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回京之后
薛家的事虽意外, 但也没引起林珩更多在意了。他们船行的速度加快了点,为的是贾妃薨逝的那则流言。
若此事为真,贾家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恐怕老太太的身子撑不住。再想深一层,林珩还担心元春并非单纯病故。
七天之后, 三艘船靠了岸。因为事先没有让人报信, 亲朋故友都还不知道他们抵京的消息, 渡口上没有当初送别时的热闹景象。冯紫英和李统领都要回去复命, 剩下周肇送林珩回去。
林珩到家的第一件事, 就是派人去打听元春的事。林大友出去一下午, 面带喜色地回来说:“是谣传,去了的那位是周贵妃。元妃娘娘虽病了许久,但还安好。”
“奇怪,那这流言是怎么来的,连薛家都信以为真。”
“听说是老太太做了个梦, 梦见娘娘不好了。老人家年纪大了, 就把梦境信以为真,刚好那段日子打听不到宫里的消息,流言就渐渐传开了。”林大友答。
林珩皱着眉和周肇对视一眼, 问:“离京这些日子,外祖家中还好吗?”
林大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吞吞吐吐地说:“小人去报信的时候, 老太太倒还欢喜, 让小爷安顿好了就过去。只是那边人人脸上带着忧色,听说是宝二爷丢了那块宝玉,病的不轻。”
贾家有多宝贝那块玉,林珩是知道的。好好的怎么能丢了那命根子, 林珩半信半疑地说:“你可听真了,真是丢了那块从娘胎里带来的玉?”
林大友点点头说:“真真儿的,那边府里开出了赏格,有报信者赏五千两,寻回真玉者赏一万两。外头都传遍了,听说还有好些好事的人,拿了假的故意去讹钱呢。”
林珩瞠目结舌地听着,周肇冷笑一声说:“真豪阔。”
问清了贾府的事,周肇就起身对林珩说:“你先歇着,我也还有公事未了。等明日散学,我再来接你。”
离开林家,周肇突然对手下说:“去打听打听贾府的事。”他直觉元春一事不简单,贾家也太招摇了些,总之感觉不太妙。
他们的死活,周肇原不关心,但事涉林珩,他就不得不仔细一点儿。吩咐完手下,周肇回到清水巷收拾一番,赶在宫门下钥前复命去了。
第二日,林珩进宫拜见了皇帝。皇帝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长高了。”林珩按照离开前的承诺,给皇帝奉上了他的“心意”。皇帝很给面子的翻着看了看,夸他“有心”。
皇帝很忙,林珩凑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平安州有事。又是什么灾,又是什么流民贼寇,简直和平安两字毫不相干。就林珩等着觐见的那一小会,进去了好几个弹劾平安州长官的。
林珩就想起了史湘云的叔叔史鼎,他要是不受伤,这会儿遭弹劾的就是他了。如今看来,这伤倒是受的很值。
见过皇帝,林珩照例回了上书房读书。四皇子看见他高兴的不得了,躲在书后头频频朝他挤眉弄眼,惹得师傅咳嗽了好几声。
好容易熬到用午膳的时候,四皇子二话不说就将宫女内侍都赶了出去。自己则凑到林珩面前悄悄说:“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林珩抬头,看见三皇子也满脸担心地看着他。林珩抿抿唇说:“是我大表姐的事吗?我在宫外听说她病了好久,不知道现在好了吗?”
“不是病,是禁足。当然,后来应该也确实病了,但这不是重点。”四皇子突然将声音放的极低,压在喉咙里说,“珩儿,元妃娘娘和周贵妃相争,连累了五弟。如今周贵妃已死,但父皇余怒未消,元妃娘娘这次恐怕不好开交——”
林珩心下一惊,没想到事情真朝着最差的方向发展了。四皇子见他怔愣,就推了他一下说:“你别带在脸上啊,这事本不与你相干,父皇还是很疼你的。只是你外祖家——”
三皇子将手放到四皇子肩上,止住了他的话头。自己则正色看着林珩道:“平安州出事,朝廷正为赈灾银子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偏去年年景不丰,户部也拿不出余粮。
有些人家听了消息,就主动归还了前些年从广储司和国库借出去私用的欠银。父皇对此大加褒赏,可也有些家里艰难,一直没有动静。珩儿,听说你外祖家前些日子挂了赏格找什么玉,不知他们家有没有欠款。”
林珩一愣,随即明白三皇子的意思。他苦笑着起身,郑重谢过了两位皇子。
四皇子拉他坐下,打着哈哈说:“好了好了,不提这个,你这次去湖北,有没有给我们带东西啊?听说你在苏州替我们好好扬了一回名,多谢你啊,那几日父皇见了我们都是眉开眼笑的。还破天荒地多夸了我们两句,就是便宜二哥了。”
“小四!”在三皇子的厉声中,四皇子轻哼一声止住了话头。
林珩无奈,无论何时何地,这世间都少不了纷争算计。他当初自信满满地认为,即便他进了宫也能不站队,不掺和储位之争。但现实证明,他还是太轻狂了。
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已经和三、四皇子一起,站在了二皇子的对立面。两位殿下的示好,既是拉拢,也是告诫敲打。贾家如果再拎不清,林珩就要划清界限,做好“本不与你相干”的准备。
就是不知,两位殿下这番作为,有没有皇上的授意?
林珩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和往常一样,在午歇之后去启元殿吃点心。让他意外的是,皇帝竟然在那里等他。还在百忙之中问了他一路见闻感受。
林珩挑着有趣的说了,湖北遇袭和自己被弹劾的事,一个字也没提。他没提,皇帝也没问,好像真的是来找他闲话家常的。林珩看气氛合适,就提了自己的打算:“陛下,明年乡试,我也想要下场试一试。”
“哦?”皇帝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林珩很认真地说:“这次湖北之行,我见到了好多饱学之士,他们之中有不少居于困厄,但仍勤学不辍、立志报国的。我初见只觉惊愕,后来更生佩服。我得皇上眷顾,拜大儒为师,却耽于玩乐、惧苦怕难,想来已是不该。
师父怕我初试不中之后受挫气馁,想让我两年后再下场,这是一片慈心。但我却不愿龟缩不前,既不想再蹉跎岁月,也是觉得自己能行。陛下,您就让我试试吧。
若我考中了,就可以骄傲地告诉他们,我是皇上抚育,太傅亲教。若是没考中,那也是我功夫不到家,日后再用功就是。”
皇帝对林珩的印象,还停留在振振有词,为自己争取“假期”的时候。那时候的小孩灵动狡黠,满脸都是为自己据理力争的无所畏惧。这才过了多久,孩子就自己站到面前说要用功了。
皇帝轻叹一声,走到殿中将他拉了起来。温和地说:“你既打算下场,就一定要用功,不能半途而废,更不可临阵脱逃。你若能做到,朕就好好赏你。”
林珩脸上绽出一个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嗯。”
送走林珩,皇帝突然收了脸上的笑意问:“是谁在他面前说什么了吗?”
顺喜一愣,脑子飞速转动。然后苦笑着向前迈了一步说:“咱们派去跟小爷的人,回来并没有说起这话。或许是人长大了,自己就懂事了呢。”
皇上冷笑一声说:“要是人长大了,自己就能懂事。朕还需要费这些心吗?你让人看着他些,去了湖北一趟,回来倒像是拘束了许多。保不齐是因为之前弹劾的事,林卿说了他。”
顺喜赔着笑夸了几句天恩眷顾,皇帝倒似很受用似的,终于不再疑神疑鬼。铁网山之后,皇帝的心思越发捉摸不定,就连顺喜有些时候都会因他的猜疑而心惊。
就在气氛渐渐好转之后,外头忽然来人传报,说是元妃娘娘来了。
“娘娘亲手给皇上做了燕窝粥,还有给小爷的糖饼,想请奴才们转交,也问问小爷一路可好。”太监低眉顺眼地说。
皇帝目露讥诮:“让她回去养病。”等太监退了几步,他又叫住人说:“东西收下,给子璋送去。再把他之前爱吃的点心装一匣子,一并给他送去。”
太监取了东西追出去,堪堪在文渊阁门口截住了林珩。小安提着一大盒糕饼,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文渊阁。
“许久未见,大人们安好啊。”林珩笑着给文渊阁的诸位见礼,众人也很给面子,纷纷起身还礼。
见他们都盯着盒子看,林珩索性将匣子打开,把东西分了出去。众人一边笑着接过,一边在心里咋舌。这些日子,弹劾林如海的折子如雪花一般,如今看着,多半是白费精神了。
林珩笑着,将那些目光都抛在了脑后。张太傅在内室等他,见面之后只说了一句“来啦”,就照常吩咐他去做事。晚上离开前,林珩提了自己要参加乡试的话,太傅果然如张文端猜测那般,直接点头答应了。
从那天起,林珩就正经读起书来,比以往更要刻苦百倍。皇帝偶然问起顺喜,林珩几乎都在读书。唯独有几次,是被贾家接了去。
林珩在回京后的第三天,就到贾府拜访过。贾政先接了他去梦坡斋,细细问了他去湖北的事。提起林如海,贾政气愤地表示,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弹劾折子上说的话。
他在工部呆了不到一年,人都看着苍老了不少。说起那些欺上瞒下的下属,更是愤慨不已。林珩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那修陵的活计,应该是极不顺利的。
“舅舅上了年纪,如何还这般奔忙?不如谋个外放,像以前一样,做个学政教化子弟也是极好的。”林珩忍不住劝他。
贾政眼眶微湿,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外头看着这差事千好万好,不知从中受益多少。哪里知道我不但虚耗精力,还凭空赔补了不少,若能将这事脱手,也是我的造化了。”
贾政的无力让人看着心酸,林珩有些不忍心说后面的话了。不过想想四皇子的告诫,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道:“舅舅有没有听说,外头好些人家都在归还之前向内务府借走的钱款?”
贾政点了点头:“听说了,这两年遭灾的地方不少。年前庄子上送租进京,比往年少了大半。我们都如此,百姓更不用说了。”
舅舅还是那个舅舅,知道民生多艰,常怀悲悯之心,但他没听懂林珩的意思。
林珩不得不再说的清楚些:“朝廷急等着这笔银子赈灾,舅舅家中若有钱款,最好也尽快清偿。救得灾民一命,也是给娘娘添福不是,听说她病了好些日子了。”
提起这个,贾政更难过了:“我何尝不知此事,提过几次,你大舅舅都搪塞过去了。和咱们好的那几家都没动,咱们不好出头冒尖。”
还有就是家里拿不出钱,但林珩是小辈,贾政也不好直说。
他不说,林珩也能猜出个三分。以前听凤姐闲话说过,贾家官中银子的大头,就是那几个庄子。庄子减产一半,花销又不见缩减,可不是要打饥荒了吗?但——
“听说二哥哥的玉丢了,府里贴出了万两银子的赏格。户部为了筹集赈灾银子正着急上火,这要是知道府里还欠着钱,不管为着什么,恐怕难逃一纸弹劾。”
贾政面色涨红,起来走了几步说:“我和他们说过此事不妥,但老太太执意要如此,倒叫我也无法了。”
林珩无言以对,他现在知道宝玉是像谁了。
舅甥两个都不说话,梦坡斋里安静的尴尬。片刻后,林珩起身说:“舅舅歇着吧,我去看看老太太。”
离开梦坡斋,林珩径自来到荣禧堂。老太太见到他倒是挺欢喜,就是三分的笑意中含着十分的泪花。见面不到一刻钟,就哭起了:“我可怜的宝玉。”
林珩一直以为宝玉是装病,毕竟他以前也没少干这样的事。直到宝玉呆呆地看着他笑,拉着他的手说:“林妹妹你来了,我等的你好苦啊。”
那一刻,林珩差点把他的手给甩飞了,连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二爷,这是林表少爷,不是林姑娘,你好好看看。”袭人边流泪,边晃着他的手臂道。
“妹妹,你如今来了,可就不走了吧?”宝玉仿若未闻,还上前一步攥住了林珩的手。
林珩这回忍不住了,他使劲挣开宝玉的手,喃喃道:“我不是林妹妹,我是林弟弟。二哥哥,你这是怎么了,玉是玉,你是你。怎么人家叫多了宝玉,你就真当自己是那物件了吗?玉丢了,你的魂儿也没了?”
宝玉被他挣开,痴痴的还想再追,听了这话倏然怔住:“玉是玉,我是我?”
林珩可不敢接这话,他无望地回身求救:“老太太——”
“我的宝玉啊——”老太太又抱着宝玉哭了起来。
这样的气氛,也不适合林珩再说什么还钱的话。
他想了一圈,打算捏着鼻子去找贾琏试试。转过垂花门后,一个眼生的丫头突然拦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大爷,太太叫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宝玉的大名
一进王夫人的屋子, 林珩就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因为侧坐在王夫人身旁的,还有频频用帕子揩眼泪的薛姨妈。
王夫人一见林珩,就伸手拉住他说:“好孩子, 快过来坐,这几日家里事多, 也没叫你过来好好说话。你父亲还好吗, 林丫头怎么样?她在我跟前养了几年, 如今去了外边, 我没有一刻不挂心的。”
“多谢舅母挂念, 姐姐和父亲一切安好。”
“那就好, 当初她才来时,身子弱的什么似的。亏得后续调养了几年,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前儿娘娘给了些上好的白参,我还想打发人给她送去,谁知家中事多, 竟忙忘记了。”
“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这些年也不知给姐姐添了多少麻烦。若是他父亲还在,我也不必这么操心了。”薛姨妈哭着说。
王夫人眼角含泪,轻拍了拍她的手说:“都是那个什么蒋玉菡闹的, 我早说这些人不是好东西。珩儿,你听说了吗, 你薛家大哥在太平县因为蒋玉菡和一个当槽的起了口角, 一时失手将人打死了。”
林珩谨慎地回答:“略有耳闻。”
王夫人用帕子抿了抿眼泪, 继续说:“蟠儿确实有错,但你姨妈只有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没了,薛家就完了。无论如何, 总要保住他的命才是。”
林珩不忍地点了点头:“是啊。”
王夫人借着茶碗遮掩,朝薛姨妈递了个眼色,薛姨妈立刻接上说:“我们把法子都用尽了,那太平县的县令仍不肯徇情,许是我们和他没有交情的缘故。我听蝌儿的意思,好像你们家和他还有些渊源,或许说话比我们管用?
就是不走他那边,能不能请世子爷出面调停一二。若是能助他逃出生天,我们全家都深谢你的。他才刚成家一年,屋里人过两月就要生了,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林珩听得都想冷笑。他很想说一句,那被打死的男子,尚且还未成亲,薛蟠已比他幸运多了。
王夫人见他不接话,又长叹一口气,哀哀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上回你二姐姐的事,也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将孙姑爷谋个外放使出去。如今不用那般大动干戈,只要你肯点头传句话,剩下的事,薛家自有人去办。”
若不是王夫人说,林珩都不知道自己那么有能耐。好像孙绍祖不是自己先有了官身,自己才顺势送他出去,而是凭空安了个人进朝廷似的。不过这些话,说出来王夫人也不会信。
林珩有些不耐烦了,他轻叹一声,状似苦恼地说:“舅母和姨妈都这么说了,我哪儿有不答应的道理。其实前儿在杨柳青渡口时,我就想答应下来的。是世子阻止了我,说朝上弹劾我逼死官员的议论刚歇,如今还有好些人盯着我。
那些人的嘴,舅母是知道的,黑的还能讲成白的。我就怕贸然插手此事,反倒让薛大哥被人盯上,到时能走动的事都要办成铁案了。如今姨妈既没有别的法子,那我就勉强试试吧。”
这话一出,薛姨妈反倒踌躇了,她迟疑地看向王夫人。王夫人安抚地笑了笑:“你受委屈了。蟠儿到底有错,我们更不敢将你牵扯到他的事里来,只要你私底下打声招呼就行,不用大张旗鼓的。”
“这好说,”林珩粲然一笑,说着就站了起来,好像立刻就要去办了。但没走两步,他又突然停下来问:“咦,舅母刚才提了蒋玉菡,可是忠顺王府的那个戏子?”
王夫人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笑道:“一个蒋玉菡就够使的了,哪还有两个呢?”
“啊……”林珩面上有些为难。
薛姨妈赶紧起身问他:“是有什么不妥吗?”
“也不是,就是我们家一向与忠顺王府交情浅淡,不知道这事与蒋玉菡的关系深不深。他是忠顺王爷身边亲近的人,他若站在薛大哥一边还好。若不是,只怕忠顺王爷知道了更恼火。咱们背地里行事,能瞒得过言官,可瞒不过王爷啊。”
薛姨妈捋不清这些弯弯绕绕,不过她听明白了,林家得罪的人不少,只要被人发现林珩使了力,恐怕就要连累薛蟠。
林珩见她脸色变幻,就不紧不慢说:“姨妈既说没有别的法子,少不得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万一他们没留意呢,倒也不用提前忧虑。大不了闹出事来,咱们奏请复审就是了。”
一说复审,薛姨妈的脸色更差了。“失手打死人”只是她们美化过的说法,实际是薛蟠看不惯当槽的打趣蒋玉菡,直接拿起酒碗将人砸死了。
“珩儿。”不顾王夫人的脸色,薛姨妈一把抓住林珩说,“你既然不方便,我们就再想想法子。”
王夫人面色大变,转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薛姨妈。薛姨妈面露哀求,她们说办法都想尽了,只是糊弄林珩的话。
其实贾政不愿出面,这事也能让贾琏两口子去办。只不过王夫人说找林珩更好,薛姨妈才配合着她演了这一出。
说到底,她还是不敢用儿子的命去赌。王夫人看着薛姨妈泫然欲泣的样子,揉揉阵阵发痛的额头,只能咬牙默许了。
离开贾府,林珩脸上的不屑都快掩藏不住了。周肇同他坐在车里,听他愤愤地抱怨:“他们把我当傻子哄呢,说什么想尽了办法,那怎么不见舅舅出头,还有王家,那才是他们正经亲戚呢。”
周肇给林珩打着扇子,又把凉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才不紧不慢地说:“王家不会管的,薛家那位大老爷还在时,王子腾尚且还认这门亲。但这么些年下来,你看王家还把薛家当回事吗?
你既不高兴,还同他们磨什么嘴皮。要么白答应下来不办,要么直接拒绝,或是推在我身上都可。没得让自己生气,不值当。”
林珩叹了一口气,发现阿肇说的没错。他毫无形象地趴在周肇身上,蔫蔫地说:“我本想着,舅舅是不知道利害关系,所以才一直不赔银子。谁知他不仅知道,还放任老太太和舅母所为。我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你知道吗?”
周肇摸了摸他的眉骨头,点了点头。
林珩翻了个身,皱着眉说:“其实这次在湖北,我和爹爹谈过外祖家的事。爹爹比我看得更清楚,他说外祖家颓势已现,除非家里能立刻站出一个力挽狂澜的人,否则谁都改变不了局面。
贾家没有这个人,所以与其扬汤止沸,不如壮士断腕。在动荡中剪除那些生病的枝干,好的那些才能继续生长。”
“大人说的很对。”周肇微笑着说。
“可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动荡一来,所有人都要遭殃。兰儿、三姐姐他们还是好的呀。”林珩就像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般,无从下手。
“珩儿,佛家讲因果,这是他们的因果,你干涉不了。”周肇的声音很温和,但又带着极度理智的冰冷残酷。
“我现在知道了。”林珩无力地说,“我根本做不了什么,即便我今日将大表姐的事告诉了舅舅,他也不会选择还钱。他无法应对大舅舅的阻力,也拉不下脸去用舅母和老太太的银子,多半只会说‘命该如此’。”
“对,不止是他,贾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无能为力,因为掣肘太多。他们家是从内部先败起来的,一团各有心思的散沙,外力一来就会溃散。”
周肇能理解林珩的不忍,那毕竟是他的血亲,是曾朝夕相处过的人。但贾家的荒唐事实在太多,在可控的范围内,周肇愿意陪他慢慢认清这一点。
“你现在应该好好读书,别被他们的事扰动了心神。大人在湖北大动干戈,难以避免地牵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现在有许多眼睛盯着你们家。太傅不欲让你心烦,一直没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很聪明,定能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对不对?”
林珩圆溜溜的眼睛缓缓睁大,不由自主地说:“那当然。”
那天之后,林珩过了好久都没去贾家。贾母倒是派人去接了好几次,林珩只去问候过一回,刚好碰上张老道去看宝玉。
见了林珩,他眉眼弯弯地说:“从前初见,我只一眼就知道哥儿有大造化。谁知不久之后,哥儿就被皇上接到宫里教养去了,可不应了我那话吗?”
林珩闻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张爷爷不愧是老神仙,快去看看我二哥吧。他病了这么久都没好,太医没法子,只能靠张爷爷了。”
张老道面色微僵,随口附和道:“那是自然,自然——”
林珩微微一笑,与众人告辞,离开了贾府。后头的事,还是琥珀告诉他的。
“张老道做了场法事,和老太太说,宝二爷以为自己是那块玉,玉丢了,他的神魂也跟着去了。如今且不用着急,等玉找到了,宝二爷自然就好了。”
“这不是废话吗?”林珩翻了个白眼。
琥珀捂嘴一笑,说:“大爷别急啊,张道士还说了个找不到的法子呢。”
“哦?”
“老道说了,让府里上下不再称呼二爷‘宝玉’,以后要呼他的正经名字。让二爷分清人和玉,神魂就慢慢回来了。”
“这么神叨?”林珩好奇,“说来我还不知道二哥哥正经叫什么名字呢?只知道去了的珠大哥单名一个‘珠’字,二哥哥应该也是从玉吧。”
琥珀点点头说:“是的,宝二爷单名一个‘玲’字。”
“贾——玲?”
琥珀不知林珩为何突然笑得那样癫狂,她生怕主子岔气,赶紧上前帮着顺背。林珩眼泪都出来了:“那你们如何称呼呢?”
“自然是‘玲’二爷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名字。哈哈哈哈哈——”
“玲”“珠”和“环”这三个字,比起大房贾琏、贾琮等人的名字,在含义上就差了一个截。一个是宗族祭祀的礼器,一个只是寻常物件。
当年贾老太爷尚在,贾家就因贾母对贾政的偏爱,有过袭爵的纷争。
当时贾赦最大的儿子没了,贾琏又还没出生。贾政不想外界过多猜测,就主动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珠”,暗示贾赦自己没有与他相争的想法。
后来,贾老太爷还因为二儿子的懂事,亲自上书给他求了一个恩典。让他没有经过科考就得了主事的职衔,直接迈入了仕途。
等到宝玉和贾环出生,贾政就沿袭贾珠的名字,给他们分别取了“玲”和“环”。
这本是一桩兄友弟恭的佳话,但因为老太太对宝玉的溺爱,众人只知他叫宝玉。若不是张老道提起,这个名字估计都不会有得见天日的机会。
“这张老道也是个妙人,你们可要牢记他的嘱托,千万不要喊错了。”林珩促狭地说。
他只顾着笑,完全没意识到这事还以自己有关。他那天刺了张老道两句,让老道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不得不动脑子想个搪塞的主意。
碰巧宝玉前几日听了林珩“玉是玉,你是你”的话,一直喃喃念叨着。张老道听了,突然福至心灵,就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
也不知是不是福到了,这名字喊着喊着,宝玉竟真的有些明白起来。贾家上下大喜过望,刚好就在这时,皇帝嘉奖了王子腾,还下令要召他回京,入内阁拜大学士。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贾家上下顿时一片欢腾,真如拨云见雾般喜悦。贾母要摆席庆祝,还派人去请了林珩。
林珩推说师父留人,没有过去。
前些日子他去启元殿吃点心,隔三差五就撞见元春去给他送东西。
皇上虽然神色如常,但林珩敏感地意识到了不妥。没过两天,他就和皇上说,他长大了不用吃点心了,中午那会儿要回文渊阁去温书。
皇帝听后愣了一会儿,然后含笑答应了他的请求。太傅知道后也只是摸摸他的头,没多说什么。
这个小小的变动,对林珩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对元春却是雪上加霜。抱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忍地劝道:“娘娘别急,皇上如今还在气头上,咱们避一避也好。等过些日子,皇上淡忘了小皇子的事,还是一样宠爱娘娘的。”
元春看着镜中发福的自己,微微喘着说:“你看我如今这副样子,还能留住皇上吗?若是皇上宠爱依旧,我又何须费尽心思地去抢那个毫无关系的孩子。”
元春这一年发福得厉害,不是一般的富态,而是全身都像被水泡发过一般浮肿起来。她吃的再少也没用,太医也说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法子。她就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天天变样,渐渐连宫门也不肯出。
“皇上还是眷顾娘娘的,如今舅老爷又升了大学士,眼看着这一劫就要过去了。娘娘这几年在宫里闯过了多少关口,这回也一定会如以往一般雨过天晴的。”
元春在抱琴的劝说下,勉强按下了心头的忧闷,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林家的势头是越来越强了,若不是母亲执意不肯,我一定要求着皇上给宝玉和林妹妹赐婚。”
抱琴把头一低,没有接话。
元春继续说:“不愿娶林家的姑娘,咱们嫁一个过去也行。”
抱琴似觉不妥,勉强笑着说:“其实也不必做姻亲,凭着血脉亲缘,林家也和咱们是一起的。”
元春摇摇头说:“不中用,姑母没了之后,林家冷淡多了。咱们要做的事,非得他家全力支持才行。到时候内阁有舅舅,湖北有姑父,不愁争不到一个前程。
我已赌上了所有,这条路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四妹妹也不差,正经侯府嫡女,他亲哥哥还是贾氏宗族的族长。只要皇上愿意牵线,姑父就只能点头。
何况林珩在咱们府上多年,和四妹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不信他们毫无感情。到时候咱们先说林珩愿意,皇上优容林家,定然愿意促成好事。”
在元春的设想下,皇帝就算去问林珩,林珩也多半会害羞不肯直说。但凡他含糊其辞,元春就有把握将此事变成真的。大不了说他们早就彼此有意,再放出些似是而非的谣言,他不娶也得娶。
抱琴看着元春胜券在握的样子,反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元春信心满满,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一开口就被皇帝堵了回去。
皇帝根本没听她细说其他,只听了个开头就勃然大怒。眉目森森地问她是何居心。元春一头雾水,他不知皇帝为何会惊怒至此。林珩和惜春在一起,有什么居心可言。
她跪地哭着解释,皇帝根本听不进去半句。他今日会来元春宫里,还是抱琴去说元妃久病不愈,思念皇上。他心软了几分,才会走这一遭。没想到过来一看,元春还是那样满腹算计。
皇帝半点面子没给,直接拂袖而去。还未离开宫门,里头就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喊,抱琴大声叫着“娘娘”。皇帝脚步微顿,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那一年,榴花开的最盛的时候,贾政突然接到消息,说是宫内元春暴病。太医院已禀明了痰迷心窍,内务府让他们赶紧递折子,准内宅女眷进去探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二皇子的文章
元春去的突然, 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贾母等人进宫,只见她流着泪靠在枕上,口里已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 元春微抬的手软了下去,殿内爆发出一阵哭声。
听得有人来报信, 皇帝放下折子, 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按贵妃之礼下葬, 着礼部择吉奉安。”虽没说要去上香, 好歹给了体面。
宫外贾家听了消息, 自是非一般的悲痛。顷刻间,全府上下都换了丧服挂了白,哭声震天。林珩就在宫内,第一时间听到了消息。等他赶去宝华殿上香时,灵堂早已设了起来, 哭灵致哀的人络绎不绝。
贾母看见他后, 悲痛更胜方才。林珩一边软言安慰,一边环视找人。抱琴碰上他的目光,倏地低下了头。林珩微微皱眉, 低声问贾母身旁的鸳鸯:“你陪着老太太去探望,里头到底怎么样?”
鸳鸯用帕子擦着泪道:“娘娘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拉着老太太的手只是流泪。抱琴说娘娘病的日子久了, 那日早起就有些不舒爽。午后精神好了些, 说要出去走走,谁知这一走就出了事。”
林珩听见她是正常病故,才点了点头,不自觉舒了一口气。
贾母哀痛太过, 林珩只好宝华殿陪了一会儿。但还没过多久,含元殿就来了小太监,劝他节哀,还叫他回去读书。
林珩担心地看着贾母,贾母拍拍他的手说:“好孩子,回去吧。待会儿内廷女眷要来,你在这里不方便。”
林珩回了上书房,三、四两位皇子都来给他道恼。林珩对四皇子拘了一礼说:“多谢殿下赠衣,事情太急,一时也没有素服可换。”
四皇子拍拍他的肩膀说:“这是小事,你别放在心上。倒是父皇早说了要考较我们功课,这可不能轻忽。你若是过不了关,便是有元妃娘娘的事在,也免不了一顿教训的。”
武清他们在一旁心有戚戚地点头,皇帝对他们一贯慈和,唯独功课上不肯放松半分。若是在宫里得了不好的考评,上书房师傅打过不算,回家还要挨一顿棍棒。
林珩自从不去含元殿吃点心了,皇帝就隔三差五地叫他去问功课,还要上书房一月呈递一次他的文章,看的比以前还紧。林珩估摸着,皇帝是怕他考不过丢了自己的面子。
皇帝是最好面子的人,在这方面,林珩也不敢随意。考较的重压顶在头上,那一日,上书房的气氛都很低迷。
晚上,贾琏派人去请林珩过府。说宝玉病着,要拜托他告假一两日,帮着府上迎送道丧的客人。林忠指指灯火通明的书房,直接替他拒了。贾家的仆人听说皇帝要问功课,都惊骇地频频咋舌,忙不迭地告辞回去。
林珩温了一晚上的书,第二日头重脚轻地进了宫。几个皇子并伴读的脸色都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尤其是二皇子,那身板僵硬得宛如插了一根筷子。
林珩看着他,心里反倒诡异地放松了下来。四皇子深有同感,朝着林珩挤眉弄眼地说:“二哥就是这时候最好,没他在前头挡着,咱们要受多少排场。”
林珩深以为然,但不敢点头。三皇子照例瞪了四皇子一眼,转过头装作没听见。这几年,随着三、四两位皇子越来越大,他们与二皇子之间的矛盾也更突出了。
就看这会儿的站位,二皇子身边也是除了伴读之外空无一人。福郡王性格温软,经常居中做缓和地带。二皇子见了林珩就生邪气,林珩避着他,被两位皇子挡在了最后。
在含元殿配殿中干等一个时辰,几人终于看见皇上下朝回来了。四皇子抬眼向远处瞟了瞟,就一叠声地说:“完了完了,今日朝上不知生了什么气,让咱们给撞上了。”
不用他说,其他人也看见皇帝气势汹汹地走了来。等到了近处见他们跪了一地,才缓了口气说:“起来,去做文章,一炷香的时间呈上来。”
皇帝给的题目很平常,但放在今天就莫名让人脊背发寒。他问的是“论帝王修身与朝政得失”。皇上正生气呢,论什么修身得失……
几人看到考题,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全都坐着苦思,无一人动笔。
林珩是最先起笔的,感谢师傅让他博览答卷。他决定从臣子本分展开,以《孟子》“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为基点,说说忠直之臣对君德以及朝政的重要性。
不去指导上位者要如何有德行,也不必长篇累牍说上位者德行的重要性。皇帝要是不知道这个,他就不会出这个题目。
《贞观政要》中说:主欲知过,必藉忠臣。压力都给到大臣们,只要大臣有本事“格君心之非”,皇帝就不会走错路,就会“有德”。
把要求皇帝转化为要求自己,说说诤臣之责,表表不为私利的忠心,再谈谈朝夕匡辅,保全帝王励精之志的美好愿景。这就是大家都喜欢的官样文章啦。
臣子看了笑哈哈,因为这文章提醒了君王自己的重要性。告诉他:我就算说错话,惹你生气,那也是为你好啊,你要包容。
皇帝看了也不会生气,对嘛,天下都要求君王有德,但君王的德行需要臣子们尽心尽力。君王德行不够,就是大臣们本事不够。
谁都不得罪!
林珩在那儿奋笔疾书,看得武清几人头皮都快炸起来了。虽人还端坐案前,眼睛都恨不得要粘过去,看他到底在写些什么。
四皇子是第二个动笔的,无他,胆子大。对他来说,与其在这打闷葫芦,不如畅所欲言,哪怕得罪了老爹,也就是挨一顿的事。
三皇子几乎与他同时动笔,不过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安定得多。
二皇子从瞥见林珩动笔的那一刻就开始写了,不过似乎是写的不畅,写一会儿还会瞥两眼弟弟们。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无论过程如何挣扎,众人都填满了的字纸交了上去。
皇帝看的速度不慢,他没从皇子开始看起。最先拿起来的,是伴读的文章。自己看过,又递给了上书房的师傅们。师傅们惯例摇头,武清等人则是摇摇欲坠。
皇帝没骂人,或许是方才在含元殿里动过肝火。他此时有一种平静的可怕。他指点什么,武清等人都忙不迭地应下了。
轮到皇子时,他就没那么客气了。指着四皇子的文章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连三皇子也没幸免。皇帝冷笑着说他们:“书面文章,议论堂皇。若能躬行此道万一,便是天家之幸,祖宗之幸了。”
嘲讽开的太大,两位皇子都羞得面庞紫胀。师傅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二皇子则悄悄送了一口气,他也不求被褒奖,只要人人都挨骂,便是平安了。
到林珩的时候,提起心的是武清等人。众人提起耳朵,听见皇帝冷哼了一声:“巧言文饰,拾人牙慧。”
林珩真想翻个白眼,心说你自己出的题都是前朝殿试真题,还要求我独树一帜,别出心裁吗?认真说起来,所有科举文章,谁不是拾圣人牙慧。
好在皇帝只评了那一句,就去看二皇子的了。众人静默地等待着,已料想到皇帝没什么好话。
果然,皇帝看了半晌后冷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对二皇子说:“过来,拿给你师傅们瞧去。”
二皇子低着头向前,接过文章递给了师傅们。林珩在那一刻,感到了师傅们的不易。因为师傅们啥也没说,直接跪下来请罪了。
林珩也不知道二皇子写的怎么样,但皇帝不高兴的这般明显,那就是写的不好。
师傅跪下来请罪,比自己被责骂还要让人难堪。二皇子垂头站着,身子有些轻颤。
“你们把文章拿下去,互相看看吧。”皇帝突然开口,顺喜愣了一下,将文章收好,呈到了他们跟前。
现场根本无人想看,但皇帝既开了口,这事就不得不做。三皇子最先伸手,拿走了林珩的文章。四皇子反应过来,拿了一摞伴读的,分给了林珩和自己人。
剩下二皇子的伴读慢了一步,肢体僵硬地接过了二皇子的——总不能让二皇子自己看自己的吧。
林珩感激地看了四皇子一眼,这总共就他们几个,一人一份,势必有人会分到二皇子的。万一皇帝要让评价,拿到二皇子文章的那人就惨了。
二皇子的伴读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竭力压制住不安,但拿着文章的手都要颤抖了。
就在这时,皇帝魔鬼般的声音传来了:“传着看,都看完。”
得,这会儿有难同当吧。
皇帝等着,他们也不敢磨蹭。林珩快速看过一圈,私心里觉得没有那么差。
他觉得皇帝的火气,可能来源于朝上的事。
因为他们所写的文章,人人都契合身份。偶有言语稚嫩,前后逻辑不是那么严密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大错。
至于二皇子的,林珩也大概能看出皇帝为什么生气。三、四两位皇子虽然夸夸其谈,把皇帝要求得圣人似的,但到底言之有物。二皇子大概是怕皇帝生气,写的都是些场面话。
以贾政的口吻来说,那就是文词铺排倒是光鲜,内里却空无一物,全无半分真知灼见。满口的修身大义,徒作浮言而已。
说白了,皇帝想问“怎么做”,二皇子答的是重要性。
“你们互相说说吧,怎么样啊?”皇上恶魔般的低语再次响起。
在场无人答言,皇帝冷笑一声说:“文章不讨论不能长进,林珩你来评一评,二皇子写的如何?”
林珩:……无事林子璋,有事就叫林珩了?
他偏头看向四皇子,四皇子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庆幸,让人看得心寒。三皇子微微侧过身,回避了他的视线。
“嗯?”皇帝在催了。
谁都指望不上,林珩只能上前一步,低头说:“二殿下文辞工整,经义娴熟。”
“不足呢?”
“没有不足。”林珩皮笑肉不笑地说。
“哼,文章一道,本无定品。纵然先儒圣贤之作,亦不敢自谓尽善尽美。你若说不出个道理,朕就治你个阿谀之罪。”
皇帝今日有别于往常,但林珩并没被他的疾言厉色吓住。以他的了解,皇帝如果真的生气了,根本不会提前告知你后果。他这么一直追问,必定是有未出口之言,或未发之气,折腾人呢!
“二皇子所言君德为本,乃居上者修身之正道。为人臣有弼辅之本分,所以庶政举措、条陈方略,以备咨询。君主但正其心,慎其行,方能守住治世之根源。此乃君臣权责不同,非是文章高低可论。”
皇帝沉默半晌,在众人内心越发忐忑不安的时候,突然大笑着说:“好一个君臣本分,权责不同。不错,无论为君为臣,都要恪守本分,方能天下太平。太傅把你教的很好,赏!”
皇帝突然的夸赞,让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上书房的师傅们在二皇子那破碎的面子,就这样被捡了起来。
“不对劲。”林珩想。朝上定是发生什么事,戳了皇帝的气管了。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离开上书房后,四皇子立刻就叫自己身边的人去打听。
“说的不错嘛,林小珩。”四皇子撞了林珩一下,笑着说。
“殿下谬赞。”林珩无奈,便是二皇子真的不成器,难道还能轮到他们来说教,来羞辱?皇帝是一时气急,想要臊一臊自己儿子。自己要是真的口不择言,分条列款地指出二皇子的不足,等皇帝回过味来,那就真的是僭越了。
林珩可不觉得自己能和皇帝的亲儿子比,便是三、四两位皇子,难道看出自家二哥丢了面子,就会很欢喜吗?
看林珩不太高兴,三皇子也来拍拍他的肩说:“父皇也是气急了,并不是冲着你来的。四弟让人去打听了,究竟怎么回事,一会儿就能见分晓。”
几人如释重负地回去用饭,武清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他们本想悄悄告诉,但见两位殿下和福郡王都看了过来,林珩也是满腹疑惑的样,就清了清嗓子说:
“回两位殿下,今日朝上议的还是平安州的事。听说关外遭了瘟疫,有部落叛变扣边。皇上大怒,要出兵征伐,但国库空虚。户部奏了几家皇亲贵戚欠款未还,那些老宗亲们就去后边找太上皇哭诉去了。”
难怪特意强调什么君臣本分呢,有些时候朝堂扯起皮来,真跟那些田间地头吵架的农户没什么分别,只不过用词雅致委婉了些。
上书房中,几人对视一眼,都显得有些无奈。这是真撞枪口上了……
晚上周肇来接,还给林珩补充了一些鲜为人知的消息:“皇上想从九省调兵调粮,谁知政令下去,只有报亏空的折子上来。皇上密令王子腾速速归京,那边传话回来。说王子腾听说元妃去了,悲痛过甚不能进京,在半途耽搁住了。”
“他不是调任回京任大学士了吗,怎么九省那边的地方官还要听他的不成?”林珩疑惑,皇上的政令调不出钱粮,难道王子腾回京就有办法了?
周肇:“这事说来话长。”
林珩微笑着看他,没有半分因话长而退却的样子。
周肇无奈:“我今日还有事,晚上不能陪你。”
林珩无所谓地说:“那就一起用饭,饭总是要吃的吧。”
周肇看着他理所应当的样子,觉得推迟一下原本的计划,好像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帝王心术
周肇又被林珩留下, 在清水巷苦等的冯紫英都气笑了。孔沢带人端来饭菜,笑劝:“大爷先用饭吧,这会儿不来, 定是要等到宵禁前的。”
冯紫英无奈地端起碗筷,片刻后又放下问:“萧大人前儿又说要给阿肇说亲, 他应下来没有?”
孔沢陪坐在一旁笑道:“哪能呢, 大人的性子, 您又不是不知道。”
冯紫英觉得有点不对了, 周肇身边的其他人, 或多或少都因为他和林家的亲密关系, 以为周林两家是要结亲的。
可是在湖北的时候,他亲眼所见,周肇对林家小姐并无旁的情意。甚至对林家和张家之间的往来乐见其成。
他不是瞎子,自然知道林珩和周肇之间有些不一样的情愫。大家公子之中,这种事也不算罕见。但上心成周肇这样, 就有点过了。
冯紫英有些替他担心, 满腹心事地等到周肇回来。看到他脸上欣然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周肇幼时坎坷,遇到林珩之后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若他当真有这心思, 劝是劝不过来的。和他说什么传宗接代,只怕他恨不得周家绝嗣。
“你怎么了?”周肇问。
“没事, 你又耽搁到现在……父亲催着让我来问你, 那事你想好了吗?”
周肇将马鞭放下, 坐到上首说:“这事不用想,定是要去的。早些年,太上皇为了稳固朝局面,将几个异姓王手中的兵权都收走了, 还有意无意把这些世家往文臣路上引。
如今掌着兵权的老臣就只有我们家,朝上反对的声浪此起彼伏。若是我们家再退缩了,此前纵然有千般好,往后都不算数了。”
冯紫英闻言大松了一口气,苦笑道:“你别怪我,我也知道此行艰难。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什么都不占。但皇上属意我父亲挂帅,我那些叔伯兄弟都靠不住,我又去不了,只能指望你了。”
周肇拍拍他的肩膀道:“说什么呢,冯老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便是你们不提,我也要走这一遭的。”
南边的兵还不至于调来让周肇带去平安州,但他的出现能安稳军心。这些世家随太祖开国的故事,经年之后仍在军中流传。贾家几代都无人从军,长安节度使还卖贾赦面子,就是因为祖宗余威尚在。
皇帝需要一面旗帜,在朝堂的反对声中激励战士浴血冲锋,保家卫国。他也很需要一场胜利,来确立自己作为帝王的独一无二的威信。
以往和太上皇一次又一次的交锋,让那些老臣以为皇帝是可以妥协,乐于接受指点的。有些时候朝堂的博弈,不止存在于党派之间,更存在于帝王和辅臣中。
这场仗只能胜,不能败。若是败了,主帅极容易沦为替罪羊。冯唐作为神武将军,避不开这场战事,周肇也是。
“你和子璋说了吗?”
周肇摇头。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重新振作起精神说:“京城这边,我会盯好。子璋那里,我也会看着的,你别担心。”
周肇见冯紫英满腹忧虑,反安慰他说:“你也别把皇上想的太心慈手软,这些老臣以为可以聚众为势,逼迫皇上退让。其实他心里一笔笔都记着呢。别的不说,你只看王子腾就知道了。”
“你是说,皇上会……?”冯紫英震惊地睁大了眼。
周肇没有回他的话,而是提起了别的:“皇权之下,不是不能争取自己的利益。而是在争之前,要准备好足够的本钱。
王子腾这些年太顺了,顺到他都忘了,自己的权柄从一开始,是来源于皇帝的恩宠和信赖的。用皇帝的恩宠来挑战皇帝的权威,哼……”
林家,昏黄的灯光下,林珩也在想着王子腾的事。
周肇告诉他,粮草是军队的底气。将士们吃不饱肚子,拿不到粮饷就会起乱子。乱子大了,长官就会被杀头。
王子腾作为九省统制,在地方经营多年,早就网罗了一群带兵的将领。这些将领不想将自己的底气交出去,王子腾就给他们仗腰子。只要他和下头口径一致,都说没粮。皇帝就没有办法,总不能将涉事的人都砍了。
“胆子好大啊。”林珩的脚担在膝盖上,一晃一晃的。这是明着和皇帝别苗头,给身后的班子撑腰啊。难怪皇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爷说谁胆子大?”大双问。
“没谁,祭礼都准备好了吗?”
大双回他说:“已经送过去了,今儿赶巧还遇上了史家的姑奶奶,史姑奶奶还问咱们姑娘好呢。说是前儿得了什么好东西,并一封信,要请大爷捎带给姑娘。
方才卫家的人送来,还另带了一车新鲜蔬果。来人说是自己庄子上出的,给大爷尝个新鲜。”
史家姑奶奶就是史湘云,他叔叔当年受伤回京,探知贾家没有结亲的意图后,就将她接了回去。最后她婶娘做主,还是将她嫁给了卫家的卫若兰。
当初二人定亲,卫若兰还来找过林珩,颇为忐忑地打听湘云为人。
史湘云是卫太太相中的,说是喜欢她爽阔的性子。至于卫若兰本人,据他所说,他更喜欢温柔小意的。
林珩见他满眼希冀的样子,不忍让他希望破灭,就说自己和这位史姐姐也不太熟悉。只是听姐姐说过,她人很不错。
卫若兰听后倒是松了一口气,喃喃念叨:“人好就行。”但那样子分明还有话说。林珩知道他要问相貌,愣是装作看不出来,逗得卫若兰百爪挠心。
他们成亲时,林珩虽在湖北,但也厚厚送了一份心意。他们婚后的事,林珩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偶然听周肇提过几次,说是卫若兰看着过得不错,那应该还是和美的。
原本事情到了这里,林珩和这位史姐姐也不会再有多的交集。没想到她成亲之后,倒将林家当做正经亲戚走动起来了。每逢年节,从来不忘给黛玉捎带东西,书信更是时时都有。
看起来倒比贾家那边还亲近似的。
林珩听说她送东西过来,就随口吩咐大双:“别忘了回礼。前儿我听说卫若兰身上不太好,你告诉林大友,让他带着东西过去问候问候。”
处理完家事,林珩就回去睡了。恍惚间做了个梦,梦见周肇在前面跑,他在后面又喊又追,周肇却怎么都不回头。
林珩第二日醒来气得很,对着枕头一顿好捶。
祭礼过后,元春的灵柩就没在宫里多停留。而是由宗亲并贾家一并送至地宫,在之前死去的周贵妃旁边点了一个宝穴,择吉日下葬了。
谁都没想到,贾政辛辛苦苦地修陵,迎来的第一位贵人,会是他的亲生女儿。
大概是哀痛过度,贾政送完元春之后就病倒了。皇帝容情,暂卸了他身上的差使,让他好好养病。林珩去看过他几次,见他逐渐好转,就再次扎进了文章里。
张太傅不准他管朝上的事,连打听也不许。所以林珩虽然好几次听说有人弹劾自己老爹,都不知道究竟是谁,也不知为的什么。
皇帝倒是在他面前提过一次,但看林珩一无所知,后来也没再问了。
周肇偶尔会跟他说说朝上的事,不过他忙得很,一旬只有两三天能抽出时间来看看林珩。林珩还是从四皇子那里,得知皇帝属意他随冯唐出征的事。
其实林珩之前就有所猜测了,周肇虽然没明说,但也没刻意瞒着他。而他只略微想想,就知道这是无可奈何又势在必行的事。最关键的,是林珩发现周肇对于这件事的认真。
“他是想去的。”林珩想。周肇不是一个情愿久居人下的人,比起高贵的出身和皇帝的恩宠,他更想要军功。
王子腾就是没有军功傍身,才少了点与皇帝叫板的底气。否则也不用装病近两个月,一边裹足不前,一边担心大学士的位置花落别家。不过他也算有魄力,愣是挨到皇帝放弃从九省调粮,他才动身进京。
皇帝表面上没有任何不满,甚至知道他快要进京后,还派了贾雨村去迎接他。众所周知,贾雨村是王子腾一手提拔上来的。因为没了王子腾的照拂,贾雨村还丢了大司马的位置。
皇帝此举,所有人都以为是在向王子腾示好的信号。
谁都没想到,贾雨村接出二百里地的后续,会是王子腾于途中暴病而亡。
听见众人议论,林珩不禁打了个激灵。
贾雨村接到皇命的那天,林珩碰巧在路上遇到他了。秋高气爽的时节,贾雨村一头的汗。本来巧舌如簧的人,愣是前言不搭后语地落荒而去。林珩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想——
“王子腾真是病死的吗?”林珩挨在周肇跟前,低声问他。
“皇上说他是病死的。”
林珩眨了眨眼睛,缓缓地说:“是贾雨村动的手吧,除他之外,别人都没有这个便利。王子腾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他。”
周肇冷笑一声:“不仅如此。今早,朝上还递了一份弹劾王子腾收受贿赂、任上亏空的折子。署名的人,就是贾雨村。”
“他疯了不成?人人都知他受王子腾提携,哪怕他指使别人去弹劾呢,名声也会更好听些吧。这么一来,恐怕众人背地里都要说他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了。”林珩惊诧。
“他早已无路可走,坐实王子腾的罪名,他还能说一句忠君报国,不徇私情。否则,若千年后史官笔下,他就是为皇帝铲除异己的佞幸小人。贾雨村终归还是个文人,‘遗臭万年’这四个字,足以让他孤注一掷了。”
林珩愣愣地听着周肇所言,脑海里只能想到四个字——帝王心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清查
王子腾的死给贾家带来了非同一般的震动, 几月之间,贾家先后失了两座最坚实的靠山,所有人的脊梁骨都像被抽了一截。
林珩去过中秋, 发现众人都各有心事。凤姐病着没出面,李纨一贯话少, 只有尤氏试图活跃气氛。但无论提起什么话题, 最后都会说到不好的话上去。
林珩扭了扭身子, 有些坐不住了。
贾母看看他, 说:“你们小孩家别陪我们在这儿打闷葫芦, 早点回去歇了吧。可怜见的, 明儿还要去上学。你二哥哥的病也刚好,久坐吹冷风不好。”
林珩转头看向邢、王二位夫人,她们也笑着说:“去吧,自家人不用讲究这些虚礼。”
既然如此,林珩也不再假客气。他顺着石阶往下, 只见
凸碧山庄月华如洗, 景致和当初一般无二。但大概是境况不同,溶溶月色也渗出几分凄清和苦楚来。
大双打着灯笼在前面照路,温声提醒林珩注意脚下。旁边两个婆子听了, 赶紧陪笑说:“这石阶上头,我们来回打扫了几次呢, 保管一点儿青苔都没有。
老太太、太太知道大爷要回来, 一早就叫我们收拾屋子, 凹晶溪馆和茂椿院都是干净的,东西也齐备。大爷喜欢哪里就住哪里。”
“二哥哥如今住在哪?”林珩问。
婆子叹了一口气说:“二爷这一年磨难多,老太太接了他住回荣禧堂了。有她老人家的福气压着,二爷就可望大好了。”
林珩笑了:“你是谁家的, 说话这么有趣。”
婆媳谦逊地笑笑说:“小的在二奶奶手下帮着跑腿办事。我们奶奶虽然病着,但也挂心大爷,就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让大爷不自在。”
林珩哼笑了一下,随口道:“二嫂子客气了。”
林珩最终还是回了茂椿院,姐姐不在,他没有住在园子里的兴趣。大双一边替他宽衣,一边说:“二奶奶送来的银子,咱们都依大爷的话,没有收。小红说,二奶奶也料到大爷不肯要。只求大爷肯容他们入个干股,便是天大的情分了。”
这话让林珩皱眉,他那铺子虽然没亏,但他放的心思也不多。不过一时兴起的玩意儿,谈不上融资入股。
“大爷不用烦恼,您若不答应,她们也不敢说什么。是小红说,二奶奶恳切得很,全是为了巧姑娘之后打算。
小红说,那银子是二奶奶的体己,与这边家里没有关系。是巧姑娘的外祖母传给二奶奶压箱底的,干干净净。她们也不要分红,不过为着防个万一。”
大双肯多说两句,也全是因凤姐一番慈母心肠。
“二嫂子也算这家中难得有见识的人了。”林珩沉吟一会儿说,“你和她说,这事我应下了。也别讲什么干股的话,我不用她的钱生银子,不过白替她存两年。若日后一切无恙,我还添些给巧姐做嫁妆。若是有事,这笔钱也一定花在巧姐身上。”
“诶,二奶奶得了这一句,还不知多高兴呢。”大双乐道。
“让她多宽宽心,养好身子,有谁照看都比不得亲娘在跟前。”林珩淡淡地说。
凤姐的病虽有两分是为甩脱家事故意装样,但也有八分是真的。贾琏此前喝醉了酒,还在外头和人说,等她死了要另娶一个。少年夫妻走到如今相看两厌的地步,也是让人唏嘘。
整个家里最心疼她的,竟然是平儿和小红。
小红满面红光地走进屋子,伏在凤姐床边说:“奶奶,成了,表少爷答应下来了。”
凤姐正由平儿服侍着喝燕窝粥,闻言推开平儿的手,激动地扶着小红的双肩问:“真的。”
小红点点头,将琥珀传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凤姐合掌念佛道:“真是老天保佑,如此可去了我一大心病了。”
平儿见她高兴得这样,就捂着嘴打趣:“奶奶如今也念起佛来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凤姐横她一眼说:“你知道什么,我从这一病起,才知以前太过要强,是损了自己的福气。如今想通了,自然要修一修的。夜长梦多,小红你明儿就把银子送过去。谁都不能告诉,就是你爹妈跟前儿,也不能走漏一个字。”
“奶奶放心吧,就是有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断不会说出一个字去。”小红举着三个手指,郑重地发誓道。
平儿失笑,赶紧去拉她的手说:“急什么,奶奶要是不信你,就不会将这样的私密事交给你去办了。不过白嘱咐一句,为的是巧姑娘的将来。”
凤姐感慨地说:“如今我身边,也就剩了你们两个贴心人了。”
小红和平儿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忍。凤姐久病不管家,那些媳妇婆子们就有些不服说,虽不至于当面顶撞,但凡事都要银子开道,阳奉阴违的事不少。
“奶奶,二爷还提了一嘴姑娘们的事。”小红把话岔开了。
凤姐点点头说:“我知道,等咱们办完巧姐的事,就来操心这两位妹妹。三丫头倒好说,毕竟是咱们这边的人。她嫁的好了,将来对宝玉也有助力。姑妈不会在这事上边较劲。
惜春却有些难办,这丫头牛心古怪,又被她嫂子厌弃,不好随意给她说人家。说不得,还要请老太太出面,她老人家倒还真疼她几分。”
“前儿林姑娘来信,也挂着这两位姊妹呢。他们姐弟都是厚道人,倒是咱们家没福,一个都留不住。”平儿笑道。
“呸,别说这样不害臊的话了。你若是林姑父,你瞧得上这家里哪一个?亏得这边早已薛家定下,要是还存着心思去信纠缠,我才是没脸提巧儿的事呢。”凤姐笑骂。
“咱们家里,几时走到这一步了——”平儿伤感。
凤姐苦笑着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凤姐的话说完没过几天,王夫人突然找人叫了她过去。她一进屋子,就见王子腾的夫人在场,王窈娘扶着她的手正哭。薛姨妈陪坐在旁边,也是一脸的眼泪:
“朝中有人参了老爷任上亏空,如今上边下令要叫我们赔补。我将家里能拿出变卖的,都尽数拿出让仁儿去处理了,谁知算下来还是差了一大截。经办这事的长官说了,若是到期不能赔付,恐怕要抄家。我们孤儿寡母,如今也没了主意了。”
这是来要银子的,凤姐听出来了。她借擦泪的空当低下了头,忍着咳嗽一言不发。
王夫人虽然诸事不顺,百般愁思,如今见到命好的弟妹落得这般下场,伤心之余还有按捺不住的畅快。
宝钗之前,王夫人是动过主意,想要宝玉娶王窈娘的。谁知王窈娘心高气傲,正眼都没给宝玉一个,更是从来不到贾家走亲戚。王夫人当时恨得牙痒,这会儿自然要摆足了架子。
见两位姐姐都不说话,王子腾夫人也没有半分不自在,她再次边哭边说,将自家困境抖落了个干净。瞧那样子,不要到钱是不会走的。
凤姐因为之前放贷的事,还被她拿着软肋,自然不可能被放过。在舅母明里暗里的敲打提点下,凤姐一回去就说支持不住,直接晕了。然后,这份人情就顺理成章地转到了贾琏身上。
“不管他之前知不知道,那放贷收回来的银子,他也没少花。人人都知道我如今不顶用了,他公然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的收在屋里。既然如此,这人情由他去还,也不算冤枉。”凤姐冷笑说。
王子腾夫人走了这一遭,也不在意能要到多少银子。她的目的,其实还是向朝廷表明自家尽力了。所以能走的亲戚,她都不惜颜面地求了一遍。
别人见她堂堂一个诰命夫人,居然能做到这一步,都信他家是真没钱了。唯独贾雨村不肯罢休,皇上让他督办此事,若从王家要不到钱,那任上亏空就谈不到贪腐一事上。为官庸碌和贪腐,论起罪来区别就大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贾雨村作为主要弹劾王子腾的人,只能咬定王家私匿财产。甚至主动请缨从皇帝那里要来了调查权,专对王家的财产展开清查。
这和抄家也没区别了,甚至如果真的查出钱来,王家还有隐匿财产,欺瞒朝廷的罪责。
“皇上是要来真的?”林珩问。
周肇抱着他说:“皇上出兵的念头一刻也没歇过,九省调不出钱粮,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你说这么多不顺眼,又有公肥私私的人挡在眼前,他动不动心?你挂好了没,要不下来,我来挂。”
“就好了就好了,这才一会儿你就抱不住了吗?你以前可是从来不喊累的,何时这么虚了,这可怎么打仗呢?”林珩嘟嘟囊囊。
周肇:——
林珩充满关怀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要害羞,虚了就得补,我让林叔给你炖汤啊。”
周肇被他转来转去蹭的难受,索性将人放了下去,自己纵身一跃,把林珩写好字的灯笼挂了上去。
“完美!”林珩鼓掌,“要不要我也给你写一个。”
周肇略带无奈地看着他:“你不是已经写好了吗?”
“那你挂不挂嘛。”
“挂!”
“挂在正堂上?”
“嗯。”
“阿肇,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林珩偏头。
周肇点了点他的鼻头:“不是。”
“那什么不能答应?”林珩拉着他追问。
周肇一边拽着他往前走,一边说:“伤害自己的事不能答应。”
“除了这个呢?”
周肇不答。林珩坚持去晃他的手:“除了这个呢?”
周肇停住脚步,无奈转过来看着他。对上林珩坚持的眼神,只好轻声说:“没有了。”
林珩的眼中倏然爆发喜悦,他一脸得意,然后半是威胁,半是认真地说:“这可是你说的哦,你要牢牢记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玉佩掉在床底下
第二天, 林珩一睁眼就听见了园子里的响动。他伸个头出去看,周肇正在练枪法。遒劲有力的肌肉在衣服下若隐若现,脸上带着薄薄的一层汗, 在深秋微凉的天气下蒸腾起一层热气。
“醒了?”周肇回头看他。
林珩裹着被子,只伸了一个脑袋到窗外, 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你怎么起那么早?”
周肇看看天光说:“不早了, 起来梳洗吧, 马上就到进宫的时辰了。”说完接过下人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汗, 一挥手让枪落回了武器架上。
林珩觉得他的样子好潇洒, 正自出神, 就被走过来的周肇按着脑袋推了回去。他的手热腾腾的,明明和自己用一样的澡豆,但味道就是差很远。林珩审视了一下自己,觉得缺了一点肌肉和力量。
周肇昨天是歇在林府的,林珩耍赖, 拖着他不让走。一来二去就到了宵禁的时候, 周肇无奈答应留宿,却拒绝了林珩“抵足而眠”的提议。
林珩一翻身起来,问端水进来的大双:“阿肇进去了吗?”
大双迟疑地点点头, 林珩就光着脚跳下床,悄咪咪地跑到周肇的屋子里查看。
昨日穿过的衣服, 林家的下人都拿出去洗了, 托盘里装着周肇的随身物件。
林珩在一众令牌、文书之间, 选了自己送的玉佩,放到地上一脚踹到了床底。
周肇擦洗结束出来,就见林珩坐在床上,指指旁边的包袱说:“毓绣坊新上的文书包, 无论是自己携带,还是让下人拿着,都很体面。
好多人家都托关系要买呢,我叫人晴雯亲手给你做的,花样布料都是我选的,独一无二!”
周肇擦着颈上的水珠,单手接过布包瞧了瞧:“上朝时瞧见人背,我还疑惑怎么回事,原来是毓绣坊的东西,难怪了。”
林珩见他要打开,连忙一把拽了回来,笑嘻嘻地说:“里头是牛皮的,防水。”
“做生意也这么有声有色,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周肇笑着夸他。
林珩美滋滋地扬了扬下巴:“我还有别的本事呢,你以后就知道了。”
有林珩打岔,周肇就没细看包裹。等到傍晚要回去时,林珩突然跳出来指着他说:“我送你的玉佩呢,怎么不见了,该不是随手赏人了吧。”
周肇一摸腰间,果然不见玉佩。他一边拿过文书包翻找,一边说:“没有啊。”
林珩伸着个头看他翻找,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既然没有赏人,该不会是弄丢了吧。丢在哪儿了,你快想想,趁早回去说不定还能找到。”
周肇翻东西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见林珩神色飘忽,无奈地说:“珩儿……”
林珩双手环胸,色厉内荏地说:“怎么了,那是我精心挑选的,最喜欢的一块呢。”
周肇的配饰几乎都是林珩送的,他自己对这些东西不上心,府里准备什么就用什么。
林珩赴过几次宴,发现周承总是压他一头,顿时大不自在。
这是周承母亲的一点小心思,周肇并不在意,林珩却看不过眼。从那以后,林珩就陆陆续续给他补齐了这些东西。
周肇自己也知道,他通身的穿戴,就算在宫里也是数得着的。东西都是其次,难得的是林珩的心意。
所以,即便怀疑是林珩动了手脚,他还是仔细思索了一番说:“昨晚睡前才卸下的,今早没留意,应该还在你府上。”
林珩压下上翘的嘴角,无奈地说:“那可怎么好呢,只能回去看一看了。”
周肇一怔:“让孔沢跟着回去找,我回家好好看看。”
林珩神色微变,片刻之后又调整过来:“那我跟你过去吧,好久没去清水巷了。”
周肇随口说:“那边东西不全,而且我今日还要和冯紫英商量事情,会到很晚……”
话刚出口,他就看见林珩瞪着眼,眼神里有七分气恼三分委屈。
“怎么了?”周肇赶紧压低了声音,试图哄他。
林珩不说话,转身就要走。周肇回想了方才的话,觉得确有赶人的嫌疑。于是赶紧追在后头说:
“是真的东西不全,清水巷的屋子是当初临时找来暂住的。如今住的久了,就觉得地方有些小,本打算重新换个地方。不想旁边那家打算外迁,我就将屋子买了下来,如今正在扩建修整。除我住的那一片,其他地方都围了起来,东西都搬出去了。”
“以前都没嫌地方小,怎么突然就觉得小了?”林珩听完,怒意不减反增。
周肇将他搀上马车,无奈道:“不是现在才觉小,是现在才腾出手来解决。你不是想要一个可以随地而坐的书房吗,还要好些软枕放在地上,困了就能睡一觉?”
林珩的脚步停住了,他用充满怀疑的语气问:“真不是因为冯紫英送你的那两个美貌丫鬟?”
“什么美貌丫鬟?”周肇愣住了。
林珩冷哼一声说:“你还想瞒我,冯紫英都告诉我了,他送了两个丫头给你做通房。还让我懂事些,别去搅扰你的好事。”
林珩越说越生气,到最后,眼里已经冒着火光了:“这样是不好的,我师兄说了,男人若是在成婚前就通房妾室的,日后会很对不住自己的娘子。”
周肇这回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在心里恨骂了冯紫英两句,然后苦笑道:“这是没有的事,他是送了两个人过来。不过那是因为宅子扩修,清水巷原来的下人不够使唤,这才朝他要了几个人。
南安王府那边来的,我不放心,外头找来的,又怕不懂规矩。我都没见过她们,直接交给管事嬷嬷去了,知道什么美和丑的。”
林珩思索半刻,然后煞有介事地说:“无论冯紫英有没有那个意思,你都不能与他同流合污。你承诺过的,只要不伤害自己的事,你都能答应我。”
林珩固执地眼光下,周肇叹了一口气说:“我真没那个念头……好吧,我答应你。”
林珩嘴角翘了翘说:“这才对,我当真是为你好的。”
周肇看着他心满意足的表情,内心又开始挣扎躁动。很多时候,林珩都让他觉得,自己此生也许不是毫无机会的。但过不了多久,现实又会将他击退回原地。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冲动,想要打破林珩的一无所知,让他和自己一半备受折磨、辗转反侧。
可是一碰到那双纯真到毫无阴霾的眸子,他的冲动就像烈火被浇了一盆冰水。
“你也一样,不要跟着他学坏了。”最后,他只能移开视线说道。
几个月后,林珩还跑到冯紫英面前耀武扬威:“你那两个美貌丫头饭食做的不错,人也干净爽利。厨房的妈妈还想将衣钵传给她们,已经喝了拜师茶呢。”
冯紫英早被周肇教训了一顿,如今被林珩呛了两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家公子,谁身边没个体己人伺候。这两个没福,日后还会有别人,总不能一辈子不娶不纳吧。再过两年,你们家也要给你相看。到时阿肇——”
冯紫英话未说完,外头就匆匆跑入一个下人,直接打断了他的“仗义执言”:“大人,史家出事了。”
刚过完年,外头的积雪尚未融尽,史家的牌匾就被摘了。史家男丁女眷尽数被收监,罪名是侵占良田,收受贿赂,以公肥私。
“事情是从平安州发出来的,平安州遭了灾,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只有十之二三用到了正地方。层层追查下去,就查到了平安州前任长官史鼎头上。”冯紫英灌了一口水,对坐立难安的卫若兰说。
卫若兰脸上带着病气,不解地问:“叔岳父真的贪了?但抄家之后并无钱款啊。”
“你先别急,等我慢慢说。”冯紫英目露愁容,缓缓道,“你妻叔家里没抄出钱款,但平安州府官黑纸白字,记着好几件他签字用印的事,最后都没有银子落地。
反倒是户房那边搜出了许多田契凭证,地主都是你妻叔的名字。”
“平安州穷的都吃不起饭了,那些田要来何用?”
“那是良田,而且阡陌相连,依山傍水。如今是灾年自然不值钱,等过个几年,你说呢。用朝廷的赈灾银贱买良田,银子没有流出去,实惠也得了。只要自己不声张,过后就是神鬼不知地获益其中。”冯紫英冷笑。
“不可能……不可能吧?”在卫若兰印象中,史侯夫妇都是厚道人。贪墨赈灾银,这是缺德冒烟的阴损事啊。
“证据所指,你空口无凭,连喊冤枉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都很无奈,卫若兰失魂落魄地说:“内子在家中日夜啼哭,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说完又咳嗽了起来。
林珩喃喃说:“我似乎见过这招——”
“什么?”
林珩见众人问,就抿了抿嘴说:“那么大笔的银子拨下去,一定还会有去处,不可能不翼而飞。史家如果没有搜出实在的好处,史侯也确实没拿,那银子只会被第三方拿了去。
倘若这第三方不想被人发现,那么伪造文书,诬陷史侯挪银买地就是个极好的招数。平安州遭灾,百姓流离失所,压根谈不上税收。史侯更不可能来索要收益。这文书就是一张废纸,一旦事发却能成为挡箭牌。”
众人沉默了。
“史侯这回事真栽了,他之前因伤病退了回来,外头还说他恪尽职守。如今风向都变了,大家都议论他是得了好处,这才想要抽身退步。
皇上因为平安州的事生气,年前刚砍了继任长官的脑袋。此刻他家人正闹着喊冤枉,说是史侯遗祸,致使流民生乱,害了他家大人。”柳湘莲也苦笑着说。
“除非能找到赈灾银的去向,否则史侯十死无生。”
周肇的话让大家心里一沉,平安州的事,真是越发扑朔迷离了。连上史侯一共五位长官,没有一个得了善终的。监察院发下文书调布政使进京接受询问,谁知当年那人早因疫病去了。线索至此有断了——
其实事到此处,众人心里也有了隐隐的猜测。能在平安州手眼通天到这样的地步,满朝堂找不出五个。再论起有动机的,也有魄力去做的,统共就剩了忠顺亲王一个。
“难怪皇上一定要出兵去平安州平乱,这不是攘外,是安内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翻脸
“若是忠顺王爷动的手, 那我妻叔还有活路吗?”卫若兰着急道。
柳湘莲见他脸色泛着潮红,连忙劝说:“你也别太急了,事已经出了, 如今想办法解决才是正理。我看你这身子越发虚了,究竟有没有找个大夫好好调理。”
卫若兰闻言惨笑:“何尝没有呢, 大夫换了几个, 好药不计其数地用下去, 还是这个样子, 或许就是命吧。”
以前的卫若兰是说不出这话的, 被病痛折磨了几年, 竟连性情都大改了。
“如今之计,还是以拖延为主。现下平安州水泼不进,恐怕真要等战事开了,才能窥见一线生机。当然,这一切的前提, 都是史侯确实没有贪墨赈灾银两, 否则反复查证之后,皇上的怒火只会更胜。”冯紫英略带忧虑地说。
他们这些人家,都是几辈子的交情了。眼见史家落难, 未免有唇亡齿寒之感。又兼几辈子的亲戚情分,所以忍不住帮着出主意。
卫若兰闻言犹豫道:“案子还在审办, 我们的人派不进去, 也不知里头究竟如何。但我妻叔那人, 断不至做出这样的事来。”
话说的太急,他又呛咳起来,冯紫英只好无奈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急啊。前儿我已给师傅去信, 将你的事说了。他答应即日入京,或许得他一见,你的病能被治好。
你只顾为妻家的事情着急奔忙,但你身体这样,你母亲看在眼里定然心疼,你再不保养些,不怕她埋怨你新妇啊。”
林珩静默片刻,然后沉沉地说:“家抄了是无可奈何的事,赈灾银两凭空消失,史侯难辞其咎。此案还得亏与忠顺王府有涉,否则雷霆之下,史侯焉有命在?”
周肇一直没说话,此刻听见林珩出声,才握了握他的手,阻止他说的更多。
柳湘莲瞥见他俩的眉眼官司,立刻扯了扯嘴角,把话说的更透:“也是,八成的赈灾银子不翼而飞,得有多少灾民因此丧命。偏偏事发之后史侯就受了伤,匆匆离开辖区,致使实情一瞒再瞒,累累尸骨无人殓收,皇上怎能不气。”
柳湘莲有些侠义心肠,林珩不适合说出口的话,他倒是不避讳。只是此言一出,卫若兰的脸色更差了。
众人沉默半晌,还是卫若兰自己调整过来,强笑着说:“你们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只敢求朝廷早日查清银款去处。若我妻叔罪不至此,他家中老弱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卫若兰考虑的很实在,一旦罪名作实,除了杀头流放的那几个,史家其他人也难逃男为奴,女为娼的命。
别的不说,史鼎三岁的小孙子,现下就同母亲一道被关在狱神庙里呢。
“那个小的,或许能上书求情,先接出来养着。”林珩说,“再不济就使点银子,让狱卒行个方便。年刚过完,天气还凉,大人还能撑一撑,小孩怕是撑不到审出结果。”
“我何尝想不到这个,只是我母亲不许接出来。”卫若兰挫败地说。
“那就使些银子——”
林珩话没说完,周肇就笑着地打断他说:“好了,表弟都知道了,他有他的难处。”
林珩平日里机敏谨慎,但只要一心软,就容易不顾后果。方才那情形,卫若兰要是再说说自己的难处,林珩很可能要自己出手了。
不巧的是,林珩还真是这么想的。等人都走了,他就摸到周肇身边,小声问:“咱们要不要帮帮忙,那个小孩——”
周肇认真地看着他说:“表弟不是那等没有担当的人,他既提了,就一定会想办法。此事外人不便插手,不然外界怎么看待史家姻亲。就连你外祖母脸上也无光。”
“对啊,外祖母!”林珩一击掌,这才想到贾母,史家是她的娘家。老太太年纪大了,此前因为元春去世,已经病过一回。这次听说了史家的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他急着要去看,周肇拉过他叮嘱:“别慌,老太太是经过事的人,一时不至有事。你将我从南边带来的保心丹带上,细细地劝解就好。你们的心定了,她老人家才会安稳。”
林珩连忙点头,由孔沢送着去了。周肇一直送出巷口,才独自走了回去。经过院后的半墙时,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树干。那里有两块树皮微微凹陷磨损,是行家借力时造成的痕迹。
周肇在心底冷笑一声,他们方才说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要呈在皇帝龙案上了吧。
“陛下,粘杆处的人求见。”顺喜低声提醒闭目养神的皇帝。
“进来。”皇帝睁开眼,盯着粘杆处的人递上折子。自己翻了一会儿,然后失笑出声:“看来卫家小儿也不知那笔银子的去向,只好再查吧。”
顺喜见皇帝心情不差,也腆着脸凑趣:“找不到银子,皇上怎么还这样高兴。”
皇帝调整了下坐姿,嘴角含笑道:“我笑子璋,没白养他一场。知道民生多艰,也会体谅朕的心。史鼎食民之禄,却公然弃百姓于不顾,朕不扒了他的皮,已经是心慈手软了。
就是孩子气了些,虽然见事明白,但太过心软了。只要是个人站在他跟前,他都掏心掏肺赤诚以待,还给人家出贿赂狱卒的主意。卫家那个倒是奸猾,一味卖惨求助,未必真看不清情势。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呀——”
“哟,这话奴才就听不懂了。咱们小爷还是孩子呢,行事自然孩子气些,皇上不也是喜欢他这样,才事事照顾,宠着护着嘛。”
顺喜能一直在皇帝身边伺候的秘诀,就是深谙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再有一点,不该问的绝对不问,该装傻时一定装傻。
果然,皇帝心情舒爽多了。他斜靠着以手杵头:“也不小了,不能一味溺爱,你瞧瞧那些娇惯失教的人家,都把孩子耽误成什么样子了。等他考过这一场,也该教他些人事。”
顺喜垂头赔笑,趁势又劝皇帝用了一盏燕窝。
贾府,林珩匆匆而至,果然听见老太太病倒了。他还来不及去问,先抓了个小厮说:“去找二奶奶跟前儿的小红,说我有事要问,请她过来一趟。”
“小红?小红姑娘正陪着二奶奶给老太太侍疾呢,大爷要叫她出来?”
林珩一拍脑门,暗想自己傻了,贾母病了,凤姐自然是在这边的。
“不必了,你去吧。”林珩挥了挥手,自己进了内堂,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戴着额带,一脸的病气,见了林珩也倒欢喜,没有哭哭啼啼。
“老太太——”林珩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贾母拍拍林珩的手说:“我没事,就是这一程子事多,有些烦扰,躺下来歇歇就好了。你这几日怎么样啊,外界的传闻都听说了吧。”
林珩点点头,不避讳地说:“史家遭难了。”
贾母含着眼泪点头:“时也命也,这是无法的事。你听听就行了,不要掺和,也不要跟着议论。史家是我的娘家,我也得顾着眼面前这一大家子,不敢多言,何况于你。
如有人借着我的面子找到你跟前,你只管说我的话,不叫你参与这些。你在皇上跟前儿读书,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以前有娘娘在宫里转圜看顾,所以我不曾说这样的话。如今不同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你爹爹、姐姐,还有你去了的母亲,都指着你呢。”
贾母说着说着,就淌下泪来。林珩轻轻靠在她身上说:“我知道了,外祖母。”
凤姐坐在圆凳上,余光瞟见王夫人和薛姨妈表情僵硬,心里不由好笑。等度量着老太太的敲打到位了,她才出言解劝:“好了,老太太别伤心了。等今年秋闱,珩兄弟一举高中,日后就都是享不尽的福气了。”
贾母点点头,放开了林珩说:“你出去走走吧,里头药味重,坐久了闷。去瞧瞧你宝哥哥,他也惦记着你呢。”
林珩去瞧宝玉,他还是那呆呆的样子,袭人说一句,他做一句。倒像是丫头手里的牵线木偶,他皱眉道:“二哥哥,你好些了吗?”
宝玉不回话,袭人抹了抹眼泪,就要教他回答。林珩对她摇摇头,再慢慢问了一遍:“二哥哥,你好些了吗?”
宝玉回过神来,呆呆地笑着说:“好些了,妹妹吃茶。”
林珩问袭人:“二哥哥管谁都叫妹妹吗?”
袭人尴尬地摇了摇头:“许是大爷和林姑娘长得像,别人没有认错。”
宝玉看着像是真傻了,林珩满腔心事地从荣禧堂出来,正好撞见平儿。他忙叫住人问:“平姐姐,二嫂子回去了吗?我带来一味保心丹,是南疆那边的方子。刚才忘了拿出来,这会儿猛然记起,想叫二嫂子找人来看看,合不合老太太服用。”
平儿赶紧笑说:“奶奶回去了,方才还让我来请二爷吃饭。老太太今儿个吃软烂的,太太吃素,大爷不如去我们那里,同你琏二哥一起吃吧。”
林珩答应着跟她走了,背过人却低声问:“史家遭难,有没有往这边送过钱财?”
林珩问的直白,平儿唬了一跳。她本能地想遮掩过去,但片刻之后,又咬着牙说:“前儿送来五口箱子,奶奶睡着,是我们爷收了。”
林珩心想果然如此,他低声说:“你装作不知道,待会儿由我去说,琏二哥胆子也太大了,真是有钱不怕烫手。”
平儿不敢说话,默然应了下来。
“珩儿来了,快来用饭,今日有鲜货。”贾琏站到门外,热情地招呼林珩。林珩笑着对凤姐拱了拱手,然后正色对贾琏说:“二哥,用饭事小,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贾琏一脸怔愣,失笑问:“这是怎么了?”
凤姐看看两人,试探着说:“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林珩摇摇头,固执地看着琏二。贾琏脸色微变,抬手道:“既如此,那就去书房吧。”
到了书房,林珩也不闲话,而是单刀直入,敞开了问贾琏:“这几个月不平顺,好些人家都遭了事,二哥哥知道吗?”
贾琏微微一笑,坐下翘腿说:“满城皆知,你还当新鲜话吗?”
林珩冷笑一声说:“那二哥可知,这些人家除都犯了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
贾琏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林珩一字一顿地说:“他们都欠了朝廷银子,不肯还。抄了这几家,刚好解了国库困厄了,外头都叫好呢。
不知这边家里可有欠款,亦或是二哥笃定自家没有错处可抓,这才敢公然隐匿罪臣家私?”
贾琏大惊,他忽的站起来指着林珩说:“你胡说什么。”
这回换林珩坐下,他不紧不慢地说:“是不是胡说,二哥心里明白。连我都在外头听见了风声,二哥指望能瞒住别人?我实话告诉你,这笔钱拿不得,你最好尽快想办法交还出去。”
贾琏看出林珩眼里的轻蔑和不屑,顿时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可还不等他开口,林珩就盯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你在陵工上头动的手脚,早有人一五一十记录在案,只不过撞上娘娘薨逝,圣上暂未发作罢了。
这回史家犯事,你还敢公然隐匿财产,真当菜市口的铡刀斩不到你头上吗?”
“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贾琏大惊失色。
“我不但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许多呢。二哥,你当真认为我愿意管你的闲事?我父在湖北替皇上冲锋陷阵,殚精竭虑。你敢在京城拖他后腿,让他被言官罗唣。我就把你的罪证呈到御前,换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贾琏拍案而起,林珩直接砸了一个茶盅,声音气势比他还盛。外头奴才听见,忙不迭地跑进来问怎么了。
贾琏的手哆哆嗦嗦,指着屋外说:“出去,我叫你们出去。”
林珩冷笑着坐回去:“怕什么,敢做不敢认?这还是在自己家里呢,先前的气势哪儿去了?”
贾琏抖抖嘴唇,皮笑肉不笑地说:“珩儿,一家子骨肉,不至于吧。”
林珩点点桌子说:“那是自然,若不是念着一家子骨头,我在这儿和二哥废什么话呢。尤二姐要生了吧,若是一举得男,那更是二哥的骨肉了,二哥更该替他多想想。你要是上了狗头铡,张华可未必愿意帮你养孩子呢。”
贾琏的脸绿了,林珩被自己逗笑,举起一根手指摆了摆说:“二哥想办法去吧,我没有耐心等太久。说起来,之前太监来家里打秋风,我也替二哥挡了不少。有那些赚头,二哥也该知足了。”
那些挡住没投给太监的钱,贾琏都装进自己腰包了。不然也没银子养小老婆,打发张华。这些事,贾琏原本以为林珩是不知道的,更没想过他会说出来威胁自己。
“珩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二哥,我一直是这样的。若不是真心为你好,我来废什么话呢。不说闹到御前,大舅舅或者二舅舅跟前说一声,你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你要是误会我,我可就伤心了。”林珩又回到以前那般真诚无害的样子。
贾琏不可思议地看着林珩,他的一举一动,早不复当初幼稚孩童样子。反倒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政客,嬉笑怒骂间全是威胁和算计,配上那一副纯然懵懂的表情,让人无端脊背发凉。
……
离开贾府,周肇问他:“你提醒他了吗?”
林珩随口道:“吓了吓他,应该奏效。”
周肇笑了笑,根本不信林珩能吓住人。他说话总是软软的,生气起来顶多像只炸毛的猫。不过孩子刚办了件大事,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夸道:“没事,若是他不依劝,我再出手。”
林珩扑过去抱着他的腰说:“阿肇,你太好了。我就觉得琏二哥不信我的话。他都斜眼看着我,就这样——你说他是不是看不起我,我要不要更凶一点?”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林珩的撒娇般的抱怨,和周肇温柔的安抚,逐渐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送别
新春开印后, 皇帝颁布的第一道政令就是调兵。这回朝堂上几乎没了反对的声音,因为反对最凶的那几家,已经或贬、或下狱了。
皇帝本人一旦坚定想法, 皇权就是至高的权威。但军费不足仍是问题,只抄抄那几家老臣, 是远远不够的。大多数世家走到这一步, 家中早无多少余粮了。
幸而一番敲山震虎, 还钱的人家不少, 这些银子加起来, 再算上皇上登基之后攒起来的家底, 皇帝总算有了拍板的底气。
这一刻的到来很突然,但又在意料之中。皇帝拜了冯唐为平乱大将军,周肇为先锋副都统。名义上总摄北境事务的北静王,反倒成了没有实权的镇抚大臣,只在后方坐镇。
林珩从得到消息的那天开始就在为周肇操心, 不但撒泼耍赖从皇帝手中要来了一副珍藏的披挂, 还让晴雯在他每一件中衣上缝上护心丹,其余随身的伤药更是不计其数。
就这样,他还觉得不足, 晚上睡着睡着还会突然坐起来,嚷嚷着药匣子中还少了什么, 要令人立刻补上。林家下人被他折腾了几天, 个个都眼底发青。
周肇自接到皇命之后就去了城外大营, 和冯唐一起整军操演,林珩一直到出兵前夕,才在誓师大会上见到了人。周肇一下来,他就毫不客气地挤过周家人迎了上去, 让准备慷慨陈词的周世桉扑了个空。
周肇笑着将越众而出的林珩揽在怀中,低声叮嘱道:“再过几个月,你就十五岁了,林公寄来的护身符要带好。遇事不要莽撞,等我回来——”
林珩在他冰冷的甲胄上蹭了蹭,说:“你一定会胜的,我等你凯旋。”
这副温情的画面,让干站在后头的周世桉万分不自在。眼看启程的时间要到了,他不得已干咳了两声,打断了两人。
林珩退开一步回头看他,周肇将人拉到身侧,含笑对周世桉说:“父亲保重。”
……没了。
周世桉嘴角抽搐,当着一众亲朋故旧的面,只好自说自话交代了一番。等启程的号角吹响,周肇回头深深看了林珩一眼,立刻翻身上马,汇入了人流。
林珩在后头跟着,和众人一起送到城门,然后悲伤地对裴桓说:“我也想跟着去。”
裴桓飞速看看左右,见无人关注,才回头气急败坏地说:“你够了,方才已经分外惹眼,要让人再听见这话,起了疑心怎么办。”
见林珩不为所动,裴桓又拽了拽他说:“走吧,看不见了。你之前不是还他故意躲着你吗,怎么今天又这般黏黏糊糊的。”
“你也说是之前啊,史家出事后他就和以前一样了。”林珩蔫蔫地说。
裴桓犯愁:“这事要被林公和皇上知道了,可怎么好?”
林珩:“你说他会想我吗?”
裴桓:“林家只有你一个儿子,三代单传!”
林珩:“我想给他写信,五天一封不算多吧。”
裴桓:“万一周世子没那个意思怎么办,他要是只将你当弟弟呢?”
林珩:“这仗多久能打完,我能不能去探望他。”
裴桓一把抓住他说:“万一他想做你姐夫——”
林珩:“——怎么可能!”林珩炸毛了。
周肇走后,林珩还是萎靡了几日。惹得皇上也问过两回,不过他倒是没朝别的地方想,因为林珩自入京后,就一直是周肇照顾。他很重情,皇帝是知道的,于是只嘱咐了两句用心功课。
林珩回家后翻了翻,将周肇的被子拿回自己房中盖了,对大双震惊的神色视而不见。
周肇离京后的第七天,林珩收到了他的信。信上报了平安,还说了沿途见闻,还叮嘱林珩照顾好自己,字里行间透露着掩饰不住的想念。
林珩拿着信美滋滋的,很想贴到裴桓脸上让他看看,周肇这是对待弟弟的样子吗。至于姐夫什么的,更是瞎扯。
若不是自己年纪太小,怕说出来阿肇不信,他定要早早讨个名分。前世今生加起来,他都单身多少年了,想要个男朋友很过分吗?
至于传宗接代就别想了,他就不喜欢小姐姐,把人骗来生孩子,那是缺德冒烟的事。爹爹与其指望自己,还不如指望姐姐去,听说母系的基因,才是能代代相传,永不断绝的。
周肇好帅啊,穿上甲胄更帅了,这么帅的小哥哥,怎么就被自己碰上了呢。林珩脸色泛红,害羞地抱着他的被子在床上滚了滚。
“爷,用饭啦——”
提起吃饭,林珩突然想起了件事,他一骨碌爬起来,说:“你们吃吧,我要去外祖家一趟。”他险些把贾琏忘了。
林珩赶到贾府时,正值他们用完晚饭。老太太听说他来了,又叫人捡着他爱吃的开了一席,坐在罗汉床上看他吃饭。
林珩随便吃了两口,就问:“琏二哥在不在家,我来找他说话呢。”
贾母笑着说:“那是没笼头的马,这会儿还没到请安的时候,连我也不知道他在不在。”
林珩心想没事没事,他要是在家,知道我来了也坐不住。事实果然如此,林珩用晚饭不久,贾琏就匆匆赶来了。一面朝贾母问安,一面往林珩那边瞥去。
贾母瞧出他们有话要讲,就含笑问了两声。林珩没说话,贾琏就抢着答了。说是林珩前儿拜托他找个什么东西,这会儿子有了,要请他过去看看。
贾母表面说“去吧”,等人一走,脸就沉了下来: “琏儿又干什么没王法的事了?”
鸳鸯愣道:“并未听着说啊。”
贾母冷哼一声:“上回他这么急头白脸地来拦珩儿的话,转头就闹出了尤二姐的事。前次他和珩儿在书房吵什么,打听出来没有?”
“平儿他们都说不知道,二奶奶病着,精神也短,家里家外都是二爷做主。”
“唉,从我的库房里,找些好药给凤丫头送去。”没了凤姐管着,贾琏越发不成样子了。贾母按按发胀的额头,换了个话茬说:“这家里病的病,去的去,许久都没有热闹事了。宝丫头好吗,我前儿听说她那个嫂子很了不得。”贾母问。
鸳鸯苦笑道:“听说那位大奶奶很能要姨太太的强,他们家中一妻一妾闹得不安生,多亏了宝姑娘周旋劝慰,姨太太才少些烦恼。”
“他那妾室是不是你尤大奶奶的妹子,不是说要生了吗,怎么还能闹腾?”贾母疑惑。
“就是尤大奶奶的三妹,听说前几日摔了一跤。她硬说是夏大奶奶推的。夏大奶奶闹着喊来了娘家人,那姨奶奶半点不惧,单枪匹马就迎上去了。倒把薛姨太太吓了一跳,忙出去劝着护着。”
贾母沉吟半晌,然后叹着气说:“好好的人家,这叫闹得什么事呢。成天这样大呼小叫的,再大的福气也要吵没了。”
鸳鸯听后默然,更多的事她还没说呢。薛家这一年也是是非多,薛蟠的案子一直判不下来,夏金桂早说了几次要和离的话。
平日薛姨妈但凡说她两句,她都会嚷嚷着要讨回嫁妆,说她当初是真金白银陪嫁了来的。
更可笑的是,前几天薛家在户部的挂职没了。夏家听说后,立刻就找了个嗣子。外头都传,夏家这是防着薛家吃绝户呢。
事到如今,不知道二太太还会不会坚持认为,薛家是门好亲。
王夫人当然后悔,当初自家如日中天,娶宝钗是娶个贤内助。所以可以不求她的家世,只要人不妖妖娇娇,能识大体,劝着宝玉上进就行。
可如今情势倒转,贾家需要助力的时候,薛家门第就太低了。还有薛蟠那个不省心的,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来,王夫人都会心肝疼。
她最近也犹豫了,所以借着元春孝期的遮掩,人前人后都没再提起宝玉的婚事。
不过,也许金玉良缘当真是上天注定,王夫人很快就没了犹豫的余地。
贾琏着急忙慌地叫走林珩后,就拉着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说:“史家的银子,我已经一分不少地送回去了。有北静王爷帮忙说情,文书记录上就说,这钱是二次查抄时,从密室里找出来的。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林珩微微一笑,说:“二哥这话打那儿说起,我从头到尾都不知这事,有什么可说漏嘴的。”
贾琏见他松口,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两人刚刚说完,外头突然有奴才喊起来,说是宝玉出事了。
林珩和贾琏面面相觑,都不知宝玉病成那样了,还能出什么事。
等赶到荣禧堂一瞧,宝玉还真出事了。只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嘴角还吐着白沫。老太太一边哭喊,一边催着让叫太医。
忙乱间,薛姨太太让人送来了一个药丸,说是能回逆救命。王夫人赶紧用酒和了,喂宝玉服下。两刻钟后,宝玉渐渐缓了过来。
见他醒了,林珩也不想再留下添乱,劝了老太太几句之后就回了家,倒头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林珩被师父以荒疏功课为由,锁在身边狠讲了几日书。
等他终于有空去看看宝玉时,竟听到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宝玉和薛家姑娘成亲了!
林珩的瞪得如铜铃一般,难以置信地听着贾母说:
“你宝哥哥的病一直不好,我想着若有喜事冲一冲,或许能跨过这一劫,这才提前将他们的事办了。因为娘娘孝期未过,所以并未邀请亲友祝贺,也没让他们圆房。好在宝丫头果真带着福气,仪式之后,你二哥哥就好多了。就是委屈宝丫头了……”
你也知道孝期未过啊!林珩都快气笑了,在亲姐姐的孝期冲喜,这话要传了出去,贾家就完了。离谱的事一出接一出,林珩都无力了。
他看着沉默站在王夫人身后的宝钗,得,求仁得仁,路都是自己选的。
从贾家出来后,林珩深恨自己腿脚太快,跑到这里来受刺激,还不如在家躺着睡大觉。
他想了想,眼不见心不烦,索性让人在家门口挂了个牌子,闭关读书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战事
林珩虽说挂了闭门谢客的牌子, 但内心就像长了草似的。周肇来信的时候,杂草能开出漫山遍野的小花,随风摇曳。收不到信的时候, 思念就是枯黄的野草,缠着心肝脾肺, 不得安宁。
裴桓看着眼前怨念满满的人, 不禁有些牙疼, 深恨自己嘴痒开了个玩笑, 结果得知了这么个要命的秘密。
“我父还让我好好跟你学学, 他要是知道你私底下是这副为情所困的样子, 定然要后悔话说早了。”
林珩不为所动,捂着耳朵翻了个身。
裴桓觉得这样不行,就哄他说:“要不要去找李兄,他那里说不定又有新消息。
上回你不是问王家的事吗,贾雨村真狠, 将他们家查了个底掉。王家人为了些钱财, 将王子腾的死后哀荣都弄没了,连带家小也被勒令迁回原籍。”
“这我已经知道了。”林珩百无聊赖地说。
王家的事不算什么新闻,他还知道王夫人动过王窈娘的主意。因为薛家丢了户部的挂职, 她大概觉得商户之女说出去太掉价,就将目光移到了一向讨厌的王窈娘身上。
想着没了父亲, 这位侄女也许会改改性子。王子腾没有亲生儿子, 他妻子还不使劲补贴女儿。王仁是混蛋, 比起薛蟠来,还算有些出息。
谁知薛家前脚出事,王家后脚就挨了皇上的训斥。王夫人的算盘打烂了,恨贾雨村恨得咬牙切齿。再后来宝玉需要冲喜, 她就再没想过王窈娘了,王家的姑娘受不了这个委屈。
“可惜没把王仁也赶出去。”裴桓还记着王仁当时来找他们麻烦的事,对这个人十分不齿。也是因为对王仁印象太差,裴家才拒绝了王家联姻的示意。
“贾雨村做事也太绝了,王子腾可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
裴桓的想法,也是京中大多数人的想法。还好贾雨村抱上了皇帝的大腿,否则以他如今的风评,只怕出门就要被人挤兑死。
林珩对贾雨村半点兴趣也无,那就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正统文士们最恨这种人了。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裴桓又说:“李兄最近日子不好过呢,打从上月被他父亲关了起来,直到现在都没被放出大门。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我自己一个是不敢去触这个霉头的。但你就不同了,李伯父看到你定然高兴。”
李衍父亲是御史,是个悍不畏死的猛人。不管宗亲大臣,只要被他抓到了把柄,那定是往死里弹劾的。
林如海去湖北后也被他弹劾过,罪名是“多生事端,屡兴大狱,致使官员惶惶,吏治失和”。
林珩当时被师父勒令不准掺和打听这些事,所以起先并不知情。在自家墙根儿沿看见眼眶通红的小伙伴时,他还吓了一大跳。
毕竟是一起揍过王仁的交情,林珩赶紧把他请到自家去问候。后来在李衍吞吞吐吐的表达下,他才知道李父弹劾了自家老爹。
李衍挺可怜的,他因为出身不差,从小相交的那些朋友也都是有些家世的。这本来是件好事,奈何李大人不论亲疏,只要让他抓到了小辫子,他都要弹劾。
那些朋友谁人没个家人在朝做官,做官就会有错失,于是几乎都没逃脱过李父的制裁。
李衍因此失去了许多伙伴,除了裴桓之外,身边都没啥真心朋友。
林珩被他负荆请罪的样子逗笑了,他仔细听了听李父弹劾的罪名,很诚恳地对李衍说:“伯父已经口下留情了,你不要自责。”
没错,在当时那种情形下,泰半御史都在弹劾林如海占着皇帝的宠爱清除异己,培植自己的地方势力,居心不良。
李父已经算非常实事求是的了。
林珩见他双眼含泪,目露不信,还再次认真地强调:“是真的,这是御史的职责。”
然后李衍就在痛哭流涕之下,保住了他岌岌可危的友情。还因为饿了一天,在林家大吃了一顿。
李父见儿子擦着眼泪回到家里,已经准备好棍子了。他以往弹劾了李衍的友人家,李衍都要回家闹一场。李父对待这个没有气节的逆子,就是一顿棍子,打到他服为止。
但出人意料地是,李衍那次回家没有闹,打了个饱嗝就去睡了。睡前还恭恭敬敬地朝他问了安,没有面服心不服。
老头后来听他说了林珩的话,又见林珩读书用功,没有借着进宫读书的身份为非作歹,所以看林珩与别个不同。
并且此后有人说林如海纵子欺压官员,朝上都吵翻天了,他也没说过林珩一句,就是因为他笃定林珩是个好孩子,坚称其中有诈。
林珩去看李衍,是比裴桓多些机会的。李父对裴桓的评价,那就是“一肚子坏水的臭小子”。
“李衍不是挺安分的吗,他怎么惹怒李大人了?”林珩疑惑地问。
裴桓脸色有些奇怪的尴尬:“前些日子,李大人在朝上和王大人吵架,两人动了手。李大人回家鼻青脸肿的,右脚还有点瘸。李衍看了心疼他爹,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说了些王大人的私事——”
林珩的嘴巴变圆了,他瞪着眼睛问裴桓:“李大人气坏了吧。”
这是句废话,但裴桓还是满含不忍地点了点头。李父是个正直到有些迂腐的人,他对儿子的寄望,就是好好读书,走正途出仕。简而言之,就是林珩他爹走的那条路。
但李衍——他甚至连贾琏偷偷养尤二姐,两人还怀了孩子的事都知道。简单来说,他是京中的包打听,消息又快又准。他的渠道从何而来,林珩不知道,只知这条路是李大人绝对不愿意见的。
对他来说,这就是下九流,窥探人家阴私,不务正业的勾当。哪怕李衍的消息能帮到他,他也不屑一顾。
“啧。”林珩也有些同情了,李老头打人很能下手,和他打架那老头都卧床了。
“那我们就去看看李兄吧。”林珩提议。
裴桓见他终于愿意动了,就赶紧去叫人去套马。
李府,李母拉着林珩两人的手,高兴异常。李父还未回家,她就絮絮叨叨地请两人去劝劝李衍。
“这孩子就是犟,非要与他父亲逆着来。不过风闻而来的事,他服个软,说句错了就是。一定要争着他没错,说什么机报价值千金,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世人迂腐才畏之如虎狼,嗤之如豺寇。诶哟,被他爹打的呀……”
李夫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后边的话,林珩两人都猜到了。他俩对视一眼,都是无声叹息。俗话说物极必反,李大人极致的“正统教育”下,反倒造成了李衍喜欢剑走偏锋的性格。
他还向林珩打听过“粘杆处”的消息呢,不过那个隶属内务府,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尚虞备用处。
里头不是太监就是武官,除了名头不好听之外,待遇和权柄都很让人眼红。自然,选拔是很严格,必须是贵胄出身,还要得皇帝信任。
李家属文官清流派系,李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这条路上没有出头的可能。除非他愿意投到某个大人或者皇子的麾下,一辈子做些不入流的事。
林珩怀着沉重的心去见李衍。他倒是乐呵,屁股被打的稀烂,还有心情与裴桓他俩开玩笑。
林珩不知道怎么劝他,他不觉得打听情报下流,也认同情报的重要性。
但现实环境,几乎就杜绝了李衍走上这条路的可能性。
“别愁眉苦脸的,不就是被老头子打了一顿吗?他太迂腐了,什么都直来直去,这样在官场上哪里走的长远,迟早要吃亏的。
他如今看不上我,等以后说不定还有要用我的时候呢。嘿,你知道吗?”李衍神秘兮兮地对林珩说,“你们上回送走那孙绍祖,给你姐姐送了两个孩子回来,那孙夫人前久哭哭啼啼回娘家去了。”
这事林珩可不知道,他闭门读书了,贾政特意嘱咐贾家的人不许来打扰他。
“这是怎么回事啊?”林珩好奇地问。
……那会儿,林珩和裴桓都想不到。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和李衍这般轻松畅快地交谈了,经年后再见,彼此都不复当年模样。
这场探望,让林珩暂且淡化了对周肇的思念。几天后,他就被太傅以太闲为由,拘到了身边整理册子。
张太傅要林珩把他之前整理科举文章的笔记,梳理成一本可供学子们参考的书。
“师父,这恐怕不行吧,我当初写的太随意,很多想法都缺系统的验证。而且您和师傅们的指点,我并没有完全记下来,怎能贸然成册呢?”
在林珩看来,这是把自己的小学生笔记,印给别人做参考书的狂妄之举,太令人脸红啦。
“你是怕这书无人问津吗,放心吧,等你年少中举,人们自然会好奇书中所写。”
“那我要是不中呢?”林珩窘然。
太傅冷笑一声,阴恻恻地说:“当心自己不中,还一天东跑西跑,当初的豪言壮语呢。还不把书好生温来,以后每两日就作出一篇文章来我看。”
这回林珩是真要埋头苦读了,就这样不知多少日子过后,前朝突然传来喜报。冯唐大军在平安州首战大捷,先锋官率兵逐贼三十余里,大挫贼寇锐气。
“那先锋官就是南安郡王世子,不愧将门之后,首战就让叛部尝到了厉害。等王师整军再战,一定打得他们落花流水,让他们俯首称臣,世代不敢再犯!”四皇子一脚踩在凳子上,说得豪气万丈。
三皇子也忍不住夸道:“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边关久不见战事,那些俯首的部族胃口越来越大。但凡年景不好,就动辄报灾,还向朝廷要银要粮。
单是去年一年,父皇就收到好几次奏报,称他们滋扰地方百姓。这一仗打出气势,也能堵了那些反对出兵的人的嘴。”
林珩眼神发亮,催着四皇子说:“到底怎么打的,用了什么计策,殿下再说说。”
林珩愿意听,四皇子也愿意说。这几日上书房里说起话来,都离不开这场战事。师傅们见状索性改了授课的内容,反正皇子们不需要考科举,而林珩——兴致勃勃。
后来的日子,边关捷报频传,就连对这场战事不看好的那些大臣,也沉浸在国威大显的喜悦中。
但这种喜悦,却在入夏之后戛然而止。随着天气越来越炎热,卧病多时的太上皇突然腹泻不止。两天过后,太医就向皇帝和宗人府告了危急。
更要命的时候,平安州传来奏报,关外那些部落开始流行疫病。斥候还发现,他们故意把病死的牲畜尸体遗弃在水源上游。
冯唐大军得知消息后,已经暂停战事,封锁了所有关口。但怕疫病蔓延至关内,他们还是上奏请求朝廷,请求提前调派药品和大夫,以备不时之需。
冯唐大军带去的,不止是京畿大营里的兵士,还有沿线各地调派的守军。这要是让疫病在军中传开,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朝堂为调派药物和是否退兵争论不休的时候,南海沿子也出了事。
南疆急报,与大雍一向不睦的真真国,起兵犯境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我来啦
第110章 噩耗
惊天噩耗打得朝上人心惶惶。历朝历代, 除非国之将亡,无可奈何之际,没有一个政权愿意南北两线同时开战。
这对整个国家的人力、物力以及战力都是极大的损耗。一个不小心, 就容易导致极大的内耗亏空,从而引发内乱。
朝上有大臣慷慨陈词, 细数贸然开战的弊端, 隐约将皇帝对北方的征伐指责为意气之争。说北边部族本来可以劝服, 只要如以往一般多给牛羊、粮食和布匹就行。
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 他们遭灾是真, 而大雍作为天朝上国, 对这些附庸的部族本来就有照拂之责。
这种争论逐渐成势,朝上有了劝皇帝北线收兵的呼声。
“他们若真心臣服,我们自不会吝惜粮米。但那恒隆部分明居心不良,朝廷还没降下旨意,他们就多次带头劫掠平安州等地, 致使民不聊生。对这样狼子野心之辈, 一味心慈手软岂非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四皇子在上书房愤愤不平,言语间全是对那群迂腐朝臣的痛恨。三皇子皱眉沉思,嘴唇抿的紧紧的。
“此时退兵, 恒隆部会不会卷土重来?还有旁边蠢蠢欲动的塔塔部,万一他们纠结在一起, 一鼓作气攻入关内怎么办。
大军骤然退去, 仅靠平安州的驻军根本不足以防御, 朝廷退兵必使民心涣散,平安州危矣。”福郡王也拍腿着急。
这位王叔年纪不大,平时在上书房几乎不说话,还没有林珩显得活泼。但就出兵这件事上, 他已不止一次表达了对皇帝的支持。
“南疆是非战不可,但两线作战的消耗是不可估量的。若不能保证速战速决,恐怕会伤及国本。”三皇子显然考虑得更深,“若非如此,父皇也不会久决不下了。”
皇帝不好当啊,林珩万分同情。此时收兵,就相当于大张旗鼓地出去乱了一阵,结果如同儿戏般草草收场,皇帝的目的一样都没达到,很伤害他的威信。
“要是现在能有一场大胜就好了。最好能将恒隆部的头目捉一个入京,如此缓缓而退,既能震慑敌人,又可阻疫病于关外。”人类最有效的安慰剂就是幻想,林珩天马行空地说。
三皇子颇为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只有这样,退兵才是安全的。否则只怕这些部族拼死反扑,酿成大祸。”
可不是嘛,没吃的要死,染上疫病也要死。那与其饿着肚子死,还不如搏一把,万一胜了呢。
话至此处,四人都叹了一声,各自默然。
“平南大将军,父皇属意谁?”过了一会儿,最先憋不住的四皇子问。
“推了好几个人选出来,昨日议的是南安郡王。”福郡王边说边看了林珩一眼。
林珩:?
当年被封了勋贵的武将,这些年都被皇帝削的差不多了。就裴家那样知情识趣的,皇帝也不愿给兵权。再加上大雍承平多年,朝廷重点发展文治,武将老的一辈太老,新的一辈还担不起事。
青黄不接的时候,唯一还保有领兵权的南安郡王,自然责无旁贷。
其实还有一个人,资历和能力都可以,但皇帝多半舍不得放他出京。这个人就是萧遂远,他是皇帝当之无愧的心腹。手握京畿以及皇城护卫之责,出兵的可能性也不大。
林珩一通胡思乱想时,师傅从外头走了进来。略说了两句场面话后,翻开书就开始口若悬河。
四人面面相觑,俱是无奈。朝上争论不休,师傅也不肯再如以往一般将军国大事了,这几天授课都是不疼不痒的教化文章,甚至有一日还讲起了科举。
好容易熬到下午,林珩有精气神地向文渊阁走去。转过角门时,突然听见角门外有人低声叫自己。林珩走过去一看,这人正是冯紫英。
“你怎么了,急的这般满头大汗,可是出什么事了?”林珩蹙眉问他。
冯唐出征,冯紫英就和林珩一般,留在京里做了质子。皇帝特意交了个督办军需的差使给他,若无要紧事,他是没空来堵林珩的。
“我听见个消息,你先别急。”只这一句,林珩的心就咯噔一下。
冯紫英来不及顾忌他的脸色,着急说:“我今日听一个朋友说,南安郡王写了奏表,叩请皇上在万一之时,准许南安王府更换世子。”
“荒谬,阿肇尚在征战,南安郡王说的是什么万一,他盼着什么万一!”林珩暴怒。
“珩儿,我不知道消息真不真,但外头有传言说,征北先锋军主官染上了疫症,命在垂危。”冯紫英似觉难以启齿,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气力。
林珩控制不住踉跄了一步,他一把抓住冯紫英的手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没有听到消息?”
“害怕引起骚乱,消息是半封锁的。我也是偶然得知,实在没法才来找你。周承年前有了个儿子,周世桉欢喜不尽,只怕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可阿肇是我兄弟,他生死未卜之际,我实在看不得有人谋算他的位子。”
“他做梦!”林珩咬牙切齿地说,然后转身就向启元殿跑去。
冯紫英一把没抓住人,骇得脸都白了。偏偏林珩可以畅通无阻,他却进不去宫门,只能在外头剁脚着急。半晌之后,才想起抓个小太监去找张太傅。
林珩一路疾行至启元殿,惊得顺喜连忙上前垂手问:“哟,小爷这是怎么了?”
“喜公公,我要见皇上。”林珩着急地说。
“这——皇上正生了气,此时觐见恐怕不合时宜,小爷有什么要说的,过会儿来更好。”
“不行——”
“谁在外头?”两人的声音惊动了里头的皇帝。
顺喜迫不得已只能去回禀,半晌后,他弯着腰出来接林珩进去。
林珩一见皇帝,眼眶就红了。他根本没看顺喜的眼色和地面的碎瓷渣,话没出口先哽咽了。
“怎么了,这是?”皇帝虽然余怒未消,可还是走下御阶,将林珩扶了起来。林珩可不容易哭,除了小时候没吃饱那次,他都许久没见到眼泪了。
“他们说阿肇要死了,南安郡王奏请皇上更换世子。陛下,您救救阿肇吧,不要黜了他的世子位,他知道会伤心的。”林珩虽然在哭,但吐字非常清晰,清晰得让皇帝额角直跳。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谁说我要黜了他的世子位?”
“呜呜呜呜,外面都在说,南安郡王有了孙子,他不要阿肇了。南安王妃好生欢喜,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只有阿肇染了疫病生死难料,阿肇好可怜——”
“胡说八道!”皇帝又砸了一个茶盅。
顺喜赶紧上来给林珩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没有的事,小爷别急。皇上都说了这是胡说八道的——”
林珩止住了哭泣,可还是忍不住哽咽:“当真的吗?”
皇帝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说:“自然当真。顺喜,你去传朕的旨意,嘱南安郡王整肃内宅,不得再横生此类谣言。”
将士为国征战,生死难料,家里人就先谋起后路来。这事若是私下报道到皇帝跟前,那就是南安郡王为祖宗香火打算的无奈之举。可能皇帝看了还要动容,怜他未雨绸缪。
但若是传到外人耳朵里了,那就是其心可诛了。人家还没死呢,继室之子就谋算着夺位了,多让人寒心啊。
林珩就是要拼着这一点,把周世桉的主意咋个稀巴烂。他就赌,皇帝不敢寒了那些将士的心,哪怕南安郡王出征在即。
林珩赌对了,虽然挨了皇帝一顿臭骂,被斥性情急躁,听风就是雨。但是达到了目的,林珩半点都不在乎。他心里焦灼的,是皇帝没有否认“周肇危在旦夕”这一句。
林珩心里泛凉,嘴上却积极认错,自罚面壁思过。
皇帝袖子一甩,把他赶走了。林珩径直出了宫门,回家面壁去了。
冯紫英那边还忙着搬救兵,不过张太傅半点不急,还让他也别急,回去好好当差就是。
冯紫英不放心,一路追到前头打听,知道林珩回家面壁了,他又追到家里。
“没事了,周世桉打得好算盘,他做梦去吧。”林珩恨恨说。
“你也太急了,皇上没有怪罪吧。真是的,万一他老人家雷霆一怒怎么办。也怪我,应该缓缓再和你说的。咱们当务之急,还是要……”
“冯大哥,张太医进京了吗?”林珩打断了冯紫英,问道。
“进了,师父每日都去给卫兄问诊,听说已经有起色了。不过他那病要根除难,只能靠养着。”
“你把他带来找我吧,就现在。”
“你怎么了?”冯紫英不解地问。
“阿肇病了,平安州缺医少药,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张太医医术精湛,我想带他去平安州走一趟。”
“你疯了!”冯紫英大惊,“你要进宫读书,没有皇上的允准,你怎么可以乱跑,何况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啊。”
“帮不上也要去。”林珩坚持,“我不能让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孤单一人,就算是治不好,我也要陪着他。”
“——天呐,天呐,你在说什么啊。林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冯紫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你到底去不去?你若袖手旁观,我明日就告诉圣上,那些消息都是你告诉我的。”林珩恶狠狠地威胁。
“我不能让你去,那是战区,你要是出事,阿肇会疯的。”
“我会带好人手,做足准备。求你了,冯大哥。你也不忍阿肇此时孤单吧,万一他真的出事了,我也会后悔一辈子的。”林珩泫然欲泣。
“你,你,你莫不是——”
“是是是,就是你想的那样。所以我绝对坐不住,箭在弦上,你到底帮还是不帮。”林珩固执地看着他。
冯紫英的嘴张张合合,到底和周肇的情意占了上风,他一咬牙说:“我这就去找师父,求他允准。然后我送你过去……”
林珩没有反驳他,不过接到张友士之后,他还是拒绝了冯紫英的同行:“你不能去,你擅自离京,是要造反吗?这个节骨眼上,别给冯大人添麻烦。”
冯紫英急得拍大腿,可他根本拗不过林珩。他甚至都收好包袱了,大双小双跟在他后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林忠和林大友,也被林珩灌了蒙汗药,睡得人事不知。
冯紫英第一次见识到了林珩的执行力,他满心忐忑,生不如死地将林珩送到了裴桓面前。然后看着裴桓崩溃大叫:“祖宗,你真是我的祖宗!”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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