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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府学辩难


    师兄说的这些角度都是林珩没想过的, 初次听闻,他还有些怔愣。不过片刻之后,他的心思又回到了讲稿上来。


    林珩把稿子拿起来再看了看, 师兄修改的部分并不多。他和师父习惯相似,改文章只提方向和建议, 真的落笔到具体内容, 全要林珩自己来。


    这回学政算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一般的讲学都会有固定的题目, 只要提前准备得当, 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在京城读书时, 上书房的博士们偶尔要去国子监讲学,林珩就会帮着整理稿子。


    有两回他还亲自讲过,甚至代批过学子们的文章。有些人写的,那叫一个胡编乱造,不怪博士们动辄暴跳如雷, 喊打喊骂。


    扯远了, 总的来说,讲学不算难事。但那前提是有博士和师父兜底。自家关起门来把弟子拉出来练练,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如今在苏州, 意义就全然不同了。明日听讲,来的士子说是年纪相仿, 其实都比林珩大得多。若当真如在京城一般, 似模似样地上去讲个什么, 未免太托大。这与学识无关,是人情世故。


    再者来说,本朝因言获罪并不是新鲜事。能写八股文的读书人,就没有不擅长东拉西扯的。林珩不愿多生事端, 切入点就不宜太有个性。


    想来想去,唯有“劝学”是最合适的话题。只要稳稳立在劝人勤学的基础上,士子们便有发散,风险也有限得很。


    张文端赞许了林珩的想法,只是在看到他打算说的具体内容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无他,林珩写给自己看的东西,表述直白得很——“从我进宫上学的一天,说说皇子们的勤学之路。”


    林珩被他笑得发窘,不禁恼羞成怒:“怎么了,这不好吗?”


    张文端笑得打跌,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难为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珩皱眉:“我这是发自内心的实际体会,宫里读书可比外头辛苦多了。我尚且能找个理由躲躲懒,四殿下他们一年四季能歇下来的日子屈指可数。二皇子成天攒着劲儿地想要前朝听政,焉知不是苦读书久矣。”


    “你是这么理解的吗?”张文端擦掉眼角笑出的泪问。二皇子要是知道林珩把他的“上进”当成了“躲懒”,怕是又要气得跳脚。


    “当然不止如此,用皇子的勤学给这些士子们鼓鼓劲儿,只是表面上的作用。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皇子勤学代表朝廷重视文脉,能提升这些士子对朝廷和将来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好话人人爱听。等诸位殿下知道我如此卖力为他们扬名,岂不心生欢喜?”林珩自信地说。


    张文端含笑看着他,林珩对人心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看似剑走偏锋,但每一步都行的很稳。偏偏他自己对此毫无所觉,一切看似浑然天成,马屁都拍得不着痕迹。


    林珩见张文端不说话,以为他不赞成,又解释道:“我并不会指名哪位皇子,这是大忌,爹爹教过的。我只说自己跟着皇子们如何学习,想来他们好奇的也是这个,并不是真要我讲什么经义文章。”


    张文端点点头,这个切入点的确引人入胜。


    “可以,不止皇子们知道会高兴,想必皇上知道了也会高兴的。除了勤学呢,你还讲别的吗?”张文端问。


    林珩蹙眉想了想:“不讲了,明日就当办个文会,让大家畅谈。我其实也很好奇,他们会讲些什么。平日只知闭门造车,现在有了机会,也该见见世面才是。”


    “可行,但你就不怕遇着几个能人,把你问倒了?”


    “文无第一,被问倒也不算丢脸,何况还有师兄在啊。师兄,你也不忍我独自舌战群儒吧。”林珩满眼期待地看着张文端。


    张文端没忍住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林珩怒道:“那你就让我独自去吧,要是丢了荆楚张家的脸面,师父责问时,我就说是师兄你袖手旁观!”


    瞧他真的恼了,张文端才哄着说:“放心吧,师父把你交给我,我自是要尽心尽力的。”


    张文端言出必行,第二日果然一改平时低调的作风,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苏州学政喜之不尽,连忙请他们师兄弟二人上首入座。风声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将府学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林珩后来回忆起那天的场景,都不忍不住脸上发烧……


    明明他一开始只想敷衍过去的,前头也讲的很好,一副歌功颂德的正派气象。但这一切从论辩开始,就逐渐越走越偏。


    林珩也是那时才发现,他骨子里其实很好胜。苏州府文风昌盛,能被学政挑出来坐在前头的那些,无不是学富五车之辈。大家一开始都还拘着礼,后来越说兴致越高昂。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堪称大型辩经现场。


    等林珩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和师兄两人赢了,后头爆发出了雷霆般的掌声。林珩直接傻了——


    后来有人将他们今日的集会称为“府学辩难”,好事者还将当日双方激战记录了下来,传抄到书坊售卖。


    林珩的名字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在读书人之间飞速传开。甚至因为他年纪小的原因,竟比张文端还要引人注目。他出门的时候,还有学子对他点头示意。


    林珩实在别扭极了,尤其当着师兄面的时候更是如此:“我那日所说种种,如今想来不乏诡辩之语,功力也浅显得很,好些都是师兄你圆回来的。


    现在传成这样,我都快无脸见人了。我私底下去找了学政,让他禁了那些传抄的本子,他偏不许。若是让爹爹他们知道了,还不知怎样笑我呢。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溢美之词,哦,天爷啊——”


    林珩丧气得很,张文端倒是习惯了。他们张家名气大,他从小就没少辩来辩去的,外界说什么都无关痛痒。


    但林珩现在明显需要安抚:“好了,没事的,你说的很好啊。那些不拘一格的想法和刁钻的角度,都不知从何想来。若没你提着,我也想不到接下来的话。这明明是互相补益,说什么圆回来,你太低看自己了。”


    林珩没有被安慰到,他躲在家里闭门不出。除了林家那几个亲戚,别的拜访都推了。


    好容易熬过祭祖,连忙收拾行装准备跑路。出发那天,也不知谁漏了消息,岸上好多学子来送他的。


    林珩顶着一张笑僵的脸,连连催促船工划快些。张文端无奈地笑说:“他们中好些来送你的,并不为那日的事。你好好看看,别辜负他们一番心意。”


    林珩伸头出去,果见岸边好些作揖行礼的,面孔十分眼熟。


    “他们也太客气了吧,这是为何呀?”他不解地问。


    “你忘了家学的事了?”张文端的目光看向远方,眼神看起来很柔和。


    “家学?”林珩想起来了,“他们是家学里借读的学子!”


    张文端点点头。


    “难怪呢。举手之劳,他们也是有心了。”林珩喃喃说。


    林家家学建成之后,不仅延请名师教养自家子弟,还对外招收了许多贫困学子。只要真有才学,并不拘于他们的家庭背景。当初来林珩灵机一动,不但减免了一切杂费,还给他们设置了“奖学金”。


    这对林家只是一笔小钱,每年的花用加起来,还不如给贾府送的节礼多。但对那些收益的学子,却是真切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知道他们因何而来,林珩的精神终于不再紧绷。他慢慢反应过来,略带好奇地问:“连我都不知道的事,师兄你是如何知道的。”


    张文端笑着看他:“因为家妹和令姐,在荆楚也做了一样的事。”


    不知为何,张文端说完那话后,林珩看他总有一种莫名的警觉,好像有什么需要提防的事一样。


    从苏州离开,船队又恢复了之前的速度。他们从苏州折返,北上至镇江,汇入长江干流后直航西上。


    天气越发冷了,走了大半个月后,林珩没抗住寒流,突然病倒在了船上。


    张文端是第一次见林珩生病,就是一夜之间,胡蹦乱跳的小孩就烧得满口胡话。


    这年头因伤寒而丢了性命的人不少,船上的家丁仆人都慌了手脚。就连林忠这个办老了事的人,一时也拿不住是继续走,还是停下来先看病。


    船上有随行的医士,药物也充足,但林珩的病来的又急又险,医士建议靠岸静养。


    无奈周边村落稀疏,市井萧条,几个渡口都是很小。停一两天无妨,就怕耽搁久了,药物补给不足,那才要命。


    林忠踌躇的原因,还有对河面上冻的忧虑。后面跟着的护卫首领知道了这事,提议先派一队人马前往下一个渡口补给,他们再视情况来决定走不走。


    张文端仔细询问过林珩的病情,当机立断决定奔赴下一个渡口。


    “不要停留在这里,去大些的城镇。若是湖面结冰,保不齐陆路也被大雪封了。让船只加快速度,补给的人也照常出发,咱们做两手准备。”


    有一个人出来拍板,众人总算稳住了些。林忠神魂归位,提议道:“还是要写信和老爷说一声。”张文端颔首应了,护卫的统领也没反对。


    林珩躺在船舱里烧的迷迷糊糊,睡梦中不知喊了多少句“阿肇”。张文端还是在林大友的提醒下,才知道“阿肇”是南安郡王世子。


    张文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林珩喊一句阿肇,他就说一句“阿肇不在”。等林珩改了口喊“爹爹”,他才消停下来。


    气温的变化,比众人预想的要快。因为林珩中途病情反复,他们中途耽搁一日,最终紧赶慢赶停在了蕲州。


    船一靠岸,张文端片刻都没耽搁,拿着名帖就去找了知州。张家在荆楚的名望很高,他几乎毫不费力就见到了人。


    知州见了张文端十分高兴,但还没得及寒暄,就听说本省大人的公子,因病滞留在了本地。


    他的胆子不大,闻言险些吓瘫了。都不用张文端开口,他先一叠声催人找大夫。还让张文端务必带人住到他家去,倾他全家之力照料看护。


    张文端没答应,他直接把林珩带到了张家在蕲州的宅子里。


    知州找来的大夫几乎和李统领抓来的大夫同时到达,不怪李统领着急,他谋来这份差使,本是为了立功的。若是林珩把小命丢在这了,他都不敢想皇帝会怎样发作。


    大夫来了之后,随船医士的心也放下大半。一群人挨个诊脉看过,都不敢拿大,纷纷斟酌着开方子。


    知州早就听说本省长官家中只有一独子,甚为珍爱。本来还可惜无缘得见,不能尽心。没想到人就这么突然来到了他治下,还是这副模样。


    知州直呼倒霉,想要留下所有大夫看护,偏张文端不许,说没有这个道理。林家的仆人也说不必,城里那么多人口,又是易病的时节,不可强留那么多人。


    知州还想再劝,张文端突然凉凉地说:“我们本来不会盘桓在此,谁知在道士洑遇到了一群不长眼的水匪,凭空耽搁了好些时候。人我们已经拿下了,还要劳烦知州大人处置。”


    道士洑正在蕲州治下,孟知州简直两眼一黑:谁,是谁!想要他头顶乌纱就直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水匪迷云


    孟知州又惊又窝囊, 出来就对着吏目一通发作。命令他们立刻去追查,一定要在府城来人前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回家后,孟敞睡不着。他起身将妻女都叫了起来, 逼着她们连夜祈福祷告,一定不要让林珩在蕲州出事。


    孟夫人很不解, 娇嗔着抱怨道:“老爷这是做什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那老天爷要收走他的小命, 咱们跟着找什么急。莫非死了儿子 , 那林大人还要咱们偿命不成?”


    孟敞平日对这个娇妻可谓有求必应, 这会儿却不知被触动了那根弦,竟反手就扇了孟夫人一巴掌。他的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咬牙低吼道:“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平时给你脸了不是,连我的话也不听?”


    孟夫人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眼眶一红就想闹。抬头却瞥见孟敞面色阴沉, 到了嘴边的哭声愣是憋了回去。


    或许是孟家的祈求起了作用,林珩在第三天醒了过来。大夫们大松一口气,纷纷说着:“好了, 这回可以放心了,只用慢慢调养就是。但要切忌饱食, 也不可虚劳了精神。”


    于是林珩失去了所有解闷的手段, 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 喝着大双给他喂的汤。闲话家常时,大双突然提起那几个拦他们路的人:


    “看着不像什么穷凶极恶的人,那样横冲直撞地挡在了咱们跟前,开口就是要银子。李统领他们在后头都看笑了, 说是没见过这么笨的贼,咱们两艘大船前后相随,居然还敢不要命地冲上来。”


    “于咱们是癣疥,对百姓来说就不一样了。他们有多少人,拿的什么武器?”林珩问。


    “哪有什么武器,不过是些鱼叉、撬棍之类的,最厉害的就是那一排滚钩。李统领带的人有些不认识这东西,吃了点亏。”


    林珩沉吟半晌:“这恐怕是普通百姓,不知为何做了这勾当,蕲州这几年报过灾吗?”


    “这就不知道了——”


    “没有报过。”


    大双的声音几乎和张文端同时响起,他走进来摸了摸林珩的额头说:


    “显见是好了,有精神打听这些事。那日你病的不轻,偏有这伙人胆大包天地跑出来拦路,我们气得不行,索性将他们全部拿住。押到了蓟州府衙,给了孟敞。


    那孟敞办事利落,今日就已查明他们是害过人命的极恶之徒。要论之以极刑,按劫掠官船来算。如今那些贼寇的家人,都已经押解到案了。只等文书递上去,有了批复就要上刑呢。”张文端似笑非笑地说。


    “这怎么可能?”林珩震惊,“真是穷凶极恶的水匪,家人能那么快被他拿住?何况我听大双所言,他们更像一般渔夫落草。便是真的杀了人,那尸首何在,可有人证物证?还有劫掠官船指的是什么,不会是咱们吧?”


    林珩所乘船只,可没有丁点官船的标识。


    张文端摇摇头说:“糊涂官断糊涂案,他是想着重判那些人,来消减咱们的怒气。”


    林珩摇头:“他们犯了什么罪,自有律法明文惩处,我不担这样的因果。”


    张文端笑着点头:“我料到你会这样想,所以先去找了他。不想他话里话外,执意要将那群人重判。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他这么急切,倒让我心里起疑。”


    “师兄刚才说,蕲州治下近年来并未遭灾?”


    张文端点头。


    林珩眉头皱得更紧:“不是遭灾活不下去,良民不会轻易落草。孟敞既有能力几日内将人犯缉拿归案,又怎会由得他们在外劫掠,杀害人命?按我看过的话本子来推测,这里头多半有鬼。”


    “那大爷也不能用话本子做依据,来弹劾孟大人啊。万一他真的只想讨好大人,所以才想从重判罚的呢?”大双问。


    林珩坐了一会儿,头有些晕,索性舒服躺回床上,慢悠悠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这里头万一真有隐情,牵涉进去的就是十几条人命。劫掠官船等同谋叛,涉事人年十六以上皆斩,十五岁以下及母、妻、女皆没为奴。


    就算咱们不认劫掠官船这一点,背上血案的匪贼,也要比单劫财的那些判得更重!”


    大双这回不笑了,她看着林珩轻轻地说:“要是天下父母官都像公子这般,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含冤抱屈的人了吧。”


    这话里有故事,林珩的耳朵竖了起来。但大双看起来并不想说,而是开始默默收拾桌子。


    林珩的眼神迫切又克制,张文端不得不咳嗽一声打断他:“你的功课里没有律法,这些是从何知道的?”


    林珩嘿嘿一笑:“贾雨村还当着府尹时,我常去他那儿借旧档看。一来二去就记住了一些。”


    张文端摸摸他的头,叹息道:“这事的症结,在于能否提出那些劫路人。”


    他现在有些后悔当时的草率了,若是能多问一句,如今也至于一无所知。孟敞是本府长官,人既交给了他,他不放人,别人也无法硬要。


    林珩也苦恼,他滚了一圈又坐起来:“师兄名声在外,孟敞有所防备也是正常的。他不认识我,我若装作勃然大怒,非要煮了那些人吃肉,他会不会徇私把人交出来?”


    张文端和他对视一眼,哼笑说:“可以试试,但你这样子可不像要吃人的。”


    林珩叉腰盘腿,坏笑道:“那还不容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只把王仁的跋扈借两分过来,就足够用啦。”


    “万一他还是不给呢?”大双忍不住问。


    林珩和张文端对视一笑,林珩说:“那就基本可以断定他有问题了。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正是需要爹爹出头的时候呢。”


    当天晚上,松了一口气的孟敞,得知了林珩在赵家大发雷霆的事。他慌忙赶过去时,林珩正摔着杯碟大呼小叫,一定要让人把拦路的水匪抓到他面前,他要亲自鞭打。


    林家的仆人和张文端都一个劲儿地哄劝他,林珩完全不为所动。甚至他让李统领去牢里提人的时候,那个京城来的武将还真的想要拔腿要走。


    孟敞赶紧上去拦着劝说:“小公子大病初愈,正是该好好将养的时候,怎么平白为那些人生气。就算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也不急在这一时啊。不如等您再好一些,我亲自将他们绑来任您处置,如何呀?”


    这样卑微的语气也没让林珩有半分动容,他斜睨着孟敞问:“你是谁啊,在这儿说话算数吗?”


    张文端差点笑出声来,王仁他没见过,但林珩这样子有八分像了二皇子。他不得不强忍情绪,状似强压愤怒地责怪道:“珩儿,这是知州大人,不得无礼。”


    林珩恰到好处地翻了个白眼,面露不屑地说:“蕲州治下居然有匪徒公然劫掠官船,哼。我看这位大人龙马精神,实在没想到知州是您。”


    “珩儿!”张文端斥道。


    林珩撇撇嘴:“给句痛快话,这人,你是给还是不给?”


    “给,当然给。等他们写完了卷宗,定将人双手奉上。”孟敞客气地说。


    “行。”林珩自在向后一靠,“那别让我等久了。得了人,我定好好谢过大人。”


    孟知州自以为安抚住了林珩,于是笑着就要告辞。等他快跨过门槛时,林珩突然轻声说:“我要的是活人,死了可就没意思了,大人说呢?”


    孟敞回头一看,被林珩似笑非笑的神情,刺得一个激灵。忙讪笑着说:“当然,当然。”


    等孟敞彻底走了,林珩才往旁边一瘫,颇有几分自得地问众人:“你们看我方才,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啊?”


    林忠等人答不上这话,唯有李统领抖动着嘴角,究竟也不知是像还是不像。


    林珩闹完的第二天,府城就来了人。原来,林如海在得知林珩的病况后,当下就叫人带着大夫来过了,随行的还有黛玉身边的紫鹃。


    “姑娘不放心,一定要叫我过来看看,大爷好些了吗?”紫鹃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林珩笑眯眯地点头:“好多了,再歇几日就能启程了。姐姐和爹爹好吗?”


    “都好,就是挂念大爷。”


    有了紫鹃的加入,林珩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大双小双也很用心,只是比起紫鹃来,那就是秀才和状元的差距。


    林珩好吃好睡地过了几天,等到要启程了,孟敞答应的人还是没送来。林珩也没去问他,只说了自家船只并非官船,决不能在卷宗中弄虚作假,给父亲惹麻烦。


    孟敞满心以为能将这事拖延过去,不想林珩在他拒绝交人的那一天,就往府城递了信。


    林珩还没走,上头就来了几个拿着文书的官员,二话不说就要将这案子接过去。


    孟敞脸色发白,一向带笑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仓皇。


    作者有话说:


    困发财了,明天再修改


    第93章 重逢(修)


    按正常传信的速度, 公文不会来得那么快。孟敞算好时间,只要再等七八日,人证物证就都能做齐。上头也就没了强行提人的理由。


    偏偏……


    孟敞恨恨地看向张文端, 能在自己的地界这么快将消息送出,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林珩装作看不懂孟敞晦暗的脸色, 他真像个纨绔般, 居高临下地谢了孟敞的“招待”, 然后随着府城过来的人一起走了。


    此时河面已经上冻, 他们的船只能暂留在蕲州。船上的东西由林家的仆人雇车带回, 李统领则护着林珩先走。


    这一路平静无波, 连那些打算做无本生意的人,听到消息后,也远远地避开了他们。


    一行人踩着薄雪细雨走了七八天,等终于看到城门的那一刻,上上下下都喜之不尽。


    林家已有人早早等在外头, 看见队伍到了, 立刻有两个人飞奔回去报信。


    林珩还以为来接他的是管家,没想到紫鹃往前一看,就激动地回头说:“碧桃跟在车旁, 定是姑娘来了。”


    林珩立刻掀开车帘,眼睛圆溜溜地看向前方。看见碧桃的那一刻, 他撩起衣摆就想往下跳。幸而张文端反应快, 一把拦腰截住了人:“急什么, 路滑难行,小心栽个跟斗。”


    林珩全然不在意张文端对他的阻拦,他兴奋地对张文端说:“师兄,我姐姐来了。你不知道, 我姐姐可好了。这一路多亏你照顾我,待会儿一定去我们家吃饭,爹爹和姐姐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张文端赶紧说。


    “你知道什么,我在说吃饭。”林珩狐疑。


    “咳,我知道你热情。但你久别归家,我又何尝不是。你看,我们家的人都等在那边了。咱们先都各自回家修整几天,要亲近也不急在这一时。过后不用你说,我也当上门拜访林公。”张文端客气有礼地回。


    林珩的邀请不过虚应故事,他打算赶在这会儿客气完了,待会儿就能早点回家。所以听见张文端客气推辞时,他也不再多说,而是连忙点头答应了。


    湿冷的寒风中,两边人马慢慢会合到了一起。


    林家的仆人隔得老远,就笑意盈盈地上来给林珩行礼。石安则客气地招呼李统领,热情洋溢地给他们道乏。片刻后,张家那边也过来行礼问安。


    林珩与他们关系匪浅,即便不认识,互相之间也客气地攀谈着。一番寒暄过后,张家的管事娘子突然走到轿旁,语气熟稔地给黛玉道了别。


    这里人多,林珩以为姐姐不会出声,多半是碧桃代为示意。不想黛玉竟掀开了车帘,客气地回应了她们的问候。


    林珩有片刻怔愣,呆呆地看着姐姐容光焕发的脸。黛玉抿嘴一笑,帕子朝着他挥了挥说:“愣着做什么,快上来啊,外边不冷吗?”


    林珩顿时像小狗得到了诏令一般,摇着尾巴就往车上爬。等爬到车里坐定之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揭开轿帘朝外头挥手:“师兄,改日再会……”


    张文端远远立在那边,听到声音后只对林珩挥了挥手,他旁边的仆妇倒是抿着嘴笑了,奇奇怪怪的。


    林珩办完最后一件事,就乖巧地坐回黛玉身边,亲热地喊了声:“姐姐。”


    黛玉的眼眶有些发红,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长大了好些,更俊俏了。”


    林珩脸颊一红,有些扭捏地揪了揪坐垫说:“我上了好些骑射课呢。若非这次生病,体格还要再健壮些。姐姐见了一定大吃一惊。”


    “真是用功,咱们珩儿越发出息了。这一路受了不少苦吧,回去一定要好好养养。爹爹也惦记着你呢,只是衙门事忙,一时走不开。等到了晚上,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说话。”黛玉亲切地说。


    林珩开心地答应了,可惜预想是美好的,但现实往往不如人意。


    林珩大病初愈,又一路颠簸。好容易回了家,没闹腾一会儿就撑不住睡了。


    林如海晚上回来,没有人请安迎接,只看到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儿子。


    他换了外衣,净了手,坐在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管家在外头催用餐,林如海也没让人叫林珩起来,而是自己去外头和黛玉一起用了饭。


    吃过饭后,黛玉笑着和父亲分享:“珩儿看着长高了好些,就是性子没变。一回来就闹着要参观宅子,还抱着后厨小石榴的狗不撒手,急得小石榴泪眼汪汪,他又放了小狗去追猫。”


    林如海嘴角微扬:“本来还指望他学得稳重些,谁知还是那样。”


    黛玉眉眼柔和:“听说弟弟的功课很好呢,在京时常得师傅夸赞,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林如海点点头:“张太傅学识渊博、德范昭然,珩儿跟着他很好。”


    父女两说来说去,话题都围着林珩转。当事人自己倒是一觉睡到正午,林如海去衙门前来看他,还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


    黛玉让厨房一直留着火,果然,林珩睁眼不久后就开始喊饿。厨房不敢给他做太油腻的东西,只用上好的素高汤滚了粥给他吃。


    林珩喝了两口就闹着要吃肉,黛玉又温声劝他忍一忍。


    吵闹间,黛玉突然想到寺院里上好的素斋,觉得林珩会喜欢,就赶紧使人出去给他买回来。


    接下来几天,林珩简直在家里作威作福到了极致。不仅一天要喊上百次“姐姐”,还将林如海的书房翻得一团糟。


    林如海忍了又忍,好脸色终于在他回家后的第五天崩不住了。


    他拎起林珩的后襟,将人提出了书房,面对林珩愤愤的眼神,气结道:“我那幅山水是名师心血之作,你怎能在上头任意涂画。”


    林珩不屑地说:“什么名师心血,那分明是父亲画的。旁边的私印我都看见了,就是盒子里那枚田黄的。”


    林如海老脸一红,指着林珩骂道:“胡说八道,那是我的鉴藏钤印。你那打油诗也敢往上写,不怕让观者取笑。”


    林珩不顾他的愤怒,一溜烟跑了。


    截止他到府城的第十天,不但小石榴拉着吃撑的小狗来告过状,还有王婶抱着她那被拔了尾羽的大公鸡;李大娘端着一盆肚皮朝上的鱼;何婆子抬着一簸箕被揪掉菜叶的菜梗子;都委委屈屈地来找过黛玉。


    在林珩因为帮自家的猫出头,而吓得隔壁猫躲在外头三天不敢回家后,林如海终于爆发了。他将林珩拎到黛玉面前,让黛玉一定给他找点事做。


    黛玉看着林珩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忍不住苦恼地抚了抚额头。


    最终,她决定打发弟弟去买纸笔:“不是让你去买寻常使用的那种,而是要仔细挑挑,选那种惠而不费的,给书院里学子用。”


    “书院?”


    “张家的书院,和咱们苏州老家那个一样。他们家人有心,比咱们做的更多。不但收容了很多贫寒学子就读,还让他们抄家中藏书出去卖,以此来补贴生活。


    我和张家小姐交好,感佩他们大义,也愿出一份力。但这两日忙着筹办冬衣,没有空管这个。不如你替我去书坊看看,挑拣些用的顺手的给他们备上。”黛玉温和地对他说。


    林珩连忙点头,美滋滋地出门帮忙了。


    黛玉和张家小姐,可以算是刻意结识之后的志同道合。


    起初,黛玉听闻弟弟拜了张太傅为师,就有意主动和张家小姐示好。恰好,张家那会儿正缺一个与本府长官亲近的机会,所以两边一拍即合。


    原本这种事都是当家太太来办,可林家没有女主人,张家也只好将自己女儿派了出去。张小姐性子爽朗,又重情义,竟意外和黛玉投契。


    有了这段缘分,张小姐提议要给张家家学里添置东西时,黛玉才会认了冬衣和纸笔这两项大的。


    其他官家小姐有认了茶水的,也有认了炭火的。因为都不喜欢张扬,所以没有广而告之,只将美名记在了张家头上,算是卖他们一个好。


    张家也不居功,但凡在外有人夸起家学的事,就直言得到了诸位大人的倾力支持。两下互相谦让,一时传为美谈,算是互相成就了。


    得到任务的林珩,很开心能为姐姐办点正经事。他带着人,一路溜溜哒哒来到了府城最大的文房店。


    这里店面宽敞,装饰素雅又不失华贵。林珩望着挂在外头的那几幅字画,不觉看住了。一时失神,竟迎面撞上了从里而出的一位客人。


    林珩看见人家的东西散落一地,不免十分抱歉,赶紧低头与他赔礼道歉。不料对面一听他们的外地口音,直接跳起来指着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爷爷在此吗?哪里来的乡巴佬,不懂我们的规矩,横冲直撞惊扰人。你既撞坏了我的东西,就说说要如何赔吧?”


    林珩和林大友面面相觑,都没料到对方这样直白粗俗。他不欲惹事:“撞坏了什么,我原样陪你一份。”


    身穿宝蓝色长衫的男子说:“这就算了?那我被你白撞了不成。我也不稀罕你的钱,你只跪下和我磕三个头就行了。”


    此话一出,林大友的脸色大变。但他还是勉强赔着笑说:“何苦来,这位爷要是嫌银子少,咱们再商量就行。”


    谁知这一句话引起了那个男子的怒火,他竟扬手一巴掌扇在了林大友脸上。


    那一掌极重,林珩见林大友倒退了两步,还吐出一口血沫来,顿时怒气上涌。


    林珩性子上来,反手就将刚拾起来的东西,全部砸在了蓝衣男子身上。


    这一下顿时点燃了现场的火气,两人的护院叫着喊着,顿时战做一团。


    林珩来到湖北一个半月后,拉着自己的护从和别人打了一个群架。


    等他第二日醒来,才知道与他打架的那一个,是当地按察使的儿子。林如海没来之前,荆楚大大小小的政务都是他负责。


    林珩一听这话就和林如海咬耳朵:“爹爹,他那么跋扈,所作所为根本没将国法放在心里。俗话说上行下效,他那当按察使的爹多半有问题。”


    “林小珩。”


    “嗯?”


    “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能放过你私下打架的事了。照你的道理,你那日也不客气得很,莫非你爹我也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为什么打人


    林珩是在混战开始之后, 才意识到自己大概被做局了。


    那宝蓝色衣服的纨绔一看就是故意找茬,好好的一个公子哥,仆从婢绕之下怎会自己抱着那么多东西, 还让林珩直愣愣撞了个正着。


    后头种种,更像是故意做局。纨绔找茬标准做派!这一招林珩在京城时就见过了, 王仁当初不就是叫嚣着要让人跪下磕头吗?


    可怜林大友两次都被人做了筏子, 雪雁知道了还不知多伤心。


    不过明知对方别有所图, 林珩还是成功被惹怒了。尤其在看见宝蓝衣服躲在后头的得逞笑容, 林珩直接对着张三几人低语了两句, 拖开对方家丁就是一顿暴揍。


    打都打了, 不揍痛快都是吃亏。


    林大友一看事态升级,连忙将自家主子护在了身后。开玩笑,在京城都没让自家主子吃过亏,要是在这里被人欺负了,他们这群人也不必再活着。


    就这样, 一方有心将事情闹大, 另一方破罐子破摔。武昌府最大的两个衙内,直接在大街上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全武行。


    张三等人跟在林珩身边,已经多年没有了放开拳脚的机会。如今得了主子准许, 三下五除二就将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


    宝蓝色纨绔见此觉得差不多了,就挥挥手准备放狠话走人。林珩哪里肯依, 示意张三将对方扈从拦住后, 两三步就跨到了蓝衣纨绔面前。


    他气势太足, 樊瑞被唬得倒退了两步。林珩狞笑着上前,举着镇纸就朝对方脸上砸去,“啪啪”两下堵住了对方想要自报家门的话。


    对方奴仆见到主子被打,急忙想要开口阻止, 郑二等人哪里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们此刻已经知道对面身份不一般,若叫他喊了出来,岂不是要碍着情面放人。于是主仆心有灵犀,朝着对方的两颊,痛快地给林大友报了仇。


    打完人后,林珩踩在樊瑞身上放狠话:“还敢叫小爷给你下跪吗,以后见到小爷最好避着走。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大概这个樊瑞平时也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周围人群不知是先喊了一句“好”,然后渐渐响起了掌声。


    樊瑞被家仆搀起,环视一圈后正想发作。林珩又要上前,他少不得落荒而逃。


    人走后,林珩甩甩酸痛的膀子,对张三几人说:“回去别说今天的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店里,挑纸笔去了。


    林珩不叫说,林大友几人就真的没说。所以第二日樊按察使领着儿子找到林如海时,他还一无所知。


    地方官场有一句话:“铁打的按察使,流水的巡抚。”很多朝廷外派的官员,遇到这样的地头蛇都要头疼一番,林如海也不外如是。


    不过他头顶皇恩,又兼着提督军务的要职。所以就任以来,他和樊平算是你来我往,互相牵制。


    众所周知,官场上的赔礼道歉,并非是真的认错,还有可能是来找茬的。林如海看着樊瑞肿的如猪头一般的脸,嘴角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岂有此理,怎么将人打成这样,到底是因为什么?”林如海状似震惊地问。


    樊瑞被他爹提到林如海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他将我刚买的东西撞掉了,我们不过略起几句争执,他就纵奴行凶,将我们打成了这样。”


    樊瑞的手向外一指,外头顿时响起一阵哀嚎呻吟。林如海手指轻颤:“家奴无状,竟将贤侄——真是放肆。”


    樊平听见他提家奴,还以为林如海想将事情全部赖在下人身上。顿时微扯着嘴角说了句:“瑞儿脸上的倒不是家奴所谓,而是令郎拳脚。”


    “这——不是我包庇他,而是我那儿子自小体弱。这回过来还病了一路,这里头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如请按察使稍待,我去里头找那逆子问个明白。”


    “大人请便。”樊平似笑非笑地说,“听说我那侄女婿治下不严,叫水匪惊扰了贤侄。我已狠狠教训过他,还望贤侄不要记恨,将人犯归还,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蕲州知州竟然是按察使大人的侄女婿,怎么以前没听着说过,也是我才来不久,对着些人情知道的不深。怎么珩儿倒知道了不成,还是贤侄昨日告诉了他?”


    按察使一噎,随后冷笑着说:“大人公务繁忙,对这些事不在意也是有的。小孩子记仇不奇怪,就是别牵扯到公务上。我那侄女婿胆子小,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他年纪也大了,我也是生怕他作出病来。”


    林如海颔首说:“按察使放心,公务定然不会牵扯到私情。两位稍坐,我去寻那逆子问个究竟。”


    离开会客厅,林如海问石安:“珩儿在哪里?”


    石安低头道:“大爷今晚想吃锅子,在厨房看着他们片肉呢。”


    林如海点点头:“民以食为天,这是大事。昨儿那案子送上来了没有,拿来我看看。”


    “那按察使那边?”


    “好茶水伺候着,别怠慢了。”林如海不在意地说,“他那儿子欺男霸女的恶事都传遍了,我只不过还没腾出手来,他倒找上门了。”


    石安也笑了:“快了,老爷筹谋这么久,也该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说来咱们公子的运道真是不错,咱们这边正缺一个由头,公子就将孟知州送了过来,按察使就是因为孟知州才着急的吧。”


    “别大意。”林如海说,“看好蕲州来的那些人,樊平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这几日将珩儿圈在府里,找点事情让他做着。”


    “是。”


    这边,林如海刚转进书房就办起了公务。徒留樊家父子等在会客厅里,樊平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是被晾在那里后,脸都黑了。


    “父亲——”


    “住嘴。”樊平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这里是林家的地盘,谁知道墙后还有没有耳朵。


    “林大人这是做什么去了?”他走出门外问一旁的小厮。


    小厮低头说:“老爷正在责问少爷,劳按察使久候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了。劳烦你告诉你家大人一声,我们改日再来讨教。”樊平愤愤而去,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满。


    樊瑞在后头一路小炮,边跑边呲牙咧嘴地吸冷气。林珩能开弓引箭的手力并不算小,两镇纸拍下去,樊瑞牙都松动了。


    “废物,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被人家打成这样。”樊平不缺儿子,讨不了他开心的都是废物。


    樊瑞龇牙咧嘴地说:“本想着演场戏不用带太多人,谁知道那孙子真敢下手,早知道我就多带些人了。父亲,虽然我丢了面子,但林珩可是真动了手的。


    林如海若是不将妹夫放出来,咱们就闹到上边去,将他跋扈的名声传开,到时所有证据都可以赖成挟私报复。水搅混了,谁还会多想。”


    “孟敞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一口一个妹夫地叫他?”樊平冷笑着问。


    “哪有什么好处,我就是瞧他恭敬,对父亲也算忠心——”


    “少和他牵扯在一起,他若真的懂事,这回就不会给我们惹这么大麻烦了。”樊瑞话还没说完,樊平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林珩在家里消停好几天,都未见有人找上门来。他正奇怪自己是不是猜错了,就发现石安有意无意地拦着不让他出门,还故意找事给他做。


    林珩目光炯炯地看着石安:“我要出去!”


    “大爷,老爷履任辛苦,身边还有别人的眼线,重要的文书工作只能交给信任的人整理。以往小姐孝心虔诚,都是她帮着老爷整理的。


    这回小姐有别的事绊住了脚,只能辛苦大爷,并非是奴才刻意拦着您啊。要不这样,老爷的公务不能耽搁,我还是拿着这些事去麻烦小姐吧。”


    林珩如果没见过“重要文书”长什么样,他就信了石安这鬼话了。但哪怕算不上重要,这些事真交给外人去,也确实不放心。更不用说还给姐姐了,姐姐多辛苦啊,昨天还说这要给他裁新衣呢。


    林珩咬着牙,埋头将桌上那堆文书整理了,结果第二天还是出不去。


    林珩怒了,他直接找到林如海。他可不是傻,若没有林如海的示意,石安不敢拦他那么久。


    “按察使大人的儿子被人打了,听说打人的是个外地口音,你知道这事吗?”林如海批完一本公文,不咸不淡地问。


    那龟孙原来是按察使的儿子?按察使和巡抚就是地方上的东风和西风,难怪他要来找自己的茬。懂了,归根到底还是“听谁的”,这个万年不变的议题嘛。


    林珩半点不怵,暗搓搓地给人上眼药:“——他那按察使的爹爹多半有问题。”


    林如海冷笑一声,“你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能放过你私下打架的事——做事去吧,石安给你的那些,不是还没看完吗?”


    林如海蛮不讲理,强行将林珩再次镇压在家。不过幸亏他没放林珩出去,不然后续更说不清楚。因为三天之后,蕲州传来消息,说是知州孟敞畏罪自戕了。


    他留下文书,痛斥自己瞒报灾情,致使流民惊扰地方。说他愿以自己的性命相偿,请上官不要牵连自己的家人。


    不知怎的,仿佛一夜之间,街面上就开始流传林珩仗势欺人,侮辱地方官致人死亡的事。


    林珩:?


    与此同时,京城收到了湖北按察使的弹劾,说林如海擅权独断,擅自插手地方事务。


    六部和皇帝本人都是一扫而过,因为这样地方官员和巡抚扯皮的事并不少见。他们要是一团和乐,皇帝还要睡不着觉呢。


    但半月之后,一张言辞更为激烈的折子就摆在了皇帝龙案上。樊平这次参的是林如海纵容子嗣私提案犯,惊扰僚属,致使对方惊惧过度,自戕殒命。


    折子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的说官员有错应当按例惩办,怎能威逼胁迫,以致损伤人命;有人说孟敞瞒报灾情,致使良民落草,本就是大罪,他惧罪而死,不该追责主官。


    还有的纯属来凑热闹,引经据典地说两边都有错,应该分别治罪,小惩大诫。反正众说纷纭,并无定论。


    皇帝高坐朝上,喜怒不辨。手指却在“纵容子嗣”上面反复摩挲。突然,一位大臣开口说:“孟敞失职是毫无疑问的,但放纵自家子弟私提囚犯,这事就有碍朝廷法度了。”


    “正是,无论孟敞有没有罪,都轮不到一个官员之子掺和其中。听闻林家只有一独子,林大人未免纵容溺爱太过。此情可恤,但此举不罚不足以儆效尤。”


    说话间就像要定下林珩罪责似的,翰林院的庶吉士与林如海交好,深知他人品。于是纷纷出声驳斥:“只是一封弹劾的折子,竟就要将人定下罪来不成。究竟真相如何,现在尚未可知。诸位也说得太急了些,不知为的是公心,还是为私怨呢?”


    “你也不知真相,照样振振有词,我们为何就说不得。”


    这一句引起了对方怒火,那老头指着说话的人问:“胡乱揣度,恶意中伤,非君子,真小人也。”


    “哈,林如海之子在蕲州被水匪拦了路,转头地方官就畏罪自戕,要说这里头没有问题,谁信?”


    “就是。林家子也太跋扈了,真是好教养。”


    “老臣有罪。”众人正吵得激烈,向来沉默安静的张太傅突然右跨一步,直直跪在了正中间。


    朝上都静了,皇帝睁眼看向这位老者:“太傅何罪之有?”


    “老臣没有教好弟子,让他无端卷进这样的风波。林珩若有罪,也是老夫管教不严之过,实在枉为人师。”张太傅缓缓说。


    皇帝轻笑一下:“若是如此说,那林珩归在朕膝下教养,朕岂不是要罪加一等?”


    朝上静了,片刻之后,众人纷纷下跪,口呼:“皇上息怒。”


    皇帝摆摆手,只说了两个字:“细查。”


    作者有话说:


    我太困了,有什么bug的话明天再修。感谢小天使们捉虫,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95章 流言


    下朝后, 顺喜觑着皇帝的脸色,悄悄将自己的小徒弟使了出去。


    皇帝回到龙椅上,一言不发。启元殿的奴才们见势不对都放轻了脚步, 端茶宫女换了盏稍凉的茶水,用祈求的目光看了看顺喜。


    顺喜不动声色地接过茶, 端过头顶之后, 缓缓跪下说:“万岁爷, 润润嗓子吧。”


    皇帝顺手拿起茶碗就砸了出去, 怒道:“那些人也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这是明晃晃打朕的脸呢。林子璋对付个太监都只敢瞪瞪眼睛, 他能逼死人命?


    一省巡抚的儿子,说陷害就陷害,这是把整个湖北都视若囊中之物了。林如海什么都好,就是放不下文臣那点清高的架子。如今叫人欺负到眼面前了,朕看他怎么应对。”


    顺喜“欸哟哟”地大呼小叫着, 仔细地擦着皇帝手上的水渍, 边擦边赔着笑说:“小爷有皇上护着,那些鬼蜮伎俩自然近不了身。如今在外无人照看,可不就着了道吗?”


    “哼, 朕做什么照看他,一说去湖北, 兴得连自己的名姓都快忘了。出去那么久, 只言片语没带回来, 还让人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话,顺喜不敢接。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还好有张太傅作保,他老人家也是相信小爷的。”


    “张卿深体朕躬……那些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拿住了林珩的错处, 就能辖制林如海。若连林如海都拿不下湖北,旁的人还有谁敢伸手?”皇帝说到后面,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忧烦。


    前任湖北总督是太上皇的心腹,下头那些人也是盘踞多年。就算把顶头的那个调走,他们依然各自为政,阳奉阴违。违禁铁器能一路运进平安州,这些人功不可没。


    拿不下湖北,南北的咽喉就始终被人捏在手里。就算没了太上皇,皇帝也不敢对忠顺亲王动手。


    皇帝疲惫地揉着额角,突然说:“刚才弹劾林子璋的,是不是有一个二皇子那边的人。”


    顺喜:……


    启元殿里落针可闻,皇帝突然暴怒道:“蠢货,朕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儿子,被人家两句好话就哄的是非不分。


    他之前屡屡与子璋为难,朕都当他是少年心性,凡事爱争个是非高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大事上也能糊涂至此,因为一点小恩小怨,被人家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这些话,顺喜等人没一句敢接。只能不约而同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齐呼:“皇上息怒。”


    皇帝忍了又忍,咬牙切齿地说:“不堪托付……”


    顺喜等人低着头死死看向地板,纷纷在心里叫苦,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忠顺王府中,忠顺亲王也同样在大发雷霆。他对着来人低吼道:“樊平怎么想的,竟将事情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不是说了,要低调处置吗?”


    来人身着学士长衫,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道:“人被林如海提走了,按察使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先给林如海的儿子安个罪名,他为了自证少不得将人交出来,到时候只说孟敞瞒报灾情,畏罪而亡,一切就都遮掩过去了。”


    “所以呢,你们做成了吗?”


    来人低头不语。


    “自作聪明!我那好皇兄说了要细查,他就会将这件事追究到底。你让樊平动作快些,将该堵的嘴堵住。那些水匪不用再管,到了林如海手里,想要再带出来就是痴人说梦。


    他看着一副文弱书生样,其实骨头硬得很。我现在就是后悔,当初没在扬州就弄死他,让他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挡我的路。”


    忠顺亲王说的咬牙切齿,来人到底怕他恼羞成怒,虽心中愤愤,最终也不敢表露出来,只低头去了。


    所有人都以为林如海困于流言,只能等着朝廷的特使去查清真相,才能洗脱嫌疑。


    不想樊平的奏折抵京后两三日,林如海的折子也来了。其所奏内容不仅让皇帝失色,更让朝堂内外大为震撼。


    同一时间,湖北……


    坊间的留言仿佛一瞬间扩散开来。林珩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他虽然吓唬了孟敞,但也只是以为水匪案中有猫腻,不想叫那些人白白送命,并没想要孟敞去死。


    林大友见他皱着眉头不说话,担心他胡思乱想,赶紧出声解释道:


    “爷别多想,这事肯定跟咱们没关系。他堂堂知州,怎能被咱们两句话吓住了。也不知街面上是哪一起王八羔子乱说,等奴才们找到幕后黑手,定要叫人敲掉他的牙。”


    “大人,不好了……”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林珩赶紧跑过去看,只见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林如海的书房。


    林珩眼神示意林大友去听听他们说什么,林大友不敢,林珩瞪了他一眼,自己悄摸跑了过去。


    林珩到了门口,守门的小厮就跟没看到似的,任由他扒着窗户。


    林如海在里面,能清晰地看到小孩的大半个身子都映在了窗格上,伸头探脑地放了只耳朵试图偷听。


    石安作势要去阻止,林如海朝他摆了摆手,直接对报信的人说:“怎么了?”


    报信人低头道:“大人,那些水匪的亲眷不知怎的,竟从蕲州一路直入府城,如今正跪在衙门外头喊饶命呢。外头都传,他们的当家人是因为得罪了公子,才被抓到府城来的。”


    做水匪拦路被抓,和得罪了高官之子被抓,这二者显然后边这个更有吸引力。


    百姓就是这样,他们有的时候并不在意真相,更多的,是被骇人听闻的流言所吸引。


    “爹爹,我是不是闯祸了?”


    林珩在外头听了一会儿,才知事情已经闹到如此地步了。没想到他当时的无心之举,居然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他从窗格边走出来,神情有些不安。


    林如海对着儿子招招手,林珩愣了一下,还是小跑着去到了他身边。林如海摸摸他的头说:“闯祸了?你又把隔壁人家的小黄猫吓跑了,还是把王婶子的酒酿打翻了。”


    林珩嘟了嘟嘴没有说话,林如海起身,带他走到了外边。林府有一处角楼,林如海牵着林珩爬到了楼上。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府衙门口,跪了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光着脚在府衙门前又哭又喊。


    林珩不自觉朝后边挪了一下脚步,林如海从后边撑住了他,说:“别怕,你看看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喊吗?”


    “因为他们的家人被关在牢里,是我——”


    “牢里关着的不仅是他们的亲人,还是一家子的生活的来源和未来的希望。若是失去那些顶梁柱,这一群人,还有他们留在蕲州的一家老小,全都熬不过这个冬天。”林如海轻声说。


    “我并不是想追究什么,孟敞说他们劫掠官船,害死人命。我觉得案子定的太仓促了,怕事有隐情,才给爹爹写信,让爹爹把他们带回来盘问的。”林珩委屈地解释。


    “所以你救了他们的命。”林如海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你救了他们一家老小的命,若是没有你带走他们,孟敞一定会不惜一切手段,做实他们的罪行。


    你猜的很对,他们不是灾民,蕲州也根本没有遭灾。是孟敞为了走私铁器,擅自封禁把控了那一段河道。他还以邻州有水匪作乱,要求封禁、清撤滩涂‘流民’。渔民失了生计,才被逼无奈才做了水匪。”


    林珩的嘴张得圆圆的,他不解地问:“河道那么宽,商船都走得,为什么要禁止这些渔民求生?”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说:“他们世代聚居于此,又熟悉水上的事。走私船定期来往,定会引起他们的主意,风险成倍增加。而货船来去匆匆,未必会留意这些事,就算偶然发现了,也为省事不会报官。


    更多的时候,孟敞会让走私船夜晚航行。如此一来,除了这些渔民碍事,他的所作所为几乎不会被发现。”


    “太恶毒了,这孟敞真是该死。”话音落下,林珩又赶紧解释说,“可我并不想他死于非命,最好能有国法制裁,明正典刑才好。爹爹,他真是被我吓死的吗?”


    林如海笑了,他点点林珩的额头说:“你有多大本事,能吓住一个官场油子。孟敞会死,是因为有人急于封口,怕他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话至此处,林如海就不肯多讲,而是抬手指了指那些渔民问:“你分明救了他们,但他们却受人挑拨,跪在这里找你的麻烦。珩儿,你后悔吗?”


    林珩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怕真的害了人,却不怕他们怪我。那些水匪虽是被逼无奈,但过往船只何其无辜。上次是碰到我们才没能讨到便宜,若是遇到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商船、客船呢。


    要是真害了那些人的性命,不但他们自己罪责更重,受害者家里也会是灭顶之灾。出来跑商的人,又何尝不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我虽可怜他们,却不觉自己有错,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林如海笑了:“话倒是说的正气凛然的,那下面这些人呢,你要怎么处理?难道就让他们一直在哪儿吵嚷,万一再冻死一两个,你的名声就更好听了。”


    林珩撇撇嘴,很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说:“我不怕,万事还有爹爹呢。爹爹一定不会仍由事态发展的,对不对?”


    林如海点点头:“林珩,你要好好看着。君子不但要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更要有‘独善其身’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公审


    樊平一直在等林如海出手, 他知道林家看重唯一的儿子,设好了套等他钻。


    若林如海断尾求生,不管林珩, 他就算服了,输了也自己认栽。但只要林如海还有一分舍不得这个儿子, 他就无法再攥着那几个水匪, 总是要给出一个交代的。


    “老爷。”下人匆匆而来, 低声报喜, “府衙传来消息, 林大人要么审蕲州水匪, 准他们家眷旁听,如今好些听到消息的百姓都赶到府衙去了。”


    “好。”樊平击掌,“你让人替他宣传宣传,多叫些人去过去捧捧场。尤其本地的耆老、缙绅,千万别忘了他们。”


    林如海官声不错, 做事也漂亮, 饶是樊平在本地经营多年,也还是让他在这段日子笼络过去不少人。这回事涉他亲儿子,轻不得重不得, 樊平倒要看看他如何处置。


    府衙外的人越聚越多,石安进来拱手道:“老爷, 人差不多了。”


    林如海睁开眼睛, 将官帽扶了扶, 轻声说:“走吧。”


    公堂外,人声鼎沸。衙差持棍呼喝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了声音。林如海端坐堂上,不疾不徐地说:“今日公审, 是为蕲州水匪一案,此事牵涉甚广,还请各位父老同为见证。”


    林如海话说的很客气,耆老缙绅们纷纷起身,对他躬身行礼。林如海身着官服,并没回礼,只是轻轻点头致意。


    樊平笑而不语,陪坐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已。


    公审开始,府衙师爷率先起身陈述案情。哪怕早已在坊间议论过千百遍,众人也听得聚精会神。


    案件不复杂,等师爷念完,林如海就叫人分三批带了人犯上来。这些人犯被关近半个月,无不是满面愁容。但头发囚衣尚算整洁,行动也没有不便。


    那些听审的老者一看,就连连点头。若是囚犯一上场就被打个半死,这证言的水分就大了。


    询问疑犯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不用林如海开口,师爷三言两语就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些水匪因生计无着落草,人证物证俱在。惩处法子也依例而来,并无什么特别。


    林如海并没有趁机重罚,也没有着意轻判。虽然公正,但总让人有种空落落的感觉,预想中的冲突完全没有发生。那些水匪的家眷虽有哭嚎,但已无人将他们放在心上。


    樊平施施然起身,拱手道:“大人公正严明,下官佩服。”


    只要能尽快结案,不再盘问纠缠,这些人的死活根本无人在意。


    “樊大人留步。”林如海笑着说,“水匪案不过是个引子,今日公审,还为了蕲州知府的案子。”


    樊平眉间一跳,状似不解地问:“蕲州知州乃是瞒灾不报,畏罪自裁,不知大人还有什么疑惑啊?”


    林如海没有回他的话,而是示意左右说:“带人证。”


    张文端上前拱了拱手,他是士子,可见官不跪:“禀大人,学生一家在蕲州素有薄产,近年风调雨顺,并无灾变。现有庄户可做人证;近五年内的租单、账本可做物证,请大人过目。”


    张家是荆楚望族,张文端又素有才名,他一下场,几乎直接敲定了蕲州无灾这件事。蕲州无灾,知州惧罪身亡的结论就站不住脚。


    堂堂父母官居然在自己的任上死于非命,这可比水匪犯事要严重得多。堂上一时议论纷纷,张文端抱手立在一旁,全然不顾众人眼光。


    这就是明晃晃地站队啊,樊平坐在一旁脸黑如墨。


    “经查验,孟知州乃是饮鸩而亡,本府派人详加询问。带人——”


    衙差带上一个体型丰腴的老者,他抖如筛糠,一见这阵仗就跪地哭道:“大人明察,我们知州离世之前,还让寿安堂的大夫来请了平安脉,配了养生的药丸备着。大夫说知州火大,不宜太补,知州还加价定了几味温补药材。他是绝对不会自戕的啊。”


    衙差呈上药铺的订单,林如海随意翻了翻,就叫人捧下去给听审的人瞧。听审的人翻了一圈,脸色都变得不好起来。


    “你说知州不会自戕,那鸩酒又是如何进入他体内的?来人,带孟府厨娘。”林如海淡淡地说。


    “大人饶命,鸩酒一事与老妇人无关呐,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毒害主家,请大人明察。”


    “知州去世前的最后一晚,可有让你准备酒水?”师爷和颜悦色地问厨娘。


    “没有,是夫人让我们准备佐酒的小菜,还让我们将她娘家带来的惠泉酒热一壶过去。”


    “这么说来,是知州夫人想要谋害亲夫咯。”


    “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啊——”厨娘哭得涕泗横流,因为太害怕,整个人都瘫倒到了地上。


    “放肆,孟夫人乃是本官的亲侄女,他们夫妻伉俪情深,岂容你在这儿平白污蔑。”樊平突然拍桌而起。


    “按察使别急,下官只是推测。至于知州大人到底如何死的,还要其他证据佐证。事到如今,咱们至少有一点是能确定的,就是孟知州并非自戕。那他到底因何而死,好好的渔民又为何沦为水匪,这就是今日所审重点。”


    樊平的嘴角抽动了两下,问:“想来你们都已经查清楚了?”


    “那倒没有,时间仓促,尚未来得及一一核查。”


    “那到底留我们在这里做什么,猜测吗?”樊平忍不住怒喝道。


    师爷一拱手,丢下了个惊雷:“三月前,我们在码头截获一条走私船,船上满载违禁铁器。压船壮丁皆是有武艺的好手,发现事情败露之后,全都服毒自杀,无一幸免。


    因未知铁器来源,此事一直隐而不发。追查至今,竟在蕲州发现了眉目——”


    案子审到这里,已无人能想起林珩的事了。甚至连孟知州的死,都只能成为这惊天大案上面,一点微不足道的点缀。


    林珩悄悄离开后衙,回到林府问姐姐:“走私案是不是和樊按察使有关?”


    黛玉刚刚准备完给渔民家眷的热汤,此刻吩咐人带去,才坐下认真回林珩:“孟敞后娶的妻子叫樊彩霞,是樊平远房的侄女,还比孟敞整整小了三十岁。孟敞初任蕲州知州时,一直兢兢业业,不曾懈怠。


    后来他妻子病了,他得了客商好几回接济,慢慢和他们越走越近。先孟夫人亡故后,孟敞就再也不复从前了。”


    “爹爹是什么时候盯上这些人的?”


    “我们本就是为此而来,筹谋几月,一直未能抓住现行。孟知州的事是一个突破口,这条隐藏多年的线,终于要有连根拔起的机会了。”


    林珩挑了挑眉说:“姐姐什么都知道。”


    黛玉笑说:“我知道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从文书中拼凑的消息。实情究竟如何,父亲不说,我也不问。”


    “没想到,你们在湖北的日子,竟然如此水深火热。”林珩感慨。


    “快了,你是带着好运来的,一到这里就将孟敞的把柄送了上来。拔出萝卜带出泥,接下来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姐姐,你和在京时大不一样了。”林珩杵着脸说。


    黛玉沉吟一会儿,突然浅笑道:“现在想起从前的日子,也觉得恍如隔世般。”


    “那姐姐是喜欢现在,还是喜欢从前呢?”


    “现在吧。”黛玉看着下人用车将热汤运走,“感觉天地都宽阔了不少,日子也有了更多的趣味。”


    热汤送到渔民亲眷手中,不顶饱,但是御寒。无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来的府城,至少不能让人冻死在街边。


    公审的当天下午,樊平就叫人控制住了。林如海的人找到了樊彩霞,她的贴身丫头受樊平指使,将毒药偷下在酒里。樊彩霞亲自将酒段给丈夫,无意害死了孟敞。


    她不是做坏事的料,因为太过惊惧病倒了,樊平索性给她也下了药。樊彩霞浑浑噩噩地睡了半月,若是府城再无人去,她就要病死在梦中了。


    樊彩霞的到来不仅指证了樊平,还带来了软禁樊平的关键证据——一个账本和若干来往的信件。樊平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些东西竟然会在自己侄女手中。


    樊彩霞嫁给孟敞,既是为了利益绑定,也是为了监视。孟敞对此心知肚明,为了表示自己的忠贞不二,这些东西他都交给了樊彩霞保管。樊平但凡能对樊彩霞对一分不忍,林如海都不会那么顺利。


    公审之前,林如海已掌握了大部分的证据。樊平弹劾的折子一发出去,他自辩和告状的折子也递了上去。所以几乎在京城得到消息的同一时间,樊平已被林如海控制了起来。


    樊家在荆楚经营多年,若没有公审的出奇不意,想要拿下他无异于天方夜谭。当天就是樊平不去,林如海也绝对要去请他。


    “爹爹,那些军队听话吗?樊平毕竟是按察使。”林珩看着被圈起来的樊府有些不安。


    “你爹我没有三头六臂,虽然名义上督管军务,但手还没伸到那边去,不知樊平在军中的具体实力。”


    “那咱们岂不是岌岌可危,万一樊平和人勾结,来一招鱼死网破,咱们就惨了。爹爹,你不是说凡事要谋定而后动吗,你的后招呢?”林珩急道。


    林如海捋捋胡须说:“后招还在路上——”


    林珩傻了,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林如海。林如海老神在在地说:“快到了,别慌。文端帮我盯着外面呢,等他们缓过劲儿来,援兵也就来了。”


    “爹爹你是怎么和张家攀上的关系,他们怎么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林珩想知道自己亲爹是威逼还是利诱,对方倒戈的风险有多大。


    林如海横了林珩一眼,淡淡地说:“荆楚是张家祖籍,樊平在这横行无忌,祸害百姓多年。张家百年望族,怎会无动于衷。他们愿意出手,也是正道在此,地利人和。”


    “好吧。”林珩半信半疑,然后每日装若无事般翘首以盼,就怕后招没来,樊平的反扑先来了。


    好在一切顺利。


    等“后招”带着兵马和圣旨到了城外时,他才知援军的身份,居然是盘桓南疆许久的周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傻乐


    周肇的到来让林珩十分高兴, 他主动请缨,代替府衙的人到城外迎接。此时已临近年关,寒风之下涌动着喜悦与热闹。


    林珩骑马穿过挑担推车的商贩, 一溜烟跑到了城外十里亭。他不肯坐车轿,林大友只好背着手炉跟在后头。作为一场偏官方、正式的迎接 , 至少这样还是显得很有诚意的。


    林大友瞧着越发挺拔俊秀的小主子, 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种自豪之情。脑海中已经想到了阔别之后, 两人郑重又喜悦的相逢。


    谁知林珩在十里亭看见周肇的一瞬间, 就蹿了出去。饶是林大友眼疾手快, 还是没能抓住人。


    林珩就像一个被解开束缚的猴子一般, 一边笑着一边喊着,撒着欢就向远处疾驰而来的人马冲了过去,惊出林大友一身汗。


    周肇看着迎面撞过来的“雪球”,抄手就将人抱了起来。林珩被横放在马上,拍着周肇的大腿说:“硌肚子, 硌肚子, 快放我下来。”


    周肇控着马缰,还是让马又向前冲了几步,才缓缓停了下来。他单手给林珩调整坐姿, 稳稳放在自己身前后,才略带怒意地说:“你怎么能这么冲过来, 马若是受惊了, 直接将人踏在蹄下的事也是有的。”


    林珩微微侧身, 扬起一个大大笑脸说:“阿肇,你可算来了,我好想你。”


    周肇因他毫不掩饰的想念,而生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他忍不住紧了紧自己环着人的双手, 深吸一口气说:“我也很想你。”


    林珩满意了,他靠在周肇怀里蹭了蹭。毛茸茸的头顶蹭过周肇的下巴,让他的心里也毛茸茸的。


    林大友跑到周肇马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行了个大礼,然后说出了本该属于林珩的欢迎词:“恭迎指挥使大人,大人一路劳顿,还请先随小人入城歇息。”


    说完,又向周肇身后的兵士们一一致意。


    “林子璋,我这么个大活人在这里,你只能看见你的阿肇吗?”冯紫英幽怨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林珩探出一个脑袋,热情地招呼:“冯大哥,见到你真高兴!”


    “晚了,亏了我们一路昼夜兼程,自接到大人书信之后一刻不敢耽搁。合着我们都不重要,只阿肇一个人来了就够?”


    林珩附上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避讳地说:“怎么会,你不知道我多盼着你们来。爹爹这回得罪了不少人,我都不敢出门,就怕有人给我套麻袋。”


    周肇紧了紧手臂,将林珩圈回身前,头也不回地说:“别打趣他了,兄弟们都饿了,咱们先进城吧。”


    “阿肇,你饿了吗?我特意去武昌最大的酒楼,给你们订了上好的席面。这里的菜以咸香为主,汤特别好喝,你待会儿一定要尝一尝。”话音落下,他又将头埋进了周肇怀里,深吸一口气说,“你身上熏的什么味道,好香啊。”


    冯紫英没忍住,在后头翻了个白眼。明明他们早些时候就能到的,周肇偏要停在驿馆里修整,又是沐浴又是剃须地折腾了大半天,能不香吗?


    周肇闻言低声笑了笑,胸腔的震动让林珩有些脸红。他趴在周肇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小腿一晃一晃的,显见的十分开心。


    “周世子。”路边一声呼唤,拦住了周肇等人的去路。


    林珩低头一看,吃惊地问:“咦,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张文端着意看了林珩一眼,又拱了拱手:“周世子为荆楚而来,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出来迎一迎。珩儿,你怎么跑到马上去了?指挥使大人累了,哪里经得起你揉搓,还不下来和师兄一起乘车。”


    周肇眼神微暗,只含笑说了句“多劳”,手却没有半分放松。


    林珩仰头,软软地问周肇:“你累吗?”


    周肇才一摇头,他就回身搂住他的腰道:“我不,我要和阿肇一起骑马。”


    张文端嘴角抖了抖,皮笑肉不笑地说:“指挥使大人是为公事而来,你与他举止过密,难免惹人非议。此时城中人心浮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珩知道他所言非虚,才扭了扭身子说:“好吧。”


    见他自己要下去,周肇也不再阻拦。他单手环着人,将林珩稳稳放在了地上。两人这会儿才面对面好好看了看彼此,林珩也不知是不是位置的原因,他觉得周肇看自己的眼神好像甜甜的麻糍。


    “咳咳。”张文端捂嘴打断了两人的对视,“寒风料峭,咱们入城吧。”


    林珩也不知道师兄怎么回事,老是打断他和阿肇说话不算,晚上还不许他和阿肇一起住在驿馆。


    “为什么不行?”林珩怒瞪着他要个解释。


    冯紫英抱着手在后头看热闹,眼神在周肇和林珩之间来回逡巡。张文端在这样的眼神下,简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但他还是叹了一口气说:“珩儿,你姐姐还在家等你呢,你出来一天,就不怕她担心吗?”


    “师兄怎么知道姐姐在等我?待会儿我叫人回去说一声就是,以前在京城,我也常留宿在阿肇那里,不妨事的。”


    这回轮到周肇挑眉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文端,眼里的敌意倒是去了大半。


    “你留宿在外,家人担心不是很正常的吗?还有林大人,早上交代你来接人,晚上怎么也得回去禀告一声吧。”张文端避开了周肇的眼神,耐心地哄劝林珩。


    “而且,”他接着说,“我看指挥使大人一行所带的东西不多,恐怕还缺了些换洗的衣服。你今天晚上回去交代下去,明日给他们补齐岂不最好?”


    为了哄走林珩,张文端真是什么瞎话都说出来了。不过好在林珩信了,他依依不舍地和周肇挥别,约定明天再见。


    冯紫英见人走了好远,周肇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就无奈地问他:“既然舍不得,怎么不把人留下来?”


    周肇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第二日一早,鸡才叫了一遍,林珩就起来了,叽叽喳喳地闹着要去驿馆看人。黛玉听到消息,无奈地过来劝他:“这一路舟车劳顿,大人们自要好好歇歇,你这么早就跑去叩门,岂不是不敬?”


    林珩再次被阻止,丧气得如同霜打过的茄子。黛玉笑着和他说:“他们一会儿定会过来拜访,父亲要留饭,你不如想想吃什么?”


    这倒是件正事,湖北有好多美食,当初吃的时候,他就想和阿肇一起分享。如今他要来自家了,定然要好好招待。


    打发了林珩,黛玉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问管事的婆子说:“东西都备好了吗?”


    管事婆子低首称是,黛玉点头说:“周世子和咱们家素有渊源,不可当一般宾客对待。替他们准备的东西一定要用心,这回人家千里迢迢来替咱们解困,定要将人照顾好了。”


    将人吩咐下去,黛玉又亲自去看饭食。末了,她要叫进外管事来问:“那些水匪的家眷怎么样,都回去了吗?”


    “按姑娘的吩咐,一条船都拉回去了,没冻着也没饿着。”


    “那就好。”黛玉松了一口气,“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要有人再拿他们生事了。”


    管事赔着笑说:“也是姑娘心善。他们给咱们小爷惹了那么大麻烦,不教训两顿都是好的了。难为姑娘宽宏,竟还肯帮他们返乡。说来倒也巧了,张家这次也和咱们想到了一处去。那船还是他们帮着找好的,沿途也有张家照料,着实省了好些事呢。”


    黛玉垂下眼睛,耳朵略有些发红。片刻后,她才出声:“也辛苦你了,下去好好歇歇吧。”


    等人走了,紫鹃也捂着嘴笑说:“真是巧了,回回能想到一处去。之前张小姐和姑娘商量办女学的事,那边也是立刻点头同意了,还帮着咱们找地方呢。”


    黛玉横她一眼,斥道:“他们家学渊源,连姑娘也识文认字,自然不会太排斥女学。咱们那也不是正经学堂,不过几个要好的小姊妹聚在一起,请先生教着认识几个字罢了。”


    “诶?”紫鹃竖起一根手指问,“他们是谁?”


    黛玉恼了,挥着帕子打了她一下。紫鹃也不恼,捂着嘴跑了。


    说起张家的帮助,其实还不止这些。当时林如海刚来湖北,万事都要自己动手。几个文书先生写上来的东西,不是缺漏频出,就是啰啰嗦嗦长篇大论。


    黛玉看父亲辛苦,就想帮着整理这些东西。这是惊世骇俗的事,不能叫人知道。但是公文有一定的格式规程,没有经验的人很难快速上手。黛玉不想惊动身边的人,就向张小姐去打听。


    谁知张小姐回去一趟,竟给她送来了好些。黛玉翻开一看,里面但有疑惑的地方,都有些陈旧的字迹批注。黛玉不好打听,只暗暗记下了,后面才偶然得知,那是张家大公子幼时的笔记。


    再后来,经的事情多了,要学的也多。从张家借来的东西上头,墨迹也越来越新。


    想的深了,黛玉面上一片红霞。她摇摇头晃走这些杂思,走到库房去点数前几日收到的东西。


    贾家那边的节礼送到了,一起来的还有一封给林如海的信。这几日事忙,林如海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也不知写的是什么。


    林珩在厨房晃悠了一个上午,终于被厨娘送了出去。他跑到前厅去听爹爹和周肇说话,毫不避讳地坐在了周肇身边。


    周肇来湖北不是偶然,他办完了南疆的事,也临近年关了。听说林珩也离了京城,于是特意奏请,来湖北拜望林如海。当初刚回京时,他对外说的就是去扬州求学,外间一直猜测林如海是他师父。


    皇帝想着他年后能直接带林珩回京,也爽快准了。谁知走到一半,周肇突然接到了林如海手书的求助信。赶了几天路,又在驿站得知了皇帝新的任命。


    想着林珩还在湖北,周肇心里一阵发慌,愣是紧赶慢赶,赶在年前到了地方。


    “——兹事体大,先派人盯紧了,年后再动手。樊家这边,劳烦世子亲自带人圈住,谨防内外交通。这些人盘踞在此多年,追溯时一定要抽丝剥茧,把最大的那几处把住了,千万不能再出事。”


    林如海一边交代,一边看着儿子对人家指挥使挤眉弄眼。林如海额头跳了跳,呵道:“珩儿出去,说正事呢,你来捣什么乱。”


    林珩瘪瘪嘴:“我只听着,不说话。”


    眼见林如海沉下脸,冯紫英赶紧打圆场道:“世叔放心吧,事情的严重性,我们都很清楚。一切听世叔安排,我等定会守住樊平,绝不叫他有机会作乱。”


    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抄家、拿人,都有本地衙属可以指派。唯有本地守军,要请你们留意。樊平虽然没有胆子叛乱,但就怕有人趁机生事。”


    他们以前谈话也不曾避着林珩,这个有人,连林珩都知道是忠顺亲王了。


    谈完正事,林珩终于有空和周肇好好说话了。他一点不避讳地将人拉到了自己院子,一会儿翻出自己的文章给他看,一会儿又找出存着的好东西,让他挑。


    这一招还是从宝玉那里学来的,想当初,宝玉不管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一定要拿到黛玉面前,请她先挑。黛玉看过说不要,他才自己留着。林珩觉得这一招很高明,能充分展现自己的诚意,比真送了东西,还要叫人心中欢喜。


    周肇果然很高兴,他将林珩的文章一一看过,又从他的宝贝中选了两样留下。然后转身让人给林珩抬了一箱子东西进来:“这都是在南疆得来的,我都给你攒着呢。有他们的好药,还有一些杂书、珍奇、舶来品。你看着,有喜欢的留下,不喜欢就赏人。”


    林珩一边翻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阿肇,你知道吗?京城来信,舅舅给宝玉提亲了,问爹爹肯不肯将姐姐许嫁。”


    周肇想起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饶有兴味地问:“然后呢?”


    林珩摇摇头:“我离京时,四殿下就提醒过,说元妃娘娘在宫里和另一位娘娘斗得正凶。不管外祖家愿不愿意,他们都已经卷到立储的事里去了。


    这是爹爹的大忌,任是宝玉有千般好处,这事都成不了。舅舅所为全然一片慈父心肠,可他不知道,这事皇上是绝对不会点头的。


    我一点都不担心姐姐会嫁去贾家,但你冷眼看着,会不会觉得,爹爹使唤张文端有点太顺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我和我那特别能跑的师兄


    周肇见小孩问的认真, 就摸了摸他的头说:“可能大人没将他当做外人吧。”


    林珩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没当外人?”


    周肇不想再提张文端,他将林珩从箱子边拉回自己身旁,温和地说:“年夜我不能过来, 兄弟们跟着我一起离京,这种时候自然应当一起喝酒解解闷。没得撇开他们, 咱们自己团圆的道理。”


    林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不太满意地说:“没让你撇下他们, 你们一起来不好吗, 家里能安排开。”


    “这不合适, 明面上我们还担着皇差, 有稽查之责。咱们走得太近,容易被人弹劾。”


    林珩生气,头一歪躺倒了周肇腿上,脚一点点地说:“好吧,不过你不能过来, 我还是可以去找你的。被稽查对象的儿子, 代表他的老父亲去讨好讨好指挥使大人,这总是官场惯例了吧。”


    周肇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这么称呼林大人, 他知道了可不会高兴。”


    林珩才不管父亲高不高兴呢,他怔怔地看着周肇的眼睛, 鬼使神差般把手伸了出去。在触及眼角的那一刻, 他的手被周肇按住了。


    林珩这时才发现, 周肇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收了起来。他的眼中也不复刚才盛满星光的样子,而是有些深沉而晦暗的东西。


    周肇攥住他的指尖放回原位,然后视线移向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你干什么?”


    林珩一点也介意他的拒绝, 而是侧身抱住他的腰,闷闷地说:“阿肇,你的眼睛好亮,像有好多星星在里面。”


    周肇呼吸一滞,然后猛地将人撕开,扶着他的肩膀郑重地说:“阿珩,你不是小孩子了。”


    林珩还想粘回他身上,毫不在意地说:“那又怎样?”


    周肇很想晃着他的脑袋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片刻后,他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林珩从小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想要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会多想。


    他的依赖与亲近,既是蜜糖也是毒药。周肇很怕自己以后戒不掉,有了非分之想。又怕林珩真的长大,渐渐与自己生分。他自私地希望这样的时光长一些,再长一些。


    “不怎么样。”周肇无力地说,“你高兴就好。”


    林珩真就高兴了,他就喜欢周肇对他的妥协和让步。他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公鸡,毫不掩饰地享受并展示着这种与众不同。


    后面那几天,他几乎天天跑到驿馆去呆着。无论是看周肇处理公务,还是看他们操练,他都丝毫不觉得枯燥。


    当然,看在别人眼里,林珩就纯属是去捣乱的。林如海事多,无暇管他。林珩待在周肇那里,刚好减去顾盼之忧。


    就是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林珩不祸害家里的猫狗鸡鸭,就天天精力充沛地去给周肇找麻烦。


    一会儿让人爬树给他摘柿子,等周肇给他摘下来了,他又说要吃柿饼。


    看见周肇手下在给自己缝补衣裳,他不知起了什么兴,也闹着要给周肇补。


    周肇拗不过他,只能叫驿丞把针线给他找来。谁知他磨叽半天,不仅没把线穿过针鼻,还把针忘记在坐垫上,给一无所知的冯紫英扎得够呛。


    几日之后,周肇不得不在众人的怨念中,将人带出城外去放风。


    林珩就这么愉快地度过了年前的最好时光,等张文端来找他时,他还乐呵呵地问:“巡检大人的儿子要请咱们吃席?咱们从前并无交情啊,难道是师兄你的好友——多谢他盛情,我们一定去的。”


    “林小珩。”张文端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这么混两天,人都要傻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巡检是管什么的?”


    “巡检管河道啊。”林珩叉着腰说,“我几时不动脑子了,师兄你这么说话,师父可是要不高兴的。”


    “叔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天天这么不务正业,才是要痛心疾首呢。”张文端愤愤地说。


    周肇见林珩要炸毛,连忙适时咳嗽一声,岔话道:“马上要过年了,这邀约来的奇怪,不知为的什么?”


    林珩见他问得认真,才仔细想了半天说:“巡检管河道,出了走私的事,他这个年是过不好了。他心里不安定,就想来探探底。爹爹那里定是不肯见他,他才会找到师兄和我。”


    “那你要见吗?”周肇接着问。


    “嗯,见吧。我虽不知道爹爹打算怎么做,但人心惶惶必生事端。走私案背后若是按察使撑着,只怕本省牵涉进去的官员不少,难不成还真要将他们一锅端了?


    不说做不到,就真这么做了,底下那些事谁来办呢。敲山震虎是最好的,吃了那么多年俸禄,不让他们勤勤恳恳地多办几年事,亏的是朝廷。”


    张文端看着林珩叹了口气,一副“脑子终于回来了”的庆幸表情。


    不巧,林珩正瞥见了他的表情,于是“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若不是这样,师兄也不会来找我了。这牵线搭桥的活儿既能讨爹爹欢心,还能让本地官员心存感激,实在划算的紧。”


    “师弟。”张文端沉下语气叫他。


    “怎么了?”林珩挑眉。


    “我最近得罪你了吗?”


    “怎么会,师兄昨天才给我家送了好些东西。听说还有给我的咸宁桂花蜜香胰子和桂花糖糕,真是有心了,这几日我屋子里都是香喷喷的。”


    这话也不知哪里刺激着了张文端,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林珩笑眯眯地邀约:“走呀,师兄,和巡检大人的儿子一起喝花酒去啊。”


    林珩这句话让两个人黑了脸,张文端气急败坏地说:“胡说,我们都是正经聚会,从来没有喝花酒一说。我们张家家训,向来不准做这眠花宿柳的勾当。我洁身自好,你不可凭空污我清白——”


    张文端气急,声音不免大了些。外头那些兵士听见一向光风霁月地张公子,居然急吼吼地叫出这么一句来,顿时愣在原地,紧接着就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哄笑。


    张文端咬牙切齿地看着林珩,吃人的心都有了。


    最后,他们也没喝成花酒。巡检大人的公子姓王,客客气气将他们请到了府城最好的酒楼。隔着帘子有乐伎弹琵琶,但没敢上那些荤的,毕竟林珩的身份摆在那里,王家也怕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


    林珩按照他爹的指示,继续扮演有良心的王仁,和聪明的宝玉。在裴桓和四皇子的形象中反复横跳,算是暂时稳住了躁动的人心。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又陆续应邀赴了好几个席面。


    那些人都是张文端挑选过的,便是求人办事,也没有做的太出格,太露骨。等熬过了那个年,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就算林珩再觉得可惜,那些人也是真触了皇帝的逆鳞。除了顶头那几个需要押解回京再审,剩下那些跑腿办事的,统统抄家下狱。那几日走在大街上,都能无端感觉到人心惶惶。


    不过这些就不在林珩的考虑范围中了,爹爹和周肇又忙了起来。他和师兄得了空闲,就打算去城外一座山上,替师父拜访一位道长。


    拜访的过程很顺利,回来的路上,张文端突然看到了一丛迎春花。花朵鲜妍娇美,散发着勃勃的春意。


    他一时意动,就打算摘下来,让林珩带回家去插瓶。


    林珩毫不掩饰地翻了白眼。张文端装作没看见,他也不要别人动手,自己卷了袖子就去亲自挑选。


    林珩虽不满他这婆婆妈妈的作态,但闲着也是闲着,春意不可辜负。何况他还有一个极美的白色瓷瓶,正适合配这黄色的花。到时候给爹爹、周肇、姐姐都送,不独显得师兄格外有雅兴似的。


    师兄弟两人较着劲,几乎给一丛极盛的迎春花都薅秃了。林大友在一旁又是怕虫蛇,又是遮太阳的,好险将两人哄回了车上。


    林珩额上泛着汗珠,正洋洋得意呢,不知为何背后突然一阵发凉。紧接着,他就被一阵巨力扑到了一旁,郑二几人飞速将他们围了起来。一边大喊着“有刺客”,一边推着林珩和张文端快速向马车靠近。


    推挤中,林珩这才发现地上插着一根箭,箭镞几乎全部没进了土地。


    张文端一手拿着他的花,一手拽着林珩,紧紧护在了自己身后。


    “师兄?”


    “别怕。”张文端快速环视一圈说,“我们先回马车上,来者不善,不像一般剪径的匪盗。他们还有弓箭,不宜硬抗。”


    不用他说,林珩也看出来了。因为那些人自山坡上冲下,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势。更糟糕的是,他们的马被流矢射中,居然受惊拉着车跑了。


    “完了。”这是林珩的第一个念头,接着就来不及思考更多。因为郑二一声令下,张文端就拽着他死命往前跑去。林珩还是第一次知道,一向弱不禁风的师兄居然这么能跑。


    林珩毕竟养尊处优惯了,哪怕生死关头,勉力跑了一段后,他的双脚也越来越重。胸腔里的血腥味很浓,整个人都有些踉跄起来。


    这样不行,林珩一边跑一边努力说:“师兄……你,你先走!我跑不动了,你先去找人……”


    张文端回头看了一眼,林珩的面色实在太难看。方才来人是他们的几倍,郑二几个为了给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都分批堵在了路上。此时只剩了他们两个,没命地向前冲着。


    张文端拽住林珩的手半点没松开,他左右看了看,咬牙说:“咱们得进山,他们有马,郑二几人拦不住多久。”


    林珩实在跑不动了,他的胸腔像被拉动的风箱,他一边被拖着跑,一边说:“师兄,你先把我藏起来吧……你拉着我也跑不掉。”


    话才说完,林珩就摔了一跤。这时候摔跤,简直是要命的事。


    张文端半点没有犹豫,蹲下身就把林珩扯起来背上,然后脚步不停,怒道:“别废话,弄丢了你,我就没机会了。”


    林珩还有兴致贫一句:“我还以为你会说对不起师父呢。”


    张文端没精力说话了,他的气力也在快速流失。又艰难向前走了一阵,林珩匀了匀气息说:“师兄,我好多了。放我下来吧,咱们接着跑。”


    张文端也没多话,果断将他放下后,就拖着人往上山走。


    他们两人只顾逃命,完全没有注意自己往哪儿去了。也不知走了多久,等到天色将暗,后边也不见有人追过来。


    “师兄,他们还追着咱们吗?”林珩气喘吁吁地问。


    “不知道。”张文端抹了一把汗,“但咱们可能迷路了。”


    林珩简直要哭了,在山里迷路,其风险不亚于被人追杀。


    “现在怎么办啊?”


    张文端摆摆手:“我只是一个文弱的书生,遇到危险要等人来救。林小珩,你那世子擅长找人吗?”张文端毫无形象地坐在了一个土坡上。


    林珩咽了一口唾沫:“可能擅长吧,你有火吗?咱们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匕首有吗?万一有狼,咱们就惨了。”


    张文端苦笑:“两手空空。”


    “先,先找点东西。”林珩左右看看,这周围要好几个土堆,刚好够他们藏身。他看见树干上有青苔和湿泥,就抓了一把抹在张文端身上。


    青苔上有蚂蚁和小虫子,张文端险些惊叫出声。


    林珩也往自己身上涂了许多,勉强挤出一个笑说:“青苔能遮蔽气味,聊胜于无吧,比起被刺客抓住,我更怕遇到猛兽。”


    师兄弟对视一眼,面上皆是苦涩。


    两人此时都已力竭,互相搀扶着走了几圈,躲在一个土堆后坐了下来。两人都走不动了,也不敢再乱走。只能留在这里,静待命运的审判。


    林珩实在累极了,明明前一刻都还在和张文端说着话,后一秒就没了意识。


    等他惊醒时,嘴已经被一双手牢牢捂住。


    “嘘,有人。”张文端悄声说。


    林珩也看见了,远处有隐隐的火光。


    “会是找我们的人吗?”林珩充满希冀地问。


    “但愿。”张文端说。顿了一会儿,他又道:“大概率是,那群人再是不要命,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上山搜人吧。不过咱们再躲一会儿,万一呢。”


    “万一他们走了怎么办?”林珩着急。


    “那咱们记住火光的方向,待会儿就朝着那边去。那么多人走过,野兽也会有所忌惮。”


    林珩简直要哭了,他在心里把漫天神佛求遍,来人千万要是救兵啊!


    作者有话说:


    过完年,林珩十四岁了,可喜可贺!


    第99章 脱险


    或许是满天神佛听到了他的祷告, 林珩隐隐约约听到了周肇的呼唤。


    他一下站了起来,屏住呼吸侧耳去听,确认过两次之后发现——真的是他!


    狂喜涌上心头, 林珩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朝着火光的方向就开始大声呼唤。


    张文端没拦住人, 直接气笑了:“要是刺客比你的阿肇来的快, 咱们就等死吧。”


    林珩呲着牙说:“师兄对不起, 但你的脚已经不能走路了, 再等下去风险更大, 咱们赌一把吧。”


    张文端一怔, 他确实崴了脚,但怕林珩担心,一直装作若无其事,没想到小孩竟然发现了。


    “若不是走不动,你断不会同意歇在这里。你的脚很痛吧, 这天色虽看不清你的面色, 但你身上一直在发汗,我感觉到了。”


    此话一出,张文端竟然有些感动。他惨笑了一声说:“真是马失前蹄, 我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些人胆子如此之大。”


    “不知道郑二他们怎么样。”林珩担心地说,“他们抓不着我俩, 会不会拿他们撒气?”


    “放心吧, 只要我俩跑了, 那些人大概不会久留。”


    林珩点点头,又喊了几声给对面指点方向。张文端靠在土堆上,冷汗涔涔地看林珩努力,他此刻连扬声的力气都没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也不知林珩和张文端是怎么跑的, 反正周肇自听见声音后,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才绕到他们身边。


    周肇气喘吁吁,面上尽是着急与惶惑,汗水爬满了他的额头,额发也有些散乱。见到林珩的那一刻,他一直微微发抖的手才渐渐安稳了下来。


    林珩被他环在怀里,满腹的委屈顷刻上涌,立时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


    周肇一边低声安抚,一边将他背了起来。等张文端也被人搀了起来,众人就一刻不耽搁地往山下走。


    林珩趴在周肇的背上,嘴里还在抽抽噎噎地告着状,从他们摘花开始,一直说到背追兵撵得满山乱窜。


    “还好你们停下来了。”周肇说,“那些人精心挑选了位置,再往前就是一个包围圈,从地势上来说,你们连进山的机会都没有。”


    林珩气急,他拍着周肇的背吼道:“阿肇,你要给我报仇,是哪个龟孙敢这么算计小爷,一定不要放过他。”


    周肇环着他的腿往上颠了颠,哄他说:“知道了,你睡一会儿吧,咱们马上就下山了。”


    林珩强撑着不肯睡,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郑二呢,他们还好吗?”


    周肇温声宽慰他:“放心吧,那些刺客不恋战,你们走后他们也跑了。郑二几人受了点伤,没有性命之忧。


    我们就是得了他们报信才赶来的,因为他们身上有伤口,就没让他们继续上山搜寻,你回去就能看见人了。”


    至此,林珩总算将心放了下来,他迷迷糊糊地靠在周肇背上睡着了。


    林珩不说话,一行人就静了下来。


    张文端终于抓到机会,连忙低声问:“有没有抓到活口,那究竟是谁派来的人,难道疯了不成。”


    不怪张文端想不通,杀了林珩和自己,除了能引来林家和张家的疯狂反扑外,根本毫无益处。


    这看似绝地反扑的行动,更像是一场报复。但能有这样报复的能力,又处于绝境,只能孤注一掷的人,早都被他们牢牢掌控了起来。


    否则他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带着林珩进山。


    周肇见他问,也压低了声音说:“他们没有穷追,你们进山后不久,人就逃了。”


    “难道不是要命,只是想震慑?”张文端太过惊诧,导致嗓音都变了调。


    周肇缓缓摇头:“无论起因是什么,走出这一步,这事都不能善了了。”


    张文端想起他和林珩一路在山上奔逃的狼狈,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因为天黑再加上地势崎岖,周肇等人愣是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山下。


    林如海一直在那里等着,本地官员听到风声后,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


    林珩醒来看到父亲,本来打算大哭一场的。但见了这些人,眼泪又都收了回去,只客气又沉稳地谢过众人关心。


    他和张文端身上都带了擦伤,衣服也都被树枝剐蹭的不能看了。在场都是人精,见状也不多耽搁,纷纷笑着告辞。


    张家来的人不少,因从另一面进山搜寻,所以刚好和林珩两人错开了。张家人见了张文端也很心疼,他看起来可比林珩惨多了。


    两家都急着回去休整,就没有再多客套,匆匆道别后各自归家。


    路上,林珩又睡了过去。等到了林家,黛玉早带了人焦急地等在门口。看见林珩被周肇背回来的时候,她眼里险些滚下泪来。


    林如海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大碍。


    林珩醒来后就开始大呼小叫,嚎得大夫抖抖搜搜,还以为他腿断了。后头再三检查,才发现他只是皮外伤。


    因实在受不了这番聒噪,大夫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身上倒是没有大碍,恐怕公子受了些惊吓,再喊下去,嗓子要受不了了。”


    地方上的大夫,还是比宫里的太医有脾气的。林珩被他塞了一颗润嗓的药丸,终于把嘴闭上了。


    林如海毕竟上了年纪,一番惊吓之后,早已露出了疲态。周肇劝他:“大人去歇歇吧,珩儿这边还有我在。今日的事,紫英已经带人去追查了,等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禀告您。”


    林如海强撑着拍了拍他的手说:“你也别一直撑着,大夫整夜都在呢。”


    周肇应下,人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样子。


    等人都走了,林珩也蔫下来,他微微蹙着眉头,很不舒服的样子。


    周肇抚了抚他的额头说:“让丫头服侍你吃药,我先去洗漱,待会儿再过来。”


    周肇也周身狼狈,他在林子里穿梭近两个时辰。刚才担心林珩有伤,一直没来得及收拾自己。


    林珩点点头,乖巧地缩回了被子里。


    周肇对他安抚地一笑,起身离开了内室。


    周肇走后不久,黛玉就过来了,她还是不放心弟弟。非要亲自再看看,才肯回去休息。


    林珩对着姐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说可惜了他们精心挑选的迎春花,一直抱怨“山贼”的可恶。


    黛玉不想他过于劳神,等看他吃完药后,就起身走了。


    林珩不让熄灯,他怔怔地看着帐顶,白天的事情还在他脑海里走马灯。


    周肇掀开床帘时,正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林珩睡觉一向不准丫鬟陪床,即便今天这样的情况,大双等人也只是歇在了隔壁。


    周肇在他的浴房洗漱完,头发还没擦干,就过来了。


    “怎么还不睡?”


    林珩没有说话,疲惫在他身上真实地发生,但只要一闭眼,就仿佛还在林子里逃命。


    他伸手将周肇拽到床边,一点儿也不客气地靠在了他的腿上。他很喜欢这个姿势,小时候身体不舒服了,就是这么赖着他。


    “在想什么?”周肇问。


    林珩摇摇头,不想说话。


    “要不要听听我在南疆的见闻,那里虽离京城远了些,但有不少有趣的事。”


    林珩来了点兴趣,他抬眸看向周肇,周肇就笑着捡南疆的事说给他听。渐渐的,林珩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周肇靠在床边守着他,林珩梦中蹙眉,他就轻轻拍一拍,屋子里的烛火也因此亮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冯紫英派了人过来,说刺客找到了。周肇回头看了看屋子的林珩,对大双小双说:“照顾好他。”然后带着满身寒意走进了大牢。


    林珩还在睡梦中,不知到府城因为他和张文端的遇险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城外一处僻静的宅子里,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着急地问:“怎么样了?”


    “老爷,戒严解除了,黑老大他们几个应该是被抓了。”


    中年人闻言向后退了两步,双眼一翻——昏倒了。


    周肇从刑讯室出来,接过毛巾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林大友有些踌躇地上前问:“世子爷,他们招了吗?”


    冯紫英一声冷哼说:“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手里过一遍,哪有不招的道理?”


    周肇没有多说,他回头对冯紫英道:“累了一晚,你也去歇歇吧。”


    冯紫英拍拍他的肩膀问:“林珩没事了吧?”


    周肇勉强扯了扯嘴角说:“他要知道自己在坟地躲了那么久,定要气得不轻。”


    周肇没有判断错,林珩知道真相后果然很生气,他没有想到,让他和师兄拼命奔逃一夜的人,根本就不是冲着他们的命来的。


    那些人之所以声势浩大,其实是为了震慑林如海。想要让他收敛一些,不要太过于步步紧逼。


    谁知设好的埋伏圈,等了半天都不见他们的人影。匪徒不知道他们耽于春色,正在附庸风雅;还以为事情要暴露,这才改变了进攻的地点。


    一切就是这么巧,马因为流矢受惊跑了,林大友等人不得不留下阻击。林珩和张文端为了躲避,不得不一头钻进了山林里。


    其实看见他们进山的那一刻,刺客也傻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这一个文弱书生,一个少年,万一失脚掉落山崖,这事就真闹大了。


    当然,如今的事也很不小。林如海在府衙里听见消息时,险些没站稳。他调来了府城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沿着上山的路线就开始搜寻。


    庆幸的是,林珩和张文端跑出去了很远,若是真的有人追击,至少他们还是很有逃出生天的可能的;


    不幸的是,他们跑了很远都是在兜圈子,最后竟然鬼使神差跑人家野坟地里去了。


    一想到他和师兄在坟地里躲了一晚,林珩就怒从中来。他拍着桌子愤愤地说:“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然后撒欢了几个月的林珩,终于想起来写信告御状了。他的信写给了四皇子的伴读,让伴读转交四皇子,再递呈皇上。


    在这样的层层转递下,皇帝终于收到了林珩本人的消息。里面详细记录了林珩两人被追“杀”的整个过程,比林如海的折子要感情丰沛很多。


    皇帝早就没有了刚接到消息时的暴怒,不过看完信后,他还是很生气。在他看来,“不想致死,只是威慑”全然是对方事败后的辩解,林珩自入湖北之后的种种经历,完全是忠顺亲王一党对自己的挑衅。


    无论是从公还是徇私,皇帝都没有要放过那伙人的想法。整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以林珩被“刺杀”为节点,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清查。


    让人意外的是,这一回连御史也没为那位王巡检说话。究其原因,谁还没个家小呢。朝堂上再是争个你死我活,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人家中独子,也实在太损阴德了。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处于风暴中心的林珩倒是别样安稳。经了这一回事,他也没了外出游玩的兴致。成日要么帮着林如海整理文书,要么陪着姐姐管管家事。竟是难得的乖巧懂事。


    不过美好的日子没过多久,很快,林珩就接到了京城来的信。


    信是从武清那里寄出的,四皇子亲笔告诉他:皇帝说他出来的够久了,春天正是少年发奋读书的时候,让他趁着江水回暖赶紧返京。


    林珩满心以为自己能磨蹭到端午之后,谁知皇命说来就来,他不得不唉声叹气地让人给他打点行装。这种离愁别绪谁都无法安慰,还是张文端给他出了个主意:


    “你现在留在京里,无非就是为了读书。你若一朝考中举,便可借口游历天下松散几年,到时候哪里去不得?”


    “可是师父让我不要心急,耐心做几年功课,不必去搏那年少中举的风光。”林珩皱了皱眉说。


    “那是以前,你出来走了这一遭,无论是苏州府学辩难,还是湖北这些腥风血雨,你都早就入了世人的眼了。开春之后,陆续有人来向我打听你,还有的文士直说慕名而来,想要讨教文章。


    我想着你难得畅快几天,愣是拦住了没让他们见。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与其让他们心存试探,不断滋扰,还不如将这功名考出来。以后行走在外,人家也不会再把你当个孩子。”


    “不再当个孩子?”林珩喃喃重复,“那倒是极好。”


    张文端“啧”了一声,不满道:“你就听见这一句了?”


    林珩看看他被固定住的腿,很懂事地笑了笑说:“前面的也听进去了,师兄好好修养,我在京城等着你来参加会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消息和薛蝌


    这一次离开家人, 林珩显得很从容。不仅没哭没闹,还主动安慰了不舍的黛玉。


    “爹爹和姐姐回去吧,等我考上举人, 咱们就能见面了。”林珩站在船上,很欢快地摆了摆手。


    岸边人多, 旅人们听见一个少年这么说话, 都好奇地朝他们这边频频张望。林珩眼眸清亮, 面容俊秀, 满眼笑意地同自己的家人道别。看着并不会让人觉得狂妄, 只有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


    林如海张了张嘴, 微吸了一口气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写信回来。独自在外不要害怕,不要被人欺负——世子,多承了。”


    周肇郑重地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一礼


    林珩眨去眼中的湿意, 向着岸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船越走越远, 林家的人一直没离开码头,反倒是林珩先转身回了船舱。


    他很明白,自己呆在湖北是没用的, 爹爹正在大刀阔斧的革弊。他留在这里只会是靶子和软肋,还不如回京城做质子, 至少能让皇帝心里安定。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得担起一个林家子的责任。


    林珩想的清楚, 走的也很干脆。反倒是林如海回去之后,好几夜睡不好。思来想去,还是给张太傅去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地请他多多照顾幼子, 纯然一片慈父心肠。


    回京的路上,林珩一改往日的贪玩,而是着意拜会了几位当世大儒。他的身份特殊,人又聪慧谦逊,几场交谈下来,很是认识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人。


    这些人有不少都是大儒的弟子或者后辈,甚至不乏功名在身,却潜心治学的。这些人尤其推崇张太傅,连林珩也因此得了他们的另眼相待。


    林珩一遇到这些青年才俊,就写信回去告诉爹爹,顺便还给师兄抄了一份。给师兄的信中,他一点儿也不藏私地分享自己的“人脉”,并告知师兄,他已诚意满满地邀请人家去湖北游学。


    相信爹爹很愿意迎待这些人,师兄也是。


    张文端看着这个美姿仪,那个学识佳,本来没觉得什么。但林珩也不知是成心还是怎的,介绍给他的每一个才俊,都在后头注明了“一心向学,尚未成家”。


    张文端看着看着,后槽牙都快磨平了。


    林珩拜访得多了,见识也多。其中有一位师兄很特别,引起了林珩的注意。这位师兄有功名,却没选择出仕,而是在家潜心著书。偶尔受邀,也会去府学讲讲课。


    因他学问扎实,为人颇有古圣贤之风。当地的学政、儒生,都很尊崇他。最关键的是,在这个礼法森严、无后有罪的时代,他无妻无子!


    这给了林珩一个全新的思考,或许在声望和成就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是可以脱离世俗的禁锢,实现个人的最高自由的。这个想法十分具有诱惑力,让林珩拉着这位师兄促膝长谈了整整三日。


    若不是周肇拉着,他差点住在人家书斋里了。


    周肇不知小孩为什么突然刻苦起来,他去拜访求学的时候,不止是在做样子,他是真的在求知,并且源源不断地汲取各家之长。


    拜会的时间还是太短,所有的思想见地都只能浅尝辄止,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却珍贵无比。


    林珩以前也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些什么。在他隐约可见的未来,好像读书、应考、做官就是一条显而易见的路。


    他也从未想过不做官,宝玉富贵闲人般的理想生活,得建立在有人照拂的前提下。毫无权势依仗的人,根本无从谈起自由。


    皇帝的意思,大概是希望他如父亲一般,最好从翰林起步,平稳顺遂地过下去。但是——林珩皱着眉头咬笔,他不想被圈在京城里。周肇描述的南疆很有意思,他也想去看看。


    人在有时间,又能吃饱肚子的情况下,通常是很能思考的。林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晕船都没有过。


    等一行人晃晃悠悠到了杨柳青渡口时,一个从天而降的消息,将他拉回了俗世。


    当时林珩正在整理他拜访柳湖书院的所见所思,他将这些经历写成小记,打算交给师父充当功课。


    回湖北的这些日子,他完全把课业抛在了脑后,若是不动点脑子交差,恐怕逃不过一顿教训。


    周肇靠在窗边读他“功课”,外头有风吹进来,穿过冰鉴带来阵阵凉意,十分舒爽。


    林忠就这样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打破一室静谧。


    “世子,小爷,外头有消息,说是贾妃娘娘薨了。”


    林珩停了笔,震惊地看向周肇。周肇蹙眉道:“哪里来的消息,准不准?”


    林忠擦了擦汗,口干舌燥地说:“咱们老爷以前的一个门客,如今就选在这里做官。他听说咱们靠岸,就派了家里下人过来问候。


    方才他家里人讲闲话,说是邸报上登了皇上辍朝三日的消息。好像是因为宫里没了个小皇子,还去了一个娘娘。前几日薛家的人打这儿过,告诉说去的是贾妃娘娘。”


    “这是怎么说,薛家是哪里来的消息,他们几时到这里来的?”林珩听得一头雾水。


    “这又是另一桩事了,那人说是薛家的蟠大爷在太平县打死了人,他的叔伯兄弟薛蝌得到消息,就带了人赶着去打点,结果刚到这边就听说贾妃没了。


    薛二爷着急要回去,就去请了这位大人帮忙打点,想要搭乘官船返京,这才把消息传了出来。”林忠说完,侧过身将小双给的茶一口饮尽了。


    “这么说都是谣传,并未接到确切消息啊。倒是这位大人有趣,他和薛家也有关系?”周肇似笑非笑地问。


    “嗐,薛家仙去的那位大老爷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这位大人在谋来咱们家做门客之前,曾得过他的接济,一直念着恩呢。”


    这些旧事,也只有林忠这样经年的仆人才知道了。


    林珩搁下笔,不解地问:“便是贾妃没了,薛蝌又做什么急着回去。还有这位大人将消息传给我们,也不单单是说句闲话那么简单吧。”


    林忠愣住了,周肇倒是含笑看了林珩一眼:“不错,恐怕还有什么消息是人家没来得及说的,林叔再去听听?”


    林忠方才光顾着震惊了,得了他们提醒,才觉出不对来:“哎呀,真是糊涂了。老奴这就出去再打个转,一会儿得了消息,再来回世子和小爷的话。”


    林忠走后,林珩走到周肇旁边,坐下说:“四皇子之前告诉过我,大表姐看上了一个贵人的孩子,和周贵妃争得不可开交。


    皇上并不乐见此事,他让我不要掺和,也不要听她的吩咐传带什么东西。你说如今这消息,会不会和这事有关啊?”


    周肇摇头:“但愿不是,当今子嗣不丰,养下个皇子还没了。若是意外还好,万一和后宫争斗有关,只怕牵涉其中的人都讨不了好。”


    林珩也觉得不妙,当时四皇子一说,他就觉得大表姐操之过急了。皇上春秋正好,对她也恩宠有加,干嘛要去抢人家的孩子呢。


    “先用饭吧,一切都等林忠回来再说。”


    林珩和周肇用完饭,又下船去走了一圈,才等到了林忠。


    林忠这回的脸色自然多了,但自然之中又多了几分气恼:“问清楚了,那人提起这事还真不是寻常闲话。说出来,小爷恐怕都不敢信,那薛家打着算盘呢。”


    林珩杵着腮帮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


    “薛大爷打死人已经是开春的事了,这两月间,那位蝌少爷频繁往返于京城和太平县之间,就是为了将薛大爷和这件人命官司撕撸开。


    可惜这件案子人证物证具在,那死者的母亲又着意要替儿子讨回公道,拖得薛家至今都没将人弄出来。”林忠一口气,把前因道了出来。


    林珩看这故事短不了,连忙示意他坐下讲。


    林忠苦笑着坐下,说:“薛家偶然打听到这里的长官和太平县县官有些渊源,就求到了这里来。可惜,这里的长官虽感念故去的薛老爷,但却不肯随意开口为薛大爷说情。


    那薛蝌见状,居然就把咱们大人抬出来了。说他们家与咱们是一家子亲戚,请长官看到老爷的面子上,帮忙向太平县的县令说说好话。


    这话说的我都傻了,也不知这亲是从哪里论起来的。那边和我讲了半天,我才听明白。原来薛大爷的妹妹和宝二爷定了亲,从宝二爷那论起,的确又亲了一层。”


    “哈?”林珩笑了,“就算是亲戚,外祖家不是与他们更亲。怎么舅舅不开口,反倒七拐八歪扯到咱们身上了。”


    “恐怕是为了那则娘娘薨逝的流言,那边不肯卖面子了。”周肇一针见血。


    林珩哽了哽,转而道:“这位长官也是有趣,他若真感激仙去的薛老爷,就该帮人家把这事办成才对。怎么如今听着,他倒是想卖咱们个面子,让咱们领情?”


    周肇赞许地点点头:“我觉得,你感觉的没错。”


    “忠叔你去告诉他家下人,薛家的事情咱们是不知道的,也问不到咱们身上。”林珩怒道。


    林忠也愤愤说:“这也不是个东西,才吃了几天的皇粮,竟也弄起鬼来了。”


    作者有话说:


    死的不是元春,还没到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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