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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恶战。


    突然的变故让千宿大为震惊, 她足尖一点,纵身跃入战圈,振腕一掷, 将手中长剑凌空甩还。


    淮临探手接住,恰逢小甜月那柄巨剑当空劈下, 他横剑格挡, 只听“砰”一声巨响, 两剑相交处火星迸溅。


    淮临虎口剧震, 剑身竟被震得脱手飞出数丈之遥, 整个人也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镇倒在地,胸口气血翻涌。


    一旁的千宿眼疾手快, 仗剑疾掠而至, 一剑抵住小甜月那正待踩下的巨脚。


    剑身弯如满月, 几欲折断, 她却咬牙硬撑,趁这瞬息之机, 探手将淮临从巨足之下猛地拽出。


    淮临被拖出数尺, 回首望去,那巨脚踏落之处青石尽碎,裂纹四布, 心头不由一紧, 长舒一口浊气。


    千宿回头厉声喝道:“千韵, 速速布阵!”


    千韵方才硬挨了那巨剑一击,此刻正捂着肩头伤口, 鲜血从指缝间汩汩而下。听得千宿呼喊,他愣了一瞬,旋即强忍剧痛疾步冲至千宿身旁, 探手从怀中掏出阵盘,奋力甩入空中。


    那阵盘凌空旋转,光华大盛,千宿立即掐诀催动术法,霎时间阵盘轰然作响,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悬于半空,磅礴灵压如天河倒泻般向小甜月笼罩而去。


    然小甜月虽身形巨硕,动作却丝毫不显笨拙。她抬起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眸,冷冷望了那阵法一眼,探出巨手,五指如钩,一把抓住那漩涡边缘。


    只听“撕啦”一声裂帛般的巨响,那阵法竟被她生生撕裂,灵光四散崩碎。紧接着,她抬起巨足,一脚便朝千宿当头踩来,那遮天蔽日的阴影,直教人肝胆俱裂。


    不远处的玹攸见状,足下连点,飞身掠向千宿,正要探手抓她衣袖,却被斜刺赶来的辰彦抢了先。


    辰彦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千宿手腕,将她猛地拽至一旁。千宿借势身形一转,探手自腰间抽出三道灵符,振腕甩入空中,口中急速念诵真诀。


    那灵符凌空炸开,化作无数冰剑,寒光凛凛,却不朝小甜月身上刺去,只绕着她四周飞旋游走,转瞬间结成一座冰牢,将她困在其中。


    淮临趁这间隙,双掌翻飞,释放出层层寒霜与白云,迎着那漫天压下的红云顶了上去。


    红雨如血,簌簌而落,砸在他震出的霜雪之上,瞬息之间便将那纯白染成刺目的殷红。


    霜白与血红层层相叠,放眼望去,天地间竟似铺开一幅触目惊心的画卷,震撼至极。


    辰彦见那冰牢虽成,却未必能困住这怪物多久,当即凝神催动幻术。


    他身具帝陵一脉独传的幻术秘法,能令人神志迷乱,乃至昏厥不醒。


    但见他掐诀一指,那术法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灵光,铺天盖地向小甜月缠绕而去。


    小甜月怒喝一声,挥动巨剑横扫,剑锋过处,灵丝纷纷断裂。


    然她似乎被激怒,猛地朝辰彦推出一掌,磅礴灵力排山倒海般涌来。辰彦急闪身避开,那灵力擦身而过,轰隆一声击在身后房屋之上。但见那屋墙瞬间坍塌,瓦砾四溅,烟尘冲天。


    辰彦纵身一跃,凌空立于小甜月头顶上方,双掌翻飞间,无数道幻术灵光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在空中纵横交织,转瞬便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那网铺天盖地,由四面八方向小甜月缓缓压下。


    小甜月仰天厉喝,周身陡然震出一层磅礴威压,如无形屏障般向上顶住那幻术之网。


    两股力量相持不下,空中隐隐传出闷雷般的轰鸣。


    千宿见状,咬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再度催动术法。那环绕在冰牢外围的无数冰剑闻令而动,一寸一寸向小甜月逼近。


    剑锋之上寒芒吞吐,所过之处,空中凝出细碎的冰晶,簌簌而落。只是她方才连番施术,又硬扛了那巨剑一击,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微微晃动,几欲倒下。


    玹攸见她支撑不住,急忙掠至她身侧,一把扣住她手腕。霎时间,一股灼热的炎息自他掌心涌入千宿体内。


    那是玹攸独有的火性灵力,炽烈如火,却又温驯地任由千宿调动。


    刹那间,冰剑之上寒意更盛,却又隐隐透着灼人的热浪。


    一寒一热,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交融在一起,生出奇异的共鸣。


    那些冰剑得了这股助力,推进之势骤然加快,剑尖离小甜月已不过三尺之遥。


    头顶之上,辰彦的幻术之网也趁势压下,离小甜月发顶只余丈许。


    然而,任凭辰彦如何催动幻术,那网中灵光如何闪烁明灭,小甜月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眸始终清明如故,不见半分迷乱。


    辰彦心下大骇,他已倾尽五成功力,换作常人,早已神志尽失、昏厥倒地。可这小甜月,究竟是中了何等魔怔,竟能浑然不为所动?


    那幻术灵丝试图侵入她识海,却如撞上一堵铜墙铁壁,无论如何也渗透不进分毫。


    红云压顶,天地尽赤,连月色也被那妖异的红光吞没,世间万物皆如浸在血海之中。


    那柄巨剑横扫而来,带着摧城拔寨之势,剑锋过处,屋舍如纸糊般倾颓崩塌,瓦砾碎石四下横飞。


    淮临咬紧牙关,仗剑迎上,奋力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然那股巨力实在太过霸道,直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整个人更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轰然砸穿了半堵残墙。


    “这怪物……”他从瓦砾堆中挣出,吐出一口血,死死盯着那巨硕的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仍强撑着拄剑爬起。


    千韵捂着肩头那血肉翻卷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而下,染透了半边衣袖。他咬紧牙关,单手掐诀,引动周身灵力。


    但见他眉心一点灵光乍现,刹那间周身灵光大盛,一道道符箓自他袖中呼啸而出,在夜空中铺成一道璀璨的金色长河,如游龙般向小甜月缠绕而去。


    那符箓触及小甜月赤红如血的身躯,便如烈火灼冰,滋滋作响,青烟升腾。金光所至之处,在她那坚不可摧的皮肤上蚀出道道焦黑的裂痕。


    小甜月吃痛,低喝一声,那喝声穿云裂石,尖锐刺耳,震得众人耳膜生疼,胸中气血翻涌。


    这时,她猛地抬手,挥动那柄巨剑,一剑斩在那符箓长河之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金光四溅,符箓碎裂成漫天星火,如流萤般飘散。


    千韵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踉跄着连退数步,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


    千宿见状满目担忧,急忙向千韵输送一股灵力。然而她自己面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发。


    她强撑着几近油尽灯枯的身子,再度催动术法。十指翻飞,结印如莲,口中真诀念诵不绝。


    那悬于半空的百十柄冰剑闻令而动,剑身骤然旋转,泛起幽蓝寒光,凛冽之意直透骨髓。


    刹那间,群剑倏然合一,寒光大盛,竟化作一条冰霜巨龙。那龙身长数丈,通体晶莹剔透,鳞爪分明,张牙舞爪向小甜月扑去。


    龙吟震天,响彻四野。


    冰龙盘绕而上,龙身如锁链般将小甜月层层缠住。寒气弥漫,在她那赤红如熔岩的肌肤上凝出片片霜白。


    小甜月奋力挣扎,巨臂猛撑,那冰龙却越缠越紧,龙身收紧处,将她勒得身形微颤,几欲绞碎。


    众人见状,心下稍宽,刚欲松一口气,却见小甜月周身骤然红光大盛。那红光炽烈如地底熔岩,灼热逼人,所过之处,冰龙竟寸寸消融,化作漫天水汽。


    水雾蒸腾,弥漫四野,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目力所及,唯余白茫茫一片。


    “不好!”淮临大惊失色,厉声高喊。


    话音未落,雾气之中陡然探出一只巨手,破空而来,直取千宿面门。


    千宿避之不及,眼见那遮天蔽日的巨掌便要将她握在掌心,千钧一发之际,玹攸已飞身而至,手中长剑凌空斩下,狠狠劈在那巨手之上。


    剑身入肉,却如斩金铁,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那巨手反手一拍,玹攸急闪身躲过,掌风擦肩而过,呼啸着击向他身后三丈外的假山,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那丈许高的假山应声粉碎,碎石四溅,烟尘冲天。


    雾气渐散,众人这才看清,小甜月身周那层赤红光芒,竟已凝成一件火焰战甲,熊熊烈焰贴身而燃,灼浪逼人,热息所至,连靠近半步都不能。


    那战甲之上火光流转,仿佛地心熔岩流淌其间,将她衬得愈发可怖。


    辰彦凌空虚立于高处,面色凝重如水。他缓缓抬起右手,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凌空画出一道繁复至极的符篆。


    指尖过处,血痕凝而不散,化作万千金线,铺天盖地向小甜月罩去。


    这是帝陵秘传的困神之术。


    金线所过之处,灵力封禁,万物沉寂。


    但见那金线如活物般游走穿梭,所触之处,连空中飘浮的尘埃都凝固不动。


    金线触及火焰战甲,生生将那熊熊烈焰压制下去。火焰不甘地挣扎着,却一寸寸黯淡,金线趁势勒入她的肌肤。


    小甜月怒极,挥动巨剑斩断无数金线,然而斩断一根,便有十根缠绕上来;斩断十根,便有百根蜂拥而至。


    金线越缠越密,越收越紧,转瞬之间,将她缠得如同一个巨大的金色蚕茧,只余那颗狰狞的头颅露在外面。


    “成……了?”千韵捂着肩头伤处,面露喜色,眉梢刚刚扬起,话音未落,那金色蚕茧骤然爆裂。


    金光碎片如漫天流萤四散飞溅,小甜月破茧而出,周身火焰暴涨三丈有余,炽焰冲天,竟将那金线的残烬余辉尽数焚成虚无。


    她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辰彦,眼中满是杀意。手中巨剑凌空斩下,那一剑裹挟滔天烈焰,剑锋未至,灼浪已扑面而来,将辰彦额前散落的发丝烤得焦卷,散发出焦糊之气。


    辰彦瞳孔骤缩,身形疾退,却快不过那剑。剑锋携毁天灭地之势当头斩落,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千宿甩出一道符箓。


    那符箓在半空炸开,于辰彦身前凝成一堵厚达三尺的冰墙。


    巨剑斩下,冰墙应声而碎,碎冰飞溅,却也为他争得一瞬之机。辰彦趁势侧身,堪堪避过,剑锋贴着他的衣袖掠过,灼浪将他半边衣袖焚成飞灰。


    “她的弱点是眉心。”催动神识仔细感知的玹攸急声开口,同时双掌翻飞,化作阵阵炽烈炎息向小甜月推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甜月眉心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幽蓝光芒。那光芒微弱却倔强,与她周身炽烈的赤红色截然不同,仿佛正是那附身妖物的本源所在,亦是这具巨大躯体的唯一破绽。


    “攻她眉心!”千宿厉喝一声。


    淮临率先出手,振腕一剑刺出,剑身嗡鸣,刹那间化作万道剑光。万剑齐发,如蝗群过境,破空而去,直取那一点幽蓝。


    小甜月抬眸,挥动巨剑横扫。巨剑所过之处,剑雨纷纷崩碎,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四野。


    大半剑光被震成齑粉,仍有数十柄突破重围,刺入她身周那层烈焰。却见火焰一卷,剑身寸寸熔化,化作铁水滴落,未及眉心便已消散殆尽。


    千韵肩头伤口鲜血淋漓,染透了半边衣袖。他强忍剧痛,单手掐诀,再度催动符阵。


    那些残存的符箓闻令而动,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自他袖中呼啸而出,在半空纵横交织,转瞬间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向小甜月罩去。


    那网金光流转,柔韧无比。小甜月挥剑斩去,巨剑劈落,却如斩流水。剑锋过处,网丝凹陷又复弹回,竟纹丝不断。


    小甜月反手再斩,那网却顺势一收,反倒将她连人带剑裹在其中。千韵咬牙收紧,十指虚握,缓缓收拢。


    那网一寸寸收缩,将小甜月向中心挤压,勒得她赤红的肌肤凹陷出道道深痕。


    小甜月怒不可遏,周身火焰狂涌而出,烈焰滔天,几欲焚尽万物。然而那网不知是何材质所织,竟丝毫不惧烈火。火焰越炽,那网反倒收得越紧,金光越发明亮,仿佛以火为薪,以焰为养。


    “快!”淮临振臂一喊。


    离小甜月最近的玹攸足尖一点,纵身而起,凌空掠向小甜月眉心。衣袂翻飞间,他手中长剑泛起幽蓝寒光,那光芒冷冽如九幽寒冰,与周遭烈焰形成鲜明对比。


    剑尖直指那道极细的裂痕,幽蓝光芒在裂痕深处微微闪烁,剑锋所过之处,层层火焰被生生劈开,滚滚热浪向两侧翻涌。


    三丈、两丈、一丈——那剑尖离眉心只余数尺,眼见便要刺入那致命的破绽。


    就在此时,小甜月骤然瞪眸。


    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正正对上玹攸的双眼。四目相对的一瞬,玹攸只觉一股滔天杀意扑面而来。


    小甜月张开口,一道赤红烈焰自喉间喷涌而出,炽焰如柱,直扑玹攸。玹攸身形疾闪,那烈焰擦着他肩头掠过,灼浪将他半边衣袖焚成飞灰。


    身后云层被那火焰洞穿,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久久不散。


    他身形未稳,小甜月已然抬手。那巨掌拍来,快若闪电,势若山崩,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在震颤。


    玹攸避无可避,横剑格挡。


    巨掌拍在剑上,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剑身应声而断,碎片四溅。掌风余势未消,重重拍在他胸口上。


    那一掌之力,如山岳倾轧,如海啸扑面。玹攸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向数丈外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下焦土。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见小甜月已然大步逼近。那巨硕的身影遮天蔽日,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为之震颤。


    她手中巨剑高高扬起,剑锋直指玹攸胸口,那一剑落下,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玹攸!”千宿脸色煞白如纸,飞身欲扑,却被小甜月身周那层烈焰生生逼退,灼浪将她衣袖烧得焦黑。


    淮临拼死上前,一剑斩向小甜月腿弯,剑锋所及,却连她皮肉都伤不得分毫,反被震得虎口崩裂。


    千韵的符箓如飞蝗般密集打在她身上,却如泥牛入海,金光一闪便没了踪影。


    巨剑落下。


    剑锋破空,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刺玹攸胸口。


    玹攸望着那柄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巨剑,瞳孔骤缩成针尖。


    那剑锋刺破空气,火光缭绕,转瞬已至眼前,他甚至能看清剑身上流转的赤红纹路,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剑气即将贯穿胸膛的森寒。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身影掠至他身前,一把将他抱住。


    宽阔的背脊挡住了他全部的视线,他只听到一声闷哼,感觉到抱着他的那双手臂骤然收紧。


    玹攸尚未及反应,便见辰彦一手死死护住他,另一手蓦然探出,徒手硬生生握住了那柄巨剑的剑锋。


    血肉之躯,对上这山崩地裂般的一剑。“噗嗤”一声,剑锋刺入掌心,鲜血迸溅。


    温热的血液溅在玹攸脸上,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瞪大眼睛,一时怔住。


    辰彦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那剑太重、太利、太快,即便他已倾尽全身修为,也不过堪堪阻住其来势。剑锋仍在寸寸推进,鲜血顺着剑身滑落,触目惊心。


    玹攸蓦然抬头,只见辰彦下颌紧绷,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整张脸在红光映照下泛着异样的苍白。


    他看到他眉头因剧痛而拧成一团,看到他唇角渗出一缕血丝。


    可环住他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玹攸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声音涩得发不出来。


    兄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2章 第 52 章 兄长。


    那一年辰彦的弟弟辰叙头一回失踪, 辰彦几乎翻遍了整个九州。


    外人只道是辰叙一时闯祸,与父亲大吵一架,挨了顿鞭子, 这才负气出走。可唯有辰彦自己知晓,真相远不止于此。


    彼时, 辰叙方才察觉体内异能觉醒。一缕炎息自掌心逸出, 灼烈至极, 所过之处, 金石消融, 万物成灰。这般天赋,莫说他们辰家, 便是放眼整个帝陵, 也从未见过。


    一时间, 族中长老无不惊羡, 抚掌称奇,直叹此子乃天降奇才, 异日必成大器, 甚或有望一统九州,威临四海。


    更有甚者,当众放言:如此天赋异禀, 未来当继大统, 不如就此废了辰彦的少主之位, 改立辰叙为嗣,以承大业。


    换了旁人, 面对这般境地,心里头都不会好受。辰彦本是帝陵嫡长子,生来便该承袭君位, 可如今亲弟弟一朝觉醒异能,便被众人簇拥着要夺他的位置。


    在帝陵,从不看出身,不论嫡庶,只认能力。


    先祖早有遗训:有能者居之。


    这些话如同一场天翻地覆的劫难,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辰彦一夜之间成了那个将要被遗弃的嫡长子。


    那日众人议定易主之后,辰叙前来找他。


    “哥哥。”辰叙立在门口,望着他,“你是不是不开心?”


    辰彦正坐于案前写字,借以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默良久,他摇了摇头:“哥哥怎么会不开心?历来谁有能力,谁就能做王者。帝陵也一样。哥哥替你高兴,当真替你高兴。母亲今日还与我说起你那些本事,我听后也觉得,你是那样与众不同。哥哥很为你开心,你莫要多想。”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辰叙就那样静静地听。


    待他说完,辰叙忽然道:“哥哥,你不必如此好。在这世间,你可以想怎样便怎样,开心便开心,不开心便是不开心,不必迁就旁人。你在弟弟心里,永远是最优秀的。”


    他听得心头一暖,只觉弟弟懂事又亲近自己,遂起身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牵着他去寻母亲。


    可到了夜里,他从学堂归来,方踏进院门,便见弟弟辰叙被父亲吊在梁下,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


    辰叙嘴硬得很,纵是身上见了血,也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辰彦打听后方知,原是辰叙私自跑去了镇妖司,放走了一只妖鬼。那好不容易擒来的妖物,竟被他轻易地放了。


    父亲怒不可遏。


    辰叙嘴硬,说镇妖司误会了那妖鬼。它虽是妖,却通人性,帮过不少人,心有善念,与常人无异。


    可在父亲与众人眼中,妖便是妖,鬼便是鬼,与人是云泥之别。纵它再良善,也不能放出在外,恐日后生变,伤及无辜。


    年幼的辰叙却固执地认为,世间事该黑白分明。那妖从未害人,便不该被镇在妖塔之下,受那些符咒之苦。


    其实辰彦心里明白,辰叙做得未必有错。他年岁渐长,也渐渐看清,这世间哪里是非黑即白的?


    有些人的恶,比妖鬼更甚;而有些妖的善,也不输凡人。


    可他身为帝陵少主,肩负为苍生降妖除魔之责,也只能压下心底那一点善念,告诉自己:妖便是妖,该当诛尽,方还世间清明。


    可辰叙不是这般想的。他敢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所有他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坚守着他想守却不敢守的理。


    那一夜,父亲几乎将辰叙打得断了气。可他依旧嘴硬,依旧说着这世间并非人善妖恶。


    兴许是他年岁太小,不曾见过妖物如何祸害百姓。可父亲不同,父亲见过太多,甚至险些丧命于妖物之手。


    父亲也没错,宁杀一百,不放一个,只为护住族人,护住身后这片家园。


    那一夜,是那个家最空寂的一夜。


    第二日,辰叙便走了。再也寻不着。


    他走时留了一封信给辰彦:


    “哥哥,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优秀的。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少主之位。我只想用自己的本事,护住我们的家,护住这天下百姓。我也想做一个真正的自己,不被任何规矩所缚。我也盼着你能坦然地面对心里的一切,做一个真正正义的人,而不是被条条框框框住的少主。”


    辰彦拿着那封信,在门前坐了许久。他明白弟弟为何给他留这话,大约在弟弟眼里,他确实少了些魄力,少了些主见与担当。


    他也明白,弟弟此番出走,也是为了避开那些夺位的麻烦,不想因这少主之位,让兄弟二人离心。


    那些年里,他心里头难受,也愧疚。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会愧疚呢?他只是太想他的弟弟了。


    那是与他一同长大的亲弟弟啊。


    于是他踏遍九州,翻遍每一个角落,却始终寻不着他的踪迹。


    后来,辰叙突然回来了。再见面时,他的个头已快赶上自己。


    辰彦站在那里,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不敢想,这些年弟弟一个人在这茫茫九州,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弟弟长大了,该懂事了,该明白当年父亲为何打他了。


    可没过多久,弟弟又不见了。这一次,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留,一走便是半年。


    再回来时,他又变了。样貌身量,性情做派,都与从前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那夜兄弟俩坐在月下喝酒,说了许多心里话。


    弟弟已长成一个肆意潇洒的翩翩少年,辰彦望着他,心里头满是欣慰,还好,弟弟是往好了长的,没长成他担心的模样。


    可那之后,弟弟又走了。这一次,比之前更久,久到如今也没有回来。


    他循着弟弟从前说过的话,把那九州翻来覆去找了个遍,却怎么也寻不着。


    后来母亲生下了三弟,便去了。临终前,也没能见上辰叙一面。他为此生过弟弟的气,母亲那样疼他爱他,他怎么狠心到连最后一面都不回来?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心里的恨早就淡了,只剩下惦念。


    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他又怎能真的放下?这些年来,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丝线索,仙都那位仙主千宿,他暗地里查过,跟踪过,一直到如今。


    直到他看见玹攸。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熟悉了。他几乎认定,这就是他的弟弟辰叙。


    他虽还未曾确认,可当小甜月那一剑刺来时,他没有半分犹豫,纵身扑了上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生生替他挡下了那一剑。


    那一剑又沉又厉,几乎能将他劈得魂飞魄散,可他咬紧牙关,生生扛住了。


    抬眸间,他看见玹攸眼中那震惊的神色,看见他眼眶骤然泛红。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终于确认了。


    就是他。


    他的弟弟辰叙。


    这一剑,没白挨。


    他不明白弟弟为何不回帝陵,为何不与他相认,可他知道,弟弟一定有他的苦衷。


    红云翻涌,浊气弥漫。如此劈天盖地之势,直让众人头皮发麻。


    关键时刻,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千宿。她眼见辰彦扑上去挡剑,浑身一颤,厉声惊呼,几乎不假思索地纵身跃起,周身灵力尽数倾泻而出,化作一柄冰蝶凝成的长刀,朝着小甜月手中那柄剑斩落而下。


    只听一声巨响,剑气崩裂,那伤了辰彦的长剑应声而断,小甜月也被震出数丈开外。


    千宿这一击几乎用尽了全力,震得自己心口剧痛,手腕青筋暴起,血脉迸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淮临大惊失色:“千宿,你疯了!”他纵身上前要拦,却见千宿已飞身跃至小甜月头顶,周身灵符齐出,布下弥天大阵,将小甜月整个罩住。


    她转头朝着惊怔当场的千韵厉声道:“千韵,替我护法!”


    千韵愣了一瞬,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她周身灵符翻涌而出,铺天盖地。


    千韵倒吸一口凉气,急忙纵身而起,开始布阵护持。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只觉千宿周身的灵力已将整个后院笼罩得密不透风,那股弥漫的妖浊之气,正被一点点侵蚀殆尽。


    下一瞬,千宿纵身落到小甜月身旁,一把攥住那只枯白的手。


    那手又粗又大,震得她几乎握不住,可她死死攥着,不曾松开。


    淮临这才看清她要做什么,急得大喝:“千宿,不要!”


    可是,为时已晚。


    千宿动用了换魂术。那是世间最凶险的术法。以己之魂,换彼之魄,将自己的魂魄渡入对方体内,将其原本的魂灵困锁其中,而自己的身躯,则沦为囚禁对方魂魄的牢笼。


    此术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千百年来,鲜有人敢触碰。可面对这来历不明的妖傀,千宿依然选择了这条路。


    淮临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通红,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却不敢上前半步。他怕一个不慎,伤了她的魂魄,让她再也回不来。


    玹攸看着这一幕,心下大骇。他不清楚千宿在做什么,可看她那不顾一切的模样,他也知道,这是在拿命去赌。


    她身周开始凝出寒气,飘起细雪。面色愈发苍白,却仍死死撑着,不曾松手。


    玹攸不由得攥紧了拳。


    千宿当真是个疯子。


    她当真什么都不管不顾。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来啦!


    第53章 第 53 章 唇瓣几乎擦


    风声骤歇。


    千宿紧紧攥住小甜月的手, 周身灵力翻涌如潮,自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那具庞大的妖傀身躯。


    妖傀似有所感,小甜月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惊惧, 猛地疯狂挣扎起来。可千宿的灵力早已化作千丝万缕,将她死死缠缚, 半分挣脱不得, 分毫逃离不能。


    换魂术, 启。


    刹那之间, 天地变色, 风云凝滞。


    千宿身形剧烈一颤,一道虚影自她体内缓缓剥离。那是她的魂魄, 泛着幽冷青光, 一点点挤入小甜月的身躯。


    与此同时, 妖傀的魂魄也被强行扯出, 黑雾翻涌翻腾,它狰狞咆哮着欲要挣脱, 却被千宿的灵力牢牢缚住, 被硬生生塞入她原本的肉身之中。


    两具躯体同时剧烈颤抖。


    小甜月的身体率先发生变化。那如山岳般庞大的身躯不断收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小。枯白的皮肤裂开道道细纹,黑气从缝隙中丝丝缕缕溢出, 旋即被千宿的灵力绞杀殆尽。


    她的身形越缩越小, 终是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 妖身彻底溃散,露出里头那具小小的、昏迷不醒的身子。


    是小甜月, 真正的小甜月。


    可众人还未来得及欣喜,目光便齐齐落在了千宿身上。


    她的身躯正发生着诡异的剧变:忽而膨胀成妖傀那般巨大模样,皮肤覆上一层诡异青黑;忽而又缩回原本纤弱的身形, 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两缕魂魄在她体内疯狂撕扯、缠斗、吞噬,她的身形在两种状态间极速切换,快得令人心惊。


    她的面容时而狰狞如妖,时而痛苦不堪。紧闭的眼缝之中,两道光芒正激烈厮杀,一道是她自身清冷的青光,一道是妖傀浑浊的黑气。


    “千宿!”淮临痛声大喊,险些失控冲上前,却被辰彦死死拽住。


    “万万不可!”辰彦眼眶通红,“换魂术施展之际,外力一旦介入,魂魄必会当场溃散!”


    千韵立在一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望着千宿忽明忽暗的眉心,心知那是魂魄即将崩碎的征兆。


    玹攸攥紧拳头,眼眶越来越红。


    几人不敢靠近分毫,只得将周身灵力凝成一缕细线,小心翼翼地渡入千宿体内。


    灵力不敢过于强盛,唯恐冲散她的魂魄;亦不敢太过微弱,生怕她难以支撑。


    他们就这样围在她身侧,如同护着一盏风中摇曳的烛火,倾尽所能。


    千宿的身躯依旧剧烈颤抖。


    那妖傀的魂魄远比她预想中更为强悍,怨气滔天,在她经脉识海中横冲直撞,险些将她的神识撕碎。


    她好不容易唤回的自身魂魄被冲撞得几欲涣散,可每到濒临崩溃之际,便有一缕缕温热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堪堪将她涣散的魂魄稳住。


    她知道,是他们。


    她咬紧牙关,拼尽余力,一点点将妖傀的魂魄往眉心逼退。


    妖傀魂魄疯狂拼死反抗,她的身形再度暴涨,肌肤几欲炸裂,可下一秒又被她强行压制回去。


    这般反复拉锯,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眉心骤然亮起一点幽蓝微光。那光芒微弱至极,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压。


    众人只见那点蓝芒越凝越实、越缩越小,最终,妖傀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声音戛然而止。


    那缕幽蓝彻底凝成细芒,钉入千宿眉心深处,再无半点波澜。


    妖傀之魂,彻底困毙。


    千宿身形猛地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淮临离她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接,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玹攸身形如风,瞬息掠至,一把将千宿稳稳揽入怀中,一言不发,抱着人朝屋内跑去。


    砰的一声,门扇重重阖上。紧接着,一道浑厚结界自屋内蔓延开来,将整间屋子护得密不透风。


    淮临僵在原地,探出的手悬在半空。


    辰彦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担忧。


    千韵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叩门,只得在廊下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可如何是好……”他低声喃喃,“她伤得这般重……”


    此时,被千宿遣去办事的松玉匆匆赶回。他一踏入院中,便察觉气氛诡异,紧闭的房门、森严的结界,还有廊下众人焦灼的神色,以及沾染斑驳血迹的衣袍,无一不昭示着方才发生了剧变。


    “出何事了?”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众人,脸色骤变,“仙主呢?”


    千韵指向紧闭的房门,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于他。


    松玉大惊失色,望着那扇房门,忧心忡忡,手足无措。


    淮临将小甜月抱去隔壁房间,立刻传召仙都的医师前来诊治。


    不多时,医师赶到,一番诊治后,所幸小甜月并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心调养便可。


    晨雾浸透雕花窗棂,在石阶前铺就一地寒霜。


    屋内未曾燃烛,唯有几缕晨光从窗棂缝隙间漏入,清清冷冷、薄薄地洒在她身上。


    玹攸俯身,借着微光看向怀中之人,心口骤然一紧。


    只见她满头青丝凌乱地散落在枕上,发间凝结着干涸的血迹,凝成暗红硬块,宛如墨色中掺入朱砂,干涸之后,化作这般触目惊心的模样。


    身上衣衫碎裂多处,露出的肌肤布满淤青,不少伤口仍在渗血,与残破衣料黏连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衣与伤的界限。


    她面色苍白,唇间无半分血色,唯有眉心那粒蓝芒微微泛光。


    玹攸喉结微微滚动,心头涩意翻涌。


    他抬手想去探查她的伤势,手指刚触碰到她的肩头,便骤然顿住。


    此处衣衫早已与伤口死死黏连,若是强行掀开,无疑是生生撕扯她的皮肉,他不敢想象那会带来何等剧痛。


    沉默片刻,他垂眸看着怀中之人,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忍着点。”


    话音落,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灵力,小心翼翼地将她身上残破的衣衫一点点剥离。


    遇到黏连之处,便用灵力缓缓化开,如春水融冰,如暖阳化雪,不敢有半分急躁。


    每化开一处,她肩头、腰侧、臂上的伤口便展露无遗: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然溃烂,还有的似被利爪生生撕裂,伤口边缘参差不平,血肉模糊,看得人触目惊心。


    褪下最后一件里衣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清晨的日光,将她莹白如玉的身躯映照得清晰无比,那些狰狞的伤痕与淤青愈发刺目,反倒更衬得她肌肤胜雪,不染纤尘。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将她扶起,稳稳揽入怀中。


    她身子软得毫无力气,浑身冰凉,依偎在他胸膛时,他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他一手环住她的腰肢,一手抵在她后心,阖目凝神,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灵力化作涓涓细流,自掌心涌入她周身经脉,温和绵长,恰似春日消融的第一捧溪水,慢慢浸润她干涸枯竭的经络。


    她眉心那粒蓝点微微闪烁,似有所感,却并无任何异动。


    他垂眸凝视着她。她静静靠在他怀里,头微微偏斜,额角轻抵他的颈侧,呼吸浅淡得几不可闻。


    一缕最清亮的晨光穿透窗棂洒落,他静静望着怀中之人:


    眉如远山含黛,睫似蝶翼轻落,鼻梁挺秀,唇形纤薄。即便此刻唇无血色,也难掩那份天生的清冷端丽。


    她生来便带着一身静气,宛如月下初绽的白梅,又似深潭凝结的寒冰,可此刻依偎在他怀中,所有的清冷疏离都淡去,只剩满目脆弱。


    他一时挪不开目光。脑海中不断闪过方才画面:她纵身而起、挥刀斩妖的决绝,她攥紧妖傀、毅然启阵的刚烈,她挺身在前、为他挡下利刃的不顾一切……那般狠厉,那般果决,那般义无反顾,似一团燃尽一切的烈火,又似一柄出鞘便永不回鞘的利刃。


    可此刻,她躺在他怀里,这般安静,这般柔软,这般……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


    他就这样为她渡着灵力,过了许久,那些狰狞的伤口在他灵力滋养下慢慢愈合,淤青渐渐消散,血痕也慢慢凝成浅粉色的血痂。


    他渡得极为小心,怕灵力过快过盛,她身躯难以承受;又怕太慢太弱,耽误她伤势恢复。


    她的身子在他怀中渐渐回暖,原本冰凉的肌肤泛起温热,依偎在他胸膛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她的手不知何时垂落在他膝头,腕骨纤细,肌肤薄如蝉翼,清晰可见底下淡青的脉络。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纤细的手腕上,又不自觉移向她的肩头、颈侧、锁骨……目光所及之处,耳根便热上一分,到最后整张面庞都烧了起来,如同饮下烈酒,从心底到周身都滚烫无比。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努力收敛心神。


    手臂稳稳环着她的腰,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额边碎发轻轻蹭着他的颈侧。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她身上那缕淡淡的冷香,清冽又醉人。


    他看着看着,不自觉微微倾身,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似有所感,眉头轻轻蹙起,不知是伤口作痛,还是无意识的反应。


    她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似一根羽毛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挠了一下。


    他低头凝视,她恰好侧过脸庞,唇瓣几乎擦过他的喉结。距离近得极致,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呼吸间微弱的温热气息。


    玹攸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所有杂念瞬间消散,只剩耳根火烧火燎的滚烫。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渡入灵力的手都骤然停顿,心跳不受控制地狂擂,一下重过一下,仿佛要冲破胸腔。


    回过神后,他连忙收敛心绪,继续为她渡入灵力。


    她的面色渐渐好转,唇间也染上浅浅血色,玹攸不由得松了口气。正欲探查她的经脉状况,目光却骤然一凝——只见她左臂内侧,有微光隐隐闪烁。


    那是极淡的莹光,带着一丝幽蓝,似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忽明忽暗,光影浮动间,隐约能看见有物在其中缓缓游动。


    模样,竟像是一尾小鲲。


    作者有话说:


    提前来啦!


    第54章 第 54 章 她就那样靠


    素色纱窗轻垂, 随风微漾。


    玹攸正凝神去看那鱼尾,怀里的人却忽然轻哼一声。


    他下意识垂眸,正对上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千宿眼睫轻颤, 眸中还带着三分迷蒙,七分茫然。她便那样看着他, 目光初初聚拢时, 还似隔着一层薄雾。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玹攸只觉脑中倏然一片空白, 竟忘了言语,甚至忘了自己还这般抱着她。


    他望见她的眼眸从迷蒙渐渐清明, 又从清明渐渐变得教人看不透了。那里面似有怔忡, 又似有意外, 还似藏着些旁的什么——他不敢辨, 也辨不清。


    她低头,瞧见自己身上仅存的那件薄薄里衣, 瞧见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又瞧见自己这般靠在他胸膛上的姿态。心头猛然一跳,耳根霎时便红了,连带着那一截修长的颈子, 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她想撑起身来, 可身子软得使不上半分气力, 反倒又跌进了他怀里。这一跌,额头不偏不倚磕在他下颌上, 鼻尖擦过他喉结,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骤然间近在咫尺。


    玹攸喉结微微滚动。


    她的呼吸就洒在他颈侧,急促而紊乱, 带着几分藏也藏不住的慌乱。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僵着。


    千宿也僵着。


    她就那样靠在他怀里,甚至不敢抬头。因为她知道,只要一抬头,便会对上他的眼睛。她不知道那眼睛里会有什么,可她不敢看。


    她只觉自己心跳得厉害,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快得她几乎要担心他会听见。


    可他又离得这样近,怎么会听不见呢?他定然是听见了。这念头方一冒出来,她的脸颊便更烫了几分。


    她杀过妖,斗过鬼,与人对峙时从未落过下风。她是一方仙主,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可此刻,她只觉自己这些年辛苦筑起的高墙,就这样被他轻易推倒了。


    身上没有一丝气力,连手都抬不起来。她就那样靠在他怀里,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像是松间风,又像是月下霜,混着他自己的温度,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安稳。


    玹攸垂眸看她。她低垂着头,只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和那两只红透了的耳廓。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软软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厉害,快得他几乎压不住了。


    他已经给她渡完了灵力,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她醒了,他便该放开她。可他的手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环在她腰间,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你……”


    声音一出口,竟有几分涩然,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千宿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那一瞬,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眼角眉梢,连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就那样望着他,望他的眼睛,望他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玹攸呼吸一滞。


    软软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额角,替她把那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触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她的耳朵又红了一层。


    他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手从她脸颊移开,扶着她慢慢躺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方才站起身道:“你……你好好歇着。”


    千宿极轻地应了一声。


    玹攸戴上面具,推门而出。等在外头的几人俱是焦灼地望了他一眼,旋即疾步闯入屋内,待瞧见床上醒转的千宿,那悬了许久的心弦,总算松了下来。


    辰彦立在门边,紧抿的唇角亦微微松动。


    玹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望着他那般虚弱模样,又看向那缠满白布的手臂,眼眶蓦地一酸,忙垂下头去,一言未发。


    辰彦见他依旧戴着面具,臂上血迹犹未干透,周身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他强自压下心头那股几欲脱口而出相认的冲动,终是敛了神色,不再多看。


    淮临走到千宿榻前,望着她那张苍白得几乎没了生气的面容,眼眶霎时红了,唇边扯出一抹苦笑:“千宿,你可真有本事。”


    言语间的挖苦,掩不住那几分心疼。


    千宿知他是在揶揄自己,也只涩然一笑。


    松玉立在旁侧,满眼都是疼惜与钦佩,只静静望着她,不敢多言。


    千韵却忍不住絮叨起来,从忧心她的身子,到如何向祖母交代,絮絮不止。千宿原还绷着心神,听他这般念叨,反倒忍不住笑了。


    淮临瞥见她眉心那一点幽蓝,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千宿偏了偏头,轻声道:“那妖鬼暂且被我封住了,待我缓过气来,自会将它取出,不必太过担忧。”


    淮临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僵,又缓缓收回。


    千宿抬眸,目光掠过门边的辰彦,又落在玹攸身上。心下暗叹,只怕这一回,他的身份,是再也藏不住了。


    ——


    殿中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沉暗影。十二根朱红巨柱撑起穹顶,柱上蟠龙狰狞,似要择人而噬。


    玉娘被按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那绳索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泛着幽幽冷光,缠绕上她手腕足踝,越是挣扎,便收得越紧,勒进肌肤,留下一道道浅红痕迹。


    她奋力挣了挣,那绳索纹丝不动,反倒箍得更深了些。腕间传来细密的疼,倒激得她冷笑出声。


    “姚崇!”她抬首,望向阶上那抹矜贵身影,声音清冽,“你便只会这些下作法子?拿这些劳什子捆我一个弱女子,传出去也不怕天下英雄笑掉大牙。”


    阶上之人负手而立,一袭玄色暗金云纹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却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冷意。他垂眸看她,唇角微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透着几分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弱女子?”姚崇缓步拾级而下,步履从容,衣袂无声,声音亦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若是弱女子,天下间怕也找不出几个弱女子了。”


    他行至玉娘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烛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团光晕,将他面容笼在阴影里,只那双眼睛,幽深如潭,映着点点火光。


    “千宿带你行落仙术时。”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却又不容抗拒,“每一步如何走的,他都说了什么,你细细道来。”


    玉娘仰头看他,那双狐狸眼里蓄满怒意,恨不得在他身上灼出两个窟窿来。她啐了一口,冷笑道:“原来你是眼馋那落仙术的法子。怎的,堂堂息地君主,求个长生不老?”


    姚崇不恼,直起身,只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如无形丝线,缠缠绕绕,将人裹得透不过气来。


    玉娘回望着他,眸中怒意渐歇,忽而换了副神色。她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模样又娇又媚,偏又带着三分挑衅。


    绣着缠枝莲纹的绫裤下,一截莹白小腿若隐若现,她将那腿一寸一寸抬起,姿态慵懒而又放肆,足尖轻点,不偏不倚,正抵上姚崇胸口。


    那罗袜薄软,隐约透出趾尖形状,隔着衣料,似有若无的一点温热。


    “你这么想知道。”她眼波流转,声音极软,“也不是没法子。”


    姚崇垂眸,看向抵在胸前的那只脚。眉梢微动,却未退开。


    玉娘笑意更深,足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陪我睡一觉,我便什么都告诉你。如何?”


    她话音未落,足踝处倏然一紧,被姚崇紧紧抓住。


    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


    玉娘嗔了一声,接着就被姚崇猛地一扯,整个人连人带椅向前滑了去,捆绑的绳索登时收紧,勒得她闷哼一声。


    姚崇缓缓俯下身,清俊面庞逼近玉娘眼前,唇角笑意还在,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别再狂妄。”他又倏地扯了一下她的脚踝,紧紧贴在自己胸口,摸索着那细嫩的肌肤道:“在我的地盘,不听我的,你走不出这里,最好老实一些。”


    玉娘脚腕疼得厉害,却仍仰着头与他对视,不肯示弱。眼里怒意与痛意交织,唇边却还倔强地扯着一丝笑。


    “走不出便走不出。”她咬牙道,“左右也不过一死。姚崇,你当我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


    姚崇目光深邃难测,良久,他松开手,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然不怕死。”他转身,往阶上走去,背影矜贵而疏离,“但这世上,有的是比死更难受的事。你好好想想。”


    他走回阶上,重又负手而立,转过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如一道无形藩篱,将人困在其中。


    玉娘咬着唇,狠狠瞪着他,默默施展灵力,结果束在腕间足踝的绳索突然一紧,勒得她轻哼一声。


    姚崇挑眉一笑:“别白费力气了,落在我手里,绝没有逃走的机会。”


    ——


    人界。


    承明殿外的海棠开了一片,风一吹,携着淡淡清香落在桌案前。


    宋行止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他坐在这里已有小半个时辰,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胸口又闷起来了,沉甸甸的,喘气的时候总觉着吸不到底。


    “陛下。”大太监德安轻手轻脚地凑上来,捧着一盏温着的参汤,“您歇歇罢,这都坐了一上午了。”


    宋行止没接,只摆了摆手。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片红疹又明显了些,从袖口边缘悄悄爬出来,三三两两的,像是春日里最早冒头的桃癣,可颜色更深,更瘆人,带着一种不祥的胭脂色。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5章 第 55 章 “像是…


    昨日内侍省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来瞧病。


    刘太医把脉把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越把脸色越白,到最后竟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他的声音打着颤,“臣……臣斗胆, 陛下这症候, 瞧着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宋行止急问。


    “像是……花柳之症。”


    花柳之症?


    宋行止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慢慢坐直身子, 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片疹子,又抬起头, 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刘太医。


    “你说什么?”


    刘太医连连叩首, 额头撞在金砖上, 咚咚作响:“臣该死!臣该死!可这症候的脉象、发疹的样子, 确确实实是……是……臣不敢欺瞒陛下……”


    德安当时就在边上站着,吓得脸都白了, 厉声喝止:“胡言乱语!陛下圣躬清贵, 怎么会得这种腌臜病!”


    “微臣不敢……”刘太医又急急磕头。


    宋行止慢慢靠回引枕,望着承明殿高高的藻井,望着那些金线描成的龙凤纹,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皇后薨逝, 到今日正好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里, 他没有召幸过任何嫔妃,没有沾过任何女色。甚至连近身伺候的宫女都换成了小太监, 为的是守那一份痴情。


    可现在,太医说他得了花柳病。


    自从那捉妖师为皇后施了“重生”之术,他便每夜入梦, 夜夜都会梦见皇后。


    梦里,有时是他们在东宫时候的事——她穿着鹅黄的衫子,在廊下扑蝴蝶,回头冲他笑。有时是她病着的那段日子,瘦得脱了形,却还强撑着给他做了一碗银丝细面。有时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他,眼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每次醒来,他都觉得胸口更闷了些。


    那捉妖师自那夜之后便离开了,再也没露过面。


    起初他还遣人去寻过,后来也就随她去了。毕竟是方外之人,来去无影也是寻常。


    可这几日他病得蹊跷,倒让人忍不住琢磨,那捉妖师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否则,他怎么突然得了这种怪病?


    德安见他盯着手背出神,小声劝道:“陛下,那些庸医的话,当不得真的。依奴才看,八成是春寒入体,发出来的风疹……”


    “德安。”宋行止忽然开口。


    “奴才在。”德安急忙应声。


    “你说。”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涩,“这世上,有没有那种病,不是从皮肉里生出来的,而是从梦里来的?”


    梦里?德安愣了愣。


    宋行止没再做声,他只是反复看着那片红疹,想着那些梦,想着捉妖师为皇后施落仙术时的骇人场景。


    两日过去,宋行止没有上朝,只推说身子不适。内阁的折子一摞一摞送进来,又一摞一摞原样退回去,朱批一个字也没有。


    不是不想批,是批不下去。


    只要一提笔,胸口就闷得更厉害,闷得他透不过气来,闷得他不得不撂下笔,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那片红疹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星星点点。夜里痒得厉害,他强忍着不去挠,可第二日起来,被褥上总有几点淡淡的血迹——是梦里无意识抓破的。


    太医院的人轮番来看过,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病。


    有说是风热的,有说是血热的,有说是心火过旺的,开的方子堆了一桌子,吃下去全无用处。


    刘太医那日说出来,后来再也不敢提“花柳”二字,可宋行止从他躲闪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还是那么想的。


    这病来得蹊跷,也来得不是时候。


    皇后新丧,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看他何时重新临幸后宫,何时再立新后。结果他躲着后宫也就罢了,偏偏还得了这么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病,传出去,简直要成为天大的笑话。


    第三日一早,德安进来伺候洗漱时,脸色不大好看。


    宋行止瞥了他一眼:“有事?”


    德安踌躇半晌,低声道:“陛下……外头,外头有些不大好的消息。”


    “说。”


    “京里头。”他咽了口唾沫,“这两日忽然多了好些病人。都跟……都跟陛下似的,身上起红疹,胸闷气短,还有些人……”


    “还有什么?”宋行止蹙起眉头。


    “还有些人发热说胡话。”德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太医署的人去看过,也说是花柳病。”


    宋行止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德安。


    “多少人?”


    “回陛下,昨几个报上来的有十七八例。今儿一早又添了七八例,拢共怕有二十好几了。有东市卖布的贩子,有西街茶楼的伙计,还有……宫里采买处的一个小太监。”


    宋行止的脸色倏地一变。


    二十几例。


    一样的症状。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可查出来是怎么传的?”他沉声问。


    德安摇摇头:“太医署的人问过了,这些人彼此都不认得,没去过同一个地方,没吃过同一样东西,连住的地方都隔着好几条街。怎么得的病,谁也说不清。”


    宋行止沉默了许久。


    他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望着那株仍不肯开花的海棠,忽然觉得身上那些红疹痒得钻心。


    “去。”他说,“去把太医院院使叫来。”


    太医院院使姓郑,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多年,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见过。可这回,他也只是摇头。


    “陛下,这病来得邪性。”他跪在地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是时疫,不是风热,不是臣见过的任何一种病。那些病人臣都看过了,脉象与陛下一般无二。可要说怎么传的,臣实在看不出来。”


    “可有法子治?”宋行止问道。


    郑院使沉默良久,重重磕了个头:“臣无能。”


    宋行止闭了闭眼。


    郑院使又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病怕不是寻常的病。来得这样急,传得这样怪,倒像是……倒像是……”


    “像是什么?”宋行止急喝一声。


    郑院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道:“回陛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宋行止忽然想起那个为皇后施落仙术的捉妖师。


    是她动了什么手脚?


    可她为什么要害他?目的是什么?


    还是说,那“重生”之术本身,就要付出什么代价?


    傍晚时分,德安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京城里的病患又多了十几个。已经有人开始传,说这是天降的疫病,是老天爷降罪。东城的药铺里,治红疹的药已被抢购一空。


    西市那边甚至有谣言,说宫里头出了什么事,才招来这样的灾祸。


    宋行止靠在引枕上,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指甲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


    “陛下。”德安小心翼翼地开口,“奴才倒想起一个人来。”


    “谁?”


    “仙都的千宿仙主。”德安道,“陛下若是要寻名医,不如先寻她?她能力非凡,灵力高强,会各种术法,兴许能解这病?”


    千宿。


    宋行止沉默片刻,想起那个冷冰冰拒绝他、没有好脸色的少女,心里不禁苦笑一声。


    他沉默许久,方道:“明日一早,派人去寻。”


    ——


    千宿歇了一两日,身子才渐渐好转。


    淮临将外头的消息都压了下去,那夜的事封得严严实实,连院子都重新修整了一遍。


    仙都那边不敢声张,只悄悄来了一位医师替千宿瞧过伤。可千宿体内还压着那团妖鬼的魂魄,淮临日日悬着心。千宿却只说不妨事,会自己将邪气逼出来。


    她也在试着分辨,这般厉害的妖鬼究竟从何而来。


    九州浩荡,世间妖鬼何止千百。千宿与淮临在这人间轮转了几世,自小见惯了的,却从未遇过这般凶悍的。


    那日无舌怪人现身已足够蹊跷,转眼又冒出这妖鬼,来势汹汹,竟似早有算计。


    她隐隐觉得,这一回的种种,怕都不是巧合。


    汪莹那边倒是想再施落仙术,只是那孩子如今寄在鹤幻斋,醒来后便哭闹不止,也不知是吓着了,还是念着爹娘。


    她父亲张勇和与赵玲还被押着,千宿须得先料理完这些,才好再助汪莹重回过去。


    这日用罢晚饭,千宿觉着精神好了些,正想去见见张勇和与赵玲。谁知刚拉开房门,便见玹攸立在阶前。


    最近遇事诸多,玹攸瘦了不少,面上的桀骜不驯与倔强,也消减不少。但他依旧俊朗,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月色清寒,他望着她仍带病容的脸,神色端凝,清声道:“我们谈谈。”


    千宿看着他,心下微动。


    她其实早就料到,玹攸的身份终究是瞒不住的。这些日子他虽没有再追问什么,可那日在辰彦护着他时,他眼中的震惊与恍惚,已然说明了一切。


    她默然片刻,应了声:“进来吧。”


    天气很好,微风送来淡淡的花香。


    玹攸跟着千宿往里走。千宿走到桌前停下,转过身来,发现玹攸紧跟在自己身后。


    两人近在咫尺,日光落在他脸上,平添了几分温和。


    她抬起头望着他,想起那日他为她疗伤的情景,耳朵突然红了,动了动唇道:“说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6章 第 56 章 恶魂山。


    恶魂山坐落在九州与火域的交界之处, 说是交界,中间却还隔着茫茫荒野、巍峨山岭、无边丛林与浩瀚沧海。


    这座山虽不甚高,却是九州之地最早发现的、最令人生畏的险境, 只因山中栖息着一种名为“紫煞”的妖鬼。


    紫煞位列六级,身形魁梧, 妖力滔天, 光是名号便足以让人闻风丧胆。


    九州诸地为此派出了无数镇妖师, 日夜严守恶魂山各处要道, 生怕紫煞窜入九州腹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紫煞终究还是冲破封锁,闯入了息地。消息传开, 九州震动, 各方镇妖师纷纷驰援。


    秋灵与纪朽翁赶到时, 恶魂山已聚集了不少同道。


    山中地势崎岖, 险峰林立,处处透着穷山恶水的意味。此地气候更是诡异, 晨间烟雨蒙蒙, 午后便酷热难当,入夜或许就是狂风大作,沙尘漫天, 甚至飞雪连天。


    如此恶劣的环境下, 寻常草木根本无法存活, 唯有那些形貌奇特的怪树异草,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倔强生长。


    说来也怪, 恶魂山虽时有雨雪,地面却始终干涸龟裂。那些落下的水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转瞬便消失无踪, 地面依然干燥如初。


    不过,茫茫天地间,奇事异象本就数不胜数,镇妖师们无心深究,只想尽快捉住逃窜的紫煞。


    秋灵四下一望,只见紫衣镇妖师们正在集合准备全力追捕,可逃走的紫煞似乎不止一个两个,情况比预想的更为棘手。


    她望着眼前苍茫的荒野,感受着空气中浓重的妖气,眉头紧锁。


    纪朽翁也凝视着天地间浑浊的气息、枯朽的树木与干裂的土地,长长叹了口气。他缓缓蹲下,将手掌贴在地面上,屏息凝神,细细感受周遭的气息。


    手掌刚触及地面,便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痛。紧接着,一股炽热的气息顺着经脉直冲心脉,那热意越来越浓,仿佛来自极北之地。


    纪朽翁心中一惊,往北便是火狱,莫非那边当真有了异动?


    因着无人敢擅越恶魂山向北探查,火狱的情况始终是个谜。


    此刻纪朽翁感应着地底传来的讯息,眉头越锁越紧。


    秋灵见状,焦急问道:“翁主,您觉得如何?可察觉到了什么?”


    纪朽翁沉默片刻,继续感知着大地深处的气息,缓缓摇头:“只怕事情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我隐约察觉到一股极重的热气,裹挟着诡异的妖气,正从北边逼近,或许很快就会波及此地。刻不容缓,我得前去查探一番。”


    他说着站起身:“这边就交给你了。你去协助其他镇妖师捉拿妖物,我去北边看看。”


    秋灵连忙拦住他:“翁主,您万不可孤身往北,那可是火狱,何等凶险之地。怎么也得等与众人商议过后再作打算。况且仙主再三叮嘱,要好生护着您。”


    纪朽翁闻言,欣慰地笑了笑,目光越过秋灵,投向远方苍茫的天际,最后落在北边方向:“多谢姑娘挂怀,也明白仙主的担忧。可眼下坐以待毙不成,总要有人跨过这座恶魂山,去看看北边究竟藏着什么妖魔鬼怪,看看它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或许在咱们不知道的地方,还藏着更隐秘的东西。姑娘放心,我会护好自己,定能全身而退。”


    秋灵望着眼前这位神情坚定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终是郑重地行了一礼:“那您千万保重。”


    纪朽翁颔首,转身向北而去。秋灵站在原地,望着老人略显蹒跚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敛了敛神,取出玉镜,给千宿传了讯息:


    【仙主,我已与纪朽翁先生抵达恶魂山。此处情形着实不妙,逃出的紫煞不止一两个。如今九州各地镇妖师已纷纷赶来相助,正在四处追捕。纪朽翁先生察觉北边有异动,已独自往恶魂山以北探查去了。】


    消息送出许久,不见千宿回应。秋灵抬头四望,总觉得这山中的天气愈发诡异。


    她收起玉镜,正打算寻此地管事的镇妖师问问情形,不料还未走到住处,天色骤变,乌云翻涌,狂风大作,一时间竟如末日降临,可怖至极。


    秋灵还不及反应,天地便已换了颜色。


    那狂风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是阴沉沉的天空,转瞬便昏黄一片。远处传来隆隆巨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秋灵心头一凛,是沙暴。


    恶魂山的沙暴非同寻常,传闻是山中妖气与天地戾气交织而成,能噬人魂魄。


    她当即提气凝神,想要寻一处避风之所。然而那风势来得太快,眨眼间便到了跟前。


    漫天黄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遮天蔽日,方才还隐约可见的山峦屋舍,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昏黄,风声呼啸如鬼哭,尖锐刺耳,直往人骨髓里钻。


    秋灵以袖掩面,勉强睁开眼,只见前方黄沙滚滚,如同滔天巨浪一般压过来。那沙尘之中竟隐隐有幽光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她心下大骇,这沙暴果然不对劲,那风中夹杂着的,除了沙石,还有浓烈的妖气。


    “砰”的一声,一块被狂风卷起的巨石擦着她身侧飞过,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秋灵堪堪躲过,脚下却一个踉跄,身形不稳。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狂风袭来,她只觉身子一轻,双脚竟离了地,整个人被狂风卷起,朝着那茫茫黄沙深处飞去。


    风沙迷了眼,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秋灵拼命想要稳住身形,可那风力太大,她悬在半空无处着力,只能任由狂风裹挟着往前飞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迷蒙的黄沙,她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这般卷下去,只怕要被卷入恶魂山深处,那里头藏着多少妖物,谁也不知道。


    就在她以为要葬身这沙暴之中时,一只手突然从黄沙中探出,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劲极大,生生将她从狂风中拽了下来。


    秋灵只觉得一股大力将她往下一拉,整个人便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她抬眸一看,只见来人一身玄色衣衫,身形颀长,面容隐在黄沙之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天地间格外清冷。


    那人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反手一剑刺入身侧的山石之中,剑身没入石中数寸,堪堪稳住两人的身形。


    狂风在耳畔呼啸,卷起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可那人握着她手腕的手,却稳如磐石。


    秋灵想要开口致谢,一张嘴却灌了满口的风沙。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即他揽着她,借着那柄长剑的支撑,一步步朝着不远处一处山壁挪去。


    风势越来越大,沙尘漫天,几乎看不见前路。可那人似乎对这恶魂山极为熟悉,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秋灵被他护在身侧,只觉得那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始终不松不紧,既稳住了她,又不至于弄疼她。


    好不容易挪到山壁处,那里竟有一处狭窄的岩缝,堪堪能容两人避身。


    那人先将秋灵推入岩缝中,自己才侧身挤了进来。岩缝狭小,两人几乎是贴着身子站在一起。


    秋灵这才看清那人的面容,剑眉星目,面容清俊,只是神色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外面狂风依旧肆虐,黄沙漫天,遮天蔽日。岩缝中却难得的安静,只有风声从缝隙中挤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远山的呜咽。


    秋灵喘匀了气,正欲开口言谢,那人却先开了口:“你是仙都来的?”


    声音清冷,不带什么温度。


    秋灵点头:“在下秋灵,奉仙主之命前来恶魂山相助。”


    那人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还真是仙都的人。这沙暴还要持续许久,先在此处避一避。”


    他说罢,便不再开口,只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秋灵看着他那沉静的侧脸,心中暗暗揣测此人的身份——能在恶魂山的沙暴中来去自如,出手相救,只怕不是寻常镇妖师。


    ——


    纪朽翁一路往北而去。越往北,天气越是高寒,甚至出现了冰山之地。那冰山壮丽,却也冷得刺骨。再往前走,是一片河川,河川不大,地下却矗立着山川,看起来怪异而奇特。


    纪朽翁活了几千年,世间万物见过无数,各种奇异景象也都不以为奇,可眼前这种地形交错之景,却让他感到困惑。


    他甩出震盘查看,发现底下有什么不明的东西在游动——是一种无形的生物。他心生疑惑,挥出灵力向下探去。谁知河川底下的山脉突然喷出一股岩浆,毫无预兆地冲天而起,瞬间将整片河川染成红海,四周顿时灼热逼人。


    纪朽翁急忙挥出结界,堪堪抵住这一击。随后,他接住一股岩浆托在手心。那岩浆灼热难当。


    他屏息分辨,不禁震惊:这股灼热的气息,他竟在哪里感受过?


    在哪里呢?他仔细回想,好像在千宿身边那位少年身上。


    名字好像叫玹攸?


    那少年身上,怎么会有与这里一模一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7章 第 57 章 孤男寡女,


    当时辰彦收剑之时, 便已知晓,那面具之下,确是他寻了太久的人。可正因知晓, 心绪反倒如乱云翻涌,理不清, 也抚不平。


    彼时玹攸抬眸望他, 隔着那半张冰冷的面具, 眸光却直直望进他心里。那样熟悉的目光, 他是认得的。那是他幼时跟在他身后唤“兄长”的孩子, 是他离家多年、音讯全无的胞弟。


    可为何在此处?为何在千宿身边?为何分明认得他,却要隐去身份, 戴着面具, 装作素不相识?


    他寻了他那样久, 家里人念了他那样久。父亲虽不言, 可每逢月圆,总要在祠堂多站一炷香;母亲临终前更是以泪洗面。


    而他, 走过多少山水, 问过多少故人,只为寻他一丝踪迹。


    如今人就在眼前,却不归家。


    辰彦立在窗边, 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 血已透过衣料洇出暗色。可他顾不上这些, 满心满眼都是替玹攸挡剑那一幕。


    他想去问个明白,想揭开那面具, 想问他为何不回家,为何要在外人身边,为何连一声“兄长”都不肯唤。


    可他还是压下了。


    他想起了从前。从前弟弟每次归家, 待不了几日便要离开,有时连个由头都不曾给。那时他只当他是年少贪玩,心性不定,未曾深问。如今想来,是他从未真正懂得这个弟弟在想什么。


    若今日贸然开口,只怕又是一场无疾而终。


    他要查查,弄明白弟弟为何流连不归,与千宿究竟又有何牵扯。他绝不信玹攸是忘了家人,那一眼之中,分明藏着情意,分明有万语千言。他只是不愿说,或是不敢说。


    那他便等。他决意在此地多留些时日,慢慢靠近,细细去懂。待到他真正明了他心中所想,方能劝得他回心转意,重归故里。


    奈何天不遂人愿。


    翌日破晓,帝陵忽传急报,他那素来不安分的舅舅,又于族中掀起波澜。此番声势不小,分明是冲着君主之位而来。他纵有千般不舍,也不得不即刻束装,动身归去。


    辰彦立于院中,举目遥望千宿居处。晨雾犹未散尽,那边院门深掩,寂然无声。


    他本该去道个别。可若去了,见了玹攸,他不知自己能否忍住不问;若问了,千宿那般玲珑心思,只怕一眼便能窥破他已洞悉真相。


    他不愿叫玹攸为难,更不愿在此时解开那个秘密,至少,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转身牵马,翻身上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今日天色晴好,日光慵懒地穿过窗棂,筛落一地碎金。庭院里不知名的花儿开了,那香气便顺着风,丝丝缕缕地潜进来,在屋子里迂回、流转。


    那香也不浓,浅浅淡淡的,倒像是给这静默的屋子添了几分活气。


    千宿倚在桌案边,身上一袭粉色的衫子,愈发衬得她面色苍白。


    自那场恶战之后,她的身子便一直恹恹的,总不见大好。人清减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竟有些空落落的。唯独眉心那一点绿痕,倒比从前更显眼了,隐隐地透着光亮。


    那东西,那个叫他们几人都束手无策的强大妖鬼,此刻就蛰伏在那里。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炸开的雷,又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总让人担忧紧张。


    可千宿倒好,像是浑然不觉似的,就那么从容地立着。


    日光落在她脸上,那抹绿痕便幽幽地一闪;她微微侧过头,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半分波澜。


    玹攸凝眸望她,心头百感交集。


    他终是明白了,自己与她之间,究竟是怎样一段关系。


    当年,是她亲手将他囚于三重术中,一困便是数载春秋。


    彼时他怨过、恨过,如今方知,那并非幽禁,而是磨砺,是她在以她的方式,雕琢他这一柄未成之刃。只为有朝一日,他能与她并肩,共赴那场与火狱之徒的生死之战。


    他想,从前的自己,可还活着?


    那个世界里,他们二人,又走到了怎样的结局?是相偎相依,还是早已天人永隔?


    千宿确有那令人脱胎换骨、宛若再世为人的本事。只是不知,她为他施展这重生之术时,心中究竟作何感想,是怜,是叹,还是另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深意?


    他原是有千言万语想问的,可此刻光下看她,容色憔悴得如秋末将谢的花,偏生那一派淡然的神情,还如初见时一般,清清冷冷地挂着。那些话涌到喉间,便似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他若问了,她可愿说?若不愿说,岂不是平白扰了她这一份清静,添她一重心事?


    屋里就这样安静下来。


    千宿察觉到他的目光,却也不急着开口。她垂着头,两颊的碎发随着微风轻轻拂动,虽比从前虚弱了许多,眉眼间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过了半晌,她先开了口:“张勇和赵玲都在这里。赵玲被绿眸怪附身,与张勇有了私情。张勇被她迷住,做了对不住汪莹的事。汪莹生前便察觉女儿不对劲,所以死后哪怕我拼尽全力为她施展落仙术,也无法带走她的灵魂,她大约是放不下自己的女儿吧,所以才不愿重生。”


    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窗外某处,那里有一株海棠,正开得零零落落。


    “这里古怪得很。不仅有能腐蚀人身的绿眸怪,还有附在小甜月身上极厉害的妖鬼。那妖鬼是我头一回见,力量强得可怕。我能感觉到它体内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就像锡煞,从镇妖塔逃出来后直奔人界,也是这般亢奋。我让仙都的人查了个遍,至今没发现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九州不太平。”她收回目光,看向玹攸,眸中似有波澜,却又转瞬平静,“我既为汪莹施展落仙术,自然要把事情了结干净,再送她回去。她想回去,大约也是为了与女儿重逢。张勇自己认了,是他和赵玲联手杀了她。这事对小甜月来说,太残忍了些。往后她没法跟这样的父亲过活,我也不敢想象那父亲日后会如何待她。”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玹攸却听出了里头藏着的那股酸涩。


    “张勇和赵玲之间的事,我管不着。可他害了人命,总要有个交代。我会把他们送交衙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至于汪莹,我会好生为她施术,让她重生。小甜月那孩子,我想带去仙都养着。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是玹攸自打从三重术出来后,头一回听千宿说这么多话。


    她平素是个不爱言语的人,此刻这般絮絮说着,倒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借着这些话打破屋里的尴尬。


    她心疼小甜月,为汪莹不甘,但对那些妖鬼作下的事,终究是回天乏术。


    他想,千宿这个人,瞧着冷淡,骨子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的。


    “你也伤得不轻。”千宿对上他的目光,眼神微动,“好生养着。这两日我便为汪莹施完落仙术,然后带大伙儿回仙都。回去后还有要事,我也有差事交代给你。”


    玹攸看着她,应了一声:“你也是,好生歇着。我给你的彩石要一直带着,能治疗灼伤。你额上那妖气,也得想法子尽快除去。”


    他再与她说话时,语气里少了初见时那股郁结不散的怨气。


    千宿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屋里又静了下来。


    千宿就立在屏风旁,身形消瘦许多,可眉眼却偏偏生得那样精致。黛眉如山,眼波如水,日光映在她脸上,影影灼灼,把他的心神也晃得乱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为她疗伤的情景。


    他将她揽在怀里,那是他头一回与女子贴得那样近。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草药香气,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


    那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却像烙铁般在他心上烫了印子,以至于后来的几个夜晚,他辗转难眠,一阖眼便是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温热的,娇软的。


    此刻他又看着她,不觉失了神。


    千宿感觉到他的目光,垂着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偏过头去,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淮临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姚崇的问候:“仙主可好?我来看望你。”


    千宿听到姚崇的声音,微微蹙眉,直起身要去开门,结果玹攸抢先一步开了房门。


    门开的刹那,淮临和姚崇都愣在原地。


    尤其是姚崇,看着玹攸那张未戴面具的脸,半晌回不过神来。好在他从那眼神里认出了这便是戴面具的少年,这才回过神来,又看向他身后的千宿。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淮临倒是见怪不怪,径直踏进屋里,对千宿道:“人界那边出了点乱子,派了人过来。”


    千宿应了声,抬手请他们进屋坐下。


    姚崇落座后,目光仍不住往玹攸身上瞟。玹攸立在门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姚崇看向千宿,却见千宿只是一拂袖,将房门掩上了,并未让玹攸出去。他不禁暗自纳闷:这意思是,往后商议要事,这小子都要跟着听?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竟能如此接近千宿?


    姚崇心里很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有人吃醋了


    第58章 第 58 章 吃醋。


    玹攸知晓自己的身份早被这些人猜忌。他望着姚崇投来的目光, 那神色间满是敌意,心下不由得郁郁。


    关于息地君主,他在三重术中曾有耳闻, 只不过那是千宿捏造的人物,与眼前这位是否一般无二, 他无从得知。


    不过那三重术里的息地君主, 乃是个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又颇有些阴险的角色。他面上能与人称兄道弟, 背地里却能毫不留情地捅上一刀。


    便是这样的人物, 治理息地却着实有一番本事。短短三年, 便将原本排在九州之末的息地推至前五,其手腕与能耐, 可见非同一般。


    姚崇生得身形高大, 面容英俊, 眉宇间自带一股阴厉之气。他看向玹攸时, 眼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敌意,让人生出几分不喜的压迫感。


    淮临落座后, 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玹攸, 难得开口:“过来坐下。”


    玹攸望他一眼,没有上前。直到千宿也朝他看来,他才举步走到千宿身边坐定。


    屋内四人, 相对而坐, 一时无人言语。


    姚崇看看千宿, 又看看玹攸,神色变幻不定。终是他先开口道:“那日之事, 我已听闻。在息地出了这样的乱子,实在惭愧。不过我已派人严查那妖鬼来历。”


    他说着,目光落在千宿眉心那抹蓝点上, 感叹道:“仙主为了那小姑娘,以身犯险压制那妖鬼,在下实在佩服。”


    姚崇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千宿听罢毫无波澜。淮临默然不语,玹攸更是一言不发。


    姚崇也不以为意,他素来知晓千宿的性子,此刻见她面色苍白、甚是虚弱,倒真有几分心疼。


    他继续道:“我接到人界的消息,那边似起了怪病。染者浑身起红疹,头晕目眩,还伴有呕吐。街上已现数十例,连皇宫里都有人染上。”


    他不免轻叹一声:“据说人皇已多日不曾上朝,也不知是否也得了这怪病。说来也怪,诸多医师诊治,竟都说是花柳病。”


    花柳病?


    千宿闻言,震惊地看向姚崇。


    姚崇料到她会如此反应,轻笑一声:“这花柳病倒也常见,多出自花街柳巷。只是人皇乃一国之君,所交之人、自身修养皆非常人能比,怎会得这种病?”


    他略作沉吟,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皇后新丧,人皇总不至于就此松懈,去外头寻花问柳吧?”


    男女之事,成年人心知肚明。千宿虽只有十六岁,却也清楚。尤其是他们这般身份尊贵之人,自幼受教,规矩森严,断不会在外头沾染这些。


    平常人染这种病的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人皇那般位高权重之人。


    如今大街上遍地怪病,可见其中定有蹊跷。


    姚崇向来消息灵通,尤其对人界一直虎视眈眈,此刻人界出了乱子,想必他心中正暗自快意。


    千宿未语,只看向淮临。淮临迎上她的目光,道:“今日我也收到人界的消息,说那边的医师束手无策,只看出与花柳病相似,却辨不出究竟是何症,更无法医治,所以想请你过去一趟,帮忙查探病情。只是你现下身子虚弱,不宜前往。我在想,不若我先去一趟。”


    淮临虽时常对千宿的所作所为有所不满,但关键时刻从不退缩。这么多年,他们始终并肩而行。


    他看着千宿一路走到今日,其中艰辛,多少次连他都想放弃,可千宿却硬生生挺了过来。


    有时千宿甚至劝他回尧都过几日清闲日子,可他自己心中那腔恨意,与她一般无二。即便回去,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眼睁睁看着九州覆灭。倒不如能多做些,便多做些。


    千宿对人界的异动也颇为疑惑。这怪病绝非寻常,想来人界那边也不太平。她本打算了结汪莹之事,便速去恶魂山,可眼下情形,似乎愈发棘手。


    她沉吟片刻,道:“你先去人界看看情形。我这边先替汪莹行落仙术,有何事我们及时联络。”


    淮临应道:“好。你务必多歇息几日。行落仙术非同小可。”


    姚崇接话道:“正是。不若你搬到镇中我那处院子去住,那里清静,也安全。我派人好生照料你。”


    千宿自然明白姚崇什么意思,婉拒道:“多谢君主美意。我在此也逗留不久。先前交代君主的三件事,还望尽快查清,给个交代。我们也好尽早把事情理清。想来恶魂山那边情形也很严峻,须得全员戒备,以防更糟的事情发生。”


    千宿深知这些乱象背后会带来怎样的恶果。她虽不便泄露天机,却也希望姚崇能收起那些小心思,与他们一同对抗火狱恶徒。


    姚崇似也料到她会拒绝,只轻笑一声:“好。仙主既愿在此住着,那便住着。我会派人将四周清理干净,不会再让妖鬼侵扰。仙主交代之事,我也会仔细查明。我是息地君主,也是九州一员,自当担起这份责任,你放心。”


    他说罢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方锦盒,走到千宿面前打开,声音温和下来:“这玉镯,是我姚家祖传之物。戴在身上可避灾避难,更能防止邪气侵体,护住修为灵力。你戴着,既能护你,也能助你恢复。”


    千宿闻言望去,但见是一只通体莹润的白色玉镯,光泽温润,质地无瑕,一看便是世间罕有的珍品,镯身还刻着一个“姚”字。


    她抬眸看向姚崇,姚崇回望着她,目光又温和了几分。


    千宿未语。


    姚崇拿起玉镯,递到她跟前,轻笑道:“别多想。这算是我对你的补偿。你在我息地出了事,我自当好生护着你。说实话,见你伤成这样,我也是心疼的。”


    心疼。


    姚崇身为一方君主,素来尊贵高傲,此刻说出这般暧昧关切的话来,屋内霎时鸦雀无声,连千宿都垂下眼来,虚握了下拳头。


    姚崇向来心理素质强大,不以为意,反倒笑了笑,伸手便要牵千宿的手,替她戴上。


    千宿忙缩了下手,终是开口道:“多谢君主好意。此乃君主家族重器,千宿不能收。”


    她轻轻推开姚崇递来的玉镯:“妖鬼之事,乃九州众人之事。无论在息地、仙都,还是别处,我自会出手相助。君主不必有太多负担,只管尽好自己分内之事便是。”


    姚崇见她拒绝,虽事先有所预料,但当真被拒时,眼中仍掠过一丝失落。


    他默了默,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苦涩,将玉镯收回盒中,道:“也罢。日后有机会再送你。”


    千宿未再接话。坐在她身旁的玹攸,虽一言未发,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千宿脸上。他看着千宿面对姚崇时的神情,虽瞧不出她对姚崇是何心思,但能看出姚崇眼中藏不住的爱意,以及想要占有的欲望。


    玹攸心下没来由一阵酸涩,烦闷不已。先前不清楚自己与千宿的关系时倒还好,可如今……又怎能视若无睹。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对面的淮临,只默然端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千宿与玹攸的神情。


    姚崇送镯被拒,屋内气氛略显尴尬。他正欲坐回原位,再与千宿说些体己话,却见淮临起身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去人界。”


    他看向千宿:“你在此好生歇息,我把松玉带走,让他做帮手。玹攸和千韵留下照料。左廷很快便到,由他为你护法,行落仙术应万无一失。不过你记着,万事不可勉强。”


    淮临虽了解千宿的本事,却仍不免担心。


    千宿冲他颔首:“你放心去,我自有分寸。”


    淮临应了一声,也不多言,转身便往门外走,行至门前,见姚崇仍坐着不动,说了一句:“君主请随我来,我有要事相商。”


    姚崇本欲留下多与千宿说几句话,被淮临这般一唤,只得起身道:“那仙主好生歇息,我先出去,回头再来看你。”


    千宿颔首:“君主日理万机,诸事繁忙,不必如此挂心。”


    这话,分明是婉拒了姚崇再来探视的好意。


    姚崇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他们走后,屋内只剩下千宿与玹攸。


    千宿走至桌案前坐下,翻开一本册子,执笔在上面一边勾画,一边道:“现在有件要事交予你。那日从息地镇妖寺逃出的锡煞,并非只有五只,而是六只。淮临捉回的只有五只,其中一只,应仍留在人界。并且我察觉到绿眸怪的气息,自息地一路往人界去了。”


    “人界本就事杂,又添凶险,恐怕会出现大乱。锡煞那东西,在人界便是顶级妖物,寻常人收服不得,唯有顶尖捉妖师方能镇压。绿眸怪若在人界作乱,必会生灵涂炭。我怀疑,种种异象,或许都与那绿眸怪脱不了干系。”


    她将圈点好的册子递过去:“人界的紧要处所与人物,我都已标出,你速速记下,然后悄悄先去人界一趟。待我为汪莹行完落仙术,便去寻你。”


    玹攸闻言,抬眼看她,不免问道:“你不信淮临?”


    前脚刚遣淮临去人界相助人皇,后脚便派他暗中前往追查锡煞与绿眸怪,这是何意?


    千宿未直接回答,只道:“我与淮临,是挚友。我们可以并肩而战,有共同的愿望,也愿为天下苍生倾尽所有。但我和淮临,终究是两个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思,各自的考量。谁也不能永远依附谁。经历过一次次挫败,人总得做两手准备,方能确保日后多几分胜算。”


    千宿这番话,玹攸听得似懂非懂,却隐约察觉,千宿对淮临虽无戒备,二人之间却似有分歧。


    这几日相处,他也瞧出千宿待淮临的态度与众不同,而淮临待她亦如此。


    那并非寻常男女之情,却又有种说不清的牵连。


    他猜不透二人究竟是何种关系,但能看出,淮临对千宿而言至关重要。


    一个尧都少主,对别族君主这般死心塌地追随,自不会只是儿女情长这般简单。


    玹攸望着她虚弱的面容,问道:“你可撑得住?”


    他问的是,这般情形下行落仙术,她身子可受得住。


    千宿掏出一方玉镜递给他:“不必太过忧心我。我自有准备,知晓该如何做。你先去,三日之内,我必至人界。届时我们玉镜联系。不过你要记着,到了人界,务必谨言慎行,戴好面具,莫要让人察觉。且那里可能有帝陵的人,你避着些。”


    提起帝陵,玹攸看向她。千宿也回望着他。这一刻,二人似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点破,谁也没有多言。


    玹攸接过玉镜,看了看,默了片刻道:“好。我明日再动身。小甜月的神识有些破碎,我替她修复一番。”


    他又看向千宿:“你当真要带她去仙都?”


    千宿应了一声:“赵玲身上的绿眸怪已除,张勇也已招供妻子是被他害死,他很快便会被衙门的人带走。小甜月没了父亲,一个孩子举目无亲,日子艰难。我带她去仙都,教她些本事,日后也好傍身。”


    说起这事,千宿神情有些落寞。


    这几日,玹攸从千韵口中听说了不少关于千宿的事。千韵说了许多,却唯独未提过千宿的父母。


    千宿如今在仙都,是举世无双的仙都之主,按理说,她父亲应是老仙主之子,可为何这般久,从未听人提起?


    她才十六岁,这般年纪的女子,旁人还在父母庇护下娇养,她身上却有着远超年龄的坚韧,不似花期初至的少女。


    他曾问千韵,千宿的父母如今何在。千韵那番欲言又止的神情,让他觉着,其中定不简单。


    玹攸收起心神,起身道:“该用饭了。千韵方才说做了美味,你现下可有胃口?”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9章 第 59 章 脸颊紧贴着


    千宿本想说没胃口, 想独自歇息片刻。可抬眼望去,窗外阳光正好,日光融融, 院中花开得正盛,隐约有香气浮动。她一时动了心, 想出去透透气, 便应道:“好。”


    她说罢起身往外走。玹攸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院子经淮临修整, 已经恢复如初。依旧是花团锦簇, 日光倾洒。微风拂过,携来淡淡花香。


    千宿住的这处院落, 在鹤幻斋最东侧, 虽不大, 却格外清静。院里种满海棠, 此刻花瓣随风飘落,三三两两, 落在千宿如墨的发间。


    那一头青丝, 衬着点点绯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今日穿了一袭白粉衣衫,立在海棠花丛间, 如同枝头最明艳的那一抹春色。


    玹攸跟在她身后, 隔着一步之遥。前几日那场恶战, 他也损耗了不少灵力,短短几日, 人便清减了许多,却依旧身姿挺拔。今日着一袭黑色轻衫,发髻高束, 眉宇间仍是少年郎的英气,有着特有的蓬勃朝气。


    他比千宿高出整整一头。千宿走在前头,那一袭粉衣,娇嫩得像朵初绽的花儿。他就这样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步履轻快地往前走。


    日光照在二人身上,莹莹灼灼。


    走着走着,他大步跨上前,与她并肩而行。阳光洒在二人侧脸,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院墙边种着一排花树,海棠、茉莉,各色交织,开得热闹。


    一个少女,一个少年,就这样并肩走着。虽不言不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定格。


    那一方天地,也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或许,世间最美的画卷,也不过如此了。


    二人行至前院,便闻见菜香。踏进院门,只见小甜月趴在院中石桌上,正啃着糕点。见他们来了,她转过头,甜甜喊了声:“仙女姐姐!”


    小甜月身子好后,千韵给她讲了那日恶战的事情。原以为小姑娘听了那可怕的妖鬼会吓得哭闹,她却认真地道:“多亏仙女姐姐和哥哥们!是仙女姐姐给我的海螺,说能听到娘亲的声音。也是你们救了我。”


    小小年纪,却牢牢记着娘亲教过的:知恩图报。


    千宿望见小甜月,应了一声。院中花团锦簇,阳光洒落,她大步往前走去,看着那小小的身影,不觉扬起了唇角。


    小甜月捧着糕点迎上来,到她跟前抬起头,甜甜地道:“仙女姐姐快尝尝!这是千韵哥哥做的糕点,可好吃啦!”


    她说着从盘里取了一块,递给千宿。


    千宿接过,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甜月又取了一块,递给玹攸:“少侠哥哥,你也快尝尝!”


    小甜月自打知道玹攸便是那位降服海龙的少年,崇拜的不得了,把他当成了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


    玹攸接过糕点,冲她笑了笑,随她到石桌前坐下。


    三人落座,千宿往厨房方向望去,见千韵正忙着。千韵回头冲她摆摆手:“再等会儿!炖了大鹅,马上就好。”


    肉香飘来,玹攸闻着,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千宿瞥见他的动作,眸光微动。


    她也好久不曾这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好久不曾闻过这样的饭菜香,混着花香。此刻沐着日光,感受天地间的暖意,心下舒坦了许多,神情也松缓下来。


    她咬了一口小甜月给的糕点,入口软糯,甜而不腻,确实好吃。那甜意在舌尖化开,她不觉扬唇笑了笑。


    小甜月望着她,夸赞道:“仙女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童言稚语,落在玹攸耳中,却是那么不一样。他立刻转头,去捕捉那难得的笑容。


    阳光下,少女笑得温柔,整个人明艳得不可方物,比身后满树繁花还要动人。


    千宿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唇边笑意却更深了些。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甜月的脸颊道:“这糕点确实甜。”


    她又问:“甜月,姐姐问你件事可好?”


    小甜月忙点头:“仙女姐姐尽管说。”


    千宿微微俯身,看着她,语气柔和许多:“你愿不愿意跟姐姐去仙都?往后跟着姐姐,姐姐教你识字,读书,习术法,好不好?”


    小甜月闻言一愣,一双大眼睛忽闪闪地望着她,小声问道:“仙女姐姐……是不是我父亲不要我了?”


    千宿原只是想问问她的意愿,不想她竟如此问,连忙解释:“不是的。是姐姐觉得你天资聪颖,想将你留在身边。”


    她尽力顾及小姑娘的心情,不愿让她知晓父亲的所作所为。


    可小甜月却红了眼眶:“仙女姐姐,我都知道的。娘亲走后,父亲便有了别的女子,我见过他们在一起。我也知道……他不想要我了……”


    她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千韵哥哥说了,是父亲背弃了娘亲,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


    “甜月……”千宿握住小甜月的手,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才能治愈这孩子心里的伤。


    她只能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甜月不哭……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也是到十二岁那年,才释怀了父亲母亲当初的选择。


    她强忍着酸涩,安抚着小甜月。


    玹攸望着这一幕,才终于明白千宿为何选择为汪莹行落仙术。


    他虽不清楚千宿的家世,可看着她此刻落寞的神色,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变得如此晦暗深沉。


    千韵端着一大盆炖大鹅出来,一边喊着烫一边往桌上放。玹攸急忙起身要帮忙,千韵忙阻止道:“别动别动,我来我来。”


    千韵边说边将盆子搁稳,兴冲冲地揭开盖子,霎时肉香四溢,扑鼻而来。


    小甜月激动地喊起来:“好香好香,馋死我啦!”她仰起笑脸看向千韵,“千韵哥哥你真厉害!你从哪儿学的?我们家卖肉的,做的都没你香。”


    千韵得了夸赞,嘿嘿一笑:“我在里头加了独家秘方。以前住在山上无聊,就爱琢磨这些吃食。后来做着做着,在山上发现了一种特有的食材,加进去,不管做什么都格外香,越吃越想吃。”


    小甜月听了,惊讶地“哇”了一声。


    玹攸看着那盆烧鹅,只觉饥肠辘辘。他抬眼看千宿,见她面色也温和了许多,想来也是许久不曾好好吃一顿饭了,盯着那盆烧鹅,似也有了胃口。


    千韵一边给他们讲这烧鹅的做法,一边帮他们往碗里盛。


    一人一碗,四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起来。


    吃着吃着,小甜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淮临哥哥和松玉哥哥呢?也叫他们一起来吃呀。”


    千宿回道:“他们去人界了。”


    “去人界了?”千韵不禁惊讶,“怎么去人界了?等行完落仙术,咱们不是要回仙都吗?”


    千宿把自己碗里鹅腿夹给小甜月,回道:“人界那边出了点乱子,我先让淮临过去瞧瞧。”


    “什么乱子,还得淮临亲自跑一趟?松玉怎么也跟去了?”千韵问。


    那日生死相搏,他也受了伤,这几日休养才好了些。他看淮临的心情一直复杂,一面想着若能将他赶走才好,可每回瞧见他在千宿面前不顾一切地相护,又怕他真的离开。


    像千宿这样总处在险境里的人,身边就该有淮临这般修为能力俱佳的人跟着。自己虽也想取代他的位置,可终究是太弱了些。


    千宿回道:“说是得了一场怪病,那病有些蹊跷。行完落仙术,我们也去人界一趟。”


    “还要去人界?”千韵不禁蹙眉,“不打算回仙都了?”


    出来这么久,千韵也有些想家了:“昨儿我娘还给我传消息,问我在外头怎么样。”


    说来他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以前一直跟着父母在山上,从未离开过。近来虽常随千宿出门,也历练了些,可这回差点九死一生,损耗不小,不禁让他想回家了。


    千宿也理解他,到底才十六岁,没见过这般场面,这回定是吓着了,她道:“不然你先回去,我们忙完就回。”


    千韵想了想,叹气道:“算了,我还是留下吧!大家出门在外,吃住不方便,我跟着,好歹还能给你们做口热乎的。”


    小甜月一听,也忙道:“我也想去!仙女姐姐,带上我好不好?我也想去看看。”


    千宿抚了抚她的脑袋道:“此番出门凶险,你还是别跟着了。我让人送你去仙都,教你些术法防身,待我下次出门再带上你,好不好?”


    孩子还小,安全要紧。


    小甜月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那好,我在仙都乖乖等着,好好学本事。”


    一旁的玹攸静静看着他们,头一回感受到这般鲜活的生气,也是头一回真切体会到人世间的冷暖。


    现在,他愈发觉得人活着是何等重要,能拥有一个安稳太平的世道,又是何等难能可贵。


    几人用过饭,千韵又提议:“今晚街上有灯会,要不咱们去逛逛?出来这些天,还没好好玩过呢。”


    千宿本不想去,可想着此番众人皆因恶战损伤,心里定也沉闷,便应了。


    小甜月一听,开心得直拍手:“好呀好呀!我知道哪儿好玩,我带你们去。”


    玹攸始终看着千宿,而千宿刻意躲避着。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玹攸说不上来,只是觉着,有时千宿看他的眼神,开始有些闪躲。


    入夜,四人往街上去。今夜灯火如织,人来人往,似是有什么灯会,人人手里提着灯笼,喜气洋洋。


    千韵拉着小甜月在前头跑,一会儿买这个吃,一会儿买那个玩,几乎要把街上好吃好玩的都买个遍。


    千宿默默走着,时不时看看周遭景致,一言不发。玹攸跟在她身后,望着千韵和小甜月玩得开怀,自己心头也松快了许多。


    他抬眼望着满街灯火,走在人群里,这般人界烟火,当真是让人留恋。可目光落在千宿那单薄而落寞的背影上时,心里又难受起来。


    十六岁的年纪,正值花期,本该活得开开心心。可她总是那样冷冷清清,一副不谙世事却又超脱世外的模样,与周遭的欢腾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你跟我来。”


    千宿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拉到一处人群围聚的地方。原来是投壶的摊子,店家正高声吆喝:“投壶有奖!投中多的,这里所有的玩意儿任意挑!”


    旁边架子上挂着一排排物件,有手工缝的布娃娃,有绢花,有吃食玩物……琳琅满目。


    玹攸问千宿:“瞧瞧,有喜欢的吗?”


    千宿扫了一眼那些摆件,目光落在一个小布娃娃上。那娃娃扎着两个小辫,模样俏皮可爱。她看着那娃娃,怔怔出了会儿神。


    玹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笑一声:“想要那个?等着,我给你赢回来。”


    他说罢招呼店家,付了银钱,开始投壶。


    他站在人群中,身量高大,面容俊朗,格外惹眼,迎来不少目光。


    他未用半分灵力,只想亲手为千宿赢下那件礼物。起初生疏总是不中,渐渐地,越投越准,越来越熟练。


    围观的人见他连最远的壶口都能投中,不禁连连称赞,连店家都看直了眼。


    店家将镇店之宝捧出来要赠他,他却只要了千宿看上的那个布娃娃。


    他将布娃娃递到千宿手里,俯身看了看她道:“好看,和你很像。”


    和她很像……


    一句话,让千宿怔住。


    她捧着那布娃娃,盯着那可爱的模样,脑海里浮起一段话:“宿儿,娘亲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是娘亲手做的布娃娃,和你很像。娘不在的时候,让它陪着你。”


    玹攸见她发怔,抓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我看前头还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从前在三重术里,我都没见过,我们快去瞧瞧。”


    他牵着她的手,那样自然。


    又那样让人心动。


    她抬眸望他,灯火流光,映在他眼里,是那样的好看。


    “小心……”


    这时,突然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几匹马横冲直撞而来。


    玹攸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千宿,将她护进怀中。


    许是手上力道重了些,千宿整个人撞在他胸膛上,脸颊紧贴着他的胸口。


    她一时僵住。


    玹攸也愣在原地。


    两个人近在咫尺地相贴着。他的手揽在她纤细的腰间,久久未动。


    夜风轻轻拂过,携来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巷口那株桃树的花瓣飘落,有几瓣落在千宿的发间。玄幽抬起手,想为她拂去花瓣,触及那粉嫩的花瓣时,衬得指下的乌发愈发如墨。


    而此时,街边酒楼的二层,姚崇推开窗扇,垂眸望着底下这一幕。他那一双本就幽深的眼眸渐渐眯起,握着杯盏的手不自觉摩挲着杯沿,一下,一下,力道愈来愈重。


    站在他身后的独眼护卫姚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了眼姚崇的神色,默然不语。


    片刻后,姚崇低声吩咐:“去,盯紧玹攸。此人身份定然不一般,或许当真是帝陵失踪的辰叙。”


    姚芷应道:“是。只是他若真是辰叙,那辰彦见了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姚崇眸光微沉:“我也在疑惑。辰彦怎么突然回了帝陵,想必族里又出了乱子。不过,单看千宿对这小子的态度,即便他不是辰叙,也绝非寻常人物。千宿是何等心性,岂会随随便便对人动心?”


    今日他赠她玉镯,她推辞得那样冷淡,让他胸口发闷。而此刻,她望向玹攸的眼神,目光里分明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原来她并非天生冷淡,也并非没有情爱。


    原来她也会对一个人展露温柔。


    他越看,心头越是烦闷难抑。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又重了几分,只听“啪”的一声茶盏被他生生捏碎。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五一快乐!


    第60章 第 60 章 帝陵,辰彦


    帝陵此地, 人杰地灵,放眼九州,不论地域广袤、风土人情, 还是地理形胜、民俗传承,都堪称上上之选。


    数千年来, 代代明君励精图治, 将这方水土治理得愈发昌盛, 百姓殷实, 疆域辽阔。故而九州之中, 多有仰望者,私下揣度, 将来能一统九州的, 非帝陵莫属。


    然而, 再光鲜的盛世, 背后也藏着难以启齿的隐痛。此事少有人知:多年前,帝陵内部发生了变故。自君王辰垚为捕妖鬼断去一只手臂后, 族内便暗流涌动。


    而屡次挑起事端的, 正是辰彦的舅舅王澍。


    王澍此人身形魁梧,才学过人,灵力更是超凡脱俗。当年他与辰垚师出同门, 并肩抵御妖鬼入侵, 与众君王合力将鬼域势力压制于幻海。


    他虽非君王, 在帝陵的威望却极高。加之胞妹嫁与辰垚,他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在外人看来, 他始终忠心耿耿辅佐君王,却无人知晓,自妹妹去世起, 他的心性便已然变了。


    他自幼父母双亡,一手将妹妹带大,当初是认准了辰垚人品,才将妹妹托付。


    妹妹为辰垚诞下三子,而后突然离世,辰垚只说是病逝。他不信,他暗中查访多年,却始终寻不出端倪。


    然而辰垚咬定无人加害,他心中却愈发不甘。


    再加之外甥辰叙屡屡失踪,自那时起,他便生了别样心思。


    一个孩子,怎么会一再流落在外?即便叛逆,也不该如此。而那威仪不凡、能力超群的父君,又怎么会一直寻不到人?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制造事端,近两年更是直言不讳,说辰垚年事已高,又失去手臂,无力执掌帝陵。甚至时常以寻不到辰叙为由,前来闹事。


    辰彦对这个舅舅,说不上厌恶,却着实心烦。起初只当他心疼亡妹,急于寻回外甥。可渐渐地,他发现舅舅变了心思,生了野心。


    舅舅自有妻儿,若真让他坐上君主之位,那他们一家人会落得何种下场?争王夺位,血流成河,他见过不少。


    此刻他匆匆赶回来,见舅舅王澍端坐在父亲面前,一副威仪架势,心下便烦躁不已。到底压着怒火,上前行礼,唤了声舅舅。


    王澍打量他一眼,见他风尘仆仆,神色狼狈,手臂还受了伤,微蹙眉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辰彦先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端坐主位,面对王澍咄咄逼人的气势,威仪仍是不减。


    他在旁落座,回道:“遇上一只难缠的妖物,舅舅不必挂心。”


    提及妖物,王澍眸光愈沉:“听说紫煞从恶魂山逃了出来,一路往息地去了。你可听闻?”


    辰彦回道:“听闻了。父亲已派人往万恶山探查。近来各地不宁,帝陵也需多加防备。”


    王澍冷哼一声:“紫煞逃往息地,息地君主至今未向任何人说明情形,也不曾解释半句。我听说仙都的仙主千宿现在也在息地,两人不知在搞什么名堂。妖鬼横行,锡煞从镇妖塔逃出许久,息地君主连句话都没有。听说那仙主为给息地百姓行落仙术,连人皇的请求都拒了。仙都与息地,怕是在谋划什么吧。”


    帝陵素有一统九州之志,对各地动向极为敏感,王澍更甚。此番妖鬼横行,他也为此忧心。


    不待辰彦开口,他又道:“如今这般情形,需有一地统领九州,规整秩序,免得九州大乱。多年前那场浩劫,息地屡犯人界,九州乌烟瘴气,妖邪趁虚而入,民不聊生。依我看,不必顾及各方情面,直接动手便是。”


    动手?辰彦与辰垚都未接话。


    王澍继续道:“眼下直接下发通牒,愿归顺、推举帝陵的,便与我等同心;不愿的,直接征伐。”


    这是强取豪夺,话中野心昭然若揭,王澍想要的,何止是帝陵君主之位?而是九州之主。


    辰垚始终沉默,他自然知晓这位妻舅的盘算。只是王澍实力非同小可,拥护者众多,若起内斗,帝陵必受重创。当务之急,是遏制他的野心。


    辰彦见父亲不语,默了片刻,道:“这等时候,不宜提统一之事。首要的是镇压冲出的妖鬼。黎民生死,才是根本。若百姓陷于水火,天下妖邪横行,便是做了九州之主,又有何用?”


    这话有理,也是故意说给王澍听的。王澍自然听得明白,他这个外甥,不简单。如今已是尧都少主,日后要继承君位。有时他甚至怀疑,此人与辰叙的失踪是否有关。


    王澍看他一眼,道:“这话谁不懂?可如今九州如一盘散沙,什么人都能做君主。大家各怀私心,罔顾生死。就说堤窟君主,当初是怎么坐上君位的大伙心知肚明。他即位后做了什么?堤窟如今别说温饱,早已民不聊生了。再说仙都,让一个女子做了君主,就算她能力再强,能击败宗族叔伯同辈,可这只能说明仙都愈发孱弱,一代不如一代,连女子都能即位。往后呢?她一个女子能撑多久?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待她成婚成家,又当如何?女子本就柔弱,目光短浅,注定难以长远。所以,我等必须提早打算,在最好的时机动手。”


    辰彦听到一半便蹙起眉头,抬眸望向这位舅舅,眸光愈沉,冷声道:“舅舅何必对女子存如此偏见?仙都前主不也是女子?她当年如何治理仙都,您应当清楚。那么多年来,仙都发展如何?几乎与帝陵平起平坐。再说如今的千宿,虽年幼,可能力不输任何人。我相信她能将仙都治理得很好。”


    王澍不料他为一个外邦女子说话,冷笑一声:“怎么?你很了解她?那依你之见,等着她日后攻我帝陵、坐这九州之主?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不过是有些天赋罢了。可无论她有何天赋、有何能力,眼下正是攻打仙都最佳时机。”


    辰彦终于明白,舅舅此来,为的是这个。他站起身道:“舅舅,此事不必再议。仙都,不能攻。帝陵如今该做的,是协助各方铲除妖鬼。”


    王澍也腾地站起,冷笑更甚:“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么多年,帝陵与仙都什么关系,你不清楚?你一个小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对得起帝陵百姓吗?”


    辰彦袖中双手握得咯咯作响,望着这个高大威猛的舅舅,目光一寸寸冷下去:“舅舅,说话之前,是不是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我是帝陵少主,我父亲就坐在这里。”


    “少主?”王澍冷笑,瞥了一眼辰垚,“你父亲为何至今一言不发?让你来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是心虚吗?怕我追究我妹妹如何死在他手里,辰叙又是如何被你们弄丢的?他是愧疚,说不出话吧。”


    放肆至极。当着父亲的面,说出这等诛心之言。辰彦怒不可遏,正要反驳,辰垚已站起身,目光冷冷扫向王澍,沉声道:“当下首要,是镇住肆虐各地的妖鬼。至于攻打仙都,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王澍又是一声冷笑。如今的辰垚,在他眼中已不足为惧。他根本不愿听。


    “那便走着瞧,看看日后九州究竟是何局面。”他转身,又停步,“不过还有一事,你们该兑现诺言了。当初说五年之内找到辰叙,给我们一个交代。如今多少年过去了?人呢?怕是尸骨都无存了吧?”


    他转眸看向辰彦:“当初辰叙被众人举荐为少主,顶了你的位子,你心里不好受吧?动了什么歪心思,你自己清楚。我告诉你辰彦,杀害同胞兄弟,是要遭天谴的。”


    多少年了,辰彦始终背负着这般猜忌,心中难受至极,却没有一日不在寻找弟弟。可到头来,却被亲舅舅指着鼻子说出这等话来。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关于辰叙之事,舅舅放心,我定让他活着出现在你们面前。”


    王澍望着辰彦那副凛然模样,眉眼间的气度,竟与他父亲当年如出一辙。


    这些年,不知多少人说过辰彦比不上辰叙,甚至有人提议废了他的少主之位,改立辰叙。可在王澍眼里,辰彦自有一番别样的气度。他不似辰叙那般桀骜不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


    他有的,是一种悲悯之心,看待世间万物都带着些许怜惜的性子。


    正是这般性情,旁人看来或许显得柔弱,甚至觉得他难成大器。但王澍却以为不然,就是这份悲悯与敏锐,才让辰彦心思缜密,临危不乱。


    每逢他要动手,辰彦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毫不犹豫地挡在父亲面前,以晚辈之姿,以甥舅之亲,毫不畏惧地表明立场。


    其实他心里明白,辰彦这般做,不过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的父亲当真对他这个舅舅起了杀心。


    既生瑜,何生亮。一山不容二虎,早晚有一日,他们甥舅之间要有一人倒下。再怎么说,他也是辰彦的舅舅。所以每次遇到这般情形,辰彦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想用自己的气势将他劝退,将他镇住,免得激怒父亲,酿成两族相残的惨祸。


    毕竟那是辰彦母亲的兄长,母亲已经不在了,辰彦又如何忍心看着父亲与舅舅互相残杀?


    有时,王澍也心疼这个外甥。


    可心疼归心疼,但他毕竟是辰家的人。终有一日,辰彦会站在他父亲面前,与他刀兵相向。


    成王败寇,即便是妹妹的儿子,他也不会手软。


    眼下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模样,王澍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王澍走后,辰彦紧绷的神经这才倏然松下。他看了一眼父亲辰垚的神色,每次面对舅舅的逼迫,父亲都是一副强自忍耐、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知道,父亲是在压着那口气,压着对母亲的那份亏欠,所以一直忍着没有对舅舅动手。但也顾及到我夹在中间的为难。但他心里清楚,总有一天,父亲会再也忍不下去。


    父亲看着他受伤的手臂,微微蹙眉,走到跟前问道:“遇上了什么妖物,竟将你伤成这样?”


    到底还是自己的儿子,辰垚满眼心疼。


    辰彦敛了神色,回道:“回父亲,并无大碍,那妖鬼已被擒获。”


    辰垚应了一声,想再问些什么,张了张口,最终却没有问出口。


    辰彦知道,父亲是想问他有没有弟弟辰叙的下落。


    父亲沉声道:“你舅舅现在已经坐不住了,恐怕暗地里已在与其他几位君主联手,准备攻打仙都。帝陵与仙都虽是多年宿敌,可若在这个时候无缘无故挑起战事,势必导致民不聊生。”


    “恶魂山那边的情况,我大致已有所了解,也派人前去查探。但我总觉得,事情并非只是逃出几个妖鬼这么简单。近来我隐约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正朝着九州逼近。那方向,来自北方。”


    “或许在那片我们一直不敢涉足的地域,正有些东西蠢蠢欲动。我想交给你一件事,你速去恶魂山一趟,查明真相,我们也好及早应对。我派去的人虽都是好手,可还是觉得由你亲自走一遭最为妥当。”


    辰彦自然明白父亲的担忧,因为他心里也在担忧此事。他应声道:“好,父亲,我即刻动身去恶魂山。只是舅舅那边,您还是尽早防备。仙都现在万万不能出事,他们的实力,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这天下,从来不是一族的天下,更不是一人的天下。”


    这些年来,辰彦算是帝陵里第一个与祖辈意志相左的人。多少代了,帝陵上下谁不是心心念念想要与仙都决一死战,夺下九州,坐上那帝王之位?


    可辰彦却总有意无意地说些莫要攻打仙都的话,仿佛两族之间绵延数百年的仇恨,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并且这两年,尤为明显。


    辰垚有时也会恍惚,也会觉得这个儿子确实和辰叙不同,确实有些优柔寡断,确实怜悯心太重。他并不觉得这是好事,这样的人,往往可能因为一时心软,酿成大错。


    他应了一声,摆摆手让他退下。


    辰彦出了大厅,立即掏出玉镜,给千宿发了一道消息:


    【我现在去恶魂山一趟。】


    【你的伤可好些了?还疼不疼……】


    他盯着最后一道消息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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