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爱。
淮临带着松玉到了人界。
人皇宋行止听说淮临来了, 亲自将人迎进殿中。
淮临踏入大殿,瞧见宋行止那一脸的红疹,不禁皱起眉头, 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宋行止看着他面上那神情,苦笑一声:“别怕, 不会传染。”
淮临还是有些担忧, 就近拣了张凳子坐下。宋行止看了眼他身后的松玉, 并未多问, 只道:“仙主近日如何?听说去了息地行落仙术, 进展可还顺利?”
淮临回道:“一切将妥,只是途中遇上些妖物, 如今分身乏术, 无法亲至, 所以让我先过来瞧瞧。”
他一面说着, 一面仔细端详宋行止面上的红疹,不禁问道:“陛下最近可曾接触过什么人?”
自踏入殿门那一刻起, 淮临便察觉到了一缕妖气。
宋行止也不打算瞒他, 毕竟治病要紧,他叹了口气道:“上次托你问仙主能否为皇后行落仙术,被她拒了。后来我亲自跑了一趟, 依旧不成。本来我已经打算放弃, 可前些日子突然来了个捉妖师, 说是来自归禹,自称会行落仙术, 能为皇后重生。我当时……一时糊涂,就让他留了下来,为皇后行了术法。”
“什么?”淮临闻言愕然, 连松玉也面露震惊。
淮临瞧着他不像在说笑,不禁苦笑了一声:“陛下,您的意思是,您随随便便听信了一个捉妖师的话,就让他为皇后行了落仙术?”
宋行止点头,神色间已见悔意:“不错。我想着既然千宿能行此术,想来旁人也未必不能。那捉妖师瞧着确实有些本事,便让她试了。结果……结果不久之后,我便得了这怪病,如今连京城里的百姓也染上了。不知是否与那捉妖师有关。”
淮临看着他,简直无言以对。
“那捉妖师呢?如今何在?”他问。
“已经走了。”
“走了?你就让她走了?”淮临难以置信,“那皇后呢?尸身现在如何?”
提起皇后,宋行止长叹一声:“那日捉妖师行完落仙术,皇后的尸体便腐烂不堪,最后只剩一具白骨,已经被我下葬了。”
淮临:“……”
淮临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再怎么说,宋行止也是一朝皇帝,十八岁登基,也算是一代人杰,怎会如此轻信一个江湖术士的话?
淮临沉沉叹了口气,道:“想来这事定然与那捉妖师脱不了干系。这世间能行落仙术的,独剩千宿一人。这其中的门道错综复杂,不是谁都能成的。即便修为再高,再有本事,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重生。这不是寻常的本事,更不是寻常的命数,您怎么能轻易相信呢?”
他又问:“陛下这般执著于让皇后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行止盯着殿内的烛火,沉默不语。
淮临审视着他,心里已猜出七八分,怕不是起了什么长生不老的念头吧,想着只要皇后的魂魄还在,能重生一回,便能窥探其中奥秘,将来好让自己也效仿一番。
宋行之自知瞒不过淮临,垂下眼,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到底是一国君王,即便到了这般尴尬境地,面上仍要撑着几分颜面,心中纵有千般悔恨,也强压着不肯表露得太明显。
宋行止沉默良久,方继续道:“说来惭愧,淮公子大约难以体味,我痛失爱妻的心情,你大约难以体味。”
他声音低沉下去:“我与爱妻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她为我做过许多,后来她助我登上皇位,其间历经的风雨,数也数不清。我们情深意笃,为守住这份情意,我登基之后,连妃子都未曾纳过一个。可谁又能想到……”
说到此处,他眼眶倏地泛红,语调里已带了几分哽咽:“她就那样失足落水而亡。那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在落水之前还依偎在我身边说着体贴的话,可是转眼……转眼便阴阳两隔了……”
大殿里回响着宋行止的悲痛声。松玉站在淮临一旁,望着这个看起来痛苦不已的男人,却生不出半分动容。不是他没心没肺,而是一个从最底层挣扎求生的人,是无法共情站在权力之巅掌控一切的人。
淮临看着宋行止,在心中沉沉叹息。他虽未曾成亲,却也并非全然不懂情爱滋味。只是在他看来,情爱实在说不上什么甜美可言。他所见所感,尽是些酸涩苦楚,自然难以体察宋行止此刻丧妻之痛。
但他也能看出,这位年轻的君王不过是在强撑着颜面罢了,他不忍戳破,却也不打算即刻为其诊治。既然做错了事,就该受罚,方能避免重蹈覆辙。
他站起身道:“此事我自会酌情处置。现在需要先找到那位捉妖师,还请陛下将他来到人界之后的种种行踪,细细告知于我,我方能着手追寻。”
宋行止闻言,当即向淮临深深行了一礼:“淮公子大义,朕日后定当厚报。”
淮临心想,到底是一国之君,日后少不得还要打交道,这人界的万里江山,终究要靠这样有能力的人撑持。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又没有几分自己的心思呢。
他立在宋行止一尺开外,虚虚扶了他一把,道:“客套话就免了吧!现在即刻下令将病人全数隔离起来,避免出现更大的麻烦。”
宋行止忙道:“是,朕即刻差人去处理。”
——
月色沉沉,清幽馥郁。
千宿几人从街上归来后,千韵便背着熟睡的小甜月歇息去了。
而玹攸,一路跟着千宿,直跟到她的院门前。
夜色将息,院前种着许多海棠与百合,夜风拂过,暗香浮动。
千宿在前头走着,准备进院,发现玹攸还跟在身后,便停了下来。
她回身,隔着溶溶月色,望着玹攸清俊的面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中的布娃娃,轻声道:“很晚了,去歇着吧。明日去人界,路上当心。若与妖物缠斗,先护好自身。遇着麻烦,给我传讯。”
她习惯性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玹攸望着那月色下的人儿,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待她转身欲走,他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姚崇向你求婚,你别答应。”
这句话他憋了整整一日。
自姚崇将那手镯送给她时,他便心中烦闷难当。
他知晓姚崇乃一族之主,权势能力皆属上乘,也是难得能与千宿相配之人。虽说千宿未必会应允姚崇的求婚,但于儿女情事上素来懵懂的他,心中却莫名地慌乱。
此刻望着那人,终究还是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霸道。
千宿望着那被春风拂动衣袂的人,恍惚间,忽然想起前世种种。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不远处,只是问的并非“你别答应”,而是“你可愿意嫁给我”。
彼时,两族已至水火不容之境,帝陵二度进犯仙都,誓死不休。而他却在那样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嫁给他。
当时他也是离她这么远的距离,期盼着望了她许久。而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她记得很清楚,少年郎眼中的期盼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甚至红了双眼。
他们都心知肚明,那种时局之下,他们只能以死相搏,别无他法。为了自己的家族,终有一人会死在另一人手中。
二人就那样面对面站了许久,待她决绝地转身离去时,他又在身后唤了她一声:“千宿。”
这一声呼唤,带着满满的眷恋与不舍,一如当年在仙门宫修行时一般。
那时,他总是伴在她身侧,替她梳头,陪她读书习武,有时带她去田间奔跑,有时推着她荡秋千,有时与她并肩躺在河畔看漫天星辰……
那些美好得如同梦境的日子,永远镌刻在他们此生都无法忘却的记忆里,也终究戛然而止于两地征战的血火之中。
他们背负着各自的族类,不得不以命相搏。
第一次重生时,她改变了前世两族相杀的悲剧,却终究未能扭转结局。
第二次重生,她甚至与他成婚生子,可最终的结局依旧没有变化。
这一世,她有些怕了。
她不知该如何做,才能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她站在原地,望着这个让她魂牵梦绕的男子,喉间酸涩难言。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向前走去。
风过,带起满园花香。
其实,千宿自幼就明白,爱是一个人的精神支柱。父母离去后,她本以为再也感受不到这人世间的欢愉了,可是后来,她遇到了玹攸。
玹攸让她相信自己依旧能够得到爱。
但经历了这许多之后,她也开始疑惑,爱还那么重要吗?
爱,可以拯救九州吗?
她握紧手中那只布娃娃,怎么也忘不了那个漆黑的夜晚:母亲伸出血淋淋的手,将布娃娃递到她面前,用尽最后一口气护住了她。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呢?
可以一命换一命吗?
这一晚,玹攸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红绡帐暖,激情痴缠,身下人纤细的双臂揽着他的脖颈,轻声唤着他:“夫君。”
夫君。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下章香香甜甜
第62章 第 62 章 这次比方才
玹攸虽然已得知几分真相, 却并不急着寻千宿问个明白,他脑海中那些零星的记忆,还不足以串成完整的过往。
他不愿从旁人口中听闻那些往事, 尤其是千宿。
他想自己一点一点地想起来,或是亲自查个水落石出。只有这样, 待他真正置身其中时, 才能分清自己的立场。
这一夜的梦里, 又是她。
梦里缠绵缱绻, 她一声声唤着“夫君”, 唤得那样真切,唤得他心神俱荡。他曾在帝陵那里打听过, 说他们订了婚约。
那后来呢?在天地倾覆之前, 他们可曾真正成了夫妻?
梦里烛影摇红, 灯下看她, 眉目如画。她攀着他的肩,软软地唤着夫君, 那神情, 当真是教人溺毙其中。
淡粉的衣衫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的肌肤,比烛光还要动人。她的唇凑过来, 带着口脂的清甜, 还有那温热的气息, 柔柔地拂在他耳畔。
他激动地将她揽入怀中,拥得那样紧。她的唇凑过来, 轻轻柔柔地贴上他的,一点一点地缠绵。
双唇相触的那一瞬,他只觉浑身酥麻, 几乎难以自持。
烛影摇红,映得一室旖旎。
渐渐地,他的吻开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被他箍在怀中,退无可退,只得仰着脸承着,双手抓紧他的肩膀,轻轻唔了一声,这一声落入耳中,让他吻得更凶。
她嘴里还残留着晚间饮过的梅子酒的清甜,混着口脂的香,教他愈尝愈深,愈深愈贪。
她的舌怯怯地迎上来,被他一下勾住,缠得她气息紊乱,身子也软了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撕扯着她的衣衫,稍稍松开她的唇,低低唤了一声:“千宿。”
暧昧的气息在房间里回荡。
千宿抬眼望着他,眸中迷迷蒙蒙,满是迫切的渴求,这模样,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动人。
他忍不住又俯身下去,这次吻得急了些,带着几分掠夺的意味。
她的呼吸全被他夺了去,双手抵在他胸前,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攀附。
衣衫在方才的纠缠里已经松散,淡粉色的衣衫滑落肩头,露出里头杏色的肚兜,衬得那一片肌肤愈发莹白。
他的手抚上来,不禁让她微微一颤,想要撤身,却被他一把搂了过来,将那碍事的衣衫全部扯掉,唇也跟着落了下去。
从唇角,到下颌,再到那截纤细的脖颈,滚烫的吻一个接一个。
怀里的人儿仰着脸颊,白嫩修长的脖颈任由他吻着。
滚烫的气息拂过,让人更加难以自持。
她的手搂着他的肩,他一把将她抱起。
她低呼一声,双腿本能地攀上他的腰身。他就着这个姿势,一边吻她,一边下榻,随即将她抵在了床柱上。
雕花的木棱硌着她的背,有些凉。她微微蹙眉,还不及出声,炙热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次比方才吻得更烈,舌尖缠着她,逼得她只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她的呼吸渐渐乱了,胸口起伏着,那一片莹白也在烛光下晃得厉害。
修长手指触上来的那一刻,她身子一僵,随即软得几乎从他身上掉下来。
“玹攸……”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娇气和恳求。
他低低应了一声,嘴唇移到她耳畔,含住那小小的耳垂。
热气在耳边蔓延。
她最怕这个,身子一抖,紧紧抱住了他。
他轻笑一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又吻了下来。
他的吻那样疯狂又霸道,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床柱上捞起来,抱到了桌子上。
冰凉的桌面激得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他便顺势欺身而上,将她困在桌案与他之间。
修长的手指又往里探了几分。
她微微一颤,咬住了他的嘴唇。
他这才稍稍退开,看着她。烛光下,她面若桃花,眸中含雾,鬓发散乱,唇瓣微微红肿。
这副模样,比世间任何景致都要动人。
“千宿……”
他一边唤着她的名字,一边忍不住又俯身吻她,这次温柔了些。
她乖顺地承着,手却悄悄探到他腰间,学着他的样子,去解他的衣带。
他任她动作。她解了半晌也没解开,急得抬眼看他。
他握住她的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把抱起,往墙边走去。
背部抵上冰凉的墙壁时,她才惊觉自己已被他困在了墙角。他的身体压上来,滚烫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的耳根红得几乎滴血。他不肯放过她,唇凑上去,轻轻咬了一口。她吃痛,未及反应,就被他趁机含在了口中。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深,都要烈。她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双手无力地攀着他,身子软得只能靠他的支撑才不至于滑落下去。
他的手每落下一处,便激起一片颤栗,身子也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急。
墙上烛影摇曳,映出两道纠缠的身影,缱绻难分。
这梦太过真实,真实到玹攸醒来时,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中衣已然湿透,周身滚烫。
他甚至不敢回想昨夜的一幕,一想起来,面颊便烫得厉害。
清晨出门,原是打算去向千宿告辞的。可刚走到她院门前,忽然又不敢进去了,只觉得脸颊烧得慌,心跳怦然,生怕被她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他转身要走。
恰在这时,千宿开了房门。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整张脸倏地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心脏跳得厉害,他就那样望着她,从眉眼看到鼻尖,看到唇瓣,又看到脖颈……
昨夜梦里的缠绵画面便翻涌上来,一时间,燥热难当。
他就那样直直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千宿显然瞧出了他的异样,看着他通红的脸颊,轻轻说了句:“路上当心。”
那声音落入耳中,恍惚间与昨夜那声“夫君”重叠在一起。他僵立的身形微微一动,抬起一只脚,终究还是没能迈出去。
他努力按捺着心绪,冲她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这是他有了认知这十八年来,头一回对男女之事生出如此强烈的反应。那股燥热久久不散,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从未牵过女子的手,从未亲吻过谁,更遑论那种事。可昨夜那个梦,真实得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满脑子都是千宿的脸,满脑子都是拥着那柔软身子的触感,满脑子都是亲吻的模样。
毕竟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满腔热血,满身朝气,那沸腾的血,那压不住的心跳。直到赶到了人界,那团火才渐渐熄了下去。
他循着千宿给的线索,在人界走了一遭,最后在一座山中嗅到了妖气。
在幻境里那些年,捉妖的场景他见得多了。十二岁后,千宿给他请了师父,师父待他严苛,教他术法,让他四处捉妖。那些年练出来的敏锐,至今未失。
到了人界,他能嗅到人间烟火的气息、树叶的清香,听到河水的流淌。
他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掬水洗了把脸,随后循着气息往山里走。越走越深,最后在一处山洞前停住,这里的妖气最重。
他进了洞。
洞内幽深,越往里走,妖气越浓。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抬手化出一团火光,四下登时亮堂起来。又往前几步,忽然瞧见地上有个红彤彤的东西。
他走近细看,竟是一件小孩子的衣衫,上头沾染着大片血迹。心头一凛,他拿起衣衫嗅了嗅,尽是妖气的味道。
那小衣裳不过一岁孩童穿的大小,他不由心惊:这里怎会有孩子的衣裳?那孩子又去了何处?
他急忙四下搜寻,洞中却了无踪迹。除了这衣衫上妖气重些,旁处干干净净。他循着血迹往前,出了洞口另一侧,血迹断了,妖气也没了。他只得折返,出了洞,凭感觉继续寻。
最后,寻到了一处小镇。
小镇正热闹着,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民风淳朴。有渔夫打了鱼在叫卖,见他路过,还问公子要不要买鱼。
那渔夫瞧见他手里攥着的带血小衣衫,猛地瞪大了眼。
玹攸见他如此反应,便问:“镇上可曾丢了孩童?我在山洞里捡了这件衣裳,上头有血,像是有什么妖怪作祟。”
那渔夫一听“妖怪”,吓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又摇了摇头:“我不知有孩子失踪,可我们这儿哪来的妖怪?”
话音一落,周围做买卖的百姓都围了过来,盯着他手里的小衣裳,满脸惊恐。
玹攸怕他们误会,忙解释道:“这真是我从山洞里捡的,上头有妖气,必定是附近出了妖物。”
这小镇地处人界,从未听说过有妖鬼出没。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觉得他在扯谎。
忽然有人嚷道:“那孩子莫不是你杀的?你从何而来?”
玹攸忙道:“我从息地而来。可这衣裳上确实有妖气,真是我在山洞里捡的。”
众人听他这般说,仍是半信半疑。这时已有人跑去找了衙门的人来。不多时,一个巡逻的衙役走上前,将他打量一番,道:“你且随我去趟衙门。”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想老婆想疯了,又做梦了
第63章 第 63 章 难不成……
这条街巷, 乃是镇上最繁华热闹所在,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喧嚣不绝于耳。
瞧见身着公服的衙役巡街而来, 周遭百姓皆是心生好奇,纷纷围拢过来,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玹攸心中了然, 自己已然被众人误会, 可此刻百口莫辩, 一时半刻根本无从解释。
人界众生向来鲜少信世间有妖邪存在, 大多凡人蹉跎一生,都未曾见过半分妖异踪影。
他无奈轻叹, 终究没有辩驳, 默然跟着那衙役往前走去。
两人尚未行至衙门, 街头陡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划破了街巷的喧嚣。
下一刻,一道身影轰然倒地, 脖颈处鲜血骤然喷涌, 头颅滚落数尺之远,滚烫的鲜血溅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触目惊心。
围观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面色惨白如纸, 当即四散奔逃,慌不择路间乱作一团。
可众人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 目光扫过街头巷尾,却空空如也,半分异样都未曾瞧见。
好端端的活人, 怎会无端身首分离?
玹攸心头巨震,暗叫一声不妙,周身气息骤然一凝。他抬手凌空一划,一缕淡青色烟气自指尖散开,弥漫开来。
众人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物的街心,竟缓缓显出一道庞大妖异身影,正是一只凶戾妖鬼,正怒目圆睁,戾气滔天。
这妖物,竟然身怀隐身之术。
玹攸不敢怠慢,当即抬手凝力,化出一道莹白屏障,掌心发力,朝着那妖鬼径直推了过去。
那妖鬼身形魁梧,足足有两人多高,周身被浓稠如墨的黑气层层包裹,面目模糊难辨,唯有一双猩红眼眸,在黑雾中忽明忽暗,透着噬血凶光与滔天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玹攸推出的屏障轰然撞在妖鬼身上,刹那间激起漫天刺目光芒。
妖鬼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庞大身躯被震得堪堪退后半步,便再无半分退让,显然实力强悍至极。
它猛地抬起锋利如刀的利爪,带着无尽戾气,朝着屏障狠狠拍下。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坚固的屏障瞬间裂开无数细密纹路,不过转瞬,便碎作漫天流光,消散于空气之中。
玹攸神色一凛,不敢轻敌,当即足尖点地,疾速后撤,双手翻飞间迅速结出法印。
数道炽热火光自掌心飞射而出,化作凌厉流焰箭矢,带着破空之声,朝着妖鬼周身疾射而去。
可那妖鬼竟不闪不避,任由火焰箭矢落在身上,只溅起几缕淡淡黑烟,皮毛不伤,寻常术法竟伤它不得分毫。
此时的街头,早已乱成一锅沸粥。百姓们哭喊奔逃,惊慌失措,街边摊贩的货物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慌乱之中,有人不慎被绊倒在地,还来不及爬起,便被身后奔逃的人群踩踏而过,哀嚎声不绝于耳。
玹攸无心顾及周遭乱象,心中唯有眼前这只凶戾妖鬼。他咬牙紧盯对手,脑海中飞速盘算应对之策。
这妖物修为,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强悍,普通术法怕是难以将其制服。
可妖鬼根本不给他过多思量的时间,猛地向前纵身一窜,利爪带着呼啸风声,朝着他横扫而来。
玹攸急忙侧身闪避,利爪擦着他肩头掠过,锋利指尖瞬间划破衣料,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深深血痕,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钻心的疼痛袭来,他身形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不等他稳住身形,妖鬼第二爪已然狠狠拍下。玹攸急忙翻身滚开,利爪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坚硬的石板瞬间碎裂开来,碎石飞溅,尽数打在他脸颊之上,又划出数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撑着地面纵身跃起,不敢再有丝毫保留,抬手再度挥出一道火焰。这一次,他倾尽周身灵力,火焰比先前炽烈数倍,火势汹涌,直直撞在妖鬼胸口。
妖鬼终于难以抵挡,发出一声痛苦嘶吼,庞大身躯接连后退两步。
可这般伤势,对它而言不过是皮毛之伤,根本不足以重创。
下一瞬,妖鬼暴怒,猛地冲向街心,横冲直撞,肆意破坏。所过之处,摊贩的木架摊位尽数被撞得四分五裂,来不及逃远的百姓被它狠狠撞飞,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玹攸急忙提气追上前去,可他的速度,终究不及妖鬼迅捷,始终被甩在身后。
狂奔片刻,妖鬼忽然停下动作,周身戾气更盛。
它缓缓低下头,那双猩红眼眸,死死盯住街角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三四岁孩童,早已被眼前惨状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连哭喊都发不出,只瞪大一双惊恐的眼睛,呆呆望着眼前这庞然凶物,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快跑!”
玹攸焦急的呼喊还未完全落下,妖鬼已然伸出利爪,一把攥住孩童脚腕,将其倒提在空中。
孩童终于回过神来,发出哭喊,声音划破死寂街头,听得人心头发紧。
妖鬼将孩童凑到眼前,缓缓张开血盆大口,满口獠牙泛着冷光,一股浓郁腥臭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这一刻,玹攸再无半分顾忌,将自身安危抛诸脑后。
他拼尽全身灵力,挥出一团熊熊烈焰,火势滔天,直直砸向妖鬼面门。
这团火焰,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凶猛,裹挟着他毕生修为,在妖鬼脸上轰然炸开。
妖鬼剧痛难忍,攥着孩童的利爪不自觉松了松。便是这千钧一发之际,玹攸飞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孩童从利爪之中稳稳夺了过来。
他抱着孩童稳稳落地,正要转身带孩童逃离,却忽觉身后恶风袭来,戾气逼人。玹攸想也不想,下意识将怀中孩童朝着旁边安全之处奋力一推。
下一瞬,他只觉眼前一黑,周身被浓烈黑气包裹。
远处惊魂未定的百姓们,遥遥望去,只见那凶戾妖鬼猛地张口,竟将那青衣少年一口吞入腹中,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喧闹的街头,刹那间陷入死寂。
妖鬼立在街心,一动不动,周身黑气缓缓平复,仿佛方才的狂暴尽数散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它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再无半分动作。
远处百姓面面相觑,皆是满脸惊惧与茫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有胆大者壮着胆子往前挪动一步,可感受到妖鬼周身散出的戾气,又慌忙缩了回去,不敢靠近。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震彻街头。紧接着,妖鬼腹部猛地鼓起,又骤然凹陷,庞大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周身浓稠黑气疯狂翻涌涌动,仿佛有什么强悍之物,在它腹中横冲直撞,欲要破体而出。
最终,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妖鬼腹部赫然裂开一道巨大口子,丝丝黑烟从裂口之中不断往外喷涌,弥漫开来。
紧随其后,“轰”的一声,妖鬼腹部彻底炸裂开来,一团熊熊烈焰从裂口中冲天而出,裹挟着漫天黑烟,直直冲上云霄,照亮了半边天际。
百姓们惊呼着连连后退,满脸惊恐地望着半空。只见那团烈焰在半空稍稍凝滞,随即缓缓朝着地面坠落而来。
火焰光芒渐渐敛去,火光之中,缓缓现出一道清瘦人影。
那人一袭黑衣,墨色长发随意披散肩头,身姿挺拔如松。
众人定睛望去,皆是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身影分明是方才被妖鬼吞下的少年,可细看之下,又仿佛有哪里截然不同。
依旧是那张清俊面容,可眉眼间却比先前凌厉了数倍,眉峰如刀削般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弧线,一双眼眸幽暗深邃,寒芒乍现,透着慑人的狠厉锋芒,周身气场判若两人。
他周身缭绕着尚未散尽的火焰余温,黑色衣袂被气流鼓动,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身后那只强悍妖鬼,身躯轰然倒塌,瞬间化作一滩黑水,缓缓渗入地缝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他手腕上原本系着的那根蓝色绳结,不知何时,已然彻底变成了黑色。
——
是夜,天幕沉沉,无星无月,唯有刺骨寒风呜咽作响,吹过郊外荒冢,惹得坟头枯草簌簌发抖,满目萧瑟凄凉。
千宿静立于坟前,一身素白长衫被寒风灌满,衣袂翻飞,如同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身姿单薄却挺拔。
她缓缓阖上眼眸,双手在身前轻轻结印,指尖凝起一点微弱萤火。
落仙术,起。
她指尖轻弹,那点萤火缓缓落入坟茔之中。刹那间,坟前泥土翻涌,棺木无声开启,一道纤细幽魂自棺中缓缓浮出,正是汪莹。
她双眸紧闭,眉间凝着一团青黑怨气,那是她临终前极致的怨怼与不甘,萦绕魂魄,久久不散。
千宿手指微动,灵力轻引,带着汪莹的幽魂,缓缓探入她的过往浮生。
天地骤然倒悬,光影流转。
千宿随着汪莹,一同坠入了她漫长却短暂的一生,仿若亲历一场浮生大梦。
起初,是垂髫稚女的模样,梳着双丫髻,在江南绵绵烟雨里,蹦跳着跑过潮湿青石板路,足踝溅起的水花清澈透亮,满是孩童的天真烂漫。
而后,是豆蔻年华,少女身姿窈窕,倚在绣楼木窗之前,手执一卷诗书,眉眼弯弯,眉间眼底,藏着女儿家对未来情窦初开的羞怯期许,温婉动人。
千宿默然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春日花间扑蝶,夏夜庭前听蝉,秋千架上笑得眉眼弯弯,鬓发散乱,那些细碎而明亮的欢愉时光,如同粒粒温润珠玉,滚过汪莹的一生,也落入千宿眼底,漾起淡淡波澜。
不久后,汪莹身披红妆,出嫁为人妻。
红烛高照,喜堂暖意融融,喜帕被轻轻揭开的那一刻,她抬眸望向面前新郎,眼波流转,漾着盈盈水光,满是托付一生的赤诚与信赖,愿与眼前人共赴白首之约。
千宿看着她为夫君绾起青丝,看着夫君为她轻描蛾眉,看着她轻抚日渐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温柔柔光,幸福满溢。
那光芒太过温暖耀眼,连一旁的千宿,都不由微微侧目,心生动容。
可她从未知晓,曾经满眼是她的夫君,目光终究落在了别处,情意渐淡。
孩儿呱呱坠地,啼哭声响彻庭院,汪莹抱着怀中稚子,产后体虚,容颜添了几分病弱,却依旧对着夫君笑意温柔。
她不知夫君久出不归,是因在外另有新欢;不知枕边人亲手递来的滋补汤药,实则是取人性命的毒药;她满心皆是情深意重,却不知人心险恶,毒药穿心。
千宿眼睁睁看着她饮下那碗汤药,无力阻止。
看着她腹中剧痛如绞,蜷缩在床榻之上,冷汗浸透鬓边发丝,面色惨白如纸。
汪莹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唤出夫君的名字,却终究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弥留之际,眼中没有滔天恨意,唯有满心茫然与难以置信。她至死都不愿相信,那个曾与她海誓山盟、许诺白首不相离的人,会亲手狠下心肠,送她踏入黄泉陌路。
那一瞬间,千宿心口骤然紧缩,钝痛蔓延开来。
她清晰感受到了汪莹心底的极致痛苦,更看懂了那痛苦背后,未曾言说的全部温柔与痴心错付的悲凉。
千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满是悲悯,指尖那点萤火骤然大盛,化作万千柔和流光,将汪莹的幽魂密密包裹。
流光萦绕之中,汪莹的幽魂身形渐渐变得凝实,眉间那团青黑怨气,被流光一寸寸逼出,化作一缕轻烟,随风缓缓飘散,再无痕迹。
不过须臾光景,光影流转,汪莹的身影重回豆蔻年华,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坐在自家院落门前,手执诗书、眉眼明媚的少女模样,一身朝气,再无半分前世的悲苦与阴霾。
这一世,她重回初心,前路光明,再也不会行差踏错,坠入那般黑暗深渊。
落仙术,大功告成。
千宿缓缓收回双手,轻轻吐出一口气,周身灵力微微动荡,面色略显苍白。
一旁为她护法的云廷,见她安然无恙收功,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下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跟随在千宿身边,陪她行过无数次落仙术,每一次看着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义无反顾踏入他人浮生过往,以自身修为与命数,渡化世间悲苦亡魂,心中便涌起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心疼,久久难以平复。
以往每次行完落仙术,千宿都会沉默许久,沉浸在他人的悲苦之中难以自拔,有时更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不出,不言不语。
她终究只是个年少姑娘,却要背负起这世间诸多悲欢离合,扛下旁人的生死悲苦,这般责任,太过沉重。
云廷无声轻叹,默默跟在千宿身后缓步前行。他知晓,此刻她心绪沉重,不宜多言打扰,只需静静相伴便好。
可两人刚走出数步,千宿忽然顿住脚步,身形僵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自己手腕之上,神色骤然大变,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夜风骤然停歇,周遭一片死寂。
千宿僵挺着身躯,心头翻江倒海,久久难以回神。
她手腕上那根红色的心脉绳,此刻竟然变成了黑色。
黑色,牵连的是二重术的玹攸。
是第二次重生的玹攸。
那时,他的是黑色,她的是白色。
当时他去世后,那黑色心脉绳也消失了。
到了第三世,为了区分,她将他的改为了蓝色,自己的改为了红色。
可是为什么,他的突然变成了黑色?
难不成……
难不成……是第二世的玹攸回来了?
她大惊失色,不敢多想,即刻划出空间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64章 第 64 章 “千宿,我
人界这片土地, 论自然资源之丰饶,放眼九州也无处可出其右。
它没有幻术遮天,没有术法横行, 更没有那些天生地养的妖鬼精怪盘踞,可这里的人, 活着便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 骨子里透着别处寻不着的那股子朴拙与倔强。
更难得的是这人间的山水日月, 仿佛集了天地间最难得的灵气精华。
阳光落下来是温厚的, 水土生出来是肥沃的, 连四季轮转都带着别处学不来的从容与底气。
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才有那么多界地眼红着这块地方。
早些年西缙曾起过贪念, 举兵来犯, 结果还没打入内部, 便被天地自然之力反噬得干干净净。
后来的息地也是一次次地窥探, 一次次地布局谋划,可每每到了该动真格的时候, 却终究还是怵了那份冥冥之中的天威, 连征战的勇气都没有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淮临非常喜欢人间的江南小镇。这一点上,他与千宿的兴致是出奇地相投。
从前两人曾结伴来此捉过妖鬼, 那时候便在人间的烟火气里流连忘返。
尤其是春日里那淅淅沥沥的小雨, 落在青石板路上, 氤氲出一片蒙蒙的水汽,那滋味当真是仙都那样的地方也比不上的。
仙都好归好, 却少了这份鲜活与温润。
眼下为了追那妖鬼,淮临与松玉正疾驰在这小镇上。二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 循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在小巷里穿行。
松玉素来话少,淮临在旁人面前也是个温和寡言的性子,只有在千宿跟前才肯多说几句。
这会儿两人谁也不开口,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檐下滴水声。
后来寻到一家茶馆,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安排了临窗的座位,上了两盏热茶。
坐定之后,松玉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手手腕。
这一路上也不知怎的,心口时不时地一阵绞痛,脑子里还总是闪过些莫名其妙、从未见过的画面,甚至耳畔隐约像是有人在唤“千宿”的名字。
更古怪的是,这摸手腕的动作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自己都说不清缘由。从前在堤窟那样的地方,日子过得那般艰难,也不曾有过这等心口疼的症候,怎么突然这样了?
淮临端起茶壶,斟了两杯,将一盏推到他面前,目光在他那只下意识摸着腕子的手上淡淡一掠,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
松玉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抬眼看向淮临,问道:“淮公子,不知怎的,我这身上好似有些不适。莫不是不适应这人界的环境,或是此地有什么妖物作祟,让我受不住了?”
他自己也解释不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反应。
淮临看了看他,目光又落在他的手腕上,回道:“大约是近日遇着的事多了,有损心神。这人界确实与别处不同,兴许是你一时有些撑不住。无妨,等捉了这妖鬼,咱们便回去。”
松玉寻不着旁的缘由,也只好信了他的话。又喝了几口茶,他抬眼看着淮临,迟疑了片刻道:“淮公子,我有一事想请教,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松玉斟酌着开口:“我想打听打听仙主的喜好。先前也从侍从那里问过一些,可总觉得不大准。我留心观察过,仙主瞧着……与寻常人不太一样。想来想去,大约只有你最了解她,该是知道她真正喜欢什么的。”
淮临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他的目光掠过窗棂,落在院外那株被风吹动的桃花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她喜欢的……大约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吧。”
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松玉怔了怔,没太明白:“那生活里呢?可有什么偏好的东西?或是有什么心愿、念想?”
他总觉得千宿与旁的女子不同,她身上几乎寻不着半点寻常女儿家该有的模样。
淮临听了这话,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我也不清楚。”
他的目光仍凝着那桃花树,声音低了下去:“等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到那时,大约该是我来问你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松玉听得不甚明白,却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隐约觉着淮临对千宿的事有些敏感,可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分,他实在琢磨不透。
他没再继续问,右手又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左腕。同时,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闪,连他自己也全然不曾察觉。
喝完茶,淮临便带着他循着妖气继续追寻。待到天色渐暗,终于在一个村落里寻着了那股气息。
那气息落在一户人家,院子里飘出浓重的妖味,隔得老远便能嗅到。
那是一对老夫妇的家,院中还有个年轻女子在晾晒衣裳。老夫人见着他们,很是和善地迎了上来:“二位公子可是要寻谁?”
淮临迎着她的目光,袖中却已暗暗凝了一道灵力。他四下望了望,含笑道:“老婆婆,我二人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老夫人笑着点头,将他们请进院子。
淮临的目光落在那个晾晒衣裳的女子身上。那股妖气,正是从她身上透出来的,与当初在皇宫里嗅到的那股气息几乎一样。
想来那绿眸怪已附在了此女身上。
老夫人见淮临一直盯着自己女儿看,眉头微微皱了皱,道:“公子是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淮临没有答话,目光仍凝在那女子身上。
老夫妇对视一眼,面色有些不豫了。这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看,总归不像话。老夫人端了碗水递过来,道:“二位公子用了水,便快些赶路吧。”
淮临收回目光,接过碗来一气饮尽,将碗递还回去。就在递碗的一瞬,他指尖灵光一闪,老夫妇二人只觉得身上一麻,倏然倒在了地上。
松玉立刻转身去看那晾晒衣裳的女子,却见那处空空荡荡,已不见人影。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向屋内冲去。淮临自门而入,松玉则从窗户跃进去。
可他们刚踏进屋里,便见满室白雾弥漫,将原本朴素简陋的屋子罩得迷迷蒙蒙。
淮临抬手便是一道灵光,将整个屋子罩住。松玉则拔出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而就在此时,那白雾忽地变了颜色,先是染上一层薄薄的粉,继而越来越浓,渐渐成了妖冶的粉红色。
淮临面色一变,急声道:“屏住呼吸!这雾有毒!”
可他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松玉已然吸入了那粉雾。紧接着,粉雾深处,一位身着粉衣的女子盈盈走来。那女子长发如雪,身姿妖娆,眉眼生得极媚极好看,可身后却拖着九条白色尾巴。
这竟是一只九尾狐?
淮临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动作,那女子身上衣衫倏然化作碧绿,瞳孔也跟着变成幽绿。满室的粉雾也随之转为惨淡的绿。
“这是……绿眸怪?”淮临不由惊呼一声。
松玉闻言强撑着抬眼望去,只觉眼前一片迷蒙。方才吸入的那粉雾此刻发作起来,他整个人头晕目眩,脸颊烫得厉害,汗水涔涔而下,浑身上下像是燃了一把火。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却止不住燥热,双手不受控制地去解自己的衣衫。
淮临见状,心知这是中了妖术,急忙甩一道结界向松玉罩去。可就在此时,一道绿光倏然而至,带着极强的灵力直冲他的面门而来。他侧身闪过,反手便是一道灵力。
可那绿光竟在灵力触及之前骤然消失。
是遁术。
这绿眸怪,道行不浅。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一条巨大的白尾已从侧方横扫而来。那尾巴粗壮如柱,裹着一层幽绿的微光,挟着劲风砸下。
淮临急忙闪身,先到松玉跟前给他施了一道护身的术法,然后纵身跃起,提剑向那条尾巴斩去。
一剑斩落,那尾巴应声而断。可断口处瞬间又长出新的来。
九条尾巴又长又大,眨眼间便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挣了一挣,提剑往那尾巴上狠狠扎了下去,却只换来那狐妖一声尖利的嘶鸣。
另一条尾巴已卷着松玉高高举起。此刻的松玉浑身滚烫,面色潮红,人已迷迷糊糊失了神志,眼底还透出一抹诡异的绿光。
那九尾绿眸怪既已现出原形,便再不留手。九条巨尾齐齐展开,几乎要将整间屋子撑满,每一条尾巴上都泛着幽绿的妖光,尾尖锋利如刃,舞动时带着撕裂空气的声响。
淮临一手揽着已然神志不清的松玉,一手持剑抵挡,但哪里挡得住这般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一条尾巴横扫而来,他侧身避过,另一条已从身后袭至,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几步,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那妖物却不肯给他喘息的机会,九尾齐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他和松玉困在其中。
淮临纵身跃起,剑光闪过,斩断一条袭向松玉面门的尾巴,可那断尾落地便化作一团绿雾,雾散之后,新的尾巴很快就长了出来。
这样下去不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松玉。此刻松玉面色潮红得不正常,额上冷汗涔涔,眉头紧锁,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
他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衣襟,衣衫已然凌乱不堪,露出大片滚烫的肌肤。
得先把他送出去。
淮临咬了咬牙,一手将松玉揽得更紧,另一手持剑奋力向前劈去。剑光所过之处,绿雾翻涌,三条尾巴应声而断。
他趁这空隙纵身一跃,向门口冲去,可那妖物似早料到他的意图,一条最为粗壮的巨尾骤然横亘在前,尾尖裹着绿芒,直直向他胸口刺来。
淮临若是闪身避开,那尾巴便会刺中他身后的松玉。
他连犹豫都没有,只微微侧身,用自己的左肩迎了上去。
那尾尖穿透肩胛的刹那,他疼得几乎握不住剑。
绿芒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血肉里游走。他咬着牙,借着这股冲势将松玉猛地向门外推去。
松玉跌出门外的瞬间,被他早先布下的灵界稳稳托住,落在院中。
淮临这才回过头来。
肩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痕,望向那九尾妖物的目光却平静得可怕。
“现在。”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该算算账了。”
那妖物似被他的气势所慑,竟有一瞬的迟疑。但随即九尾齐振,狠狠向他扑来。
淮临不再退让。
剑光与绿芒交织,几乎将整间屋子撕碎。他肩上有伤,动作却不曾慢下半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凌厉的杀意,与那九条巨尾缠斗在一起。
那妖物的尾巴确实厉害,每一条都有独自的灵识,攻击时相互配合,防不胜防。
淮临的衣袍被撕开数道口子,身上添了不知多少新伤,可他半步不退,剑势反而越来越狠厉。
终于,在他一剑斩断第七条尾巴的同时,另一道剑光从斜刺里劈下,那是他先前布下的灵界剑,此刻被他召回,化作无形剑刃,与他的剑光夹击而至。
第八尾,断。
第九尾,断。
那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浑身绿芒剧烈震颤,身形骤然缩小,淮临不等它再施遁术,立即将灵袋迎风展开,兜头罩下。
绿光一闪,那九尾绿眸怪瞬间被收入袋中。
淮临将灵袋系好,收进怀里,这才踉跄着走出门去。
松玉还躺在地上,人事不知。他的脸颊通红,浑身滚烫得吓人,衣衫被自己扯得七零八落,口中还在含糊地说着什么。
淮临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那热度烫得他手指一缩。
这样下去不行。
他试着往松玉体内渡了一道灵力,想压下那股燥热,可灵力一入体便被冲碎。没想到那粉雾的毒,竟是专门侵蚀神志的邪物,连灵力都压不住。
淮临皱了皱眉,并指如剑,封了松玉几处大穴。松玉的身子软下来,不再乱动,可那热度却半分未退。
得找个地方安置。
淮临深吸一口气,将松玉打横抱起,大步向镇上走去。
夜色已深,小镇上还有一家客栈亮着灯。淮临抱着人进去时,那正在打盹的店小二吓了一跳。
眼前这位公子浑身是血,怀里还抱着一个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人,这阵仗着实骇人。
“开一间上房。”淮临的声音平静,像是这一身伤不是他身上的一样。
店小二不敢多问,连忙取了钥匙引他上楼。进了房间,淮临将松玉放到床上,又吩咐小二送些热水和干净布巾上来。
等小二退出去,他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烛火摇曳,映出松玉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便被封了穴道,身子仍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淮临看了他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乱得很,那股粉雾的毒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好在那妖物已被收服,这毒无人催动,慢慢总能化解。只是这个过程,怕是要吃些苦头。
他收回手,靠进椅背里,这才觉出浑身上下的伤都在隐隐作痛。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透了半边衣衫。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只是闭了眼,缓着气。
窗外,不知谁家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已是三更天了。
——
当千宿马不停蹄从息地赶至人界时,夜已经深了。
他在山顶寻到了玹攸。
山顶的风呼啸着掠过,抬头是浩瀚星河,繁星如瀑倾泻;低头是万丈悬崖,再往下,能望见山脚下星星点点的村庄灯火。
夜色里有虫鸣,时断时续地响着。
玹攸一袭黑衣,坐在崖边一块青石上,脊背挺得笔直。
夜风将他的衣袍与发丝吹得飞扬起来,可他一动不动,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千宿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道身影,一时僵住。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只见两只手腕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取下了心脉绳?
她心里蓦地一紧,好一会儿,才涩声唤了一句:“玹攸。”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崖边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清冷的月华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只是那双眼望过来时,深不见底,夜色中辨不出任何情绪。
千宿动了动脚步,却没有疾步上前。她只是站在原处,望着他。
片刻后,玹攸站起身,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衣袂翻飞。
千宿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她看着那道挺拔而倔强的身影渐渐走近,下意识地喉间微动。
直到他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风尘仆仆赶来的人,看着她仍旧带着几分虚弱的容色,看着她什么也来不及说便奔赴而来的模样。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锡煞已经找到,被我杀了。”
千宿抬眼看他。
他默了片刻,又道:“我在这里……只是想看看星星。”
他侧过脸,望了一眼远处山脚下的万家灯火,那一盏盏暖光连成一片,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难受。底下那千千万万的灯火,都是一个一个的家吧。”
他收回视线,忽然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他便将自己的气息渡了一层过去:“你说……有家到底是什么感觉?”
家。
一瞬间,千宿只觉得鼻间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风呼啸着吹过,将两人的衣袂与发丝纠缠在一起。繁星沉默地悬在头顶,照着这寂静的山巅。
良久,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低声问:“你的心脉绳呢?去了哪里?”
这个时候,她还在问心脉绳。
他望着她垂下眼眸的样子,从怀中取出那根绳,递到她面前。
“不知怎的,它忽然变成了黑色。我一扯,便扯下来了。要还给你吗?”
他掌心的心脉绳几乎融进黑夜里。
千宿盯着绳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第二世。
那时她也是用这样的法子,在助他重生之后,为他系上这根仙脉绳,将他打入空间术中修炼。
十八年后,他破关而出,却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桀骜不驯,狂妄霸道,不听任何人言语,连她的话也不听。刚一出世,便将整个仙都搅得天翻地覆。
他与她一次次交手,甚至当真动过杀念。
后来他走了,整整一年,她寻不到他的任何踪迹。
再出现时,他已成了帝陵君主。
而后短短五年,他率兵征战,收息地,平西缙,定封域,最终坐上了九州帝王之位。
那一日兵刃相向,他却没有杀她,只说:“千宿,我们成婚吧!”
当时她站在风雨中,双手已经汇集了全部灵力,结果在他向她伸出手时,她答应了。
后来,他们成婚,拜堂,并肩抗敌。
她原以为这一世终于可以改变前世的悲剧,结果他们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那日他死在她怀里,她把嗓子哭哑了,眼睛哭瞎了,却无力回天。
第二世,他们相恨过,相爱过,并肩过,也错过。
最终仍是以那样的方式收场。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心中百味杂陈。
这一世的玹攸,目光虽深,却干净。
她什么也没说,只拿起那根心脉绳,抓起他的手,又一次为他系在腕上。
他望着那绳子,眼眶却涩的不行。
她,还是如此固执,还是要束缚他,困住他。
绳系上的那一刻,黑色渐渐褪去,慢慢晕开成湛蓝。
夜风仍吹着,繁星仍在。
他低头看看手腕上那抹蓝,又抬眼看向她。
她亦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这夜色里柔软了下来。
她带着他往山下走。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夜色沉沉,山道蜿蜒,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
风从身后追来,带着山顶的凉意,拂过她的后颈,又卷着他的衣角往前去了。
脚步声落在石阶上,一轻一重,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她没回头,却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月色一样清冷,又像月色一样无声无息。
她攥了攥袖口,指腹摩挲着里层的布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山路两侧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偶尔歇了,便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笔直,肩线却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只是走累了。他动了动唇,想唤她的名字,声音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腕间那根心脉绳隐隐透着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蓝色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一抹淡淡的幽光。
她又走快了些。
他跟上。
山脚下的灯火越来越近。
那一片暖光散落在夜色里,从高远处俯瞰时是千千万万盏,走到近处,便是一扇扇木窗里透出的昏黄,是檐下灯笼里摇曳的橘红,是炊烟散尽后余温尚存的瓦檐。
小镇睡得浅,偶尔有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夜里落过一阵细雨。
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尽头那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千宿在客栈门口站定,等他跟上来。
他走到她身侧,顿了片刻,抬手推开了门。
门内热气扑面,大堂里零星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说话声低低的。
柜台后面,店小二正在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醒了,连忙堆起笑迎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玹攸:“住店。”
店小二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正要转身去拿钥匙,又停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千宿,迟疑着问:“那……客官要几间?”
千宿站在玹攸身侧,垂着眼,灯影落在她脸上,眉眼显得格外安静,只是手指悄悄蜷了起来。
店小二还在等答复。
她正要开口,玹攸却道:“一间。”
店小二愣了一下,旋即会意,笑着应了,麻利地去取钥匙。
玹攸就站在千宿身侧,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袍上沾染的山风的气息。
她没抬头看他。
他也没低头看她。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65章 第 65 章 “我好想你
人界的天气, 四季分明,到了这个时间的夜晚,还有些凉意。
千宿与玹攸要了一间客房。那屋子不算大, 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里头摆着一张床榻,不算宽敞, 倒也能容下两个人。
屋里点着烛火, 明明暗暗地摇曳着。
千宿走到窗边, 伸手将窗户推开。一阵夜风拂了进来, 带着丝丝凉意, 让整间屋子愈发清冽了几分。可她刚将窗户打开,玹攸便走上前去, 一把又将窗户关上了。
千宿抬起头望向他, 却见他忽然朝自己逼近一步。
千宿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整个人紧紧贴在了窗户上。
玹攸生得高大挺拔,垂眸望着她, 身形颀长俊朗, 浑身上下还裹挟着夜风的凉意。
千宿垂下眼帘,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已经很晚了, 早些歇息吧。”
玹攸没有应声, 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千宿回道:“千韵很快就会过来, 我也收到了淮临的消息。明日一早,我们先去与淮临会合。人界这边出了些麻烦, 需得我去处理。”
玹攸应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开始脱脚下的靴子。千宿依旧倚在窗边,垂着头,一言不发。
玹攸脱了靴子,又开始解上衣。
千宿听见声响,抬头望去,只见他已经将上衣褪去,露出一副健硕的胸膛,身上还带着几处淤青和血痕,瞧着像是与那锡煞打斗时留下的。
玹攸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伸手去解下衣。
千宿面颊一红,忙道:“你把衣裳穿上。”
玹攸:“衣裳穿着,睡觉不舒服。”
“那也不能脱裤子。”
玹攸紧紧望着她,不再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两位客官,给您二位准备的饭菜好了。”
“好。”千宿急忙去开房门,试图打破尴尬。结果玹攸站起身,几步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店小二见他赤着上身,先是一愣,随即将饭菜递了过去。
玹攸接过饭菜,关上房门,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他依旧赤着上身,袒露着那一副健硕的胸膛。
正是青春年少的少年郎,周身都透着一股蓬勃的热意,让人瞧着不由得心悸。
千宿不好意思看他,不知不觉间脸颊红透了。
玹攸向她伸出手道:“过来吃饭,一会儿就凉了。”
千宿没有动。
玹攸又叫了一声,她这才挪步走上前去。坐下之后,她始终垂着眼帘,不敢去看玹攸。
玹攸替她布好碗筷,将筷子递到她手中。
店家备的饭菜还算丰盛。玹攸饿了一整日,一句话也不说,埋头吃了起来。
千宿起初没有动筷子,因为玹攸赤着上身坐在她对面,让她有些不自在。
玹攸却不以为意,一边吃着,一边还时不时替她夹菜。
房间里很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所缓和,气氛也渐渐融洽了些,可今日再见面,气氛突然变了味道。
千宿总忍不住去看玹攸腕间那条心脉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浮现出那绳子变黑的模样,搅得她心中很是不安。
前世玹攸尚未重生之时,原是个极为桀骜不驯的性子,骨子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聪慧,悟性又高,这样的人,放眼整个九州,算得上极为出挑的了。
可偏偏他性情颇为乖张。
第一世千宿替他重生时,刻意将他那份桀骜不驯的性子抹去了几分,只盼着他能沉稳一些,温和一些,日后并肩作战时也好更稳妥些。
那一次他确实变了,性情当真温和了许多,人也谦逊了几分,可谁又能料到,那样温和的他,最后竟还是落了个悲痛的结局。
到了第二世,千宿便忍不住想,是不是正因为自己刻意抹去了他骨子里那份魄力,才让他做任何事都放不开手脚,才让他们最终一败涂地。
于是第二回,她保留了他最初的性子,甚至让他变得比从前更加强势了几分。
第二世的玹攸确实更有能力,却也不受控制。因为除了那股子冲劲之外,他还变得极为霸道,霸道到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也要固执地走他自己认定的路。
为了娶到她,他不惜顶着全族的反抗,几乎搭上半条性命把她娶回了家。
那时的他当真可以豁出去一切,险些成了整个九州人人惧怕的疯子。
而在他们的情分里,他也是一个非常强势霸道的人。在两族拼死对抗的境地下,他依旧不顾一切地娶了她,且在情爱之中牢牢占据着主导权,要她爱他,要她的身,也要她的心。
甚至霸道到连旁人窥探她一眼都不许。
成婚之后,他待她百般疼惜,千般呵护,几乎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
后来她怀了身孕,分娩时大出血,险些丧了命,他便不顾一切地将自身的灵力尽数渡给了她。
也正是那一次,他失去了大半的修为,以至于后来与火域之徒对阵时,殒命当场。
玹攸那样一个骄傲倔强的人,临死的时候却哭得像个孩子,紧紧抓着她的手,说他舍不得她,说他好不甘心。
他说这个世上,他最爱的、最放不下的就是她,若是有缘再见,他定当永永远远守在她身边。
其实对千宿来说,感情上烙印最深的,便是第二世的玹攸。
第二世的玹攸爱得那般疯狂,像是将前世与第一世积攒的所有爱意,连同那份不顾生死、不顾一切的深情,都给了她。
那是他们之间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是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忘却的。
所以到了第三世,千宿在给玹攸重生时,几乎什么都不曾限制了。
没有限制他的性情,也没有限制他的心志,一切都顺其自然。
她心里明白,无论她用什么样的手段去雕琢,最后出来的,依旧是那个玹攸,那个让她爱得至死不渝的玹攸。
可经历过两世的教训,她也知道,或许正是因为那份情爱,才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分了心神,失去了该有的战斗力。
所以她暗暗决定,这一次,什么情爱,什么婚姻,都暂且抛到脑后吧。
可当她得知玹攸的心脉绳从蓝色变成黑色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慌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玹攸第二世的意识突然苏醒了。
她明明将前两世所有的记忆与意识都抹得一干二净,怎么会突然苏醒了?
若是第二世的意识强行回到他的身体里,那眼前的玹攸便不再是全新的玹攸了,他会带着以往所有的恨意与伤痛一并归来,到那时,一切便一发不可收拾。
而她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个已经逝去之人的魂魄呢?
光是想想,她心里就疼得厉害。
她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
玹攸见她始终不肯动筷子,便夹了一道菜递到她唇边,语气温和地道:“要不我喂你?”
一句话撞进心头,叫千宿的鼻头骤然一酸,心里愈发难受得厉害。
她抬眼望向玹攸,望着眼前这个尚且正常的玹攸,动了动唇,问他:“你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玹攸听完这话,回望着她,只觉得她今日格外反常,笑回道:“我没事。倒是你,怎么了?”
千宿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没什么胃口。快些吃吧,吃完早些歇着。”
玹攸没再说话,只将筷子又往她唇边送了送。千宿这才张开口,将他递来的菜吃了下去。
用过饭,玹攸让人将碗筷收了去,又舀了一盆水来洗漱。
千宿则一直坐在桌前,看着玹攸将水端来搁在架子上洗脸。
那张本就生得极好看的脸颊,洗过之后水珠顺着脖颈一溜滑下,格外好看。
洗完脸,他又坐到床边,开始脱身上的衣衫。
千宿觉得他分明是故意的。他明知男女授受不亲,明知屋子里只有这一张床,自己占了床不说,还要在她面前脱衣服。
待他当真脱到只剩最后一条裤子时,千宿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扫灭了桌子上的蜡烛。
烛火一灭,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千宿依旧坐在桌旁,一动不动,默默运转着体内灵力调息。
床边传来窸窸窣窣脱衣裳的声响,叫她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没了动静,她想着玹攸约莫是躺下睡着了,便也没在意,一手支着下颌,打算就这么在桌边坐上一宿。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一阵动静,刚睁开眼,那人已无声无息地来到她身边,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往床榻扯去。
千宿一时未能反应,一股熟悉得叫她心颤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心下一惊,慌忙伸手去摸索桌上的蜡烛,可还没摸到,人就被牢牢按在了床榻上。
震骇之下,她失声喝道:“玹攸,你做什么?”
眼前的人一句话也不说,紧紧地将她按住,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那呼吸声听在耳中,千宿再熟悉不过,其间还夹杂着一股强自隐忍的痛苦。
她慌乱到了极点,目光下意识地朝他的手腕上望去,方才还是蓝色的心脉绳,此刻已经变成了黑色。
她登时惊住,下意识想伸手去抓那绳子看个分明,可对方的手比她更快,一把将她的手腕牢牢攥住,死死地按在了床上。
千宿感受着身上之人越来越急促的心跳、越来越灼热的呼吸,心慌意乱地唤了一声:“玹攸……”
而那人却渐渐俯下身来,凑到她耳畔,低低地说了一句:“宿宿,好久不见。”
一句话,让千宿僵住。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
是……是第二世的玹攸?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他的意识强行霸占了这副身子?
她慌乱地想要施展灵术脱身,可对方死死地压着她,那股子霸道劲儿,和第二世时一模一样。
她使劲推他却推不开,只得动用灵力,谁知对方也瞬间运起灵力,牢牢地将她锁住。
一时间,两道灵力一冰一火,在屋中纠缠起来,整间屋子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一般。
千宿慌得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第二世的玹攸是什么样子,霸道,强横,即便她如此强势,也压不住他。
这一刻,思念、痛苦,以及恐慌交织在一起,搅得她整颗心都乱了,眼眶也红了。
身上的人察觉到她气息紊乱,愈发俯下身来,沉沉低语了一句:“宿宿,我好想你。”
话音刚落,千宿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一把捞进了怀里,紧接着又听他道:“可是,你为什么又爱上了别人?”
别人?
她蓦地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口中那个“别人”,约莫指的是第三世的玹攸。
或许他以为自己是独立的灵魂,她不该再造一个玹攸出来。
“宿宿,你为什么要困住我的魂魄,不让我来找你?”他几乎哑着嗓子道。
千宿喉间一哽,一时说不出话来。
身上之人见她沉默不语,忽然一把将她抱起抵在了床角,周身的炎息也瞬间升腾起来。
“宿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玹攸开始渐渐恢复以前所有的记忆了,可能一开始会有灵魂上的冲突,但都是一个人!也会变得更强大,护老婆,杀妖鬼!
第66章 第 66 章 他的吻纠缠
从前, 玹攸总叫她“宿宿”。
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称呼,落在她耳中,比世间任何名字都要动听。
千宿是玹攸最要紧的人, 是他捧在掌心里的挚爱。
哪怕当年她将他关在二重术里那么多年,他也从未真正怨过她。
如今意识骤然苏醒, 他只当自己是个全然独立的个体, 与第三世的玹攸毫无瓜葛。可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不过是记忆被割裂, 才让他误以为自己是游离在外的孤魂。
千宿很清楚, 一旦玹攸所有记忆冲破禁制,那意味着什么。她甚至能预见之后会发生什么, 两个人会走到哪一步。可这样一来, 他们守护家园、与火狱之徒相抗衡的计划便会全盘打乱, 前世的悲剧又将重演。
偏偏在这种时候, 那段被剥离的记忆突然冒了出来,搅得她心神不宁。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 才能让他们合而为一。
所以当玹攸唤她“宿宿”的时候, 她彻底慌了。
她被他压在床榻上,动弹不得。她用力往外推他,一声接一声唤他“玹攸”, 试图将人从那种近乎失控的状态里拉回来。
可玹攸周身的炎息愈演愈烈, 灼热的气息如潮水般铺漫开来, 转瞬便吞没了整个房间。
千宿被他死死压在身下,连灵力都用上了, 还是推不开他。实在没法子,她只好抬手凝出一道结界。
结界一寸寸向外撑开,总算将人隔了开来。
还不等她从床榻上爬起来, 玹攸便挥出一道炎息,瞬间将那结界击得粉碎。
千宿趁这空隙翻身下床,玹攸伸手便要来抓她。她知道,此刻的玹攸已经彻底失了理智。她下意识催动手腕上的心脉绳,想借着这道联系,将他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可心脉绳毫无反应。
她腕上那条是红色的,而玹攸腕上那条,早已变成了黑色。控制之力已然失效。
千宿心头猛然一沉,不再犹豫,双手迅速汇集灵力,寒气飘起,冰蝶自指尖盈盈而生。
此刻玹攸周身铺天盖地的炎息,几乎与他第二世时一模一样。那种灼烈到近乎焚尽一切的烈焰,连他自己都未必控制得住。
她试着以冰蝶压制他周身翻腾的炎息,让他冷静下来。
冰蝶幽冷的清光漫开,将房间映得亮堂。
借着这光,千宿终于看清了此刻的玹攸。
眼前的人依旧是那副英俊模样,只是面庞的线条变得冷冽异常,眉眼神态,俨然与第二世时如出一辙。
千宿望着这样的他,心底绷得死紧。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她险些撑不住。
但她知道,绝不能让他生出独立的意识,否则他会生生杀死第三世玹攸的意识。
千宿双手一扬,灵力倾泻而出,下手不免重了几分。
玹攸望着她,望着这个曾与他阴阳两隔的人,又痛苦,又委屈。他知道自己此刻不够冷静,也知道他的千宿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可他却不知,千宿从始至终爱的都是同一个人。
不论哪一世的玹攸,都是同一个玹攸。不过是记忆零落了,意识散开了,仅此而已。
冰蝶从千宿指尖飞出,挟着蓝光,落向玹攸身上。一片一片,泛起层层寒意,将肆虐的炎息生生压了下去。
玹攸整个人僵住。
他不敢置信,千宿竟会对他下这么重的手。心头一涩,索性不再躲避,纵身跃到她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冰蝶自她指间飘出,落在玹攸眉骨上,冰凉刺骨的触感激得他下意识闭了眼。
他明白,千宿在压制他,想将他驱走。可若他真动起手来,她未必打得过他。
可他怎么舍得。
他望着眼前这个人,心里疼得厉害。就这样攥着她的手,哪怕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也不肯松开。
“宿宿……宿宿,你别这样。”他忍着刺骨的寒意唤她。
他每唤一声“宿宿”,千宿心上便是一阵钝痛。她眼眶通红,却依旧以寒意压制着他,没有收手的意思。
玹攸见她这般固执,索性一把将人拥进怀里,不顾身上传来的反斥之力,死死抱住她,翻身将人压回床榻上,低头便吻了上去。
他吻下来的那一刻,身上是滚烫的,唇是滚烫的,气息也是滚烫的。
千宿被他困在身下,泪光隐隐晃动。
他的吻又深又急,将她整个人抵在床头的柱子上,从唇一路吻到脖颈,吻得那样激烈。千宿一时乱了方寸,不知不觉收起了灵力。
玹攸察觉到她的妥协,像彻底失了控,三两下褪去自己的衣衫,将她紧紧抱住,抬手便去撕扯她的衣裳。每一个动作都霸道至极。
千宿终究拗不过他,被亲得浑身都烫了起来。手臂不知不觉攀上他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脑,一遍遍顺着他的发,安抚他。
“玹攸……玹攸……”她一声声唤着,只盼他能冷静下来。
即便他要回来,也要让第三世玹攸的意识一同回来。他们是一个人,不可以分开。
可她的安抚并没让他停下,反而吻得更加疯狂,亲得愈发炽烈。
她的衣衫已被扯得凌乱,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在满室幽蓝的冰蝶冷光里泛着点点光晕。
玹攸的手掌扣在她腰间,滚烫的掌心贴着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指节收紧,又贴近了几分。
千宿被他箍得喘不上气。后背抵着冰凉的床柱,前胸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冷热交叠,激得她慌乱不已。
她动了动唇,还未开口,便被他含住下唇,轻轻咬了一下。那吻里带着压抑太久的委屈与思念,直叫她心头发酸,眼眶又红了几分。
他的吻纠缠上来,缠绵得近乎痴狂。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灼烫的炎息,像烧焦的松木,又像被烈日晒透的岩石。
千宿被吻得头昏脑涨,舌尖发麻,唇齿间溢出细碎的呜咽。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攀住他的肩背,陷进紧绷的肌肉里。
像是被她无意识的回应点燃了更深的火,玹攸的手从她腰间滑上去,沿着后背的曲线一寸寸摩挲,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衫几乎要将皮肤灼伤。
他离开她的唇,沿着下颌吻下去,唇舌游走过颈侧,含住她的耳垂。气息又沉又热,喷在耳廓上,激得她整个人一缩,忍不住偏头去躲。
他没让她躲开。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掌控,将她的脸转了回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彼此的呼吸缠在一起。
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愫,有痛,有念,有不甘,有痴狂,还有一种近乎破碎的眷恋。看得她心疼得喘不上气。
他又吻上来,这一次不似方才那般急切,反倒异常温柔。唇瓣轻轻覆上,辗转厮磨。
千宿被他这副模样弄得越发心酸,宁愿他霸道凶狠些。她的手从肩膀抬起,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拢住后脑,轻轻往下一带,主动回吻了过去。
玹攸顿了一瞬,呼吸骤然加重。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被彻底击碎。他重新攥紧她的腰,往怀里狠狠一带,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也被压得干干净净。
吻重新变得炽烈,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吻她的眉心,吻她颤动的眼睫,吻她的鼻尖,又一路向下,落在锁骨窝里,留下濡湿的痕迹。
千宿仰起头,压抑着不敢出声。他的手掌从腰间滑到脊背,隔着薄薄衣料,一下下抚摸着她的脊椎,带着安抚,又带着更深沉的渴望。
唇在锁骨处流连片刻,继而下移,吻到了心口。隔着那层薄薄衣衫,他的唇贴在她心脏跳动的位置,停了许久。她手指一抖,十指收紧,攥住了他散落的发丝,力道不轻不重地扯着,将他按得更近。
玹攸抬起头来看她,目光与她撞在一起。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烈焰稍退,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却比泪更叫她心碎。像是望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望着一道永难愈合的旧伤。
她抬手去捂他的眼睛,掌心刚覆上去,便被他抓住手腕,牵到唇边吻了上去。从指节到指尖,再从指尖一路吻回掌心,每一记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将她的手指含在唇间,力道恰到好处,酥麻的痒意顺着指尖窜到心底,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忍不住咬了咬唇。
他在她指间吻了许久,再抬起头,便将她一把压下,又吻了上去。他的气息不再那么灼烫,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的衣襟已散了大半,锁骨下方那片白皙肌肤上印着几处浅淡红痕,像雪地上落下的花瓣。玹攸目光扫过那些痕迹,喉结上下滚动,眼底欲色又浓了几分。
她已经被他吻得迷迷蒙蒙,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第二日醒来时,整个人都被玹攸搂在怀里。
她想起昨夜的事,蓦地从床上坐起,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只见他缓缓睁开眼,朝她笑了笑,一把又将她扯进怀里:“再睡一会儿。”
不对。
不对。
千宿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玹攸见她呆愣着,往她面前凑近几分,红着脸道:“你把我关进三重术的事,我不再与你计较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三重术?
千宿简直不敢相信。
那……昨夜那个疯狂的人到底是谁?
他……又是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
玹攸见她仍旧呆愣着不动,知道她在惊讶什么。他并不觉得第二世的玹攸会威胁到自己,毕竟他们是同一个人,他有能力将所有散落的记忆拼凑完整。
不过,经过昨夜,他才终于知道,他不止重生了一次,而是第三次。
她为了他们的家园和他,一次次动用落仙术,为他重生,为他重塑将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红艳艳的嘴唇,又凑近了些:“你的唇真甜,我可不可以再亲一亲?”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老婆好香好甜
第67章 第 67 章 玹攸便又俯
晨光透进来, 落在床沿上,一片温和。
千宿坐在凌乱的锦被间,怔怔看着面前的玹攸, 心头翻涌着难言的滋味。
还没等她从那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玹攸便又俯身吻了上来。
这一吻, 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本能地朝后仰去, 脊背几乎贴上床榻。
玹攸追着她的唇覆上来, 她抬手抵在他胸前, 使劲往外推,却怎么也推不动。
她又急又羞的模样惹得玹攸一阵兴奋, 但他到底不似第二世那般霸道, 舍不得叫她为难, 便只在她的唇上亲了几下, 直起身来。
千宿僵坐在原地,低头瞥见自己衣衫凌乱, 下意识抬手覆上小腹, 昨夜种种渐渐浮上心头。
她与玹攸确实痴缠了半宿,只是自己并未失身。
想到这里,她暗暗松了口气, 抬眸看向玹攸, 却见他正红着脸望着自己, 身上未着寸缕。
千宿的目光顺着他俊朗的面容一路往下看,看到最下方, 蓦地红了脸,急忙别过头去。
玹攸头一回瞧见她这副羞怯的模样,心脏突突直跳, 忍不住又倾身上前。
千宿眼疾手快,扯过一旁散落的衣衫塞进他怀里,自己迅速翻身下床,背对着他整理着衣裙,连脖颈都红了。
玹攸慢条斯理地穿着衣裳,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唇边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前世他们订过婚约,重来的第二世更是拜过天地、行过合卺之礼,还圆了房。
那么,他们就是夫妻,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想到此,玹攸不禁兴奋起来,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千宿听到他的笑声也没有回头,只是脸更红了。
两人各自梳洗整齐,下了楼,唤了饭菜。面对面落座后,千宿始终垂着眼,不敢看他,颊边的红晕还未褪尽。
玹攸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又压不住地扬了起来。千宿余光瞥见他在笑,皱了皱眉,这人从一大早起来,怎么这么多笑。
饭菜端上桌,两人安静地吃着。玹攸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千宿,往日那股凛然之气在他面前全然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惹人疼爱的娇怯。
她越是这般,他的心跳越快,一顿饭下来,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她。
正吃着,千韵风风火火地赶来,二话不说先坐下扒了几口饭,吃着吃着忽然觉出不对劲,两人怎么都不说话。千韵搁下筷子,疑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脱口问道:“你们吵架了?”
这话一问出口,两个人的脸齐刷刷地红了,彼此对望一眼,谁也没说话。
千韵见他们不作声,便转问道:“吃完饭去哪儿?”
千宿这才敛了神色,道:“去人界,找淮临。”
提到淮临,她忽然想起一直闪烁不止的玉镜,打开一看,果然,淮临的消息铺天盖地涌了出来。担忧的、问候的、报平安的,林林总总。最末一条是一个位置,附着一句话:【你再不来,我可能真要死在这儿了。】
除了淮临的,还有姚崇的。各式各样的问候与关切,间或夹杂几句肉麻的诗句,看得她眉头微蹙。
再往下翻,竟然还有辰彦的消息。他走那日连道别都不曾,只在消息里说去了恶魂山。千宿当即回了一句:【秋灵也在恶魂山,你可与她汇合,我忙完这边就过去。】
消息发出去,又给淮临回了一条:【我很快就到,挺住。】
玹攸坐在一旁,看她低头一一翻着那些消息,又认认真真地回复,心里突然酸酸的。
她好像很在意淮临。
千宿收起玉镜,抬眸道:“吃完饭就动身,去于河镇与淮临汇合,他怕是遇上了麻烦。”
提起淮临,千韵眉梢一挑,心道,果然这两个人形影不离,淮临真是个游魂,连家都不回。
三人用过饭,正要出客栈,却迎面撞上了姚崇。
千宿脚步一顿,面露讶色,又有些无奈。千韵也愣了一下,倒是没出声。一旁的玹攸却说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姚崇听闻千宿来了人界,当即追了过来。人界这边出了乱子,淮临早早便到了,事情闹得不小,人皇那头更是风波迭起,他自然要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要看看这个被上天佑护的国家,是否有了什么突破口。
他心里清楚,人界的事寻到千宿跟前,千宿绝对不会置之不理,所以他便急急赶了过来,也为继续追求,求亲不成,软磨硬泡,说不定还管用。
只是那个不离千宿左右的小子,着实让他心烦。经他查探,这人来头确实不一般。若非帝陵的二公子,身份也必与帝陵有关系,甚至与千宿有着不寻常的渊源。
他能看出来,千宿对玹攸与众不同,这两个人之间定然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谁料他刚赶到,迎面撞上,千宿还没开口,这小子倒先语气不善地问了这么一句。
姚崇瞬间皱起眉头,几乎苦笑着看向玹攸,道:“怎么,本君来此地,还要先得了公子的准许不成?我是来寻仙主的,与仙主还有许多事要做,还有许多话要说。”
姚崇下意识觉得,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好似要被人抢走了,心里酸的不行,说话间神色也冷了下来。
玹攸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千宿对姚崇道:“您身为一界之主,日理万机,有些事不必亲自出面。淮临那边出了点事,我现在要过去。人界不太平,妖鬼频出,我也要与人皇好好谈一谈。”
守住九州是每一位君主该担的责任,人界一旦被毁,其余诸界也休想太平。
姚崇对她这番疏离之辞不以为意,轻笑一声,道:“这边既然出了事,我作为九州一员,自然也要负责,若真有妖鬼,也好捉回去关押。”
千宿知道他是赖着不走,没再作声,算是默许了让他跟着。
一行人就此启程,往淮临所说之地赶去。
一路上,千宿默默走在前面,玹攸紧跟在她身后。姚崇瞧着二人靠得这般近,心里酸得厉害,便时不时找话与千宿说。偏偏千宿本就是个不善言谈的性子,无论他说什么,她也只是淡淡点头,或偶尔应上一句。
几人就这么到了淮临指定的客栈。进门一看,淮临身上受了不轻的伤,松玉则躺在床上,浑身像着了火一般,奄奄一息。
千宿心头一沉,这妖物果然非同寻常。她还是头一回见淮临伤得这般重,当下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抓住淮临的手腕,向他渡去灵力。
淮临斜倚在床榻边,面色苍白,瞧见她这模样,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的手握上来时带着一丝凉意,可落在他心里,却是暖暖的。
从前他们并肩而战,无论谁受伤,都会毫无保留地将灵力渡给对方,今日也一样,千宿总是第一个冲上来的人。
他看着千宿,动了动唇,问:“怎么这般憔悴,还瘦了?”
她确实瘦了许多。近来遇到的事太多,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千宿没有答他这话,只问道:“怎么回事?那妖物捉到了吗?”
淮临点头道:“捉到了,是一只绿眸怪。这事说来复杂,待会儿再与你细说,也牵扯到人皇那边。”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掠过千宿,落在她身后那三人身上。看见玹攸时,他只是皱了皱眉,千宿走到哪儿,这人必定跟到哪儿,他早料到了。可看到姚崇也跟了来,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姚崇瞧着他那副模样,又瞧千宿不顾一切上前为他渡灵力,心里又开始发酸,笑了一声道:“我当淮公子天下无敌,是妖鬼都伤不了的,怎么区区一只绿眸怪就把你伤成了这副模样?”
淮临知道他在挖苦自己,苦笑一声:“君主若是遇上,只怕伤得比我更重。这绿眸怪非同一般,来历尚不明朗,是不是从息地而来,有待查证。”
姚崇不搭话,又看向床上的松玉,问:“这又是怎么回事?脸怎么红成这样?”
淮临:“他中了绿眸怪的毒,一直昏迷不醒,眼下什么情况,我也不甚清楚。”
千宿为淮临渡过灵力之后,他的气息明显好了许多。她收回手站起身来,看向床上的松玉,只见他满脸通红,身上隐隐透着热气,瞧着很是不妙。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而这种热,她从未见过。
她蹙眉道:“这情形看着古怪,我给他施灵术试试,看能不能让他醒来。”
她刚要施展灵术,玹攸却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道:“让我来。”
千宿手指一僵,他掌心的温热传来,令她心头微微一跳。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倏地红了,随即收回手,轻轻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淮临还是头一次见千宿这副模样,她素来冷冰冰的,跟块木头似的,今日竟连耳朵都红了。他今日看她望向玹攸的眼神,分明与之前全然不同,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一旁的姚崇瞧着这二人眼波流转,玹攸又径自去拉千宿的手,心里那股醋意再压不住,脱口道:“让我来吧,我来看看。”
可他刚伸出手,玹攸便挡在他面前,一把捉住了松玉的手腕,已渡了灵力进去,细细探查他体内那股毒。
姚崇的手就这么伸在半空,又尴尬地收了回来,默然立到一旁。
玹攸还是头一回接触松玉,从前虽觉得这人有些古怪,倒也未觉出什么威胁。
可当他搭上松玉的手腕,准备辨认那股毒气时,却忽然察觉松玉体内盘踞着一股奇怪的气息。
这气息他分辨不出来自何处,却隐隐觉得与自己身上的有几分相似。
他觉得蹊跷,不过眼下还是先辨清了那毒气的走势。
那股毒气在松玉体内横冲直撞,致使他意识昏迷,浑身滚烫,细细分辨下来,竟带着一股催人情、欲的药性,若是无人压制,即便昏迷不醒,身体也会做出些许异样反应。
千韵站在一旁,好奇地问:“他这是中了什么毒?怎么脸这么红,瞧着不大对劲。”
玹攸也没有隐瞒,直言道:“是一股迷惑心智的催情之毒。”
“催情?”千韵惊讶地瞪了瞪眼:“那岂不是……得给他找个人排解?”
其他三人听了也皆是一愣。
玹攸摇头道:“不必,我替他驱散就好。”
千韵担忧道:“那这毒若渡到你身上怎么办?是不是还得给你找个姑娘?”
千韵说着看向千宿。
一句话问得玹攸瞬间红了脸。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情敌一大堆,开始护妻了!
第68章 第 68 章 “听说陛下
一说起姑娘, 再加上千韵看向千宿的那个眼神,淮临与姚崇几乎同时脱口道:“让我来。”
话音落下,房里的气氛顿时一变。
千韵看看玹攸, 又看看淮临,再看看姚崇, 笑了一声道:“你俩又不是姑娘。”
心思单纯的千韵, 压根没明白这二人说这话的意思。
姚崇急忙道:“不是, 是我来为他渡灵力。就算这毒气侵到我身上也不打紧, 我有能力压得住。”
千韵看着他, 觉得不可思议,他会有这么好心?千韵看向千宿, 千宿直直站着, 一句话也不说。
千韵又看向玹攸, 玹攸已经让开身, 对姚崇道:“那你来。”
这话一出,倒让姚崇后悔了。他沉默片刻, 才走上前去, 握住松玉的手腕,开始施展灵力。
玹攸退到千宿身旁,静静瞧着。他看姚崇这个人, 倒真有意思。松玉体内这股毒并不轻, 确实有反噬的可能, 若清除不干净,甚至会将毒引到自己身上。既然他自己跳出来要揽这桩事, 那不如成全了他。
姚崇搭上松玉的手,初时还算轻松,可渐渐要将那毒逼出来, 便觉吃力了。他甚至觉得,需得动用到自己三成的灵力。这让他很后悔。可千宿就在眼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面子,只好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渡下去。
好一会儿,灵力度尽,松玉身上那股热气终于缓缓退去,人也慢慢睁开了眼。
姚崇收回灵力,长长舒了口气。千韵立刻凑到他跟前,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见他眼尾处隐隐泛着红晕,惊道:“这毒气……不会当真渡到你身上来了吧?”
姚崇立刻皱紧眉头,道:“哪有,没有的事,别瞎说。”
千宿看了姚崇一眼,知道他的修为深浅,也清楚即便真有几分毒气渡过去,于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这时松玉从床上坐起身来,见满屋子的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目光扫过一圈,落在千宿身上,立即起身下床,朝着千宿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叫了声:“仙主。”
无论何时,松玉待千宿都十分恭敬,见了面必先行礼,也会不由自主留意她的神色变化。
千宿对他微微点头,道:“醒了就好,不必多礼。”
松玉直起身,应道:“是仙主。”
一旁姚崇轻轻咳了一声,道:“松玉公子身上这毒气,当真是浊得很,可费了我不轻的灵力,才算将毒性清除干净。”
松玉一听这话,当即明白了,原来是姚崇替他解的毒。他转过身,朝着姚崇郑重行了一礼,道:“多谢君主出手相救,松玉感激不尽。”
姚崇虽也不大喜欢松玉,但起码松玉是个知礼数的人,不像玹攸,更不像淮临。他应了一声:“不必客气,好了便行。”
淮临此时也缓了过来,脸色好转不少。千韵问道:“现在大伙儿都没事了,我们要去哪儿?”
千宿回道:“去皇宫。”说着,她目光转向淮临。
淮临点头接道:“对,现下得去皇宫一趟。那绿眸怪我已捉住,陛下中了妖毒,城中一些百姓也染上了怪病,需得帮助他们解除。这只绿眸怪着实厉害,比我们从前见过的都要可怕。”
千韵好奇道:“人皇到底得了什么病?不会也中了什么情毒吧?”
松玉在旁答了一句:“得了花柳病,与情毒也差不多了。”
姚崇一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若是沾上这毒,岂不是都有可能得上花柳病?”
他立即悄悄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暗自探查了一番,唯恐方才为松玉渡灵力时,有毒气潜入了自己体内。
淮临道:“不错。只要中了此毒,若不能根除,极有可能染上花柳之症。”
这话一出,姚崇当真心头一凉,后悔极了。早知如此,就不该逞强替松玉渡那灵力。
淮临又看了一眼神色紧张的松玉,补充道:“你不必担心,如今你身上的毒已彻底清干净了,不会有事。”
松玉这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自这之后,姚崇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一路阴沉着,心里反复担忧自己会不会也突然得了这种怪病。
他堂堂一界君主,连妻子都还没娶,若当真染上这种病,这脸面还往哪里搁?日后还如何有脸去向千宿求亲?满心烦闷之下,他跟着一行人往皇宫而去。
到了皇宫,人皇宋行止亲自出来相迎。
姚崇见他脸上布满的红疹,心里更是惴惴不安,甚至隐隐觉得自己的脖颈都开始发痒了。
宋行止看见千宿,简直如见了救星一般,急忙上前要行礼,却被玹攸上前一步挡在了前头。
宋行止愣了一瞬,随即连忙道:“仙主,承蒙大驾光临。”
他目光一转,看到神色古怪的姚崇,蹙了下眉头道:“君主到此,当真是稀客,欢迎之至。”
姚崇是什么样的人,宋行止很清楚。这人一直存着吞并人界的念头,三番五次派人来探口风,时不时还放些妖鬼过来,背地里的小动作简直令人作呕。
姚崇往后退了一步,离他远远的,挑了下眉,道:“听说陛下得了花柳病,本君特来看望看望。现下如何了?”
他说着,仔细看了看宋行止脸上那些红疹,故作惊讶地“哎呀”一声:“瞧陛下脸上这些红疹,病症当真不轻啊。这花柳病可不是寻常病症,陛下到底做了什么,才染得这般严重?”
宋行止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挖苦,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道:“君主说错了,这并非寻常花柳病,乃是妖物作祟所致。而那些妖物,听闻……似乎来自息地。”
姚崇一听这话,立刻否认道:“这世间妖鬼千千万万,陛下可不要乱说,莫要辱了我息地的清名。”
宋行止最看不惯他这副嘴脸,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淮临打断了。淮临取出一个灵袋,道:“那妖鬼已经捉到了。先前我为皇后行落仙之术,发现皇后尸身早已腐烂。想来,是这妖物在皇后身上施了符咒,才让陛下得了这种怪病。镇上百姓所染的疫症,也与陛下的几乎一模一样。”
落仙术?
在场几人闻言,几乎同时惊诧地看向宋行止。
只听淮临继续道:“陛下也是被这绿眸怪给骗了。那时他被冲昏了头,一心想着让皇后重生,便听信了那绿眸怪的话,着了它的道,给皇后施了法术。如今人不曾重生,尸骨也只剩了一把,还在城中施下了诅咒。这诅咒若不尽快解除,怕是对整个国运都不利,百姓染病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千宿简直难以置信地望向宋行止。从前她以为宋行止年少登基,能守江山这么多年,将人界治理得铁桶一般,周边觊觎的势力皆被他严防死守挡在外头,是个极有能为的皇帝,却不想他竟如此执迷。
为皇后重生一事,先前去仙都求她,被她拒绝,竟还不死心,连江湖术士的话都信。
那可是他的发妻,尸骨未寒,就要被他所谓的爱情强行施术重生。
千宿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愤怒,只觉这等行径何其不堪。
千韵听到落仙术也觉得惊讶,道:“那绿眸怪当真会落仙术?这世间不是只有我们仙都的人才会吗?如今也只有仙主才有这等能力,旁人随便说说就成了?”
宋行止被说得满面惭愧,无言以对,低着头沉沉叹了口气:“都怪朕,是朕糊涂了。”
他话音刚落,姚崇便冷笑了一声,道:“恐怕不是陛下糊涂,而是想借些歪门邪道,求个长生不老吧。”
姚崇当真是半点不让,把话说得这样直白。
宋行止被他噎得脸颊顿时红了,想要辩驳,却又想到眼前这几位都是各界举足轻重的人物,随便哪一个略施手段,自己都讨不了好果子吃。如今是求人相助,再难受也得忍着。
他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只向千宿又深深行了一礼:“仙主,求您帮朕解除这咒术。日后朕定当好生相报,万死不辞。”
事情既到了这般地步,又牵涉到无辜百姓,千宿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对他道:“快带着这妖鬼去见皇后,看看她身上的咒符,能不能设法解掉。”
“好,朕这便带各位去。”
一行人径直往皇后的墓地而去。到了地方,宋行止命人将皇后的棺椁重新掘了出来。
他想起当初施法之后的景象,心里阵阵发怵,到底是凡人之躯,什么法术妖术都不会,他有些不敢上前。
千宿看了看他,走上前去,准备将棺材打开,结果却被玹攸一把拉住扯到了身后。他拂袖一挥,棺盖震开。
棺盖打开的刹那,一道绿光猛地闪过,紧接着一团浓绿的雾气腾地涌了出来。
玹攸见状,下意识一把握住千宿的手,将她挡在身后。
那雾又浓又烈,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淮临身上那只灵袋忽然“咻”的一声脱身飞出,袋口自行松开来,紧接着被关在里面的绿眸怪化作一缕青烟,从布袋里倏地钻了出来。
淮临神色骤变,立刻施术去捉,可那缕青烟已与棺材里的浓雾汇在一起,不断膨胀,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团高大的、辨不清形状的诡物,朝着众人扑面而来。
宋行止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地。离他最近的松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他扯到一旁,堪堪避过了扑来的烟雾。
淮临大惊,喝道:“大家快布结界,这东西难缠得很!”
他话音未落,那团浓雾竟忽然折转,朝着姚崇迅疾飞去,化作一股如丝绸般的粉雾,往他身上缠裹而去。
姚崇脸色骤变,反手一道灵力劈出,将那雾气挡了一瞬。可还没等他抽身避开,那烟雾忽又凭空生出,死死纠缠上来。
几人都停下脚步,望着这阵仗,心中皆是一凛,看来姚崇身上有什么吸引绿眸怪的东西,否则这绿眸怪不会只追着他不放。
姚崇被缠得狼狈不堪,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这狗东西,怎么就盯着我不放?”
骂完之后,他心头忽然一惊,冒出一个念头来。
难不成,是方才替松玉渡灵力时,身上当真侵入了毒气?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不好意思晚了一会。今天母亲节,祝所有妈妈节日快乐!
第69章 第 69 章 他另一只手
姚崇被那粉雾缠得心头火起, 袖袍猎猎翻卷,一道凌厉的灵力自掌心劈出,将那烟雾生生斩开一道豁口。
可那绿眸怪所化的雾气裂而不散, 转眼便又重新汇拢,反倒比先前更浓了几分。
“找死。”
姚崇冷笑一声, 眼底终于浮起几分认真之色。
他是息地之主, 见识过不少妖鬼, 还从未有哪个东西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今日若是在千宿跟前丢了脸面, 那他往后也不必再提什么求娶之事了。
他右足轻踏, 周身灵力陡然暴涨,衣袍无风自动, 猎猎作响。
只见他五指虚握, 掌心之中凭空凝出一柄通体幽黑的长刀, 刀身之上流转着暗紫色的光晕, 仿佛有无数星芒碎屑在其中翻涌沉浮。
“斩!”姚崇手腕翻转,长刀破空斩出。刀光所过之处, 空气仿佛被撕裂一般, 那暗紫色的刀芒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弧光,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劈入那团浓雾之中。
这一刀下去, 那绿眸怪发出一声刺耳尖啸, 雾气被刀芒搅得四散飞溅, 像是被什么灼烧着一般嗤嗤作响,不断消融。
千韵看得瞪大眼睛, 忍不住“嘶”了一声:“姚崇竟还有这等本事?”
淮临立在原地,神色不动,只是眉头微微挑起, 目光落在那柄幽黑长刀上,若有所思。
玹攸则一瞬不瞬地盯着姚崇的一招一式,眼底平静无波,却将每一个动作、每一道灵力的流转轨迹都牢牢记在心中。
他在三重术里修习百家之术,最擅长的便是观人招数、取其精髓,如今姚崇难得认真出手,这等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宋行止早已退到远处,被松玉护在身后。他是凡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觉眼前光影交错、灵力翻涌,看得他心神俱震,连呼吸都滞住了。
然而那绿眸怪并非寻常妖物。它被姚崇一刀斩散之后,非但没有就此消亡,反而借着烟雾之形不断分化,一化二、二化四,转瞬之间便化作七八道浓绿的烟柱,从四面八方朝姚崇合围而去。
姚崇冷哼一声,左手掐诀,右手中长刀倏然化作万千碎芒消散在掌心,紧接着他双臂一展,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在身周凝成一道半透明的暗紫色屏障。
那屏障之上流转着一层薄薄的光华,绿雾撞上屏障的瞬间,竟发出金石交击般的脆响,火花四溅,却寸步难进。
绿眸怪眼见强攻不下,忽然改变了策略。那七八道烟柱猛然收缩,在空中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辨出一双碧绿的眼瞳,幽幽地俯视着姚崇。
它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那模糊人形猛地炸开,化作铺天盖地的粉色烟雾,朝姚崇当头罩下。
姚崇只觉一股甜腻的香气直冲鼻端,脑中登时一昏,眼前的景象竟开始晃动起来。他心头猛地一惊,是那情毒!
先前替松玉渡灵力时,自己身上怕是沾染了几分毒气,又经过这一番缠斗,可能将毒气激发了出来。
他心下郁闷,只觉浑身血液都像被点着了一般,四肢百骸又热又软,灵力运转也渐渐滞涩起来,施展的光华闪烁了几下,竟然隐隐有了碎裂的迹象。
绿眸怪等的就是这一刻。它立即化作一根极细的绿线,从屏障最薄弱的缝隙中钻了进去,直直刺向姚崇的心口。
姚崇勉力侧身避开,那绿线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他踉跄后退一步,咬牙抬手,掌心凝出一团暗紫色的雷光,朝那绿线轰然砸去。
那雷光炸开的声势极为惊人,方圆数丈之内的草木皆被气浪掀翻,地面也被炸出一个焦黑的浅坑。
绿眸怪被这一击逼退数丈,烟雾翻涌了好一阵才重新稳住形态,显然也受了些损伤。
可姚崇的状况更差。他这一招消耗极大,情毒又在体内不断作祟,此刻他单手撑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那绿眸再度化作一团浓雾,呼啸着朝姚崇扑来,雾中伸出一只模糊的利爪,直奔他的咽喉。
千韵急得几乎要冲出去,却被淮临一把按住。他回头去看千宿,却见千宿只是皱着眉,仍旧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手指却不知何时已微微收紧。
玹攸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绿眸怪的每一个动作,他看得出来,这妖物最棘手之处不在攻击有多强,而在于它那化身烟雾的本事。
寻常灵力打在烟雾上,不过是将雾打散,它转头便能重新聚拢,根本伤不到要害。
姚崇方才那几招虽然威力惊人,却始终没能找到克制这妖物的法门,这才被它活活磨到了力竭。
宋行止躲在远处,看着姚崇渐渐落入下风,心里又怕又喜,若姚崇当真死在这里,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息地觊觎人界已久,姚崇若死了,息地必然大乱,人界至少能获得百年安宁。
淮临从头到尾都立在原地,既不出手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
千韵却做不到这般冷眼旁观。虽然他也不喜欢姚崇,可此刻眼睁睁看着他在那粉雾中勉力支撑、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一颗心还是忍不住揪了起来,急声道:“他快撑不住了!”
淮临却漠然道:“他若连这都对付不了,就不配做息地之主。”
千韵看了看他,冷哼一声。这人真冷漠无情。
就在这时,绿眸怪忽然化作一张巨大的雾网,朝姚崇当头罩下。
姚崇此时体内情毒彻底发作,周身灵力紊乱不堪,连站都站不起来,哪里还能抵挡。
他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与愤怒交杂的神色。他竟要死在这里,死在一个不入流的妖鬼手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姚崇身前。
是松玉。
松玉挡在姚崇与那雾网之间,双手结印,一道淡青色的屏障在他身前撑开,将那张雾网堪堪挡了下来。
姚崇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松玉的背影。方才那一瞬间,他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想竟是松玉站了出来。
这个他最看不上眼的人,竟成了唯一一个出手救他的人。
松玉的修为并不高,他那道屏障在与绿眸怪相撞的瞬间便开始寸寸碎裂,细密的裂纹如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他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可他咬紧牙关,硬是半步不退。
松玉虽然不喜欢姚崇,但是方才替他渡了灵力,替他解了毒,这份恩情他不能不还。旁的不说,知恩图报这四个字还是懂的。
雾网终于突破了屏障的极限,一道绿雾如鞭子般抽在松玉胸口,将他整个人打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棵枯树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千宿看到松玉飞出去的那一刻,蓦地攥紧了双手。
她方才迟迟不出手,是想看看姚崇的真正实力。息地之主的深浅,寻常时候可没有机会见识。如今既然见识过了,松玉又受了伤,她便不能再袖手旁观。
她调整气息,双手汇集灵力,足尖轻点,身形一闪便已掠了出去。
淮临伸手想去拉她,却只触到一片衣角,只能眼看着她掠入战场中去。
玹攸见状,心头一紧,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立即护在了千宿身旁。
绿眸怪见又有人过来,立马转移目标对准千宿。它故技重施,化作七八道烟雾分身,从不同方向同时朝千宿袭来,那声势比对付姚崇时还要凶猛几分。
千宿神色淡然,眸光清冷,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绿雾,缓缓抬起双手。
只见她手指微动,一缕极细极淡的白色灵光自她掌心亮起。光芒看着并不耀眼,甚至有些微弱,结果那些绿雾在靠近她三尺之内的瞬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一般,再难寸进。
烟雾在空中停顿片刻,接着陡然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利爪,朝千宿当头抓下。
一旁的玹攸见状,抬手便是一道凌厉的剑指,剑气破空,将那利爪从中间一分为二。
他另一只手已握住千宿的手,低声道:“别离我太远。”
千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
绿眸怪被玹攸一剑斩开,烟雾翻涌着想要重新凝聚。可它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一男一女比方才那个姚崇更难对付。
它改变战术,不再强攻,而是不断分散又聚合,时而化作漫天细丝,时而凝成巨拳猛轰,时而散作无形之雾绕到身后偷袭,打法诡谲至极。
玹攸的剑极快,快得几乎看不见剑身,只能看到一道道银白色的剑光在空气中闪过,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绿眸怪试图凝聚的关键节点上,逼得它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击。
可饶是如此,那妖物依旧滑不留手,剑光穿过烟雾便消散在空气中,根本伤不到它的本体。
千宿观察了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退后。”她对玹攸道。
玹攸闻言立刻收剑后撤,却没有退远,依旧戒备地盯着那绿眸怪的动静。
千宿双手结印,唇间沉沉吐出一个字:“凝。”
只见她周身忽然亮起一层淡淡的蓝色光华,那光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点点星芒从她身上飘散开来。
紧接着,万千只冰蝶从她掌心、袖间、发梢飞涌而出,铺天盖地,如同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蓝色风雪。
每一只蝶通体晶莹剔透,薄薄的翅膀上流转着霜华般的纹路,扇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冬日落雪。
宋行止看得两眼发直,嘴唇微微张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一次见千宿施术时,足以震撼,却不想这一次更加宏大。
这人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法术。
那漫天飞舞的冰蝶每一只都带着独立的意志,却又是千宿意志的延伸。
千韵也看呆了。他跟随千宿已久,仙都的法术他见过不知多少,可这么大阵仗的冰蝶术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是千宿独创的术法,将寒气凝成蝶形,每一只蝶都是一缕极寒之气,聚则成冰,散则成霜,最是克制那些没有实体的妖物。
绿眸怪似乎也察觉到了威胁,拼命地想要化作烟雾逃离。可冰蝶的速度比它更快,前赴后继地涌上去,凡是触碰到绿雾的冰蝶便瞬间爆开,将那一小片雾气冻成细碎的冰晶。
一只蝶冻住一缕雾,千万只蝶便冻住了整团浓雾。
绿眸怪拼命挣扎,被冻住的雾气不断碎裂又重新凝聚,可每一次凝聚都会被更多飞来的冰蝶再次冻住。
它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那些翻涌的绿雾渐渐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迟缓。
千宿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维持这般规模的法术,即便对她而言也绝非轻松之事。
玹攸紧紧盯着她的脸色,目光中满是担忧。他知道这冰蝶术需要耗费何等巨大的灵力。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却已经暗暗运转体内灵力,预备着随时渡给她。
终于,最后一只冰蝶落在了那团绿雾之上,整团浓雾彻底被冰封,化作一块半透明的淡绿色冰块,落在了地上。
冰块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模糊形体,那便是绿眸怪的本体。
千宿收回手,将冰块收入一只灵袋之中,以术法封了口。
直到确认灵袋再无松动之虞,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的凝重缓缓散去。
绿眸怪终于被收服了。
千韵第一个冲上来,连声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千宿对他摇摇头,正要说什么,玹攸已走到她身旁,二话不说便握住了她的手。
千宿只觉得一股温热而纯净的灵力自掌心涌入,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全身,方才消耗过度带来的虚乏感瞬间缓解了大半。
那股暖意不仅驱散了体内残余的寒气,更像是一道暖流涌进心口,将她整个人都裹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之中。
她抬起头看向玹攸,对上他的目光,又立即躲开,脸颊突然莫名其妙地红了。
淮临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面无表情地望向别处。他向来不喜形于色,此刻也只是微微抿了抿唇角,什么也没说。
姚崇捂着肩头的伤口,脸色阴沉得不行。他受了伤,且伤得不轻,方才差点连命都丢了,结果千宿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反倒是这个玹攸,凑上去献殷勤献得这般顺手。
他冷哼一声,心里烦躁极了,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来。
说到底,今日是他自己托大,非要揽下替松玉渡灵力的差事,这才中了毒,才会在绿眸怪面前丢了脸面。
他堂堂息地之主,竟沦落到要靠松玉来救的地步,这脸面当真是丢尽了。
松玉伤得不轻,方才被那绿雾抽在胸口,此刻呼吸都带着疼。
千韵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他勉强站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千宿那边,见玹攸正在替她渡灵力,便默默收回了视线,低头咳了两声,没有说话。
宋行止怔怔地立在原地,好半晌才从方才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场面中回过神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目睹两场神仙打架,姚崇那暗紫色的刀芒雷光,千宿那铺天盖地的冰蝶,还有玹攸那快得看不见的剑……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凡人的认知范畴。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恐惧,走到千宿几人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沉声道:“多谢仙主、君主与诸位出手降妖,朕感激不尽。”
千宿不动声色地撤开了玹攸握着的手,转过身来看向宋行止:“陛下不必多礼。”
说罢,她走到皇后的棺椁前,低头看向棺内。
棺中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那些曾施在上面的恶咒已经被解除,此刻棺中再无半点邪异之气,只余下冰冷而安静的寂寥。
千宿看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宋行止的脸。宋行止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或许是绿眸怪被收服后,施在他身上的咒术跟着解除了。
姚崇见她盯着自己的脸看,立即抬手摸了摸,又掀开袖子看了看,确认红疹已经消失,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面子里子虽然丢了大半,至少这花柳病没有染上。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棺中的白骨上,看着那孤寂的森白形体,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那是他的发妻。
那个他曾经真心实意爱过的女人,那个陪着他走过少年登基最艰难岁月的人,如今只剩下一堆枯骨,冷冷清清地躺在这具漆黑的棺椁之中。
是他听信了妖邪的话,是他亲手断了妻子最后的安息,是他让她的尸骨死后还要被妖物这般糟践。
他做了这么些年的皇帝,自诩英明,却在这一件事上糊涂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压抑:“仙主,皇后的魂魄,如今如何了?可还能……安息?”
千宿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
宋行止眼中满是悔恨与痛苦,他这般难过,究竟是真心,还是装的,千宿辨不清楚。
她沉默了片刻,沉声道:“那绿眸怪施咒时打破了皇后的魂灵,如今魂灵碎裂四方,无法自行归位安息。”
“那该如何好?”宋行止急声问。
千宿回道:“若要让她安息,需得一片一片将魂灵重塑。只是她的魂魄曾被施过咒术,踪迹不好追寻,若想集齐魂灵碎片,耗费时日极长,也未必能尽数寻回。不过,还有一个法子。”
“可以绕过修复魂灵的步骤,直接为皇后重生。”
重生?行落仙术?
淮临忙道:“不可。”
淮临跟随千宿身边多年,最清楚强行施展落仙术意味着什么。那是违背天道法则的大术,且不说成功的把握有几分,单是施展此术所要付出的代价,便绝非常人能够承受。
千宿身为仙都之主,灵力虽深厚,可这等逆天而行的法术对她损耗极大,轻则灵力大损数月才能恢复,重则伤及根基,甚至可能折损修为。
千宿先前行落仙术便消耗了不少,至今尚未完全恢复,再来一次,后果不堪设想。
姚崇也不禁冷笑了一声,只是这一笑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笑声也跟着变了调:“陛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让别人拿命去填?”
他这话说得难听,却很实在。宋行止被他噎得面色涨红。
宋行止沉默了片刻,还是转身面向千宿,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几近九十度的重礼,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仙主!”他语气沉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千错万错,都是朕一人的错。是朕糊涂,是朕辜负了皇后。可皇后她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便遭了这等横祸。求仙主大发慈悲,帮皇后一回,朕此生定当好生相报,万死不辞。”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哽咽。在场众人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都沉默下来。
千宿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答应。风穿过墓地,吹动她的衣袂与发丝,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她垂眸看着棺中的白骨,心中五味杂陈,若是不能为皇后修复魂魄或助她重生,她怕是连投胎都不成。
在皇后的命数里,本不该遭受这等悲凉下场。
良久,她缓缓开口:“先让皇后入土为安,余下的,容后再议。”
宋行止闻言,立即深深再行一礼,点头应下。
千宿看向姚崇,见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厉害,道:“君主受了重伤,需得找个住处歇息。”
姚崇正忍着痛冷着脸站在一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她……在关心自己?
千宿竟然在关心他?
那双冷淡疏离的眼睛看着他,虽然没有多余的情绪,可她确实是在对他说话,语气虽然不算温柔,却实实在在地在关切他的伤势。
姚崇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在胸腔中蔓延开来,他甚至忘了伤口的疼痛,连那副千年不变的冷脸都有些绷不住了,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个字:“是。”
淮临见他这副模样,在心里冷笑一声。到底是谁传的,说息地君主姚崇孤高冷傲,能力非凡。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哪一点像。
宋行止回过神来,连忙道:“仙主说得是,朕这便安排。仙主和诸位请随朕回皇宫,朕定当好生款待。”
这个时候,他们也没有旁的去处。千宿微微颔首,一行人便跟着宋行止离开墓地,去了皇宫。
沿途经过城中街巷时,果然如千宿所料,百姓们脸上的红疹都已经消退,那些躺在路边呻吟的人也能站起来了,城中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欢喜。
千宿看在眼里,心中稍安。
进了皇宫,宋行止亲自安排住处,将各人都安置在最好的几处偏殿中。
这已是皇宫中最尊贵的客居规格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尤其是在亲眼见识过这些人的本事之后。
千宿歇在一处,姚崇因伤势较重被安置在东偏殿,千韵与玹攸、淮临、松玉各在近旁。
安排好一切之后,宋行止心里还挂念着皇后重生的事,便命人悄悄去请千宿,只说有要事相商。
千宿心知他要说什么,本不想去,可想到此事终究需要有个了结,还是应了。
宋行止的书房布置得极为雅致,满墙的典籍与字画,案上焚着上好的龙涎香。
只是此刻再好的香也掩不住他脸上的焦灼与忐忑。
一见千宿进来,他立刻起身让座,行了一礼,才犹豫着开口道:“仙主,方才您说的皇后重生一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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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紧接着便是
宫殿内燃着清雅的香料, 气息虽淡,千宿却不太喜欢。
她端坐于案前,听宋行止说出“重生”二字时, 心中便已明了。
千宿深知,强行令皇后重生意味着什么。她抬眸看向面前的天子, 问道:“陛下可愿说句实话, 为何执意要为皇后重生?”
宋行止望着她认真的神色, 沉默片刻, 终于开口:“仙主, 实不相瞒,我当真是因为太过爱我的妻子。不知您能否理解那种心情, 那种愧疚难当、无处弥补的滋味。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若她是被人陷害的, 我大可将凶手揪出来杀了, 以解心头之恨, 那倒也痛快。可她偏偏是自己失足落水溺亡的,这便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让我有情绪、有悲愤, 都无从发泄。”
“每到夜里思念她时,心如百爪挠心,我都在想, 究竟要用什么法子, 才能再见她一面。这段时日我寝食难安, 焦灼万分。仙主,您有通天的本事, 求您圆了我这个念想,我当真想再见见她。”
宋行止说这番话时言辞恳切,神色间满是痛苦与认真。
千宿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她知晓这世间有苦难需要她出手相助, 可不知为何,她偏就不想帮眼前这个男人。
她望着宋行止,道:“既然陛下如此思念妻子,我倒有一个办法,可让你们相见。”
宋行止闻言,眼中顿时涌起激动之色,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千宿的目光落在他满怀期待的脸上,缓缓说道:“我相信陛下很爱自己的妻子,也相信您想与她相见。既如此,不妨您结束自己的性命,我来为你们二人重生,让你们重回过去,白头偕老,如何?”
结束自己的性命?
一句话说愣了宋行止,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宋行止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显然万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千宿看着他那副神情,心中豁然开朗。
什么爱与不爱,什么思念想念,在自身的性命和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
宋行止或许是一代明君,有造福万民的能力,也或许是真心爱过他的妻子,可他与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而这小心思,千宿绝不会替他完成。
良久,宋行止垂首低笑了一声,再抬起头时,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千宿早知道他会是这幅表情,便也不再多说。
她站起身来,对他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确实有能力造福百姓,可我还是要说一句,人,该当知足。还有,您想为妻子重生,可知她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回到过去,与您重新走一条艰辛的路,到最后只怕还是要意外殒命?”
这些时日,宋行止折腾来折腾去,甚至折腾到将皇后的魂魄都弄得七零八落,只剩一堆枯骨。
他到底是真心爱自己的妻子,还是另有所图、心怀私念?
他站在原地,听千宿说完这些话,久久无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并不只是传说中神通广大。
她如此通透,如此与众不同,能一眼看穿世间种种。
可她分明才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这样的心境与她的年岁样貌,全然不匹配。
千宿见他说不出话,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大殿。
离开皇宫后,她独自一人折返回了皇后的墓地。
她站在棺椁前,抬手轻轻一弹,一片薄如蝉翼、隐隐泛着蓝光的东西飘然而出。
这是魂衣,可助亡者重塑魂魄。她将那魂衣覆于皇后的坟墓之上,手掐灵诀,开始慢慢收敛、重塑皇后的灵魂。
此事虽有些难,也耗灵力,但千宿还是选择替这无辜的女子寻回灵魂,好让她顺利投胎。
坟茔之上骤然腾起一圈幽蓝色的光晕,如水面涟漪般一圈圈荡开。千宿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轻点在魂衣正中。
魂衣薄如蝉翼的衣料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在坟前织成一张若虚若实的光网。
千宿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每一个手印落下,便有一缕淡金色的灵力从她指尖抽出,没入光网之中。
那些灵力线如丝如缕,探入坟茔深处。
渐渐地,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一点、两点……散落在泥土深处、早已湮灭的魂魄碎片,被那灵力丝线牵引着,一片片从黑暗中被捞起。
——
皇宫殿宇造得极尽华丽。宋行止给他们安排的住处亦是奢靡非凡,宫人成群侍奉,衣食用度皆是宫中最好的。
千韵坐在桌前,一面享用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一面有好几个侍女围着他捏肩捶背。他吃得眉开眼笑,不禁感叹:“这可当真快活极了,原来当皇帝是这般自在的。”
坐在一旁翻看皇宫典籍的玹攸挑了挑眉,道:“那不过是表象罢了。权力向来容易冲昏人的头脑,一朝变成昏君,也只在转瞬之间。”
一旁正喝闷酒的松玉抬眼看了玹攸一眼,瞧着他那比往日愈发凌厉俊朗的模样,心里仍忍不住泛酸。
他觉得近来玹攸与千宿似乎亲近了许多,千宿看他的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这人分明也来自堤窟,可身上却偏偏有种与众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与气度,以及隐隐散发出的压迫感。
而他自己,得了淮临相助后加紧修炼,才堪堪到了一阶,可眼前这个人,据说修炼时竟从二阶直接突破到了六阶,简直令人咋舌。
玹攸似有所觉,抬眼望了过来。自那日替松玉把脉时,感受到他体内那股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火焰之后,他便觉得此人怕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应当来自一个他们都不知的地方,也绝非堤窟最底层平民那般寻常。
松玉见他望来,并不闪躲,径直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间,原本还算克制,渐渐便冷了下来,无端生出一股怒意。
千韵正吃着东西,忽觉周身一阵燥热,不禁抖了抖衣衫,纳闷道:“今日天气分明凉爽得很,怎么突然热起来了?”
千韵转头四下看去,目光落在那两个正怒目相视的人身上,脱口道:“玹攸,你不会又在往外放炎息了吧?”
玹攸闻声收回目光,身上被激起的炎息也渐渐平息。他重新垂眸,继续翻看那本从宋行止处顺手取来的典籍。
书中记载着历朝历代帝王及整个人界的大事,他翻看得极快,一页接一页,不多时便将整本典籍看完。
他抬眸望了望天色,起身出了房间,往自己住处走。
刚转过回廊,便迎面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千宿。
千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自己房门前推门而入,随即“砰”的一声将门合上了。
玹攸怔在原地。自昨夜之后,千宿似是不愿与他说话了,这让他心头有些不安。
但见她方才神色不佳,他也没去打扰,想着让她好生歇息,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宫人服侍得极为周到。浴桶里撒了花瓣,一旁还备了好几件上好的锦衣供他挑选。
人界的待遇确实不错。
玹攸沐浴更衣后,换上一件白色轻衫,躺到榻上准备歇息。可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千宿的脸。
千宿为皇后重塑魂魄后,灵力消耗不小,身子也有些虚弱。
她回房调息一番,沐浴更衣完,随手拿了本人界的杂记,倚在窗边一面用着甜点,一面翻看。
这书与寻常典籍不同,讲的都是人界的逸闻趣事,颇有几分意思。
她看得渐渐入了神,只是奔波一日,精神不济,不知何时便趴在窗前睡着了。
房中灯火仍亮着,窗外满院花色,微风拂过,吹动她满头的长发。
她的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腕间系着的那根红色心脉绳,不知何时,悄然变作了白色。
待她再有意识时,只觉周身坠入一个迷蒙之地。
她说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四周混沌一片。
还没等她看清什么,腰身突然便被人一把揽住,下巴也被抬起,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亲吻。
这吻来得又凶又急,裹挟着熟悉的气息,以及那股令她担忧的侵略性。
又是第二世的玹攸?他怎么又回来了?
她焦急地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想施展灵术,却也施展不出。周围迷迷蒙蒙,看不清身在何处。
她微微阖目,自周身释出一股极寒之气,层层往外推去,将压制着她的人震开些许。
千宿立即起身,看向面前那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的男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震惊地发现手腕上的心脉绳已经变成了白色。
她猛然抬头去看对方的手腕,发现上面系着蓝色心脉绳,已经变成了黑色。
她心头一紧,是第二世的玹攸,他这是把她带到了何处?
两人面对面站着,周遭景象骤变,便置身于一片漫天花海之中。风有些大,花瓣簌簌地飘落。
良久,谁也没有开口。
长久的沉默让千宿感觉更加压抑,也渐渐感受到了他隐忍的痛苦。
她抬手接住一片花瓣,那花瓣落入掌心,瞬间化作虚无。
她缓了缓心神,抬眸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我们聊一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最近日更两本,有点压力,白天更新时间有点浮动,但是会继续日更不断更!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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