言又止,并不想走。


    平儿见状,赶紧过去挽住了她另一只手道:“是呢,老太太亲自交代我送大爷出去,林家的马车还在外头等着呢。”


    眼见迎春被人架住,她的丫头突然跑出来跪在了林珩面前:“大爷心善,求您帮帮我们姑娘吧。”


    一时间,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二姐姐要我帮什么?”林珩轻轻抬手,让大双扶起了绣橘。绣橘并不想起,但她根本拗不过大双。


    迎春见林珩接了话,于是赶紧开口说:“你二姐夫从边关送了个孩子回来,让我养着。如今这家里,都成了那母子的天下了。我这正头的妻子,反倒没了站脚的地方。我略要让她站站规矩,她就说我磋磨他们母子,是自己生不出,才见不得人好。”


    探春松开扶她的手,半是无力半是恼怒地叹了口气。那神色间藏着隐隐的不耐,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这话了。


    “所以呢?”林珩问。


    迎春呆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林珩还会追问:“求表弟帮帮忙,想个主意,表弟聪明又心善——”


    “二姐姐。”林珩打断了她,“这事我离京前就有所耳闻,想必这段日子,二姐姐也没少回娘家讨主意吧。内宅中的事我不懂,不知这些嫂嫂婶婶们,可有办法给二姐姐。”


    “她们是出了些主意,叫我把孩子拢在自己身边养。至于那个妾室,说是不守规矩,或是发卖,或是打发到庄子上都可。”


    “对呀,主意不是已经有了吗,难道二姐姐不想养那个孩子?”


    “不是,那是孙家骨血。我作为他的嫡母,本来就有教养之责。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只是孙氏那里,我虽厌她无理,却也不忍下手。万一夫君回来责怪,一时叫我交出人来,我可如何是好?”迎春说完又哭了起来。


    这一回,连绣橘也跟着哭,她说:“我们姑娘菩萨一般的心肠,每每被那毒妇欺到面上来。还扬言姑娘只管回娘家告状,她是不怕的。若是姑娘让她不好过,她就要带着孩子一头撞死在家门前。让族亲和官府都看看咱们贾家的跋扈。”


    林珩笑了:“这是块滚到肉啊。二姐姐这可找错人了,对付男子,我尚有对策,可这是内宅的事。”


    绣橘又跪了下去:“大爷,大爷求您伸伸援手吧。二奶奶给的主意,我这个做奴才的,心里也知道极好。只是姑娘下不去手,求大爷再发慈悲,帮她一把。”


    “绣橘,你胡说什么?珩哥儿一个男子,怎能管内宅的事?”探春斥道。


    “三姑娘,您不知我们二姑娘嫁人后的苦楚。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也不会求到娘家。求三姑娘念在姊妹一场的情面上,帮我们姑娘求求大爷吧。”


    探春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她抖了半天,面上一片涨红。


    林珩嘴角一挑,看向迎春道:“二姐姐也是这个意思?叫我带上几个人去你家,把那孙氏抓走。发卖?还是关到庄子里?”


    迎春眼神躲闪:“只要别叫我看见她,送她到哪里,我是管不着的。”


    “哈。”林珩嗤笑一声,然后说“我不。”


    “大爷?”绣橘震惊,似是完全没想到林珩会这么说。


    “这是为何?”迎春含泪不解,揪着帕子看他。


    林珩走到旁边的花架下头得阴凉处,漫不经心地说:“不为什么,我不想罢了。二姐姐凭什么认为,我帮了你一次,就一定要再帮你第二次。全家人都知道我要科考了,忙的什么似的,哪儿有闲工夫管别人家的事?”


    “可是你前段时间,不是还为了周世子跑到平安州去了吗?”迎春一着急,话直接脱口而出。


    林珩挑了挑眉:“二姐姐知道啊,那怎么没告诉老太太呢。这也怕那也怕的,就不怕我在路上遇到危险?你瞧瞧,这一家人当的,不能只是指望着我念着你啊。”


    “那是因为……”


    “好了,二姐姐。我一个外男断没有插手你们孙家内宅事务的道理。你若是觉得实在烦恼,我就让二姐夫回来吧。你们自家事务,自家想办法去。”


    这话一出,迎春登时变了脸色。绣橘忙上前扶住她,还想再对林珩说些什么。探春一步挡在前头,指着她说:“我们兄弟姊妹间的情意,生生是让你们这些人挑唆坏了。


    我若不是看在你还几分苦劳的份上,现在就立刻回了老太太,将你老子娘拉出来打着问,他们是怎样教养女儿的。爷儿们面前,也是你能随意说话的,下去!”


    绣橘吃了排场,红着眼退回了迎春身后。迎春环顾一番,哭着跑走了。


    探春目视她的背影,眼里有三分不忍,三分无奈:“二姐姐回来哭过好多次了,只是孙绍祖送回的是孙家后人,便是老太太也无法说不养。至于那个妾侍的事情,她做才是名正言顺,指着家里算什么?”


    探春是怒其不争,不过转身后,她还是换上笑脸对林珩道:“你好好应试,别分心。”


    林珩看着她明艳娇美,又隐含忧郁的面容,突然笑了一声说:“听说三姐姐的好事近了,可惜我赶不上送你,我和姐姐都替你高兴。”


    探春面色红了红,但她很快正色对林珩说:“我知道你和林姐姐都为我费心了。老太太和我说,那户人家不错。凤姐姐也让人去替我打听了,还说了好些道理,我以后会好好过日子的。”


    林珩展开笑颜,点头说:“是呢,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船舱,林忠给林珩端了一盅虫草老鸭汤进去,心疼地说:“爷,喝口汤再继续用功吧。”


    林珩接过汤一口喝下,问:“给三姐姐的东西,你交代人送去了吗?”


    林忠笑着点头:“爷放心吧,妥帖着呢。”


    林珩“嗯”了一声,重新埋首读书。


    皇宫,几乎同一时间。锦衣府的仇都尉面见了皇上,他呈上一叠证据,垂手道:“皇上,宁荣二府罪证确凿,是否依例带人查抄?”


    皇上朱笔一停,突然发问:“乡试什么时候结束?”


    仇都尉一愣,顺喜忙上前回说:“皇上,是八月十六,中秋佳节之后。”


    “那就过完节后吧。”皇帝随口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放榜


    林珩在船上晃晃悠悠颠簸时, 尚不知贾府已经走到末路。林家的船在七月中旬安全抵达了苏州,这时候天气热得紧,林珩一踏出船舱就是一股热浪袭来, 和船舱相比又是别样的热。


    他像逃命似地赶回家中,狠狠灌下两大碗绿豆汤才罢休。


    那会儿, 他还以为本次科考最大的罪已经受完了, 没想到真正进了贡院之后, 才是酷刑的开始。


    乡试要考三场, 这是林珩早就知道的。他还知道每场要考三天, 中途不能离开考场, 吃饭如厕都要在号舍内解决。若是一定要去茅房,考卷上还要盖个屎戳,十分有碍观瞻。


    林珩对此早有心里准备,可真正进如考场的那一日,他还是觉得准备少了。


    白天, 考场的闷热让他的衣服一刻都没干爽过。好容易熬到晚上, 温度下来了一些,蚊子又嗡嗡嗡成群结队地出来觅食。


    一晚上,各个考场拍蚊子的声音不绝于耳。这都还算好的, 最尴尬的是隔壁那个兄弟如厕的恶臭和用力的低哼。那声音一听,就让人知道他的过程不太顺畅。


    林珩面如菜色地从考篮里掏出轻纱号帘, 简单地挂在了号舍两侧, 又将贾母给的香饼子逃出来点了一块。这东西能驱蚊, 还不呛人。他之前在家中点过一回,就决定要带进考院了。


    香饼子在入场搜检时被掰得有些碎,不过不影响使用。点了一会儿,隔壁的气味终于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了。第二日晨起, 林珩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他开始凝神誊录昨日的草稿。


    这次科考的第一篇文章写的是君子务本,要围绕孝悌来讲讲君子的德行。这个不算难,也无需什么新意,只要经义扎实,运用得当即可。


    第二题论的是中庸之道,其实就是高阶的情绪管理,要人节制心性,言行有度。这个考题林珩多花了点时间,从混沌初始,人性原而未发的“中”开始着手,写圣贤“执中”“建中”的道统,最后落笔于慎独、修心。


    最后一篇靠谱的是《孟子》中,“我善养吾浩然正气”这一节。林珩之前做过这个文章,思路是早有的,斟酌一下字句,没花很长时间。


    谢天谢地,他在第一天大好了草稿。否则他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在随时飘来的异味,和奇怪的响动中深入思考。


    大概是生理的本能,让人克服了羞耻感。第二天开始,大家都放开了很多,不再耻于解决自己的三急。林珩也憋不住小小解决了一下,不过他一整天都宛如应激的猫,只肯喝水,不愿吃东西。


    好容易熬到最后一日,多数考生都完成了誊写。检查无误后,有人拿出了炭火和小锅煮吃的。这个味道压住了异味,林珩勉强吃了两块点心后,硬是撑到收了卷,才奔向茅房。


    和他一起冲刺的还有好几个考生,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目光之中尽是同情。


    林忠在贡院外头等的心急如焚,好容易见到了自家主子,就见他气息奄奄,一副气力衰竭的样子。林忠吓得一边喊小主子,一边上前扶人。林珩索性一摊,由林大友背着回去了。


    “林叔,下一场能不能只考一天?”林珩欲哭无泪。


    林忠一边指挥着下人给林珩摆饭,一边安慰他说:“爷忍忍,习惯就好了。下一场可不敢饿着肚子,万一饿坏了可怎么好,老爷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爷要是坚持不下去,三年后还得来,不如一鼓作气得好。”


    在林忠的鼓励和恐吓中,林珩咬着牙入场了。第二场最大的特点就是题量大,整整五篇文章,全要八股格式。林珩单是构思和草稿就用了一天半,剩下的时间刚够用来誊抄。


    大概是有事情分着心,林珩这一场没有那么难熬了。他甚至还克服了心理的不适,使用了那个在角落备受嫌弃的恭桶。结束之后发现,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适应的物种,此前的较劲大可不必。


    第二场出来,林珩整个人平和了许多,虽然考篮里仍然剩了一大半吃的,但总算不像第一场那般只破了点表皮。林忠喜笑颜开地迎他回去洗漱休整,在八月十四那天,又夸着哄着把人送进了贡院。


    林珩怀着愉快的心情打开考篮子,就看见搜检官从里头翻出了一小块月饼,拿起来几乎掰成了碎末。林珩无奈地回头看了林忠一眼,朝他挥了挥手。


    科举最后一场考的是时务策论,这是林珩最不担心的一场。他虽然没做过官,但看到过很多人做官,也看过很多人在考卷上写如何做官。只要注意议论别太过分,方法别太过激,还是很好应付的。


    整三天的考试结束,整个贡院里都弥漫着欢欣的氛围。大家热烈又赤诚地嘱咐着彼此,关系好些的,还相约着一起去酒楼庆贺。


    林珩急着回去梳洗,和艰难找到他的方慎之、赵朴云约定明日再见,就回家给爹爹和周肇写信去了。


    他考试这几日,林家上下都悬着心。林家族亲还特意开了祠堂,给他们这群考生上香祈福。


    林珩一到家,林家两兄弟就赶来邀请他:“爷爷找了个先生,说是只要把文章默给他,他能看出中不中。我们家里几个堂亲都去了,子璋你要不要去看看?”


    林珩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再默一遍什么的,他可受不了这个折磨。而且第一场考试写的什么,他都快忘的差不多了。


    “我已尽人事了,剩下的就听天命吧。”他双手一摊,无所谓地说。


    林家兄弟对视一眼,都笑:“这也好,放榜还要一个月,不如跟我们兄弟出去玩玩,松快松快?”


    林珩甚至没多想就答应了,这可是名正言顺撒欢的时候。他跟着林家两兄弟,成天走街串巷,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见识了一下。


    某日路过林氏家学时,林珩突然想起了那个和黛玉长得有些像的女孩子。他如今都想不起人家的名字了,只记得当初他从贾蔷手里强把人要过来,还惹得林忠操心了一场。


    林珩有点好奇人家过得怎样,就把林大友找了过来问。


    “主子,要不我去学堂将人叫来,您亲自看看?”林大友说。


    “啧。”林珩皱眉,“你好好用脑子想想,人家这会儿也是大姑娘了,我忽而巴拉将人叫过来算怎么回事。我就是好奇,咱们去偷偷看一眼就好啦。”


    林珩说做就要做,次日就约了林家兄弟,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倒是没说那丫头长得像姐姐,就说因为她机灵,才把人派过去的。


    林家兄弟从没在学堂问过丫头的事,特别不好意思。挣扎半晌,质感鬼鬼祟祟地叫了女学那边的婆子来问。


    婆子听了好大一会儿,才拍着大腿说:“爷说名字,我险些没对上人。那丫头做事上心,前两年就做了管事媳妇了。


    对了,他男人之前也在咱们私学里干活。哟,他可有本事,帮着工呢,愣是有本事学成了个秀才,如今也是老爷啦。他们念着这里的恩,情愿留下来帮忙,她男人如今管着咱们这里的文库呢。”


    管事婆子说完就将“李平媳妇”叫了过来,林珩抬眼一看,来人身着浅粉色的棉布裙子,看起来秀丽爽快,已做了妇人打扮。从前的眉眼长开,早不复当初那般哀怨倔强的模样,更不像自己姐姐了。


    “给大爷纳福。”李平媳妇端端正正地给林珩跪下磕了个头,“当初多谢大爷援手了,民妇这些年,没有一刻忘记大爷的恩情。”


    林珩赶紧叫两侧将人扶了起来,随便说了两句场面话,就摆摆手走了。当初帮她那一把,没想到她能将日子过的这么好。


    林珩见认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心里十分骄傲,一路上嘴角都在不断上扬。


    兴之所至,他还想到了甄夫人的父亲。这个不敢光明正大去看,林珩指了两个跑腿的,去他们乡里闲话打听。来人说封肃没有儿子,女儿前些年夜失踪了,他后来过继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听说日子还成。


    林珩唏嘘一番,转身又去玩了。


    方慎之和陈朴云来找他,也顺势加入了游玩的队伍。方慎之特别会作诗,诗兴大发时,就站在船头击节而歌。好些读书人听见,还会特意划着小船来结交他。


    船伎们见他们这般热闹,都笑嘻嘻地站在船头指着他们笑。把方慎之几人全都笑成了大红脸,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被船伎丢下来的鲜花帕子扔了个正着。后来好几天没敢泛舟游湖。


    九月初,其余地方陆陆续续都有了放榜的消息。唯独江南地区人多,考生们还在翘首以盼。按照惯例,官府最晚会在九月十五前后公布中举名单。越接近那个日子,众人心里就越是忐忑,再无人有游玩的心思。


    林家两兄弟看起来甚至比林珩还要着急:“我们比不得你,家里不放心早早下场,还要再熬两年。我们大哥争气,明年要去京城参加会试,到时候还要多辛苦子璋照看了。”


    “一家人本就是要守望相助的,说什么辛苦。”林珩笑着应下了,他们是怕我没考好,到时候没心情招待他们大哥吗?


    林珩想着想着就把自己都笑了,他觉得这种猜测很有可能。若是自己考不上举人,那肯定很沮丧的。倒不是为了落榜难受,而是为了要回宫里读书而伤悲。


    让林珩想不到的是,他的考卷早在乡试之后的第一天,被人誊抄一份,送到了皇帝的案上。这个学政很会来事,他甚至请阅卷官们先看了这套文章,还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皇帝收到的折子上,清楚记录了阅卷官的批语。他们都觉得这个考生文章老练,经义娴熟,是必能取上的。区别只在名次,要等看完其他考生的再多定夺。


    折子的最后,学政还很善解人意地询问皇上,是否需要压压林珩的名次,以期他胜不骄,败不馁,日后更上一层楼。


    这个话问的很有水平。林珩是皇帝教养,太傅亲授的学子,难得他还很有真才实学。这名次给低了,打的是这两位的脸。贸然给高了,又怕皇帝质疑他溜须拍马。


    想来想去,还是问问皇帝的意思才好。


    皇帝收到林珩的文章竟然还有些惊喜,他略带急切地展开来看了,又叫太傅来看。两人在启元殿关着门,将林珩的文章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


    “太傅以为如何?”皇帝摸着胡子问。


    太傅浅浅地笑了一下:“也还罢了。这孩子在读书上有些天赋,可惜太过贪玩,若是能再用心些就好了。”


    皇帝点头:“爱卿说的有理,那就叫当地压一压他的名次吧。这还未满十六岁呢,年少成名,就怕他心性不坚,误了终身啊。”


    就这样,放榜时,林珩数到第四个时,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珩:!


    “恭喜大爷,贺喜大爷,苦尽甘来啊。您考上了!”林忠高兴得语无伦次了。


    林珩重新数了一遍,确实是第四。“天呐”他心想,“考官不会放水吧。”他第一天被熏得昏头昏脑的,只要能考上就不错了,不敢奢求名次。


    他心虚地左右看看别人的表情,有没有鄙夷或者不服气的。结果转头一看,大家都是诚心恭喜,甚至还安慰他:“你尚且年轻,不必争这一时长短。前头几名都是用功多年的饱学之士,名次在上也是该当他们的。”


    林珩:“!该当的,该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定亲


    能在英才云集的江南贡院位列第四, 并且本人还不及弱冠,林珩的名号以极快的速度在考生中传开。百姓爱看热闹,传话的人一遍遍说, 他们就一遍遍听。每听一遍,他们就竖起拇指, 道一声少年英才。


    文风昌盛的地方, 远比别处更关注科举的消息。自然, 赞颂中也不乏质疑的声音。林珩还是太年轻了, 放眼整个榜单, 能在他这个年纪中举的都屈指可数, 更何况他还位居第四。


    有些落榜的学子心中不忿,当日就围聚在贡院门口公开议论。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石阶上,高声与他的友人说:“十五岁的举人不是没有,但位列这么高的名次,也是让鄙人开了眼了。”


    此话一出, 周围略静了静。那男子左右看看, 见大多数人都嗤笑一声转向别处,少部分人只伸了个耳朵往前听者,附和的人几乎没有。他心里奇怪, 就转向了友人。


    他的友人面露尴尬,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说:“低声些……你不知道, 这个林子璋的父亲就是当年的探花郎。他本人还师从张老太傅, 在宫中苦学多年。之前府学辩难, 他和他师兄舌战府学众英才——赢了。”


    “他师兄是?”那男子也压低了声音问。


    这时候已经有好些人的耳朵伸了过去。他的友人清了清嗓子说:“荆楚张文端。”


    不少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周遭“嗡”地一声议论起来。那男子愣了片刻,张口还欲再问。他友人忙拉着他退出,说“那边讲、那边讲。”


    这点骚乱只是贡院前头一朵稍大些的水花, 因为周边喜极而泣的,不中晕倒的,仰天长叹的;甚至还有榜下捉婿,呼天喊地的,比戏台上还要热闹。那些闲汉无事就远远坐着看热闹,官老爷们的笑话,看一回,少一回。


    林忠有经验,看准了林珩的名字后,立刻让家丁护着人回了家。林家门前的炮仗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若不是林珩誓死不从,林大友还试图将他顶在头上抬进去呢。


    林家门前好些报喜的人,奴才们一箩一箩地撒着上前。林老太爷也派了人来给他庆贺:“祖父说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林家门楣有光,一定要好好贺一贺。”


    接下来,林珩就成了个会微笑的吉祥物。开宗祠敬告祖宗,他跟着磕头;答谢亲友,他陪着举杯;同年相邀,他……就有些跟不上了。林家的诗才只传给了姐姐,到他这里,只剩了做应试诗的水平。


    还好方慎之仗义,将他挡的严严实实的。就在林珩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师兄!”林珩眼睛一亮,满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文端。张文端打着扇子站在桥头朝他笑,俊朗的面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林珩开心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开心得哈哈大笑。


    张文端收起扇子,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说:“真厉害啊,林小珩。想不想回湖北,师兄带你回去见家人?”


    林珩不可置信地问:“我能回去了?”


    张文端笑了笑说:“林家的忠心,皇上已经知道了,日后你爱待在哪儿都可以。若是愿意,等明年春闱结束,师兄还能带你去各处看看。”


    林珩知道自己中举,都没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高兴。他激动得又蹦又跳,还爬到了张文端背上,让他背着自己欢呼庆祝。


    那时的林珩简直觉得师兄是世界上最可亲可爱的人,这种错觉一直维持到他回到湖北后的第三天。


    临近年底,林珩再次见到了巍峨的武昌府城,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所以漏过了姐姐没来接他这一细节。


    等他欢欢喜喜感受一家亲热的幸福之后,才被告知了黛玉要和张家定亲的消息。


    林珩:?!


    “为父也留意多时了,张文端此子,还算不错吧。”林如海苦涩地说,“你邀来游学的那几个,比他都多有不足。除了他们,你这些日子还寻摸到别人了吗?”


    “怎么没有……”林珩急切地说。


    然后将方慎之几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无情地踢走。


    “……爹爹,就不再看看了吗,万一有更好的呢?”林珩挣扎着问。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咱们再看看?”林如海询问儿子的意见。


    林珩疯狂点头,石安在一旁无奈地说:“老爷、少爷,张家公子人品文才都是一等一的。张家诚心求娶,老爷提的那些要求,人家也爽快应下了。现在反悔,恐怕不好吧。”


    “是啊,我都那么说了,他怎么就答应了呢。”林如海叹了一声,眼里的光彩又暗淡了些许。


    “他们家答应了什么?”林珩好奇。


    石安看了看林如海,然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林珩听后震惊地说:“他家真的都答应了,他自己也答应了?爹爹我和你说,这张文端城府不浅,接我回来这一路,居然一点儿风声都没露。说不准他去接我的事,都是迫于爹爹的压力。


    这样的人为达目的是不惧付出的,万一他日后毁约,只凭那一句空话是没用的。这事最好还是让张家长辈作保,他家百年声望,定不肯毁在他身上。日后若有万一,不用咱们出手,他家中就得上赶着清理门户。”


    林珩此时已经忘记师兄的好了,满脑子只剩算计。可惜——


    “张家长辈都已经知道了,张老爷子特意为他作的保,倒叫我也不好说了。”林如海又叹了一声。


    林珩:“这……”


    “张公子去接大爷的事,不是老爷提的。是咱们姑娘委实挂念大爷,上香时常为大爷祈福。张家小姐看了出来,回家就说了这件事。张公子知道后,就来家中主动请缨,说要接大爷回来过年了。”石安在一旁小声补充。


    这回连林珩也说不出刻薄的话了,敌方攻势太猛烈,没有威逼全是利诱。林珩:“爹爹,那张文端做到这份上了,瞧着也还成吧。但这事咱们说了不算,姐姐未必愿意嫁他。这种事情,还是要讲究心甘情愿的。”


    林如海无奈地看了看儿子,更深地叹了一口气。


    林珩:……完了,看来我方已然失守。难怪守城将军这样颓丧,斗志全无。


    林家父子白白对坐一晚,最后的结论也没有变化。此后这样的对话又重复了三日,终于挨到了张家上门的这一天。


    平心而论,哪怕林珩现在看张文端不是十分顺眼,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师兄的皮相极好,只是笑容灿烂的有些刺眼。


    林珩作为林家长子,客气地迎到了门口,然后看着张家一台台往自家送东西,心里真是酸涩极了。


    等一切结束之后,林珩慢悠悠晃到了黛玉的院子。他站在垂花门下看过去,姐姐正倚着暖阁的窗户做针线,面上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宁静愉悦。林珩心里的酸涩突然就没有了,慢慢的,自己的嘴角也勾了起来。


    林如海站在他身后,见状也露出了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抄家


    三个月前, 仇都尉掐准秋闱结束的第二天,来到启元殿求见皇帝。


    贾家的案子落到他手里侦办,已有半年。案件结不掉, 他就变相困在了里头,金银捞不着, 官衔也升不上去。


    喜顺瞧他匆匆而来, 赶紧上前将人拦住, 摆了摆手。仇都尉不明所以, 往两边一看, 发现被堵在外头的不止他一个, 且人人面色凝重。


    仇实不着痕迹地挪到一个老熟人身边,用袖子当着嘴问:“这是怎么了。”


    那熟人眯着眼睛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太上皇身子不适,那边来人告诉,皇上匆匆过去了, 听说连忠顺王爷也被宣进了宫中。”


    太上皇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毕竟不是真的千秋万岁,能活到几时谁都说不清。可是他老人家就拖着那么一口气,三五不时就闹得人仰马翻。


    “这可如何是好, 我这里还有要事呢。”仇实急道。


    他那熟人冷笑一声,轻蔑道:“你那档子事儿最好缓缓, 这会儿说了也没用。为了给太上皇祈福, 皇上前儿特意颁了恩旨, 大赦天下。满朝文武都传咱们陛下至诚至孝,你这会儿子嚷嚷抄家拿人,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仇实一噎,暗骂贾家祸害遗千年。他心中不甘, 拼着皇上的不喜,还是等到侍疾结束后,当面向皇帝请示了一次。


    皇帝摆摆手,不耐烦地说:“他家是功臣之后,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太上皇伤心。”


    皇帝眼中,贾家就是疥癣之疾,什么时候处置根本无伤大雅。仇实郁闷地回到家中,往太师椅上一躺,开始思索对策。


    忠顺亲王早就示意他端了贾家,这事已经平白拖了一个月,忠顺王爷未必愿意听他的解释。平安州那边查的很紧,周肇手持御令,谁的面子都不给。再让他往下挖,就要挖到不好的事上了。


    仇实心烦地起来绕了两圈,把贾家推出去,好歹能扰乱视线,阻一阻周肇的进度。运作的好,还可以借着林子璋远赴边关的事,参他一个徇私枉法,故意隐匿贾家的犯罪证据。别管它真不真,只要能把人从平安州移开最好。


    可惜……


    仇实尚在想办法,外头突然传来响动。仇实出去看,发现管家引着一个头蒙黑布的男子踏夜而来。


    仇实忙迎上去,那黑衣男子微微拽了点面纱下去。两人对视一眼,无声朝着书房最里面去了。仇实的儿子站在院外阴影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仇都尉不用心啊,主子的事拖到现在,还没个交代。莫非是心里有了别的打算,也早点告诉老兄弟我呀。”来人含着笑意说。


    “这是没有的事。请长史大人明鉴,下官的确两次请示了皇上,可偏偏总会遇到事情阻碍,我自己也实在想不通。”


    “罢了,许是贾家命不该绝,暂且留着他,王爷还有大用处。”


    仇实愕然,连忙追问:“长史的意思是暂时不动贾家了吗,可是皇上那边……”


    “要将人弄倒不容易,保住你也做不到了吗?就说证据不足,或是有新的发现,这也要我教你?仇都尉,我在王爷面前可是替你说过多次好话了。王爷的脾气你知道,真惹他老人家动了怒,只怕你吃不了兜着走!”


    长史声色俱厉,说的仇实面露难堪。


    信誓旦旦调查清楚的事一直反复,岂不是告诉皇帝他是个无能的人。若是因此丢了官职、没了前程,忠顺王爷还会将他放在眼里吗?


    “下官的忠心天地可鉴,王爷既有命在先,某自当尽力而为。只不知王爷要保那贾家多少日子?”仇实皮笑面不笑地问。


    长史轻描淡写地说:“你就撑到年底封印吧。那周肇不是死咬着平安州不放吗,咱们就让他不得不走,看他后不后悔和王爷作对。”


    仇实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但他却不想以无能示人。贾家的案子可以搁置,却不能是自己的原因。


    好在太上皇病着的时候,皇上想不起贾家,仇实还能好好喘口气。


    可惜太上皇病了一个月又大安了,仇实怕皇帝想起那茬要动手,所以借口自家老母生病,躲回家侍疾去了。


    这不是个长法,却能解一时之困。果然,有皇帝侍亲至诚的美名在前,锦衣府掌卫直接给他批了条子,皇帝也没召他进宫。


    就这么冷眼拖了几天,还真给仇实碰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林珩中举的消息传入京中,皇上龙颜大悦。不但厚赏了张太傅等人,还赐了林珩不少东西。


    面见皇帝的人,谁逮着机会不变着法儿地夸皇上几句教子有方。把皇上夸开心了,事也就好办了。


    仇实特别有眼力见的,打听着湖北有折子的那天进了宫,询问皇帝是否对贾家动手。皇帝看着林如海递来的折子,上头写着林珩科举已完,林家想要接他去湖北,见证他长姐纳吉纳征的重要日子。


    张、林两家的婚事,此前就早有苗头。这回借着接林珩的话头,林如海趁势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皇帝立刻感受到了他的用心,仕宦之家的嫁娶一般可以自愿。


    但到了林如海这个程度,又是和当地世家大族的联姻,确有报告皇帝的必要,却无报告皇帝的明文规定。他能主动告知此事,皇帝心里很熨帖。


    他一舒心,就忍不住多想。林家双喜临门,这边若是把贾家抄了。等消息传到湖北时,刚好碰上他家长女定亲的日子,这就纯属是添堵了。


    “此事不急,推到年后吧。”


    仇都尉心满意足地从启元殿出来,满心愤恨地想:不知忠顺王身边的人要如何筹谋,才能将周肇调离平安州。如此夸口,他倒是要好好看看那些人的本事。


    那些人确实很有本事,消息传来时,仇实筷子都拿掉了。他不敢相信地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真真设计偷袭,我军毫无防备,仓促应战。结果……卫将军战死,南安郡王被俘了!”


    湖北,林珩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亲事定下后,林、张两家的走动频繁了很多。他想通之后,对“张文端”的称呼,又重新叫回了“师兄”。


    张文端受宠若惊,一得了这个消息,就马上来找林珩了。他知道林珩一定会在意这件事。


    “不是说他们占上风吗?年前还说着大胜敌军,普天同庆。”林珩不解地问。


    张文端叹了一口气说:“胜什么呀,除夕那日,前锋将军战死,主帅被俘。真真更是一鼓作气占领了梧南关和界头坪,再往里推,整个闽越就危险了。”


    “怎会一败涂地到如此地步……”林珩震惊。


    张文端面露讥讽:“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听说除夕那日,他还叫伙头兵杀猪宰羊,那几个主要的将领还违背军纪喝了酒。营帐中甚至有歌伎在弹唱,敌人打进来时,他们还昏昏欲睡呢。”


    林珩一怔:“那位前锋将军就是卫若兰的……?”


    “是他父亲,听说人头都还挂在城门上呢。周世子也是,在平安州那样大的功绩,结果父亲、姨夫接连出事,只怕他心里不是滋味啊。”哪怕张文端与周肇不熟,此时也忍不住替他道了句可惜。功臣几乎就要变成罪臣之子了。


    林珩拉着师兄的袖子追问:“皇上怎么说呢,朝廷那边怎么议论的,总是要把人先换回来才行吧。南安郡王还活着吗?”


    “他怎么舍得死?真真那边说了,朝廷若想议和,就要和亲,嫁个公主过去联姻。”


    “皇上没有公主啊,太上皇的公主都嫁人了。”


    “公主只是个名头,重点是她带去的陪嫁。真真的意思是以钱换人,宗室女赐个公主的名头就是了。现在就怕给了银子,也换不回咱们的失地。咽喉命脉攥在人家手里,到时说毁约就毁约,难道还能与他据理力争不成吗?”张文端言语间毫不掩饰对和亲的排斥。


    “宗室女?南安郡王的女儿?”林珩瞬间想到。


    “我不嫁——”惜春伏在被子上,哭的哀戚。


    尤氏站在一旁不耐地劝她:“这由不得你,南安王妃亲自上门来说项,要认你做义女。”


    “凭什么她的女儿不嫁,这分明是让人去填坑的,我不做这劳什子义女。”惜春倔强地看着她嫂子,满脸泪痕。


    “国家大事,岂容你任性。你这一去是为国为民的,咱们全家以及南疆的百姓都会念你的好。”尤氏硬扯出一个笑容,哄她道。


    “为什么是我,我不去,我不愿意去。”惜春听不进半分这样的话。


    尤氏耐心耗尽,冷笑了一声说:“要怪就怪你的运气。若不是三丫头出嫁了,这好事也轮不到你身上,你以为谁都能做王妃的?”


    惜春用通红的眼睛瞪着她,尤氏不以为意,对左右说:“将姑娘看好了,仔细劝着。女孩家要出个阁了,一时害羞也是有的。”


    此时已是三月间,外头春意勃发,惜春的屋子里却是阴冷一片。她身边贴身伺候的丫头都被调走了,守门的是两个粗壮的婆子。妙玉特意来看她,都被那婆子赶了出去。


    惜春万念俱灰,含泪拿起了剪刀。


    次日,端水进去的婆子大叫一声,丢掉了东西疯跑出去报信。尤氏匆匆赶来一看,满地都是黑黝黝的头发。新春神色木然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念念有词。头上深一块浅一块,只剩了不到一寸的青茬。


    尤氏两眼一翻,晕了。


    丫鬟大呼小叫地正要找人,外头突然有几个婆子头发凌乱地跑了进来,边哭边大声喊:“了不得,园子里来了跨刀打人的官差,见屋子就翻,见人就拿。老爷和二爷都被他们用枷扣住啦,各位太太们也都被赶到了正房锁起来,下人们被一个长绳拴着手站在了墙根脚。大奶奶咱们快回家吧。”


    在下人的尖叫声中,尤氏又一口气缓了回来,被人搀起来着急地喊着:“快快,咱们快回自己家。”


    “天爷呀,那边府里也被抄了,角门还有官兵守着。”婆子的话击碎了尤氏最后一丝念想,她两眼一翻,这回是真晕了。


    惜春看着周围忙乱的人群,念着佛号说了一句:“荣枯自有时,报应终须到。这一切,到头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仗责


    贾府中无人防备这突如其来的祸事。


    年前, 他们还为朝廷大赦天下,薛蟠逃出一条命来欢欣。贾母喃喃念叨着:“都顺过来了,宝玉不糊涂了。珩儿也有出息, 林丫头还说了人家,坎儿都过去了。”


    看着宝玉一日好似一日, 王夫人甚至重新提起了读书的话。谁都没想到变故会来的那么快, 先是贾政被一个奏本参回了京, 然后督查院就来人带走了贾琏问话。


    贾母等都不明所以, 赶着叫人去打听, 只说贾琏和贾政都是因为修陵的事情被人参了。王夫人哭的伤心, 拉着贾母的手说:“自从应了工部的差事,老爷何尝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倒是咱们自己补贴的多,三天两头要应酬那些人。”


    王夫人说的是实话,贾政这官当的着实心酸。邢夫人听了,却在她后头撇了撇嘴, 递了个眼色给她身后的婆子。


    贾赦捋着胡子说:“为今之计, 还是先将官司撕撸开才是。若是亏了银子,不知亏得是多少,咱们自己描赔, 或许可减些罪责?”


    贾赦的话一出,邢夫人就笑不出来了。贾母流着泪说:“只要人平安, 其他都是次的了。”


    这边还没商量出对策, 南疆的事情就在朝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皇帝暂时不理论他们的事, 督察院却把贾琏扣下了。


    贾政神色憔悴地回到家中,言语间隐有怒色:“我和琏儿是被分开问话的,长官不许我们互通消息,只说他背着我做了许多事, 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是躲不过去的了。”


    “啊……?”凤姐惊呼一声,晕了过去。贾母赶紧让平儿搀着她去休息,回到东跨院后,凤姐却拉着平儿的手说:“你让小红带着巧姐去他舅舅家里住几天。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家里事多,我也病着,无暇看顾她。”


    “奶奶,这是要不好了?”平儿紧张地问。


    凤姐摇头:“说不好,但我心慌的紧,先让巧儿避一避,若是没事再接她回来。”


    平儿去找巧姐,巧姐却不想离开自己的家,无奈拗不过凤姐,只好去了。巧姐离开家的第四天,贾府就被抄了。


    所有女眷被赶到了荣禧堂,无论老幼都关在了一个屋子里。贾母早在破家的那一刻就昏死过去,鸳鸯誓死不走,强留在了她身边伺候。此刻不知从哪里摸出半截参来,塞在了老太太嘴里。


    王夫人惊魂未定地坐在椅子上流泪,李纨和宝钗站在一旁陪着她。整个屋子就属邢夫人哭的声音最大,凤姐靠在门边奄奄一息,一副自顾不暇的样子。惜春更是看都没看她嫂子一眼,只坐在贾母的脚踏上念佛。


    贾家被抄的消息传到湖北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林珩拿着邸报匆匆去找父亲,林如海对他摆摆手说:“我已经知道了,你收拾收拾就北上吧。朝廷的决议咱们无从置喙,但老太太年纪大了,有需要照顾的地方,你多上心。”


    林珩点头,贾家是他嫡亲的外祖家。出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他都得回去看看。黛玉在自己屋里听说了消息,只片刻后,就决定要和林珩一起北上。


    林珩看着姐姐坚定的面庞有些犹豫,林如海却点点头道:“去吧,去看看你外祖母,替你母亲尽尽孝。珩儿,照顾好你姐姐。”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明白各自心里的意思。老太太经这一劫,应是凶多吉少了。


    林珩带着姐姐于两日后动身,临走前,林如海将他叫到身边说:“文端也在京备考,他知道你们入京后必定不肯袖手,你要多劝他专心举业。就是你自己,也万不可掺和到这官司里。皇上面前,要掂量好分寸。”


    林珩点头应下,和姐姐一起在渡口挥别了父亲。路上,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还好黛玉这些年身子好了不少,否则也受不住这样的舟车劳顿。


    临近京城时,一个消息以极快地速度传开了。街上连百姓都在议论,说平定了北边叛乱的前锋将军自请南征,欲为父雪耻,收复南疆失地,将外敌尽数驱除。


    黛玉担心地看向林珩,他已经在那儿呆坐着半晌了。林珩看着外头花红柳绿的春景,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南疆败的也实在太蹊跷了。


    南安郡王再是废物,边关重镇难道就没有一点防备吗?一夜之间就攻占两个关隘,还生擒了对方主帅。真真兵力要是强悍至此,怎会偏安一隅多年?


    若说他们是在积攒实力,试图大举进犯,那又怎会主动提起和亲?


    “珩儿,你在想什么?”黛玉轻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林珩心不在焉地说:“我在想阿肇,这是个苦差事,比在平安州那会儿还要艰难。他还没好好歇过呢。”


    黛玉看着他微蹙的眉尖欲言又止。林珩完全没有察觉,阿肇在平安州好像一直秘密调查着什么事,不知道调查出成果没有。


    “阿珩,出事了!”林珩一到码头,就见一个人匆匆迎上来,神色惊惶。


    “裴桓,你从平安州回来了?”林珩有些惊喜。


    裴桓一把攥住他的手,含着泪说:“现在来不及寒暄,快随我进宫。李大人挨了廷杖,被打死在了宣德殿外。李家男丁尽被削籍为奴,要处宫刑;女眷没入教坊司,是太上皇亲下的旨意。”


    “什么?”骤闻惊变,林珩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世子还没回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求情吗?再晚一点,只怕李兄他就不好了,你要问什么,咱们路上说。”裴桓显然是着急得很了,嘴上问着愿不愿意,手却死死地攥着了林珩。


    林珩跟着他向前跑了两步,又猛然回过头来看姐姐。黛玉戴着帷帽朝他摆了摆手:“我身边有人,你不用操心。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我在家里等你。”


    林珩眼眶一红,对着姐姐重重地点了点头。裴桓摸了一把泪,也对着黛玉一揖到底。黛玉侧身避开了,没有受他的礼,只说:“去吧。”


    裴桓拖着林珩上了一个马车,一边催促,一边说:“平安州的事情查到忠顺王爷头上,只是一直拿不到实据,我们也没敢上报。结果不知从哪儿传出的风声,说是忠顺王爷在北边圈地敛财、欺压百姓,还纂改户籍册,截留赈济款。李大人信以为真,在朝上弹劾了忠顺亲王。”


    林珩忍不住插嘴:“御史本就有风闻奏事之责,便是说错了什么,也不至于受这样重的刑法啊?”


    裴桓费力地摆摆手:“世子觉得不对劲,让我先回了京城劝劝李大人。谁知我人才到家,就听说忠顺王爷不堪受辱,在王府留了陈情血书,意欲自刎,万幸被下人拦住了。”


    “这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吗,他一个王爷,真想死时,谁能拦住。还什么陈情血书,李大人就是被他坑的吧?”林珩一拍桌子,愤愤地说。


    裴桓面露不忍,缓缓摇头:“皇上太心急了,李大人弹劾了忠顺王爷,皇上就让忠顺王爷自辩。忠顺王爷禁不住李大人诘问,被皇上下令禁足府上,静待事情查明。”


    听到这里,林珩已经明白了。无论是皇帝还是李大人,可能都中圈套了。


    “忠顺王爷被禁足后,是不是有人找到所谓的‘真凶’了?”


    “是的。”裴桓犹豫地看着林珩,最终还是说,“侵占百姓田地的,是史家还有你外祖家。忠顺王爷被圈府中,郁愤难平,留下血书自戕。这就是太上皇听到的消息。


    之后,太上皇就越过皇上下令,将李大人以离间天家骨肉为名,脱去朝服,在宣德殿外杖责一百,以儆效尤。板子还没打完,李大人就没了。太上皇愣是让人打足了板子,才准拖下去。”


    裴桓说到后面,已经泪流满面:“第二日,太上皇又让人圈了李家,说要重罚。”


    林珩张了张嘴:“你们有没有证据?”


    他没说是什么证据,但裴桓还是摇了摇头:“时间不够,追击流寇、收拢流民,还要救治染疫的百姓,查案子的事只能靠后。”


    “那李大人呢?他虽耿直,也不是那听风就是雨的人,是什么让他下定决心弹劾忠顺王爷的,他的证据呢?”


    “我听李夫人说,事发前一天是有人拿了东西来找的李大人,李大人看完后气得一夜无眠。但是后来,那人并东西都无影踪了。”裴桓说。


    林珩咬咬唇:“这不对,忠顺王爷无辜的太完美了,咱们得找到那个去见李大人的人。”


    “我是早要去找人的,可是我爹把我关了起来。我设法从家里跑了出来,想要进宫去替李大人鸣冤。走到一半,发现我爹在进宫的路上派人堵着我。我没有办法,听说你要进京了,才赶去码头碰运气。还好你姐姐没拦着……”


    “不能鸣冤。”林珩咬唇,“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忠顺亲王有罪,一味鸣冤只会激怒太上皇。我们得去求情,而且不能只有我俩,先去御史台找人,让他们与咱们同去。”


    “他们会去吗?太上皇还在气头上,我怕他们避祸不愿出头,挨到明日,李兄就要受罪了。还有李夫人、李家的女眷,她们——”想到将来的事,裴桓手都在发抖。


    “会的,他们会想通的,这不单是为了李家。御史不因言获罪,更不能累及家人。今日开了这个头,焉知日后板子不会落在自己身上。若是他们实在不去,就我俩去,赶在明日之前,求皇上收回成命。不,是求太上皇收回成命……”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