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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一夜痴缠


    无论是前世, 还是第一世、第二世,玹攸每一次身死,皆是为护千宿周全, 代她殒命。


    这对千宿而言,无异于一次次剜心之痛。


    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自己怀中, 那份无力与悲恸, 早已刻入骨髓, 永生难忘。


    她一遍遍试图弥合旧日伤痕, 可身上的使命与责任, 却逼得她别无选择。她只能周而复始,用挚爱身上那团能救苍生的火, 去淬炼他、成就他, 盼着终有一日能与他并肩, 击败强敌, 护住这片山河故土。


    责任压得她喘不过气,痛楚日夜啃噬心魂。


    尤其是第二世的玹攸再次出现在眼前时, 那股愧疚与刺痛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就那么望着他, 感受着他周身翻涌的苦痛,心里清楚,他们之间, 必须好好谈一谈。


    话落之后许久, 对方才微微一动, 将袖袍一拂,面前的空地上便多了一张矮桌、两把椅子。


    千宿走上前, 缓缓落座,玹攸也随之坐下。


    四周花海如涛,静谧得只剩风声, 景致极美。


    两人相对无言,千宿不敢去看玹攸的眼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心头苦涩翻搅,难以言说。


    而玹攸只是静静望着她,他甚至不必开口,周身便已透出浓烈的苦痛与刻骨思念。


    许久之后,千宿才轻声道:“我想先同你道个歉,对不起,是我擅作主张,一次又一次带你重生,为的是淬炼你,让你成为这世间最英勇、最强大之人,能与我对抗火狱之徒,护住我们的家园。”


    “我虽有重生之力,却改写不了一次次覆灭的宿命。必须有一人站出来,胜过对方,才能终结这场连绵不绝的悲剧。”


    “我知道,这对你极不公平。第二世时,自我们初遇,到最终你离去,中间经历了太多太多。你给了我无数陪伴,也给了我寻常日子里的欢喜,我们曾并肩对抗火狱之徒,剖心沥胆,同生共死。”


    “那时我们都明白,此事若不成,唯有一死。可最后,你还是死在了我怀里。我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再带你重生一次。于是我擅自这样做了。无论如何,你就是你,从来不曾变过。”


    她这般坦诚剖白,对方却沉默良久,末了苦笑一声:“那为何,要封锁我的记忆?为何把我们之间那些极美好的过往、一点一滴相伴的痕迹,全都抹了去?”


    他在意的是这个。


    极美好的过往……千宿抬眸看他,眼睛已经泛红,声音却还在勉力维持:“可那些美好,并不能让我们战胜敌人,护住家园。我只是暂时封住了你的记忆,并未彻底抹去。我想让你尽快成长,变得愈发强大,好去应付那强敌。”


    “若还是不成功呢?”玹攸看着她,一字一句问,“若不成功,你又如何?再携我重生,再锁我记忆,如此反复,周而复始,直到有朝一日,培养出一个能抗衡火狱之人,一个能活下去、护住全族之人,是么?”


    一句话问住了千宿,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口,回道:“是啊,能怎么办。只能这样,一次又一次,看着至亲、故土、挚爱之人死在眼前,再强行压下痛意,一遍遍重生,一遍遍历练。我也觉得,这像条荒唐至极的路,看不到尽头。”


    她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定定望着他:“不过这一次,我想明白了。天神之力终有穷尽,我只能尽力而为,走到哪一步便是哪一步。”


    “你也要明白,如今你并非孤立的个体,你是前世,是第一世,是第二世,亦是第三世的玹攸。你,就是玹攸。所以,我希望你能静下心来,好好歇一歇,余下的事暂且交给第三世的玹攸。”


    “我有办法携他而行,做得更好。到那时,我会将所有记忆尽数解开。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话音越来越低,心中痛意被死死压抑。


    玹攸听罢,久久沉默。


    过了半晌,他伸出手,接了一片花瓣递到她面前。


    花瓣落在他掌心并未消散,而是真切地躺在那里,带着淡淡的芬芳。


    千宿伸出手,手指刚触上,那花瓣就突然不见了。


    她惊诧抬眸,正对上玹攸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积压着思念,也藏着阴阳两隔、久别经年的苦。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触感温实。


    他望着面前这个将所有责任揽于一身、被压得几近窒息的人,望着这个他深爱入骨、耗尽心力也没能护住的姑娘,轻声问她:“你有信心吗?这一回,能成吗?”


    千宿其实自己也不甚清楚,却还是点了点头。


    玹攸凝视她片刻,倾身过来,抬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他在她唇边呢喃:“我明白了。可我真的好想你……别让我等太久,好不好?”


    唇瓣贴着唇瓣,千宿强忍酸涩,回道:“好。”


    得了她这声应允,玹攸抬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同第二世一样,他总是这般喜欢亲她,又黏人得紧。


    那时他总说她的唇是甜的,怎样也亲不够。


    熟悉的悸动铺天盖地涌来,千宿原想推开他,手却鬼使神差攀住了他的颈项,与他深深缠在一起。


    身上被他吻得滚烫,积郁太久的心绪再也不想压制。


    她也想放纵这一回,彻彻底底松一松心弦。


    周围景致不知何时已悄然变幻,回到了皇宫床榻之上,她竟毫无察觉,只一心沉溺在这个深吻里。


    而抱着她的人,也由起初的霸道,渐渐变得极尽温柔。


    他这一温柔下来,反倒比方才的霸道更叫人难以招架。


    唇舌间的纠缠变得缱绻而绵长,像是要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几世生死别离,尽数碾碎在这一刻里。


    千宿的呼吸渐渐乱了,脑子里昏昏沉沉,什么都想不起来,只余下唇上被他反复辗转研磨的温热与酥麻。


    攀在他颈间的手臂再没了半分力气,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将那上好的白色寝衣揉得一片褶皱。


    玹攸却在这时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滚烫的呼吸彼此交缠。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被吻得嫣红微肿的唇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复又低头,含住了她的下唇,极轻极慢地厮磨。


    这一次不再是急切的索取,一点一点,辗转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千宿被他磨得心尖发颤,从唇齿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这声低吟瞬间击碎了玹攸的克制。他原本捧着她脸颊的手顺着她的颈侧滑下,指腹擦过她跳得又重又急的脉搏,抚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最后落在她的腰侧,长臂一收,便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拢进了怀里。


    千宿被箍得有些发疼,却莫名觉得心安。她睁开眼,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瞳里,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花海、宫殿、天地,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虚影。唯有抱着她的这个人,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一声一声隔着衣料传过来,同她胸腔里那颗乱了节奏的心,慢慢地合到了一起。


    玹攸的吻从她的唇角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滚烫的唇瓣落在她下颌,落在她下巴的中央,又辗转往上,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然后重新寻到她的唇,再次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连呼吸都彻底乱了。千宿的手指穿进他散落下来的墨发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她的眼尾洇出一片红晕,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又像是黄昏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


    床帷不知何时垂落了下来,层层纱幔将他们的身影遮得朦胧。


    她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后背,玹攸猛地加深了这个吻,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贴在她的后心上。


    花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了进来,拂起床帷一角,带来满室若有若无的冷香。


    一夜痴缠,千宿忘乎所以,身心都松懈到了极致。


    次日醒来时,她整个人还在玹攸怀里。玹攸从身后紧紧抱着她,脸颊贴在她后背上,温热又踏实。


    她动了动身子,对方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


    两人姿态亲昵至极,千宿身上只剩一件薄衫,玲珑身段隐隐透出,被那温热的躯体包裹着,她的脸止不住地发烫。


    她想起昨夜遇见的第二世玹攸,下意识以为那道魂魄已然离去,如今抱着她的,该是第三世那个青涩的少年。


    念头一起,千宿心头便有些慌,立刻想从他怀里挣脱。可对方却箍得更紧,凑在她耳边低低呢喃:“抱着你好舒服,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千宿仔细分辨气息与语调,脸颊愈发滚烫起来。没错,这是第三世的玹攸。


    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上一回两人缠绵整夜,千宿没来得及问,这一次,她想问清楚他可知自己被第二世玹攸冲破了记忆?


    她转过身,抬眸望向他。见他神情间也染着同样的红晕,她更加笃定了。


    她动了动唇,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玹攸睡眼惺忪地凝望着她,伸手抚了抚她滚烫的脸颊,轻笑道:“昨夜我来寻你,本想送些吃的,见你趴在窗台上睡着了,便把你抱到床上。谁知你拉着我不放,还一把将我拽进怀里……”


    说到此处,他红着脸凑近她,目光落在她唇上,似又要吻上去。


    千宿心下一紧,忙抓住他的手腕。低头一看,他腕间的心脉绳已化作蓝色,一股极为浑厚的灵力自他经脉间透出。


    仔细分辨之下,她骤然惊觉,玹攸的修为竟已至八阶,简直匪夷所思。


    那这两阶进境是从何而来?


    玹攸见她面露震惊,扬唇轻笑,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紧紧箍在怀里,蹭了蹭她的脸颊道:“再让我亲一亲!”


    作者有话说:


    又亲上老婆了,开心坏了


    第72章 第 72 章 他滚烫的肌


    千宿听了这话, 抬眸望向玹攸那张魅惑的脸。


    脑海中倏然闪过昨夜两人痴缠的画面。他滚烫的肌肤,急促的呼吸,那充满力量的躯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克制, 将她一寸一寸揉进怀里。


    她的脸霎时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绯红。


    她下意识往后撤身, 想拉开些距离, 她退一分, 玹攸便追一分, 两人你退我进, 四目相对时又齐刷刷红了脸。


    玹攸那张青涩俊朗的面庞近在咫尺,连他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千宿还是头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打量他。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 既有少年人的锐利, 又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稚气, 此刻因为害羞, 眼尾染着薄薄的绯色。


    千宿的心跳忽然就不受控制起来,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响。


    她还是会为他心动。


    玹攸也看着她, 伸出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带着些许试探, 又带着说不清的缱绻。


    他凑近了, 目光落在她唇上, 又想吻上去。


    千宿慌忙偏头避开,翻身下了床, 抓起一旁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玹攸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坐在床沿,望着她穿衣的模样。


    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 落在她身上,满头青丝如瀑般散落,衬着那件素色薄衫,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红唇,看得有些痴了。


    她真的很好看,好看到他舍不得挪开眼。


    正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千宿飞快地拢好秀发,回头看了玹攸一眼。玹攸这才回神,急忙捞起衣服穿好,手忙脚乱地下了床。


    外面传来千韵的声音:“仙主?起了没?”


    千宿摸了摸脸颊,发觉还烫得厉害。她没有立刻去开门,结果是玹攸几步走上前,把房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千韵和淮临。


    两人看到玹攸一大早从千宿房里出来,齐齐愣住。


    淮临的目光先落在玹攸通红的脸上,又越过他看向房内的千宿,她的脸也是红的。


    淮临的神色瞬间暗沉下去,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


    千韵惊讶极了,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千宿这是……接受了玹攸这个男宠?


    想到这儿,他嘿嘿一笑,上前拍了拍玹攸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促狭:“有本事啊!”


    玹攸没应声,看向淮临,见他反应颇大,便抿了抿唇,没有多言。


    千宿从房里走出来,问千韵:“什么事?”


    千韵笑道:“头一次来人界,我想去京城的街市上转转,看看热闹。”


    千宿本不想答应。眼下时间紧迫,距离下一个落仙术只有几日,她原本计划直接赶往恶魂山,可如今看来怕是来不及了。


    但千韵眼巴巴地望着她,那眼神亮晶晶的,到底没忍心拒绝,道:“玩一上午,下午便动身。”


    “好!”千韵开心地连忙点头,又问,“去哪?”


    千宿看了看淮临,道:“等我规划一下。”


    她确实需要重新规划,恶魂山路途遥远,若按原路走,必定赶不上落仙术的时限。她得想个法子,要么抄近路,要么另寻他途。


    思虑间,她抬眸看了淮临一眼,却见他始终望着自己,目光沉沉,一句话也不说。


    千韵催促道:“快去用饭吧,御膳房备了极丰盛的饭菜!”


    千宿和玹攸应了一声,几人一同往大殿走去。


    一路上淮临始终沉默,面色不太好看,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千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淮临是吃醋了。


    到了膳房,松玉、宋行止和姚崇已经到了,玉娘竟然也在。


    此刻玉娘正把宋行止堵在一旁的角落里,扯着他的衣袖百般调笑。


    宋行止侧着身子,眉头皱成一团,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墙缝里去。


    玉娘见他越是害羞躲闪,便越是兴奋,笑得花枝乱颤。


    千宿满眼惊讶地看着玉娘,转头问姚崇:“她怎么又来了?”


    姚崇原本把玉娘关了起来,本想套出她助千宿施行落仙术的法门,结果什么也没套出来。


    后来经过与绿眸怪那一战,他发现自己身边不能没有帮手,思来想去发觉玉娘竟是最合适的人选。此人行事古怪,身法诡谲,还有一身缠人的本事,某些时候确实能派上大用场。


    但这些他自然不能与千宿说,只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不清楚。”


    玉娘见千宿到了,立刻松开宋行止,笑盈盈地走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她甩手就是一道灵力飞了过去。


    玹攸眼疾手快,一步挡在千宿面前。


    玉娘收回手,笑吟吟道:“这是给仙主的见面礼。”


    千宿挑唇一笑,没理会,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开始用饭。


    几个人凑到一起,膳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宋行止备的饭菜确实极其丰盛,各色佳肴摆满了整张桌子,色香味俱全。


    千韵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感慨:“要是能永远住在这里就好了。”


    已落座的宋行止立刻接话道:“好啊!若是公子与仙主不嫌弃,大可久居皇宫,朕自会安排上好的住处。这次仙主帮了朕的大忙,朕定当好生招待,仙主完全可以把这里当作第二个家。”


    第二个家?


    众人一听这话,齐刷刷地看向他。


    宋行止又夹了一道菜放在千宿的碟子里,语气越发柔和:“仙主最近劳累,需要静养。您留下来,朕必定好生服侍。”


    “服侍”二字一出口,在场几人的神色都微妙起来。


    玉娘忽然笑出声来,道:“看来这人界皇帝是看上仙主了。”


    一句话落下,大殿里鸦雀无声。


    玉娘又一把抓住宋行止的胳膊往前一扯,笑得更欢了:“这俩人,女才男貌,我看行!”


    玉娘“女才男貌”四个字说得宋行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


    千宿知道玉娘爱开玩笑,倒也不以为意,继续低头用饭。


    淮临也默不作声,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千韵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看戏的模样。


    松玉和姚崇则眸色沉沉地盯着宋行止,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


    只有玹攸埋头扒拉着饭菜,吃得格外认真。人界的饭菜确实好吃,比三重术的清冷寡淡、魔界的粗犷辛辣都来得熨帖。离开后就再也吃不到了,他一口都不舍得浪费。


    宋行止没想到玉娘竟这般“野”,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支支吾吾了半天,竟憋出一句:“也不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


    话音落下,姚崇冷笑一声,声音凉凉地响起:“昨日还为亡妻痛哭不已,今日就想新娶了。陛下,你这人界万千子民可知自己奉养的君王是这般模样?”


    姚崇觉得宋行止当真是找死。他甚至觉得自己一直忍着不攻打人界,真是太抬举他了。


    宋行止的脸憋得通红,强作镇定道:“君主言重了。您没看出这位姑娘是在开玩笑?朕只是顺口一说。”


    他说的“姑娘”指的是玉娘。玉娘一听,立刻一把抓住他的手,娇媚笑道:“你还是头一个叫我姑娘的,叫得人家心里都要开花了。快,再叫一声!”


    宋行止当真从未见过玉娘这般开放的姑娘,尴尬地笑了笑,把手抽了回来。


    这时千宿站起身来,道:“我吃饱了,门外等你们。”说完看了玹攸一眼。


    玹攸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站起身,跟了一句:“我也吃饱了。”而后与千宿并排出了大殿。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的背影上。玉娘脱口道:“他俩好上了?”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响,姚崇重重摔下筷子,冷声道:“闭嘴。”


    玉娘转头瞪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吃醋就抱个醋坛子去吃,别在老娘身上撒气。”


    姚崇一拍桌子就要发作,被一旁的淮临一把按住:“都注意些形象,别给自己族人丢了脸面。”


    他说罢站起身,看了眼千韵:“走吧,天气正好,快些到街上逛逛。”


    千韵还没吃饱,但实在不想留在这儿看那两个奇怪的人大眼瞪小眼。


    他伸手去抓桌上的烧鹅,准备带着路上吃,谁知松玉抢先了一步。


    松玉一把抓起烧鹅,又端了两盘好菜,一声不吭地出了房间。


    千韵愣了愣,只好捡了两盘子可口的追了出去。


    宋行止见大伙都走了,刚要起身跟出去,却被玉娘一把拦住。


    玉娘笑盈盈地望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魅惑,声音像带着钩子:“听说你们人界乃凡人之躯,大多都活不过百岁。陛下……可想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


    几个字让宋行止愣在原地。


    玉娘望着他呆愣的模样,伸出变幻出各种奇妙的法术光影,声音里满是诱惑:“我可会不少厉害的法术,要不要试试?”


    宋行止看着她手中流转的光芒,呆立当场,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眼睛里却渐渐浮起了好奇与向往。


    姚崇望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死性不改。”说罢起身出了房间。


    今日的天气确实很好,天光澄澈,暖阳高照,京城的大街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摊铺,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把式的、吆喝叫卖的,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种独属于人界的繁华与鲜活,是其他族地无法比拟的。每一处角落都透着蓬勃的生气,每一个行人的脸上都带着真实的人间表情。


    几个人走在大街上,起初还各有心事,走着走着便被这烟火气感染了。


    千宿和松玉见什么买什么,两个人怀里抱着大包小包,从首饰玩物到点心零嘴,几乎把半条街都搬了回来。


    松玉自己没有银子,全是借的千韵的。千韵跟在他后头,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记账,再三嘱咐他一定要还,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一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买吃食,看杂耍,尝蜜饯,赏花灯。


    虽说大家心里各自装着不同的思虑,但今天确实是这些时日以来,他们最放松、最开心的一天。


    连一向冷面的姚崇神色都柔和了几分,淮临眉间的阴霾也淡了些许。


    午饭的时候,他们寻了一家临街的酒楼用饭。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座,推开窗便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热闹又惬意。


    千宿刚坐下来,腰间的玉镜便闪个不停。她微微蹙眉,打开一看,竟是秋灵和辰彦同时发来了消息。


    两道灵光几乎同时抵达,这意味着两头都出了要紧的事。


    玹攸见她脸色不对,忙问道:“出了何事?”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亲过老婆了,开始有自信了


    第73章 第 73 章 快来救她!


    恶魂山这地方, 气候极其无常。秋灵在此待了几日,只觉周身不适,尤其每到深夜, 沙暴骤起,飞沙走石迎面打来, 连睡梦中都要分出心神应付。


    上回侥幸被一位少年救下, 才算捡回一条命。后来慢慢适应了, 身子虽仍不太舒坦, 倒也能勉强住下去。


    可这几日, 每到深夜,便有一股邪气在四周弥漫开来。不远处那片山脉之中, 更是妖气萦绕, 时有黑雾翻涌。


    到了今日, 黑雾愈发浓重, 层层叠叠缠在山峦之间,久久不散。


    秋灵打算上山一探究竟。近来结识的那位少年, 名叫慕青, 再三劝她要慎重。


    慕青原是出身归禹的捉妖师,自打被选入归禹捉妖师的队伍,便被派遣到这恶魂山镇守紫煞。


    此地紫煞妖气极重, 派来的捉妖师皆是身手不凡之辈, 灵力至少也在三阶之上。


    慕青年少时天赋卓绝, 年纪轻轻就有了一手捉妖的本事,后来被选入捉妖师之列, 来到恶魂山,一守便是七八年。


    这七八年里,他从未离开过这里, 早已习惯了此地变化多端的样子。


    这段时日,秋灵也几乎都是在他帮衬下,才躲过一劫又一劫。


    如今秋灵执意要往那山上去,慕青一把拦住了她。慕青生得高高瘦瘦,面目清俊,颇有几分冷清之气。


    他虽只是寻常捉妖师,又知晓秋灵是千宿身边的得力之人,却从不曾因此对她低眉顺眼,凡事都极为严肃。


    见秋灵竟要冒险上山查看,慕青断然不肯答应,对她道:“如今紫煞的气势愈发膨胀,想来用不了多久,那座镇妖塔便困它不住了。你偏要挑这时候进山,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形,连我也不清楚,你现在去,可知会惹出什么后果?”


    秋灵回过头来,望着他那认真又冷清的模样,说道:“这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分寸。此刻必须得探查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能任其坐大,到时候再想压制就难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放任不管。况且,这妖气万一冲撞了镇妖塔,当真叫紫煞脱逃出来,跑到九州去,会对百姓造成何等祸害?”


    秋灵说的倒也不错,慕青却仍道:“我在这里待了七八年,比你更清楚这地方的变幻莫测。像今日这般情形,以前也曾有过,却并未酿成多大威胁。我们只要布好结界,将九州边界牢牢守住,便不必怕它。”


    秋灵摇了摇头:“不行,不能大意。我已传信给仙主,想必他很快就会赶到。我先去探明那边的情况,还有紫煞那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出逃。”说罢,她甩开慕青的手,径直往山上走去。


    慕青望着她倔强的背影,沉沉叹了口气。本也不愿跟去送命,可眼看那姑娘竟不管不顾地朝黑云笼罩的山中而去,终是冷哼一声,追了上去,道:“没想到你竟如此倔强。你不认得路,我带你上去。”


    秋灵转头看他,唇角微微一挑:“怎么,如今倒不怕死了?”她与慕青相处这段时日,大概已摸清了他的脾性。这人其实心地不差,只是面上冷冷清清的,做起事来却极认真,极有原则,处处都在帮着她。


    慕青听了这话,扬了下眉梢:“倒不是怕死,是在这地方待够了,实在不想再待下去。我想回九州去。”


    说到此处,他凑近了些,轻撞了一下秋灵的肩膀:“等仙主要是回来,能不能替我向他求个情,看能不能将我调出去?回九州做什么都行,我是真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


    秋灵回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等仙主回来再说。”


    慕青撇了撇嘴,没再言语。


    二人很快便到了那山脚附近,抬头望去,四周黑云密布,妖气愈发浓烈。秋灵仔细分辨了半晌,竟辨不出这妖气从何而来。她取出玉镜照了照,镜中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照不出来。


    慕青在旁道:“这一带十分古怪,这妖气究竟源于何处,我不太清楚,不过我能分辨出来,这妖气诡异得很,与我从前所遇大不相同。”


    秋灵往山上走,边走边道:“先去山顶看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青看着她,不禁道:“果然不愧是仙主身边的人,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你就不怕死在这里?”


    秋灵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继续朝山上攀去。慕青也只得紧跟其后。


    越往上走,周围的黑烟便愈发浓重。这片山脉连绵相接,山路崎岖陡峭,幸而秋灵身手不凡,灵力又高,走在前头倒也没受太大阻碍。


    慕青知她不是寻常之辈,紧跟在她身后,二人一路攀至一处山顶。


    到了山顶,便见那山间缝隙之中,隐隐有黑雾透出。秋灵道:“那黑烟似是从这缝隙中出来的,我要进去看一看。”


    慕青往里望了望,不禁担忧起来:“那里头缝隙如此狭窄,又凶险难测,黑洞洞的一片,你不能进去,怕是不安全。”


    秋灵冲他摆了摆手:“你就在这里等着,不必跟来,我自己下去便可。”


    慕青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固执的姑娘,心中焦灼万分,往旁边石壁上一靠,道:“好,那你下去罢。我看你这条命也是不想要了,横竖都是替人办事,何必这般亲力亲为?”


    秋灵理解他的心境。他在这地方待了七八年,说到底也是为了奉命行事,为天下苍生守住那些妖鬼,可这差事也夺去了他人生中的自在与快乐。


    她转头看向慕青,说道:“人世间的邪恶,总得有人来应对,来解决。若是无人出手,谁又能安然活下去呢?”


    慕青听了这番话,望着她,闭了闭眼,没再作声,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秋灵也未再多言,顺着那道缝隙钻了进去。


    缝隙极窄,越往里走越逼仄。秋灵幻化出一枚火球照明,四周顿时亮堂了些,脚下的路虽能看清,可周围依旧漆黑一片。


    黑烟源源不断地往外涌,这烟却无甚气味,落在身上也没有任何感觉,唯能闻到浓重的妖气。这情形叫秋灵颇为惊诧。


    她越走越深,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一团黑洞洞的东西哗地涌了出来。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觉似有鸟雀状、扑扇着翅膀的活物从深处一股脑地往外涌,扑簌簌擦着她飞过去,一下扑灭了她手中的光球。


    秋灵暗道不妙,当即张开一道结界,转身便往回跑。可那大片的东西铺天盖地涌来,利爪般锋锐之物纷纷落在她身上,撕扯出一道又一道口子。


    正倚在石壁上的慕青听见里头动静不对,拔腿就想跑,跑出几步又生生顿住,猛地转过身来。


    只见黑压压一片东西从那黑洞洞的所在飞涌而出,他心头一震,转身再度拔腿便逃,跑了几步却又停下,咬了咬牙,弹出一道护身符,返身朝里冲去,口中大喊:“秋灵!”


    ——


    辰彦赶到恶魂山附近时,途中经过一处村庄,因那里出了些妖鬼,便逗留了两三日。待捉尽了妖鬼,才又往恶魂山来。


    谁知刚至附近,便撞见一头逃出的紫煞。这紫煞极其厉害,为对付它,辰彦耗去了不少气力。


    他深知紫煞的威力,能凭一己之力将其困住的,世间寥寥无几。


    在与紫煞相斗之际,他本以为会有捉妖师前来相助,可等了许久,恶魂山的捉妖师竟无一人赶到。


    这意味着,就算这紫煞一路逃至九州,也未必有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不由焦灼起来,莫非上次那头被玹攸诛灭的紫煞,便是这般逃出去的?


    他与带来的人合力对付这头紫煞,只觉这头比以往所遇的更加强悍,打斗起来极为吃力。那紫煞身形极其高大,每一击扑来,都叫人难以招架。


    辰彦立于原地,眸光沉定,袖袍被烈风鼓荡得猎猎作响。


    那紫煞身形如山岳倾轧而来,每一步踏下,地面便裂开数道深痕,碎石飞溅而起,尚未落地便被它周身溢出的紫黑色煞气碾为齑粉。


    辰彦不退反进,右手翻腕结印,指间一道银芒乍现,瞬息化作千丝万缕的光线,如天罗地网般朝紫煞兜头罩下。


    那光网触及煞气,迸出刺目的白光,嗤嗤灼烧。


    紫煞吃痛,仰天嘶吼,声浪震得四野林木簌簌颤动,鸟雀惊飞蔽日。


    然而那紫煞并非寻常妖物,被激怒之后,煞气反而愈发翻涌,周身涌动起暗紫色的纹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苏醒。


    下一刻,地面崩裂,无数粗壮如虬龙的蔓条破土而出,每一条都有小臂粗细,通体紫黑,表面密布倒刺,挥舞间带着腥风,铺天盖地朝辰彦抽打而来。


    辰彦足尖一点,身形拔起数丈,避开当头抽落的数条藤蔓。


    那蔓条却不依不饶,自四面八方疯长,转瞬间便在他周身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层层叠叠绞杀过来。


    蔓条上的倒刺泛着幽光,看得出附有剧毒,若是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辰彦冷哼一声,右手二指并拢,在身前虚画一道弧线,口中低喝:“破!”


    话音未落,以他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涟漪骤然荡开。涟漪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紧接着,那些张牙舞爪的蔓条竟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凭空按住,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辰彦趁势将术力一送,金光化作千道利刃,纵横交错切割而过,蔓条寸寸断裂,紫黑色的浆汁四溅,落地便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可那紫煞的再生之力远超寻常,断裂的蔓条残桩处黑气涌动,眨眼间便又生出新的藤蔓,比方才更粗、更密,隐隐还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显是比先前更加坚韧。数十条蔓条齐齐朝辰彦后心刺去,快得只余残影。


    辰彦头也不回,左手在身后一拂,一道水波般的镜面凭空而现。那镜面澄澈如水,却将那数十条蔓条尽数吞入其中,蔓条刺入镜面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动静。


    紧接着,辰彦右手一挥,身侧又现出三道相同的镜面,四面镜光交相辉映,将他与紫煞同时笼入一片虚实莫辨的幻境之中。


    这正是辰彦最拿手的幻术。


    那紫煞陡然失了目标,茫然四顾,只见四面八方皆是辰彦的身影,或执剑而立,或掐诀施法,或静默凝视,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紫煞狂怒地挥舞蔓条,朝每一道身影抽打过去,然而蔓条穿透虚影,击碎的不过是一片片碎裂的镜光,真正伤到的,只有它自己在镜中倒映出的丑陋模样。


    辰彦真身已悄无声息绕至紫煞身后,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不断旋转的银白色光球。


    那光球越转越快,周围空气被搅得扭曲变形。


    “镇。”


    一字出口,他倏然将光球按入紫煞后心。


    银光没入之处,紫煞庞大的身躯猛然僵住,周身涌动的紫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随即从内部迸射出无数道银白光束,将它刺了个通透。


    紫煞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高大的身形寸寸崩裂,那些翻腾的蔓条失去支撑,纷纷萎顿落地,化作一滩滩的紫水。


    辰彦收手而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仍冒着紫气的残迹,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紫煞虽已伏诛,但方才交手时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它的力量,似乎比记载中的紫煞要强上太多。


    辰彦收服紫煞之后,便动身去寻找秋灵。他沿途寻到几名捉妖师,一同赶至镇妖塔前。那些捉妖师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


    辰彦略一颔首,安排下诸般事务,又亲手将那收服的紫煞重新封入镇妖塔中,这才循着秋灵所去的方向一路追寻而去。


    行至一片山脚之下,他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山川尽数被黑雾笼罩,浓稠如墨,密密层层,望去只觉阴森可怖,仿佛整座山脉都堕入了无底深渊。


    辰彦震惊不已,抬手虚画,一道澄澈如水的幻境凭空铺展而开,镜光流转间,穿透那重重黑云,照见山脉深处的景象。


    便在那连绵山峦之间,竟映出两个人影。那二人被困在一道狭窄的夹缝之中,周身被无数漆黑怪异之物死死缠住,那些东西密密麻麻附在他们身上,竟是在吸食他们的魂灵。


    辰彦凝神辨认,心头猛然一震,其中一人,竟是秋灵。


    他再不多想,当即便要冲入山中救人。可身形未至,便见那山巅之上黑潮涌动,铺天盖地的黑色之物如洪流般倾泻而下,乌压压一片,遮天蔽日。


    辰彦被那汹涌的黑潮生生逼退,即便周身术法尽出,竟也难以寸进分毫。


    他咬牙望向幻境之中,只见秋灵的身影在那黑色之物的缠绕下愈发单薄,几乎要被吞噬殆尽。


    情急之下,他拼命催动灵力想要冲破阻碍,却发现自身亦被那黑潮困住,动弹不得,更遑论出手救人。


    辰彦心中焦灼如焚,猛地弹出一道玉镜,以最快速度给千宿传去消息:


    【秋灵有难,快来救她!】


    消息刚发出去,那黑压压的东西便如狂潮般将他扑倒在地,无数细密的触感覆上他的身体,开始疯狂吸食他的魂灵。


    ——


    人界客栈之中,千宿正看着手中玉镜。镜面上静静躺着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辰彦,只短短数字:【秋灵有难,快来救她!】


    另一条却是秋灵发来的:【仙主,这边出了些问题,但我尚能顶得住,您按原计划行事便是。】


    千宿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秋灵跟了他许多年,从少年时便一直追随在身边,从前世到今生,从未离开过。


    这个姑娘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性子沉静,从不挑事也不诉苦,做起事来总是第一个想到他。


    对千宿而言,这世间最重要的人中,秋灵必占其一。他曾去哪里都带着她,形影不离,但凡有要紧事,也总是交到她手上才放心。


    此次让她前往恶魂山,亦是信得过她的本事,甚至将收魂钵都交给了她。


    可如今辰彦发来这样的消息,显然是秋灵那边出了天大的麻烦。


    而秋灵自己却还发消息来,叫他不必担心,按计划行事。


    千宿盯着那两道消息,目光沉沉。


    秋灵做事一向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任何任务交到她手上,从未有过失手。


    可那是恶魂山,是妖鬼横行、紫煞肆虐的地方。她当真能顶得住吗?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连饭也顾不上吃,径直找到淮临,沉声道:“我现在必须回恶魂山一趟。”


    淮临闻言,面露难色:“离下次行落仙术只有五日了。恶魂山路途遥远,来回少说也要七八日,怎么可能赶得回来?即便你仙术再厉害,也不能说回就回。”


    千宿道:“秋灵遇到了麻烦,我必须去救她。”


    淮临道:“可落仙术已被定下,若不去处理,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这确是一桩棘手的事。可秋灵对她来说同样重要。


    千宿没等淮临再说什么,抬手便弹出一道空间术,只留下一句:“放心,行落仙术之前,我一定赶回来。”


    话音未落,又一把将玹攸也拽进了空间术里,瞬间消失。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姚崇对千宿的事一向积极得紧,一听说是恶魂山出了事,二话不说催动空间术,抓起玉娘便跟了上去。


    淮临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向宋行止施了一礼,随后带上千韵和松玉,也追着千宿的方向赶去了。


    此时此刻,秋灵正被困在那山谷夹缝之中。


    方才若不是慕青及时赶到替她挡了一挡,她恐怕早已被这些黑漆漆、来历不明的东西吞吃干净。


    她拼尽周身灵力,强撑出一道结界,将自己和慕青护在其中。


    可那些黑压压的东西如千军万马般飞扑而来,一波接一波撞在结界之上,密密麻麻,无穷无尽,那势头简直要将结界生生撞碎。


    秋灵咬紧牙关,死死撑着,却终究抵挡不住那铺天盖地的攻势。胸口一阵剧痛翻涌而上,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结界随之一阵剧烈摇晃,裂出数道细纹。


    慕青在她身侧,亦是面色惨白,勉力支撑。


    而那些黑压压的东西冲破山脉的束缚之后,竟不再停留,如决堤的洪水般朝恶魂山外涌去,直扑九州边界。


    边界的几处村庄瞬间被那黑潮淹没,铺天盖地的黑暗之物席卷而过,村中百姓吓得东逃西窜,哭喊声、惊呼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不好意思有点晚


    第74章 第 74 章 一只巨大的


    辰彦眼见那黑压压的东西调转方向, 铺天盖地朝九州边界涌去,心头猛然一惊。


    那黑潮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所过之处连天光都暗了几分,如同墨色的洪流从天际倾泻而下, 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来不及多想, 周身灵力骤然爆发, 身形急掠而出, 紧追那黑潮而去。


    那些黑鸟密密麻麻, 翼翅相叠,层层叠叠铺满了半边天幕, 远远望去, 仿佛整片天空撕裂, 从中涌出无穷无尽的黑暗。


    辰彦咬紧牙关, 纵身一跃,径直穿过那层层叠叠的黑鸟群, 飞身跃上高空。


    黑鸟从他身侧呼啸而过, 羽翼擦过他的衣袍,带起一阵阵破空之声。


    他凌空而立,俯视脚下那片汹涌的黑潮, 双手结印, 周身灵力汇聚于掌心, 随即猛地一挥,一道耀眼的光屏结界自他掌中飞出, 化作一道流光,以比黑鸟更快的速度朝九州方向疾驰而去。


    那道光如同划破黑夜的流星,越过黑潮, 越过山川,几乎是在与时间赛跑。


    此时,九州边界几处村庄的百姓正在田间劳作。忽然有人抬头望天,只见天边涌来一片乌压压的黑云,起初还以为是暴雨将至,可那黑云移动得太快,转眼间便已到了眼前。


    待看清那不是什么黑云,而是无数只面目狰狞的黑鸟时,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中农具便四散奔逃。


    可两条腿哪跑得过长翅膀的?那些黑鸟俯冲而下,尖锐的鸟喙啄向村民,一啄便是一块血肉,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啄得血肉模糊,扑倒在地,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屋里跑,却被黑鸟从背后扑倒,顷刻间便被黑压压的鸟群淹没。


    村庄里哭喊声、惊叫声、鸟鸣声混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眼看这些黑鸟便要将整个村庄吞噬殆尽,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一般,整个大地都为之一颤。


    众人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明光从天边疾驰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到了近前。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一道巨大的光屏结界从天而降,硬生生挡在了黑鸟与村民之间。


    那光屏结界高达数十丈,绵延数里,通体流转着白色的光芒,如同天神掷下的一面巨盾。


    黑鸟猝不及防,一头撞在光屏之上,顿时发出一阵阵凄厉至极的哀鸣。撞上结界的黑鸟如冰雪遇火般瞬间炸开,化作一团团黑雾消散于空中。


    一时间,光屏之上如同绽开了无数朵墨色的烟花,黑雾翻涌,鸣声震天。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结界后方。


    辰彦衣袍猎猎,周身灵力涌动,回头冲那些还在发愣的村民厉声喝道:“快跑!不要停!”


    村民们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朝后方逃去。


    辰彦转过身,双手抵住光屏结界,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


    那些黑鸟像是疯了般一波接一波地撞上来,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每一只黑鸟撞上结界便化作黑雾消散,可后面的黑鸟依旧毫不停歇地扑来,凄厉的鸟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辰彦独力支撑着偌大的结界,黑鸟数量实在太多,铺天盖地,无穷无尽,他渐渐觉得吃力起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臂也开始微微发颤。


    好在没过多久,各路捉妖师终于闻讯赶来。他们从四面八方飞身而至,纷纷落在辰彦身侧,二话不说便挥动灵力注入结界之中。


    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灵光汇入光屏,那原本有些黯淡的光屏重新亮了起来,光芒更盛几分。


    数十名捉妖师并肩而立,衣袍在狂风中翻飞,各色灵力如长虹般贯入结界,场面蔚为壮观。


    可那些黑鸟实在太多了。它们像是永远也杀不尽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山脉深处涌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际。


    黑鸟群中忽然起了变化,一些体型更大的黑鸟从后方飞出,不再盲目撞击结界,而是用尖锐的鸟喙和利爪开始啄击撕扯光屏。


    鸟喙每一次落下,结界便是一阵剧烈晃动,光屏表面泛起层层涟漪,被啄击的地方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那些大鸟的爪子在光屏上划出一道道刺目的痕迹,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捉妖师们拼命催动灵力维持结界,可黑鸟的攻势越来越猛烈。


    正在这紧要关头,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闷雷,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转眼间已成倾盆大雨。


    雨水浇在光屏结界上,激起点点白光,竟在无形中削弱了结界的稳固。


    而那些黑鸟被雨水一浇,非但没有退缩,反倒像被激怒了一般,更加疯狂地扑向结界,攻势比方才又猛了几分。


    辰彦咬牙支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衣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些同样在苦苦支撑的捉妖师,心知再这样下去,结界迟早会被攻破。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侧几名捉妖师沉声道:“你们守住结界,我过去。”


    话音未落,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纵身一跃,穿过光屏结界,径直跳入了那片黑压压的鸟群之中。


    霎时间,无数黑鸟疯狂地朝他涌来。


    辰彦周身灵力暴涨,化作无数道银色剑芒环绕周身,剑芒纵横交错,他右手一翻,一柄长剑凭空入手,剑身通体银白,剑锋所过之处,黑鸟纷纷被斩成两截,化作黑雾消散。


    他左手掐诀,一道又一道灵力光刃飞射而出,每一道光刃都能斩落数十只黑鸟。


    可那些黑鸟实在太多了,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他斩落一批,便有更多的黑鸟填补上来,如同永远也填不满的黑洞。


    辰彦在黑鸟群中左冲右突,剑光如虹,所过之处黑雾翻腾,凄厉的鸟鸣声响彻云霄。


    他不知斩杀了多少黑鸟,只觉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加吃力。


    黑鸟的攻击也愈发刁钻,有的从背后偷袭,有的从下方钻出,还有的专门攻击他的下盘。


    辰彦身上渐渐多了许多伤口,衣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痕。


    忽然,一只体型格外巨大的黑鸟从斜刺里冲出,一爪抓在辰彦右臂上,利爪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辰彦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黑鸟斩落,可右臂已是鲜血淋漓,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几只黑鸟趁机扑了上来,尖锐的鸟喙狠狠啄在他的肩头和脖颈处,每一次啄击都带起一片血肉。


    辰彦咬紧牙关,周身灵力猛然爆发,将扑在身上的黑鸟尽数震飞,可他已是强弩之末,身形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那些黑鸟却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一群黑压压地扑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无数鸟喙和利爪落在他身上,辰彦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恍惚中,他感觉那些黑鸟不仅在啄食他的血肉,更在疯狂吸食他体内的灵力。他拼命想要调动灵力反抗,可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般,使不出半分力气。


    就在他脑袋一晕、全身脱力、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天地之间,忽然亮起了一道蓝光。


    那蓝光幽冷清冽,如同万年寒冰中透出的光芒,凛冽,纯净。


    蓝光乍现的刹那,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方才还是倾盆大雨,转眼间雨水在空中凝结成了一粒粒晶莹的冰珠,悬在半空中折射出万千道蓝色光芒,美得如同梦境。


    辰彦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艰难地睁开眼,便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一只巨大的冰蝶正从天边飞来。


    那冰蝶庞大得遮天蔽日,双翼展开足有数十丈之宽,通体晶莹剔透,仿佛是用万年寒冰雕琢而成。


    翼翅上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


    它周身的蓝光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光芒所到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而在那巨大冰蝶的身后,紧跟着成千上万只的冰蝶,浩浩荡荡,如同一支从天而降的冰蓝色大军。


    冰蝶群与黑鸟群碰撞在一起的瞬间,天地为之色变。


    那些冰蝶遇到黑鸟,周身蓝光一闪,瞬间释放出凛冽的寒气。


    寒气所过之处,黑鸟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冻结成冰雕,保持着飞扑的姿态凝固在半空中。


    紧接着,那些悬在空中的雨珠齐齐一震,如同万千利剑般朝黑鸟群激射而去。


    冰珠穿透黑鸟的身体,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被击中的黑鸟连黑雾都来不及化作,便直接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雨幕之中,冰蝶与黑鸟绞杀在一起,蓝光与黑雾交织碰撞,场面壮阔得如同上古神话中的神魔之战。


    冰蝶所过之处,寒气席卷,那些方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黑鸟此刻却如同遇到了克星,大片大片被冻成冰雕然后碎裂消散。


    漫天冰蝶飞舞,如同在天地间铺开了一幅冰蓝色的画卷,而那些黑鸟则像是画卷上被一点点抹去的墨迹,越来越淡,越来越少。


    辰彦悬在半空,浑身是血,衣袍破烂不堪,胳膊和脖颈处被啄出的伤口深可见骨,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几近枯竭。


    可当他看到那只遮天蔽日的巨大冰蝶,当那股熟悉的、清冷如霜的气息透过重重寒气传来时,他不禁扬了下唇角。


    是千宿!


    千宿来了!


    他刚激动一下,甚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觉脖颈一阵剧痛,几只红嘴黑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趁着冰蝶尚未覆盖到此处,凶狠地扑了上来。


    其中一只一口叼住了他的脖颈,尖锐的鸟喙深深刺入皮肉之中,开始疯狂吸食他的血液。


    那黑鸟的眼睛橙红,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辰彦心中一凛,想要抬手将那黑鸟打落,可手臂早已没有半分力气,连抬都抬不起来。


    他只觉体内的血液和灵力都在顺着脖颈上的伤口飞速流失,意识再次模糊。


    这一次,他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他苦笑了一下,以为自己这次真的必死无疑之时,一道白光,忽然在他眼前炸开。


    白光纯净至极,刺破漫天黑雾,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闯入他的视线。


    白光之中,一道身影飞掠而来,速度快得仿佛是从九天之上飞落的仙人。


    辰彦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便稳稳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细腻,触感如玉,一股冰冰凉凉的灵力顺着那只手传入他的体内,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灵力清冷而霸道,所过之处,那些正在他体内肆虐的黑气如同遇到了克星般纷纷溃散。


    紧接着,那几只死死咬在他身上的红嘴黑鸟发出一阵惊恐的扑腾声,周身冒出缕缕白烟,挣扎了几下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辰彦身体一轻,失去了支撑便要向下坠去。而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猛地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拉了过去。


    他跌入一片冰凉的气息中,一股更加强大的灵力自那人掌心汇入他体内,如同江河决堤般涌入经脉,瞬间将他从油尽灯枯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漫天冰蝶与黑鸟还在翻飞厮杀,蓝光与黑雾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雨水在空中凝结成冰珠,折射出万千光芒,如同无数颗星辰悬在他们四周。


    而在这片混乱而壮阔的天地之间,那人就落在他面前,一只手还牢牢扶着他的手臂,周身的白光尚未完全散去,将她整个人映得如同画中仙人。


    她的面容清冷如霜,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高华之气,衣袂在风中飘动。


    辰彦愣愣地看着她,满眼不可置信,满眼激动。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轻轻唤了一声:


    “千宿!”


    作者有话说:


    这么强大的千宿谁能不爱!


    第75章 第 75 章 他感觉自己


    辰彦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千宿了。


    她出生那年, 父亲带他亲赴仙都道贺。那时他年纪尚幼,站在父亲身边,踮着脚往人群中央张望。


    那小姑娘就躺在一只竹编摇篮里, 裹着柔软的锦被,小小一团, 白白嫩嫩的。


    她的眼睛生得极特别, 乌溜溜的瞳仁里像是藏着一汪清泉, 人一凑近, 便有股清凉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仿佛三伏天里饮下一口冰泉,浑身都跟着通透了几分。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又带着天然的灵气, 眨动之间好似能说话一般。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小娃娃, 站在摇篮边看了许久, 直到父亲唤他离开,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那一眼, 他记了很多年。


    第二次见面, 是在她七八岁的时候。那时仙都一带妖鬼频出,祸害了不少无辜百姓。


    那些妖鬼非常狡猾,寻常捉妖师根本降不住,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实在无法, 只得向帝陵求援。


    帝陵派去的人便是他, 虽说那时他也不过十二岁,可天资出众, 在同辈中已是佼佼者,父亲也有意让他出去历练历练。


    再次见到她,她已长成一个伶俐漂亮的小姑娘。


    只是她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不怎么爱说话,小小年纪便有一股连成人都及不上的稳重气度。


    那是一种让人望上一眼便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的凛然气质。


    她就那样站在一群捉妖师面前,身量还没到旁人肩膀高,却偏偏让人觉得那娇小的身影里藏着不容冒犯的气势。


    她仰起头望向他,那双眼睛依旧雪亮,依旧像幼时那样透着凉凉的寒意。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竟无端生出一丝紧张,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开口道:“在下帝陵少主辰彦,前来协助捉妖,不知令尊可在?”


    他原以为她是跑来看热闹的。


    谁知她手腕一翻,一柄长剑凭空幻化而出,剑身寒光凛冽,咚的一声闷响,被她插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


    剑刃入土三分,余韵犹在嗡鸣。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这里的妖鬼归我管,你随我来。”


    他当场愣住。


    跟在她身后的一位年长捉妖师见状笑了笑,压低声音对他说道:“少主别看这丫头年纪小,本事大得很,少主只管跟着她便是。”


    听了这话,他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对那小姑娘的能力没抱太大期望。毕竟她看起来实在太小了,软软糯糯的模样,像是娇养在深闺里的小姐,哪里像能捉妖的?


    可后来当真跟着她追杀那些妖鬼时,他整个人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小的身板里,竟然蕴藏着那样磅礴的力量。


    她挥出的灵术凌厉果决,剑法更是精妙绝伦,一招一式之间带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狠辣与从容。


    那些妖鬼见她出手,吓得四处逃窜。


    他从前总以为帝陵人才济济,而他身为少主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多少有些天资。可见了千宿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作天才。


    那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境界,是灵术与剑道浑然天成的融会贯通。她举手投足之间,便是旁人苦修数十年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那场捉妖战打得极为激烈,也极为酣畅过瘾。他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个小小的姑娘,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临回帝陵时,他特意去见了她一面。


    他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大约是少年心性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在作祟,又或者是对强者的天然向往。


    他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问她,能不能向她请教一二。


    她歪着头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眨了眨,回了一句:“你天资过人,好好努力,可以庇护天下苍生。”


    那一句话,说愣了十二岁的少年。


    彼时他在帝陵的地位并不稳固,少主之位岌岌可危,周遭质疑的声音从未断绝。


    那是他头一次得到这样的肯定与鼓励,且是从一个比他更出众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那一刻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涌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滚烫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是那样特殊的一个人。


    特殊到她的名字很快便响彻九州。


    人人都说仙都出了一个不凡之人,修为极高,能力极强,小小年纪便有了能为逝者重生的逆天本事。


    那时候他远在帝陵,却总能听到她的名字,族中长辈提起她时神色复杂,既有赞叹亦有忌惮。


    他起初只是不经意地留意,到后来便成了习惯。他会让人打听她的消息,会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琢磨她的剑法和灵术。


    久而久之,他感觉自己的生命里好像住进了一个人,一个让他叹服、崇拜又向往的人。


    可他也把她当作了此生唯一、也是最大的劲敌。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两族会为了九州帝王之位兵刃相向。到那时候,他们作为两族最被看好的后辈,势必要在战场上正面交锋,互相厮杀,不死不休。


    所以他敬她,也怕她。


    他没日没夜地刻苦修炼,把她当作榜样,也当作最强大的敌人。


    所以当她凭借卓绝的能力坐上仙主之位时,他心中既激动又恐慌。这预示着,往后若真要争夺九州帝王之位,他要面对的就是她这样强大到近乎无解的人。


    再后来他见到那位姑娘时,心里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强大,也看到了悲悯与善良,看到了一个王者该有的胸襟与风范。


    可他们注定是敌人,不可能有并肩同行的时候。尤其是当他看到他寻了那么多年的弟弟玹攸竟就站在她身边时,心中更是百味杂陈,翻涌不息。


    从小他便被教导要成为九州之主,争夺帝位是他这个后辈无可推卸的宿命,他也不得不认命。


    所以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面对这个在他心里与众不同的姑娘,他始终是矛盾的。


    而此刻,在他濒临危险几乎丧命的时候,她却毫不犹豫地飞奔而来救下了他。


    她动用了那样浩瀚磅礴的灵术,漫天的冰蝶铺天盖地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与不可撼动的威压,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激还是酸涩,抑或是旁的什么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东西。


    当他喊出那声“千宿”时,她转过头来看他,那双雪亮的、带着冷气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与焦灼。


    “你没事吧?”她问他。


    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强大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温热而汹涌,裹挟着不容拒绝的力量灌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


    他看着她,看着她翻飞的秀发在风中猎猎飘扬,看着她精致的眉眼近在咫尺。


    那眉眼间依稀还有幼时那个软糯小姑娘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岁月与责任雕琢出的锋芒与沉稳。


    他喉结微动,收回目光,低声回了一句“没事”,随即强行收回了手,没再让她继续输送灵力。


    她救他的情分,他不敢多欠。


    千宿倒也没有勉强,听闻这话长袖一挥,一道结界霎时笼罩在他周身,光芒流转不息,托着他的身体缓缓落在了地面上。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他抬头望去,只见天际黑压压的鸟群仍在翻涌,她已如一道流光般直冲而去,衣袂猎猎,所过之处寒气弥漫,冰霜凝结。


    他靠在一棵树上缓着气,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那些黑鸟的尖喙利爪留下的创口深可见骨,残留的妖气还在侵蚀着血肉,火烧火燎的痛感一阵阵袭来。


    忽然一张脸杵到了他跟前。


    “有本事啊!竟然能让千宿动用冰蝶深术,你是第二个。”这话说得酸溜溜的,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辰彦被黑鸟咬得不轻,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他瞥了一眼说话的淮临。淮临甚至都不愿伸手扶他一把,就那样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另一个是谁?”他问。


    “玹攸。”淮临答得干脆利落。


    辰彦听了这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淮临瞥了他一眼,见他这副神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你俩真有本事。我跟在她身边这么久,也没见她用这种灵术救过我。”


    在淮临看来,千宿对所有人都好,但对他不够好。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跟在月亮旁边的小星星,再怎么努力发光,也抵不过月亮清辉遍洒时的无差别照拂。


    他宁愿她对他不好些,至少那样还能显得特别一点。


    辰彦抬起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借力撑着身子,扯出一丝笑来:“确实,被她救的感觉很不错。”


    “呵!”淮临冷笑一声,一把打开他的手,“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他撂下此话,纵身而起,朝着千宿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此时天际那些黑鸟已被消灭了大半,残存的黑羽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墨色的雪。


    剩下的一些黑鸟开始往回逃窜,乌压压地涌向不远处那片巍峨耸立的山脉,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召唤着回归巢穴。


    辰彦望着那个方向,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少主。”一道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辰彦转头看去,竟是姚崇,身边还跟着个玉娘。他不由微微一惊,这两人怎么也来了?


    姚崇见他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模样,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看来千宿赶来是对的,连你都对付不了这些东西。”


    同样都是各族的佼佼者,辰彦此刻却狼狈至此。这话听着像是调侃,辰彦只撑着树干站直了身子,沉声道:“快去帮千宿。”


    姚崇本就是奔着千宿来的,闻言二话不说,身形一晃便朝那片黑压压的鸟群追了过去。


    玉娘看看辰彦这副惨状,走上前来,从袖中摸出一粒殷红的药丸递到他面前,道:“吃了它,恢复得快些。我见那边的村民受了重伤,先过去为他们疗伤。”


    辰彦看了看那药丸,又看了看她,神色里带着些许惊讶。


    玉娘见他这副表情,顿时冷哼一声,作势就要把药丸收回去:“什么鬼表情?老娘还不乐意给你吃了!”


    她说罢转身便走,身形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给他开口的机会都没留。


    玉娘刚离开,又一道身影从他身边嗖地一声掠了过去,辰彦凝神细看,才辨认出那是玹攸的背影,少年身形矫健,直奔那片黑云压顶的山脉而去。


    最后赶到的是松玉和千韵。


    两人气喘吁吁地落在他面前,千韵见他伤成这样,倒吸一口凉气,惊道:“少主怎么搞成了这副模样?”


    辰彦扯了扯嘴角,尴尬一笑:“这次确实有些难对付。”


    千韵抬头望向前方那黑压压的一片,又吓了一跳,那漫天翻涌的黑影几乎遮蔽了半边天,凄厉的鸟鸣声穿云裂石,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缩了缩脖子,道:“我留下来照料你吧。”


    松玉也抬头望去,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道:“看着很危险,我去保护仙主。”


    千韵一听,脱口便道:“你别去,你去了仙主还得反过来保护你。”


    话还没落音,松玉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另一边,千宿已追至山脉上空。


    那群黑鸟虽说在往回逃窜,可千宿心中反而更加焦灼。她能感应到秋灵的气息,那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掉,就困在山顶的一处夹缝之中。这个时候黑鸟若是折返回去,无异于让本就奄奄一息的秋灵遭受更大的伤害。


    她心头一紧,人还未到,一股浩瀚的灵力已如怒涛般飞扑而出。


    那灵力磅礴浩荡,带着凛冽至极的寒意,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凝结。紧接着,万千冰蝶从她周身蜂拥而出,铺天盖地地涌向那片山脉。


    冰蝶通体晶莹剔透,汇聚在一处,如同一条从九天倾泻而下的冰河,翻涌着、奔腾着,将整座山脉团团围住。


    场面极其壮观。


    冰蝶所到之处,草木凝霜,岩石结冰,连空气都被冻成了白茫茫的雾气。


    那些黑鸟撞上冰蝶的刹那,便被极寒之气封冻,僵硬地从半空中坠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山石上,碎成一地黑冰。


    冰蝶不罢休,振翅之间释放出无数细如牛毫的冰针,铺天盖地地射向残余的鸟群,每一根冰针都精准地贯穿黑鸟的身躯,将其从内到外冻成冰雕。


    千宿立于半空之中,衣袍猎猎,长发翻飞,周身环绕着数不清的冰蝶,宛如冰雪中诞生的神祇。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动咒诀,一个又一个繁复的灵术阵法在她身前凝聚成型,层层叠叠地压向那片山脉,将黑鸟的去路彻底封死。


    就在此时,淮临赶到。他落在千宿身侧不远处的山崖上,双手一展,周身灵力暴涨,红色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毕方鸟虚影,仰天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


    那毕方鸟振翅而起,裹挟着焚天灭地般的炽热火焰,一头扎进黑鸟群中。


    火焰与冰蝶交错翻飞,冰火两重天的奇景在半空中铺展开来。一边是千宿的万丈寒冰,一边是淮临的滔天烈焰,冰与火竟诡异地互不干扰,反而相辅相成,将那些黑鸟逼得进退无路。


    淮临的招式他从前用过,那毕方鸟之术是他压箱底的本事,每一根火焰羽毛都蕴藏着灼烧灵魂的温度。


    此刻他将灵力催动到极致,毕方鸟在他头顶盘旋飞舞,每一次俯冲都能将数十只黑鸟烧成灰烬。


    玹攸紧随其后赶到。


    他脚踩虚空,手中双剑已然出鞘,剑身通体墨黑,泛着幽幽的寒光。他凌空一踏,整个人闪电般冲入鸟群,剑光所过之处,黑鸟纷纷被劈成两半。


    他的剑法快得惊人,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出剑的轨迹,只看到一道道黑色的残影在鸟群中穿梭纵横,所向披靡。


    这是那两把威名赫赫的“海月”“凝辉”剑,每一剑都带着吞噬光明的黑暗之力,剑锋过处连灵气都会被绞碎。


    此刻他将这套剑诀施展得淋漓尽致,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姚崇几乎与玹攸同时抵达。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双手在身前猛地一合,大地便随之震颤起来。一道道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从山体的裂缝中疯狂生长,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细,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像是一条条巨蟒从地底苏醒。


    那些藤蔓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缠住半空中的黑鸟,将其生生绞碎。


    藤蔓上还渗出黏稠的汁液,沾上黑鸟的羽翼便腐蚀出缕缕白烟,那些黑鸟被缠住之后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最终被藤蔓拖入地底,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姚崇的这一手“地缚灵藤”,当初在妖境边界曾困住过一头百年大妖,此刻施展开来,方圆数里的山脉都成了他的领域,无数藤蔓在岩壁上蠕动蔓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松玉赶到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


    他在所有人里修为最浅,此刻却没有半分退缩。他咬了咬牙,将随身携带的符箓一股脑全抛了出去。


    那些符箓在半空中无风自燃,化作一道道金光四射的符文锁链,纵横交错地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符阵,将那些试图往夹缝深处钻去的黑鸟尽数拦截。


    这是松玉从淮临那新学的招数,虽然还不熟练,但是尚可挡一挡。


    符箓出手,每一道都精准地卡在黑鸟逃窜的路径上,像是一个个精巧的陷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他满头大汗,手指翻飞不停,一道又一道符箓从他袖中飞出,在空中排列组合,将整片山崖封锁得水泄不通。


    几人各显神通,灵术与剑光交相辉映,冰蝶、毕方鸟、暗剑、巨藤、符阵交织成一片壮阔宏大的战场。


    整片山脉都被笼罩在五光十色的灵术光芒之中,轰鸣声、鸟鸣声、山石崩裂声混在一处,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而此刻,被困在山顶夹缝中的秋灵已几近灯枯。


    她和慕青被那些黑鸟困在此处已不知多久,身上的灵力几乎耗尽,衣衫被鸟喙和利爪撕扯得破破烂烂,浑身上下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口。


    慕青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秋灵前面,后背被黑鸟啄得血肉模糊,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些黑鸟原本被千宿等人逼退了一波,可随着残余的鸟群被赶回巢穴,黑压压的影子又重新涌入了夹缝。它们簇拥着、推搡着,将秋灵和慕青往夹缝深处拖去。


    秋灵只觉得身体被无数股力量撕扯着,后背摩擦着粗粝的岩壁,火辣辣地疼。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可手指只触到冰冷坚硬的石头,什么都抓不住。


    她体内的灵力已经枯竭到了极致,凝不出一丝光亮来。


    慕青死死拽着她的手,额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敌不过那些黑鸟的数量与力量。


    两人被拖行了数十米,夹缝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上黑鸟的嘶鸣声震耳欲聋,混杂着翅膀扑扇的腥风,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秋灵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她已经听不清慕青在喊什么了,只隐约感觉到他的手还在死死握着自己的手腕,握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一般。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瞬间,一道清冽的声音穿透了层层黑暗与喧嚣,像一柄利剑劈开了混沌。


    “秋灵!”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秋灵心头猛地一颤,鼻子倏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她跟在身后听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是她无论身处何地都不会认错的声音。


    是仙主。


    她的仙主来救她了。


    “仙主,秋灵在这儿!”她几乎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这句话,声音沙哑破碎。


    那声音穿透狭窄的夹缝,穿透层层叠叠的黑鸟群,传到了千宿耳中。


    千宿眼神一凛,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复杂无比的法印,周身灵力如海啸般铺展开来,一头青丝无风自动,衣袍被灵力鼓荡得猎猎作响。


    她眉心浮现出一枚淡蓝色的印记,那印记由浅及深,最终绽放出夺目的光华。


    以她为中心,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连淮临和玹攸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万千冰蝶在这一刻齐齐振翅,发出清脆如琉璃相击的声响。


    它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汇聚到一起,凝聚成一只巨大到遮天蔽日的冰蝶。


    那冰蝶通体流转着幽蓝色的光华,每一次振翅都能掀起一阵凛冽的暴风雪。


    冰蝶缓缓压下翅膀。


    那一刻,天地俱寂。


    所有的黑鸟都在同一瞬间被封冻成了冰雕,保持着扑扇翅膀的姿态,凝固在半空中,连那些凄厉的嘶鸣声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紧接着,冰蝶翅膀猛然一振,万千冰雕齐齐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冰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一场盛大的冰雨。


    阳光穿透冰屑,折射出无数道七彩的光芒,整片山脉都笼罩在一片流光溢彩之中。


    那些怎么杀都杀不尽的黑鸟,在这一击之下,灰飞烟灭。


    夹缝中的秋灵只觉得周身骤然一轻,那些撕扯她的力量顿时消失,眼前重新亮起了光。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了千宿的脸。


    那张脸依旧清冷,眉眼间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柔和与心疼。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来啦


    第76章 第 76 章 “男人嘛,


    前世时, 恶魂山这一带,千宿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因为那时此地常年有人驻守,她手头事务又繁杂, 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管理。


    彼时紫煞也曾出逃过几回,都有专门的捉妖师将其捉回, 从未出过什么大乱子。直到那一日, 火狱的人踏破恶魂山, 从四面八方涌入九州大地, 她才猛然惊觉, 这里恐怕才是最要紧的一处关隘。


    所以到了第二世,她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里。不仅命人反复勘探过地形, 更是严加把守, 连这山中出现过什么妖物鬼怪, 她都一一过问知晓。


    可这世间之事, 向来变幻莫测,无从捉摸。每一回, 这里总会出现些奇奇怪怪的异象, 冒出些闻所未闻的妖怪。


    就比如这一世,从那山中突然涌出这么些黑压压的东西,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她在第一世第二世时连见都不曾见过。


    那东西数量实在太多, 形貌又极其诡异, 从山体之中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仿佛巢穴就在山腹之内。


    这整片山脉底下, 怕是藏着什么古怪的妖物。


    千宿领着众人合力将那些黑压压的东西尽数剿灭之后,整片山脉才算是清朗了几分。


    秋灵和慕青也被他们救了出来。


    秋灵已有多日未曾见过千宿,此番危难关头千宿能及时赶来相救, 叫她心中激荡不已。


    她望着千宿,满面都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她身上受了极重的伤,千宿将他与慕青救出之后,二话不说便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


    众人站在山顶上,山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连绵的山脉层层叠叠,一眼看不到尽头。


    慕青身上的伤势也颇为严重,淮临走上前去,抬手按在他后心,替他运功疗伤。


    在场之人原先都不认识慕青,还是秋灵缓过气后介绍,千宿这才知晓他的身份,对他这段时日照顾秋灵十分感激。


    姚崇望着千宿因方才一场大战而显得苍白的面颊,皱了皱眉,道:“这些东西确实难缠得很,我也是头一回见到。只是它们从那山缝里飞出来,岂不是说这山底下藏着什么不寻常的妖物?方才我瞧了一眼,那山缝深处极深,一眼望下去黑漆漆看不到底,恐怕是直通地底下去的。”


    说到此处,他四下环顾众人一眼,又道:“不如带几个人下去瞧瞧。虽说面上的这些东西已被咱们清除了,可难保底下没有残留。况且这东西究竟是何来历,总得弄个清楚,往后才好有所防备。这片地方气候本就变化多端,又关押着紫煞,容不得半点闪失。”


    姚崇这话说完,在场没有一个人应声。


    这时候,千韵已带着辰彦走了过来。


    辰彦恢复了些许体力,身上的伤也缓和了不少。他望着那边被千宿尽数收服的景象,再看向那个人儿,心中不禁又生出钦佩。


    在场众人都消耗了不少灵力,看上去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虚弱之态,尤其是千宿,虽然强撑着精神,可脸上血色褪去的苍白,却是肉眼可见的。


    千宿转头看了辰彦一眼,见他气色好了许多,也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收回目光。


    一旁的玹攸,视线落在辰彦身上,他看着这个还未相认的兄长,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辰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与他视线对上,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玹攸却立即低下头去躲开了。


    姚崇见自己的提议无人应答,不禁冷笑一声,道:“怎么,都不敢么?有什么好怕的?这是整个九州的责任,我们每个人都该出一份力。”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玹攸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我瞧着你身手不凡,倒是挺厉害的,尤其是身上那对双剑,使得极好。不如你随我一同下去?”


    玹攸听见他点自己的名字,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便转头望向千宿。


    姚崇见状,又不禁冷笑一声:“怎么,你做什么事都要问仙主吗?连一点自己的判断都没有?”


    玹攸听着这话不大好听,也知道姚崇对自己颇有成见。他扬了扬眉,道:“我自然不怕。只是我不想与你一同去。”


    姚崇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上前一步道:“怎么,你一个不入流的小子,还看不上我了?”


    这话说得愈发难听,千韵闻言急忙走上前去,道:“君主,您莫要动气。这东西确实凶险,况且山中情形尚未探明,不能贸然下去。再说大家方才都动用了不少灵力,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伤,须得先好生休整一番,再行商议探查之事,您看如何?”


    淮临也在旁附和道:“千韵说得不错,大伙儿此番都消耗得不轻,若再贸然进那山洞,恐怕当真会有什么危险。”


    大家都在反驳姚崇的提议,姚崇目光一沉,刚想开口,却听千宿道:“正是。眼下大家需要恢复体力,先离开此地找个落脚的地方,回去之后再好好规划一番,然后再行动。”


    千宿在这里待不了太久。她此番赶来时几乎一刻都不敢停歇,才勉勉强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此处。下一次落仙术很快就要到了,她必须在此间尽快将事情解决,然后赶回去。


    她说完这话,转身便向山下走去。千宿说话一向有分量,众人听罢,默然不语地跟在她身后。


    最后只剩下姚崇一人,他站在原地扬了扬眉,望着那一群人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一行人下山之后去了此处的镇妖司,不多时玉娘便匆匆赶回。她满面焦灼,说是九州灵界那边死了不少百姓,人人都慌作一团,需要人过去安抚,她已经尽力救治了一些人,可死伤者实在太多,急需救援。


    千宿听闻这话,急忙给仙都那边传了消息,让他们派人过去。


    她看着玉娘为了救治百姓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又见她如此焦灼奔走,头一次觉得玉娘这个人,倒也算得上是个心善的。


    玉娘的身世,千宿是知晓的。她是个命苦的人,自幼丧母,跟着父亲流落在外,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尤其是堤窟那种地方,本就不是人待的。


    后来她那酒鬼父亲赌钱输了,竟将她卖进了青楼。到了青楼之后她受了不知多少苦楚,几次三番逃走都被抓了回去,还时常遭到青楼中人和客人的殴打。


    直到长大以后,她才渐渐习惯了那样的日子。


    可最叫她痛彻心扉的是,她那个赌徒酒鬼父亲,不仅将她卖了,还时常跑到青楼里来纠缠骚扰她,甚至不顾父女之情强行对她施暴,给她心里留下了极大的伤害。


    后来,她忍无可忍一刀杀了那个畜生父亲。自那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她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回到众人视野之中时,便已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行事作风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整个堤窟里也渐渐有了盛名,甚至就连堤窟的君主都给她三分颜面。


    这样一个女子,消失的那段时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叫她改变得如此彻底,无人知晓。


    再后来,她的名声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说她蛇蝎心肠,说她只认钱不认人,毒辣刁钻。


    可很少有人知道,她这一生都经历了什么。


    从前千宿也觉得,玉娘经历过这些事之后,心肠恐怕不会太好,也不会有什么怜悯之心,甚至杀人不眨眼。


    可这一次,玉娘却第一时间跑去救那些平民百姓,这倒叫她心中颇为动容。


    或许在每个人的心里,都还存着一丝善念,都对这个世界还留着一份希望。


    恶魂山这边的条件实在不太好。一到晚上便常有沙尘暴肆虐,好在镇妖司对此早有经验,把守得还算稳妥。


    只是房间太少,突然间又来了这么多人,实在不好安排,只能几个人挤在一间房里。


    千宿、秋灵和玉娘住一个房间,其余男子挤另一个房间。


    条件简陋,众人随便吃了些东西果腹,便聚在一起开始商议要不要到山底去。


    姚崇的意思十分坚决,一定要进去探个究竟,并且还一再提议要玹攸与他同去。


    如此明显的针对,千宿自然看得出来。她了解姚崇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怕玹攸跟着他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千宿最终决定分作两拨人:一拨在外围守着接应,一拨进去探查。千宿说,进去探查的人选可以是她、姚崇、玹攸和淮临,其余人都在外面等候。


    姚崇一听这话,见她带的人除了自己之外都是她的,不禁皱起眉头道:“不行,人进去太少也不安全。把玉娘也带上。”


    玉娘听了这话,瞥了他一眼道:“你想死别拉我垫背,我可不想进去。”


    姚崇却道:“不行,你必须进去。你会幻香术,可以用你的幻香术释放气息在前面探路。”


    玉娘确实有幻香术的本事,她幻化出的气息可以引诱世间万物。


    玉娘刚想推拒,却听淮临道:“可以,带上玉娘确实是个好法子。多一个人也多一分安全。明日一早咱们就过去,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探查完。记住,不要私自行动,务必注意安全。”


    姚崇向来不大喜欢淮临那副清高的做派,整日跟在千宿身后不说,还常常以居高临下的口气安排事情,着实让人反感。


    “好,就这么定了。”最后由千宿敲定了主意。


    姚崇虽然脸色不大好看,却也没再说什么。


    商议完毕之后,大伙儿都各自回房歇息。


    从前千宿独居惯了,这还是头一回和玉娘睡在同一间屋子里。


    屋里只有一张床,三个姑娘到房间之后,玉娘二话不说脱了鞋子就躺到了床上,娇声娇气道:“我头疼病犯了,必须在床上睡,如此才能积攒精力,明日变幻出幻香术来。”


    大伙儿今天都消耗了不少灵力,都有些疲惫,谁不想睡在床上?可千宿却并不在意,在桌边坐下道:“无妨,我坐着便是,你和秋灵睡床上。”


    玉娘一听这话,立刻道:“不行,我必须一个人睡,我不喜欢和别人挤一张床。”


    千宿听闻这话,转头看向她:“你不愿意和别人挤一张床?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新鲜。”


    玉娘听出她话中的意味,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瞪着她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睡过不少男人,惯常和人同床共枕?”


    千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玉娘被她看得心虚了一瞬,语气软了几分,道:“男人嘛,是睡过不少,可女人还真没一起睡过,我不习惯。”


    秋灵见玉娘如此强势,心中很是担忧千宿。她对千宿道:“仙主,不必管我,我自己坐着就好。只是您方才施展了那么强的灵力,身子正虚弱着,务必要好好歇息才是。”


    千宿给她倒了杯茶,道:“不必担心,我没事。”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玉娘不禁皱起了眉头,哼了一声道:“合着倒是我成了坏人了?好好好,你们两个睡床上,我睡地上总行了吧。”


    她说着便从床上翻身下来,往地上一坐,翘着腿道:“就这样吧。”


    其实玉娘年纪并不大,瞧着也不过比千宿大上一两岁的样子,人生得又极好看,虽然身上带着些风尘之气,却也确确实实是个出众的美人儿。


    平日里她确实乖张跋扈,可此刻往地上一坐,脸红扑扑的,撅着一张嘴,还挺惹人心疼的。


    千宿看着她,问了一句:“玉娘,你与我说说,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千宿心中清楚,玉娘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出现在他们身边,也不会无缘无故跟着他们到这里来,必定有她自己的盘算。


    而且在玉娘的记忆里,千宿发现她接触过无舌怪,所以或许玉娘身上藏着一些无人知晓的秘密。


    玉娘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个,不禁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你们两个


    玉娘这一生, 确实坎坷。


    她那副张扬外放的性子,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真要问她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心里头在想什么,倒没几个人能说得清。


    此刻她坐在地上, 望着千宿那双带着洞悉世事般通透的眼睛, 心头不禁一跳, 看来千宿是盯上她了。


    她默了一瞬, 忽然笑道:“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罢了。但要说小心思, 确实也有一点。跟在你身边这几位,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就想着, 从中挑一个来做我的郎君。”


    “噗!”秋灵正端着茶盏喝着, 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便呛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咳得眼眶都红了。


    玉娘瞥了她一眼, 眉头微挑:“怎么着, 你家仙主能挑选夫君,我就不可以?”


    秋灵缓过气来,连忙摆手道:“不是, 不是……你怎么突然想着成婚了?这可一点儿也不像你的做派。”


    玉娘往地上一躺, 青丝铺散开来, 望着上方斑驳的天花板,忽然叹了口气:“这么多年, 天下的男人形形色色,我差不多都见了个遍。好的,坏的, 都有。可没有一个,能让我真正开心的。”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却又好像透过那里看见了很远的过往:“反正如今也玩够了,心思忽然就收敛了许多。也想着能有一个家,生个一儿半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说到这里,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千宿:“我思来想去,放眼九州,能做我夫君的也就那么几个。结果那几个还全都围着你转。”


    她冲千宿挑了挑眉,笑里带着几分揶揄:“怎么样,你帮我选一个?”


    千宿看向她,见她神情认真,心头微微一动。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这样一个从小吃尽了苦头的人,别看平日里风风光光、八面玲珑,可那热闹底下藏着的,多半都是孤独。


    越是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人,骨子里往往越渴望一份踏实的幸福。


    千宿沉默片刻,轻声道:“玉娘,你可知,成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玉娘歪着头看她,等着下文。


    “想要组建一个家庭,须得两情相悦,方能走得长远,方能真正幸福。”千宿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而在两情相悦之前,先要去建立一段感情。”


    “建立感情,又有许多种情形。或许是一见钟情,或许是日久生情。归根结底,是要真心相待,要有那种心跳加速、一生只愿为对方付出的感觉。若有了这些,便可断定,你是爱上了那个人。”


    玉娘眨了眨眼,听得有些出神。


    “当然。”千宿继续道,“若对方对你也有这样的感觉,那便是相爱。等相爱了,才可以有成婚、组建一个家的打算,到那时再生儿育女,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玉娘身上:“但这期间并不简单。首先,光是爱上一个人,就挺难的。就比如你说的这几个人里,你看上了谁?对谁有感觉?对谁心动?爱不爱他?而对方对你又是什么感觉,什么态度,会不会爱上你,愿不愿意与你组成一个家庭?”


    千宿这一番话说得极为认真,有条有理,像是在剖析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秋灵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眨了眨眼,满是意外。她跟在千宿身边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千宿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不曾想过,她会把“感情”这样的事分析得如此透彻。


    玉娘更是听得愣住了。


    她哪里懂什么爱情?哪里懂什么喜欢和心动?


    从前她确实和许多男子接触过,可那都是利益上的往来,不过是逢场作戏、取取乐子罢了。要说哪一个让她心跳加速过,还真没有。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问道:“那……心跳加速,心动,到底是什么感觉?我要如何去判断?”


    千宿回道:“那是一种见了他,脸颊会不自觉发红、浑身发烫的感觉。会时时刻刻在意他,关注他,眼神始终追随着对方的身影。会在意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与他近距离接触或眼神交汇时,会感到羞涩与激动,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这就是喜欢,是心动?玉娘“腾”地从地上坐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千宿。


    “这就是喜欢呀?”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兴奋,“看来,你是有喜欢的人了!”


    千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做声。


    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大概明白了。这几个人当中……”她拧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最让我在意的,就是息地君主姚崇!”


    “姚崇?”千宿抬眼看她。


    “我每次看到他,也会脸红,会心跳加速……”玉娘咬了咬牙,“想要拔刀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


    千宿听完,不禁笑了一声。连秋灵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玉娘不解地看着她们,“我说的不对?”


    秋灵忍着笑道:“不对,这哪是喜欢?分明就是仇人。仇人见面,也会脸红,会激动,也会想把对方给杀掉。虽说这种感觉确实存在,可这绝不是爱情。”


    玉娘“啧”了一声,叹了口气,又想了想,道:“那……辰彦呢?辰彦怎么样?”


    她说着,眼底多了几分兴味:“他长得好看,又是帝陵少主,日后便是帝陵未来的君主。我看他人斯斯文文的,又懂礼数,想来应该很好相处。”


    说起辰彦,千宿看了她一眼,道:“那你觉得,你能拿得下他吗?”


    “怎么拿不下?”玉娘扬起下巴,满脸不屑,“不就是一个男人,还没有我拿不下的。”


    千宿没做声。


    玉娘见她忽然不说话了,眼珠一转,凑到跟前来,问道:“那你告诉我,你想嫁给谁?辰彦,还是姚崇?我听说,姚崇可是向你求过亲了,但被你拒绝了。我告诉你,拒绝得好!就得吊着他,让他想要又得不到,又觉得还有机会,那种百爪挠心的滋味儿,必须得让他尝尝。”


    千宿听闻这话,不禁笑了一声,依旧没说话。


    玉娘又转了话锋:“至于辰彦嘛……我觉得这几个人里头,你和他最般配。”


    “辰彦是帝陵少主,日后是要做君主的。帝陵那是什么地方?和仙都在九州旗鼓相当,大伙儿不都知道吗?这些年,你们两家为了争这九州帝王之位,明里暗里可没少交手,都快成仇家了。”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我觉得,你二人不如干脆成婚得了。成婚之后,把仙都和帝陵一合并,这不都是你们自己的天下了吗?夫妻之间还分什么彼此,到时候谁做君主不一样?”


    千宿听完这话,哭笑不得地看向她:“不可能。我和辰彦,绝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玉娘问,“我看他瞧你的眼神都不一样。我可听说了,你为了救他连冰蝶深术都使出来了。那可是你的看家本领!你能出这么大的手去救他,说明你对他肯定有点意思。而他被你救下之后,那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她哼了一声,又道:“姚崇知道你用冰蝶深术救了辰彦之后,醋坛子都快打翻了。你倒不如索性跟辰彦好上,联手把姚崇给杀了,然后把息地抢过来,岂不快哉?”


    千宿听完这话,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问道:“你与姚崇有仇?就这么恨他?”


    玉娘道:“我觉得姚崇这个人很不本分。别看他表面做得像个正人君子,背地里却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样的人活着做什么?死了干净。”


    千宿听着,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姚崇拉她做盟友,还要一同去那山谷底下涉险,而玉娘却对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让他去死。


    这两个人,背地里不会有什么秘密吧?


    不过眼下,千宿也没有心思去深究这些,只道:“九州,乃是全天下的九州,并非一个人的私利。谁来做这个君主,并没有多大意义,目的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守护九州。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玉娘扬了扬眉头,倒也听话,往地上一躺,懒洋洋地道:“好,那我睡地上,你们到床上去睡吧,反正我睡哪儿都一样。”


    千宿看了一眼那不算宽敞的床榻,又看了看地上的玉娘,摇头道:“别躺地上了,咱们三个都在床上睡,挤一挤。”


    玉娘“腾”地从地上坐起来,道:“那我睡最边上,我不想睡中间和里头。”


    秋灵听完,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千宿:“要不然,我坐着吧,你们两个躺在床上睡。三个人,还是有点挤。”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况且仙主向来很少与外人同榻而眠,她怕仙主不习惯。


    千宿却摆了摆手:“不用,我们三个能睡得下。横着睡就行,别再纠结了,赶紧歇下,明日还有要紧事。”


    她说罢,袖子一挥,屋里的灯火便熄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里。


    玉娘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挑了个最边边的位置,安安稳稳地躺下了。床确实不大,竖着睡窄了些,横着睡倒还勉勉强强。


    千宿睡在中间,秋灵睡在她旁边。


    三个人齐齐躺下之后,忽然谁都不说话了。


    毕竟三个姑娘家,还是头一回同榻而眠,多少都有些不太习惯。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呼呼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秋灵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却听玉娘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谁跟男人睡过?”


    一句话,把秋灵的睡意吓得干干净净。


    话问出口之后,屋子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她。


    玉娘翻了个身,面朝千宿,问道:“你刚才说那些,那么有经验,看来一定是睡过的吧?我以前可听说过,淮临常给你送男宠,那你定然有经验了。快说说,什么感觉?”


    千宿在黑暗中皱了皱眉,闭着眼睛回了一句:“什么感觉?你还问我?你自己不比我清楚。”


    玉娘道:“不一样嘛!性质不一样。我那是为了接客应酬,你那都是为了取悦自己,肯定不一样的。”


    秋灵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连忙插嘴道:“玉娘,仙主没有和别人睡过,那些男宠,根本都没进过仙主的房间。”


    “当真?”玉娘半信半疑。


    “当真,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秋灵认真道,“往后,可别再听外面的人胡乱传了。”


    玉娘笑了一声:“也是。仙主可不是一般的人,哪能随随便便就接受一个男人?不过……听仙主刚才那一番话,心里定然是有喜欢的人了。快告诉我,到底是谁?”


    千宿觉得玉娘这张嘴实在聒噪得很。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只想睡觉。


    玉娘见她不吭声,伸手晃了晃她的胳膊,不依不饶:“告诉我嘛,你喜欢谁?不然让我猜一猜。”


    她自顾自地猜起来:“淮临,是不是?淮临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转,你俩关系那么好,你肯定喜欢他。”


    千宿没做声。


    玉娘又猜:“那是松玉?松玉誓死不从我,却偏赖在你身边不走,你是不是喜欢他?”


    千宿依旧不说话。


    玉娘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是玹攸!对,就是玹攸!那天我就见你俩眼神不对劲,肯定是好上了。”


    她啧啧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说来说去,这几个人里头,玹攸确实是长得最好看的,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虽说他也身处堤窟,但他身上那气质,绝不像是堤窟的人。能驯服海龙,说明他确实有几分本事。从样貌上来说,你俩倒是挺般配的……只是实力相差得有点大,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千宿觉得玉娘的话是真多。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秋灵,打定主意不再搭理她的念叨。


    可玉娘哪里肯罢休?她又扯了扯她的胳膊,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在她耳边问:“就是他对不对?你俩现在到什么地步了?牵过手没有?亲吻过没有?还是一起睡过了?”


    秋灵听得红透了脸,悄悄用手捂住了耳朵。


    玉娘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与兴奋:“和喜欢的人亲吻、共枕,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很刺激,很……”


    话还没说完,千宿终于忍无可忍。她伸手一挥,一道灵力无声无息地飞出,精准地封住了玉娘的嘴巴。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而此时,另一间屋子里,几个男子挤在一起,那可是热闹极了。


    只因这一夜,外头的风景变化多端,处处都潜藏着危险。大伙儿谁也不敢轻易出门,只能挤在这间屋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开始,屋里的灯还亮着。几个人坐下来之后,目光在彼此之间游移,那场面,相当尴尬。


    最后还是淮临一甩衣袖,将灯给熄了。


    灯火熄灭之后,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几个人各自占据一方,有的倚在门边,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靠在柜子旁,有的伏在桌案上。


    唯有千韵,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明明大家都困极了,可这几个人就是不肯睡觉。


    这屋里虽然只有一张床,可起码也能躺下两个人。但大伙儿谁也不开口提那张床的事,千韵也不敢吱声,只是坐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等着淮临发话让他躺下睡。


    可淮临就是不发话。


    他也不好意思自己躺下。


    就这样,几个人在黑暗里各自沉默着,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千韵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沉沉地叹了口气。


    就是他这一声叹气,惹得角落里传来姚崇一声冷笑。


    千韵不知道姚崇在冷笑什么,也不敢问。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君主,要不……你躺床上睡?”


    姚崇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靠在柜子旁。


    千韵觉得又尴尬又压抑。他站起身来,像是找到了逃跑的理由:“也不知道仙主他们睡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去看看。”


    他又叫了一声:“玹攸,你跟我一起去。”


    玹攸闻言,从桌旁直起身来,正准备和千韵出去,却听淮临的声音响起:“现在外头正刮着大风暴,出去就是送死。别开门。”


    千韵脚步一顿,又讪讪地退了回来。


    可老这么坐着,也不是办法。他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床上躺着。最后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辰彦身上,小心翼翼地道:“辰少主,要不然您到床上来睡吧?这床大,能睡下两个人。”


    辰彦倚在门旁,轻声回道:“不必,你歇着吧,我站着就好。”


    他说着,目光在黑暗中望向玹攸的方向。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察觉到玹攸周身的气息。


    似乎自从来到这边之后,他便隐隐约约能感受到玹攸身上那股颇为浓郁的灵气了,而他的修为,似乎也比之前又高了不少。


    千韵见辰彦也不肯来睡,之前问淮临,淮临也不来。他最后只好转向玹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不然,你过来睡吧。”


    玹攸应了一声,走到床边,正准备躺下歇息。


    就在这时,他腰间悬挂的玉镜忽然亮了一下。


    他掏出玉镜,低头一看,是千宿传来的消息。镜面上浮现出一幅地图,看轮廓,似乎是这片山川的地形图。


    玹攸指尖在玉镜上划过,回了三个字:【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千宿回了消息:【还没睡。你那边怎么样?】


    玹攸回道:【还好,只有一张床,我和千韵正准备睡下。你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千宿很快就回了过来:【我们三个人一张床上,还好。你把地图上的信息都记下来。】


    玹攸回了一个字:【好。】


    “谁给你发的?”千韵忽然凑过来,好奇地问。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玹攸手中那面玉镜一闪一闪的,看得出正在不断地回着消息。


    玹攸没说话。


    他抬起头来,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屋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也知道,周围这几个人,个个都对千宿存着心思。


    这时,玉镜又亮了一下,千宿又发来一条消息:【早些歇息。】


    看到这条消息,他才给千韵回了一句:“是仙主。让我早些歇息。”


    一句话,让整个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玹攸恍若未觉,又在玉镜上回了一句:【你也是。】


    然后他脱了鞋,往床上一躺,语气自然地对千韵说:“快睡吧,很晚了。”


    千韵眨了眨眼,愣是没敢躺下去。


    他已经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屋子里弥漫开来的全是醋味儿。


    那醋味儿浓得几乎能把人呛死,好像有谁已经在暗中蓄力了。


    他得赶紧跑。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78章 第 78 章 礼成之后,


    送走千宿等人之后, 宋行止立即整顿人界,百姓们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而他自己,开始有些不对劲, 不是发愣,就是走神。


    德安在一旁伺候着, 眼睁睁看着他手里的折子从午后批到掌灯, 又从掌灯批到深夜, 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三本, 朱笔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人倒是坐得端端正正,可那眼神分明是飘到了别处。


    德安不敢出声打扰, 只悄悄换了三回热茶。


    到了第四回, 他实在忍不住了, 轻声道:“陛下可有心事?这折子都批了一晚上了。”


    宋行止恍若未闻, 手中的朱笔在折子上虚悬着,墨迹凝成一滴, 啪嗒落下去, 洇了一小团红。


    他又出神了。


    他满脑子都是一个人。


    那人身姿矫健,出手凌厉,面对绿眸怪物时眼神坚定凌厉, 周身灵力术法光芒大盛, 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张脸更是美得超凡脱俗, 不似凡间女子那般温婉柔弱,而是带着一股子清冷孤傲的气质, 偏偏又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强大又迷人的女子呢?


    宋行止的耳边又响起了玉娘那句调侃的话,调侃他是不是看上仙主了。


    他烦躁地将朱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那天他看见千宿赶到的时候, 他心中就说不出的激动。尤其是对付那妖怪时,衣袖翻飞间灵力激荡,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是一种真正从厮杀中锤炼出来的果决,不是养在深闺里的贵女能有的气度。


    宋行止自认见过不少美人,也见过不少强者,可偏偏就是这个人,让他心里头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德安。”他忽然开口。


    德安连忙应声:“奴才在。”


    “可有千宿的下落?”


    德安一愣,回道:“陛下,仙主不是才刚走吗?况且走的时候眨眼便不见了踪影,这上哪儿找去?”


    宋行止默然不语,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他道:“那派些人去恶魂山一趟,看能不能找到。”


    德安闻言,为难道:“陛下,恶魂山可不是寻常地方,谁敢去啊!况且就算快马加鞭,没有半个月也赶不到,就算赶到了,仙主恐怕也不在那里了。”


    这话说得在理,宋行止没法反驳。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直接派人去仙都,一旦千宿回了仙都,就即刻来报,我亲自赶去。”


    德安又是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依什么理由呢?”


    宋行止不假思索:“仙主对我有恩,我亲自带着谢礼登门道谢,理所应当。”


    德安嘴快,脱口便道:“仙主在的时候不是已经道过谢了吗?”


    话音一落,宋行止的目光便淡淡地扫了过来。那眼神说不上多凌厉,却让德安后背一凉,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他赶紧改口,弯腰赔笑道:“陛下说的是,仙主对陛下的大恩,哪是三两句话便能道尽的,确实需要面对面再郑重道谢一回。奴才这就去安排。”


    宋行止收回目光,随意地摆了摆手。


    德安如蒙大赦,正准备行礼退出去,身后又传来宋行止的声音:“且慢。”


    德安忙转回身来。


    宋行止沉吟道:“去准备一件衣服,用最好的丝绸,配金线银线缝制。记住,一定要漂亮矜贵,当作送予仙主的礼物。”


    德安愣了愣,最后恭恭敬敬地应道:“好的,陛下,奴才这就去办。”


    德安退出殿外,站在廊下被夜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些滋味来。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何曾见过陛下为一个女子这般费心思?


    又是派人去寻,又是亲自备礼,还特意嘱咐要用最好的丝绸和金线银线缝制衣裳,这哪里是寻常道谢的做派?


    德安摇了摇头,不敢多想,快步朝尚衣局走去。


    德安前脚刚走,礼部的人后脚便到了。几位老大人捧着折子,言辞恳切地提起立后的事,说是后宫空虚已久,于国本不利,还提议开设选妃,从各州府遴选适龄的官家女子入宫。


    宋行止听得头疼,揉着眉心推辞了。


    他说近来政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这些事。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实在没有心情再去看别的女子了。那些礼部呈上来的画像,他翻了两页便搁下了,只觉得满纸都是些凡尘俗子,没一个能入眼的。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他烦躁地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大约是魔怔了。


    ——


    恶魂山的夜晚沙尘暴大得几乎要翻天覆地,风声凄厉如鬼哭狼嚎,裹挟着砂石铺天盖地地砸过来,仿佛要把整座山都掀翻了去。


    那风钻进石缝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千韵睡得极不踏实,被那风声吵醒了好几回。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想看看玹攸还在不在,结果床铺是空的。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四下一看,发现其他人都还在,唯独玹攸不见了。


    “玹攸呢?”他惊讶地问道。


    “出去了。”回答他的是松玉,语气平淡。


    千韵惊讶道:“这么大风,怎么出去了?”


    “不清楚。”


    千韵转头看向靠在桌前的淮临,问道:“淮临,你没拦着?”


    淮临闭着眼,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我方才睡着了,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不清楚。”


    千韵无奈,掀开被子下了床:“我去找找他。”


    一直沉默的辰彦却开了口:“不必去,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千韵脚步一顿,看向辰彦。辰彦的表情隐藏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但语气笃定,似乎知道些什么。


    “风太大了,你去了不安全。”淮临又道。


    千韵犹豫了片刻,最终回到床边坐下。可他再也睡不着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盼着玹攸早些回来。


    恶魂山的夜确实恐怖。寒风在山峦间肆虐,那山峦虽然巍峨,在狂风中却仿佛都在微微颤抖,几乎要地动山摇一般。


    远处的山脊上,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镇妖司的方向疾驰而出,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便掠过了山坳,朝着那山庄的方向奔去。


    那身影停在距离山庄不远的地方,停驻片刻后,周身忽然映出一层淡淡的微光,在漆黑的风沙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翌日一大早,天色竟已转好。


    昨夜的狂风仿佛只是一场梦,晨光熹微中,漫山遍野都恢复了平静,连一丝风都没有。


    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凉意,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几个人匆匆用过饭后,便开始向山上赶去。


    千宿走在最前头,步伐轻快而稳健。玹攸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


    千宿走着走着,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玹攸见她望来,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最近这段时日,他们之间似乎养出了一股说不出的默契,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能感知到对方心中所想。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


    千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


    玉娘这一晚上睡得极不舒服。先是被千宿用法术封住了嘴,闷得她憋了一整夜,感觉自己都快喘不上气来。醒来之后浑身上下都酸疼酸疼的,仿佛被人打了一顿似的,走起路来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她一边活动着胳膊,一边拿眼睛往人群中瞟。


    目光落在辰彦身上,便有些移不开了。


    辰彦确实长得好看,身姿挺拔如松,五官英俊又不失清秀,周身气质干净得像一泓山泉。


    他和姚崇那种霸道强势的做派完全不同,沉稳内敛,温润如玉,却又自有几分让人不敢轻视的凛然之气。


    这样出色的男子,确实让人动容。


    玉娘直勾勾地盯着辰彦看,丝毫不加掩饰。辰彦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来。


    玉娘见他望过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朝他眨了眨眼,弯唇轻轻一笑。


    这一笑,让辰彦给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玉娘会如此大胆直白,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连忙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前面的路。


    他听闻过玉娘的为人和身世,知道她修习幻香术,手段颇为厉害,行事做派也不拘小节。


    但他对玉娘这个人本来并没有什么偏见,她答应帮他们用幻香术探路,这便已经是极大的助力了。


    倒是玉娘见辰彦这副反应,觉得有趣得很,心里头那点小心思又活泛了几分。


    一行人上了山之后,按照先前商议好的准备分头行动。结果辰彦非要跟上,说他预感不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全。


    千宿思量后答应带上他,于是几人便朝那山谷的狭缝深处探去,其余人则在外围守着,随时策应。


    经过一夜的风沙肆虐之后,山上的空气异常清冷,越往里走便越是凉意侵人。日光被两侧高耸的山壁遮挡住,只剩下头顶一线天光,照不进这幽深的狭缝。


    千宿走在最前面,玹攸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淮临沉默地走着,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岩壁,警惕着任何异动。辰彦、姚崇和玉娘走在后头,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前面的路还算宽敞,勉强可容两人并行。可越往下走,路就越窄,两侧的岩壁像两扇巨大的门扉在缓缓合拢,挤压着他们的活动空间。


    光线也越来越暗,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漫上来,渗进入的骨头缝里。


    千宿抬手幻化出一枚光球,莹白的光芒在她掌心跳动,托举到半空中。光球缓缓上升,柔和的亮光瞬间将整个山洞照得亮堂堂的。


    众人看清了周围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山洞里竟是别有洞天。


    岩壁上密密麻麻地生满了不知名的晶石,在光球的照耀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璀璨夺目,仿佛漫天星河坠入了这方寸之地。


    那些晶石有大有小,形状各异,有的如冰棱倒悬,有的如莲花绽放,还有的像是凝固的水滴,晶莹剔透,内部隐约有流光游走。


    洞顶高处垂下无数细长的石笋,像是一柄柄倒悬的利剑,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獠牙。石笋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光影中闪烁着细微的银光,美得虚幻而不真实。


    脚下的路也变了模样,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材质,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之上。脚踩上去,底下竟然会泛起一圈圈淡蓝色的涟漪,仿佛踩在湖面之上,步步生莲。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奇异。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古老的壁画,线条粗犷而神秘,描绘着一些他们看不懂的场景。


    有巨大的异兽在云端飞翔,有身披铠甲的人在朝拜某座祭坛,还有无数星辰从天空坠落,大地在火光中撕裂。


    那些壁画的颜料不知是用什么制成的,历经不知多少岁月,颜色依然鲜艳如初,在光球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几个人看着这些景象,心中既惊异又好奇,同时又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这地方太过诡谲,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性。


    再往深处走,心里的底气便渐渐有些不足了。千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玉娘,道:“玉娘,就麻烦你了。”


    玉娘走上前来,四下望了一眼。


    说实话,她是有些害怕的。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


    可这种地方,还是让她心里有些发毛。四周那种死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着他们,让她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但当着这些人的面,她可不想露怯。


    玉娘深吸一口气,道:“好,没问题。”


    她抬起双手,十指翻飞,掐了一个繁复的诀印。


    幻香术。


    一缕极淡的香气自她指尖弥散开来,不似寻常香料那般浓烈扑鼻,而是若有若无,像春日里第一缕花香,又像雨后林间的清冽气息。


    那香气丝丝缕缕地蔓延开去,随着香气弥散,洞中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光秃秃的岩壁上有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粉白相间,像是三月的桃花。脚下的地面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柔软无声。


    头顶的石笋间竟有萤火虫飞了出来,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在空中飘浮。


    那些萤火虫越聚越多,汇聚成一条光的溪流,缓缓向前延伸,为他们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光影流转间,甚至能隐约看见道路两侧开满了不知名的花,花瓣晶莹剔透,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这一幕美得不似人间。


    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这景象所吸引,神情渐渐变得恍惚起来。


    他们的意识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短暂的缺失,就像是陷入了最甜美的梦境,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这正是幻香术真正的玄妙之处。玉娘没有告诉他们,这幻术不仅能够探路,还能让周围的人短暂地失去自主意识,陷入她所编织的幻境之中。


    玉娘趁此机会,第一个便想去探千宿的神识。


    她的意识化作一缕无形的烟,悄无声息地朝千宿靠近。可还未触及千宿的神识边界,便感到一股强大得可怕的力量如同一堵铜墙铁壁般挡在外面,将她弹了回来。


    玉娘心头一凛,不敢再试,转而将目标移向玹攸。


    可她很快便发现玹攸也不在附近,这人方才不知去了哪里,竟脱离了幻香术的覆盖范围。


    玉娘连吃两次闭门羹,心里有些不服气,又将目光投向了辰彦。这回她心想,总不至于再被挡在门外吧?


    她的意识朝辰彦靠了过去,这回倒是顺利地进去了。


    玉娘愣了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


    进了辰彦的神识之后,玉娘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构建属于她的幻境。


    幻境中,一片开满桃花的花林,粉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面,像是为谁铺就的十里红妆。林间有溪水潺潺流过,水面上漂浮着零落的花瓣,打着旋儿流向远方。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天空是淡金色的,有祥云朵朵,仙鹤翩跹。


    玉娘站在花林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


    那嫁衣华美至极,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宝石,在光影中璀璨夺目。


    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垂下的珠帘在她眼前轻轻晃动,衬得她那张妩媚的脸庞多了几分娇羞。


    而辰彦就站在她面前,同样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面容俊朗,身姿修长。只是他的眼神有些空洞,表情也有些木然,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偶,几乎没有什么自主意识。


    这是玉娘的幻境,一切都由她说了算。


    她拉着辰彦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花林深处早就布置好的喜堂。


    那里张灯结彩,红烛高烧,满眼都是喜庆的颜色。


    她按着人间的礼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认真真,仿佛这就是真的。


    辰彦在她的幻术控制下,机械地跟着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抗。


    礼成之后,便是洞房。


    玉娘将辰彦带进了一间布置得美轮美奂的房间,红纱帐低垂,香气氤氲。她让辰彦坐在床边,自己站在他面前,心跳得厉害。


    她伸出手,去解辰彦的衣襟,结果手指刚触碰上,脑子忽然猛地一懵。


    像是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神识里,眼前瞬间一黑,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一刻碎裂崩塌。


    桃花林消失了,喜堂消失了,红纱帐也消失了,一切都化为虚无。


    玉娘原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正维持着幻香术的运转,此刻却蓦地停住了脚步。


    她从幻境里醒过来,转过身,看向辰彦。


    辰彦也抬头看她,目光凌厉,沉沉地压过来,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警告意味。


    那双眼睛里清明得很,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在幻境中的木然空洞?


    玉娘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糟糕,偷偷和他成婚,被他发现了。


    一行人继续往洞穴深处走,谁也没有察觉方才那短暂的插曲。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沉睡千年后终于苏醒,又像是整座山都在低声咆哮。


    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细碎的石子从岩壁上簌簌落下。


    千宿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警戒。


    震动越来越剧烈。


    起初只是轻微的战栗,很快就变成了剧烈的摇晃。整个山洞都在剧烈地晃动,岩壁上的晶石被震得叮当作响,一些细小的晶石承受不住,纷纷碎裂坠落,在地上砸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头顶的石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道裂缝从洞顶蔓延开来,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在岩壁上迅速爬行。


    碎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在众人身边,溅起一片尘土。


    地面也开始龟裂,那些半透明的材质在剧烈的震荡中碎裂成无数块,底下的涟漪不再是温柔的蓝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仿佛有岩浆在地底涌动。


    轰鸣声越来越响,震耳欲聋,像是整座山都在发出痛苦的嘶吼。强烈的气流从洞穴深处猛灌出来,裹挟着一股腐朽的腥臭味,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千宿稳住身形,手中光球的光芒骤然暴涨,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玹攸已经闪身挡在了她身侧,右手按在剑柄上,扫视着四周。


    淮临和姚崇背靠背站立,各自戒备。玉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抓住姚崇的衣袖,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


    脚下的震动陡然加剧,众人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 79 章 “不要命了


    山洞中的震动愈发剧烈, 轰然塌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


    那窟窿里涌出一股浓重的黑气,而那黑气之中竟有一股强横无比的吸力,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来, 死死地攥住了姚崇的脚踝,将他整个人往下拖拽。


    姚崇甚至来不及反应, 脚下的地面便已碎裂, 身体骤然失重, 直直地朝那深渊坠落。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 手指堪堪抠住了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低头望去,脚下便是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徒手扒着洞壁的岩石, 额头青筋暴起, 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努力施展灵术, 结果体内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一丝都催动不出来。


    他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脚下的碎石滚落下去, 转眼被黑暗吞没,连回声都没有。这洞深得可怕。


    就在这时,他扳着的那块石头突然松动, 石壁碎裂, 他整个人失去支撑, 朝下方的黑暗坠去。风声灌进耳朵,衣袍猎猎作响, 那股吸力将他整个人往下吞。


    他使出浑身解数却无法控制。


    他心中一凛,这下完了。


    而就在这紧要关头,突然手腕上猛然一紧,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


    “抓紧了!”


    清亮的女声从头顶传来,带着急促。


    姚崇抬头,洞口微光中,千宿半跪在一块炫石上,一手拽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着洞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她的面容逆着光,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姚崇心头一震,脱口道:“别管我,快走!”


    那股吸力不只是在拽他的身体,还在疯狂吞噬他灵脉中的修为,像无数根针扎进经脉,把他的灵力往外抽。千宿抓着他也逃不过这邪力的侵蚀。


    千宿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她的五指箍着他的手腕,指骨硌得他生疼。


    姚崇看见她的脸色飞快地变白,唇上没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那股吸力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蔓延上去,吞噬着她的灵力,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快走,别管我。”姚崇挣了挣手。


    “别废话,坚持住。”千宿依旧紧紧抓着他不放,另一只手在半空中虚划,指尖凝出一道灵力朝下劈去。


    灵光在黑暗中炸开,暂时逼退了下方的邪气,她借着反冲力将姚崇往上拽了半寸,袍袖翻飞,又挥出一道灵力抵挡四面压来的力量。


    整个山洞开始剧烈摇晃,洞顶的钟乳石断裂坠落,碎石如雨。


    一块巨石从上方砸落,眼看就要将回去的路堵死。淮临和辰彦在洞口拼命挥动灵术,将那巨石架在半空。


    碎石纷飞间,玉娘被石缝卡住,衣袍被石棱勾住,她拼命挣扎,腕上勒出淤痕。


    玹攸被一块坠落的巨石压住了腿,骨头发出咔嚓声,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顾不上疼,咬着牙把腿从石下抽出来,拖着伤腿就往千宿那边冲。


    洞口形状不规则,邪力从中翻涌而出,那股力量正将千宿和姚崇往下拖。


    玹攸心中焦急,纵身往下跳,结果一道结界骤然亮起,将他的身形弹了回来。他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再次催动灵力,浑身气势暴涨,朝那洞口冲去。


    “砰”的一声,他再次被弹开,手掌被反震得发麻。


    “千宿!”玹攸大喊一声,声音里满是焦急,“你快上来!”


    他抽出背后双剑,剑身流光溢彩,挥剑朝地洞劈去。剑芒凌厉,斩在结界上只激起一圈涟漪,便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那结界纹丝不动,甚至隐隐有反弹之势,将剑气顶了回来,玹攸侧身避开,剑气擦着脸颊掠过,割断了几缕发丝。


    洞内的千宿听见了喊声,吃力地转过头来,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干裂,还是回了一句:“别管我,你们快走!”


    她空出手来,五指微张想幻化出冰蝶,指尖只冒出几缕微弱的寒气,便再没了动静。


    她的灵力正被一点点抽空。


    姚崇看着她勉力支撑的样子,心里蓦地一疼。他体内的灵力几乎被吞噬殆尽,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唇角溢出一缕血,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他望着千宿苍白却倔强的脸,声音嘶哑:“别管我了……快走……”


    千宿不知道这股吸力是什么,但她清楚,一旦松手,姚崇便再无活路。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别废话,坚持住。”


    话音刚落,她强提一口气,手腕翻转,甩出一道结界将姚崇笼罩其中。


    那结界薄如蝉翼,暂时隔绝了邪力的侵蚀,姚崇只觉浑身一松,那股吞噬灵力的痛楚稍稍缓解。


    他望着千宿奋不顾身的样子,眼眶一热。


    他没想到,千宿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救他。她死死攥着他的手,用自己的命在赌,赌一个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可能。


    淮临发现不妙,赶来一看,发现千宿竟然为了救姚崇命都不要了。他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跳,结果和玹攸一样,刚碰到洞口边缘便被弹了回来。


    他翻身稳住身形,又试了一次,还是被弹了回来。


    辰彦也焦急赶来,双手结印,灵力翻涌,一掌拍向那层结界。灵光激荡,发出沉闷的轰鸣,结界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而将辰彦震退数步,后背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嘴角沁出血丝。


    “这个洞很古怪。”辰彦稳住呼吸,目光凝重,“这上面不是寻常的结界。”


    淮临趴在洞口大喊:“千宿你快松手!快上来!”


    千宿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在那往下滑的人身上。她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浮起,额角的汗珠滚落。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突然发生。千宿和姚崇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发丝飘散在空中,被那股吸力卷进黑暗里。


    淮临看见这一幕,嗓子都破了音:“千宿你快出来!不要命了?快出来!”


    千宿依旧无动于衷,攥着姚崇的手纹丝不动。


    玹攸急得眼眶赤红,再顾不得其他,催动体内炎息。火焰自他周身腾起,整个山洞瞬间变得滚烫,热气蒸腾,石壁上的水珠凝出又迅速蒸发。


    火焰如龙朝洞口结界扑去,发出轰然巨响。然而即便是这炎息也无法突破那层结界,火焰撞在壁垒上四散飞溅,洞内温度节节攀升,那结界依旧固若金汤。


    玹攸眼中倒映着火光,看着千宿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看着她脸上的血色褪尽,急得心脏像被火烧。


    姚崇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中的千宿变成了晃动的影子,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被狂风卷着坠下去。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翕动:“别管我……快走……”


    千宿攥着他的手猛地收紧:“别说话。你不能死。”


    不能死。


    这三个字像钝刀剜进姚崇的心口,眼眶更加红了。


    他望着千宿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执拗,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算计与权衡,那些所谓的利益考量,在这一刻都无比可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决绝。


    他开始积蓄体内残存的灵力,一丝一缕地汇聚,每聚拢一分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经脉撕裂般的疼痛传遍全身。


    他咬紧牙关,下颌肌肉紧绷,将所有灵力灌注在手臂上,猛地往上一甩。


    千宿只觉手上一震,被她攥着的那只手脱了出去,自己也被往上推出几米之高。


    “姚崇!”


    她失声大喊,甚至来不及多想,双手齐出,一道灵力如白练疾驰而下,自己则纵身一跃,随着那道灵光,朝姚崇坠落的方向追去。


    洞内的吸力越来越强,空气变得凌厉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千宿的衣袍被割裂出道道细口,裸露的皮肤上浮现红痕,她全然不顾,目光死死锁住下方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千宿快回来!你疯了!”淮临的喊声在洞口回荡,带着压抑的害怕。


    千宿恍若未闻,身形急速下坠,追着姚崇不动摇。


    辰彦急得额头青筋暴跳,运起全部灵力,双掌齐出轰在洞口结界上。灵光爆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结界只微微震颤了一下,便将所有灵力反弹回来,辰彦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远处石壁上,砸出一个凹坑,碎石落了满地。


    淮临眼看千宿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急得浑身发抖。他汇集全身灵力准备做最后一搏,就在即将出手的瞬间,一道凌厉的灵力裹挟着天地之威劈来,整座山都在这一击下剧烈摇晃。


    “轰”一声,洞口那层结界应声而碎,暗红色的光芒炸裂开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跃入了地洞。


    姚崇的身体在黑暗中不断下坠,剧烈的冲击让他几乎失去意识,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那股吸力的嗡鸣。


    他迷迷糊糊睁着眼,隐约看见一个身影不顾一切地朝自己飞来,白色衣袍在黑暗中展开。


    是千宿。


    他的心脏狠狠一缩,胸腔里翻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又酸又涩又烫。


    他姚崇半生都在权衡利弊,可今日却有一个人舍了命来救他。


    他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曾经因为利益想要迎娶她的心思已然发生了变化。


    就在这时,另一个黑色身影陡然出现,快得如同闪电。


    姚崇还没看清来人,衣领便被一只手猛地拽住,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强悍的力量裹挟着向上狂飙。


    风声倒灌,黑暗飞速后退,那道吸力在这股力量面前被撕裂。


    千宿本来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能追上姚崇,可这洞里的怪力远超她的预料。灵力被疯狂吞噬,脑袋昏沉,视线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想用最后一丝力气搏一把,手指刚凝出微弱的灵光,腰间便是一紧,一只手从侧面伸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身。


    那力道将她往上一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揽着冲天而起,冲过破碎的结界,眼前骤然一亮,终于脱离了那恐怖的地洞。


    姚崇被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他身上还残留着千宿布下的结界,薄薄的光罩护住了要害,虽狼狈却暂无性命之忧。


    千宿的身形骤然落入一处空间术里。


    周遭安静下来,没有了山洞的震颤和碎石坠落的轰鸣,也没有了那股阴冷的吸力。


    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脱力,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原本及腰的青丝如今只堪堪到肩,散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她稍微恢复了些意识,抬头望去,但见一袭黑衣的玹攸正站在对面。他身姿修长,周身的气场冷冽。


    他的面容还是那张面容,眉宇间的神态却变了,原本还有些温润的气质被一股冷厉取代。


    千宿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去看他手腕上的心脉绳,发现已经变成了黑色。


    这是第二世的玹攸。


    他,怎么出来了?


    千宿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这个熟悉的男人,心乱如麻。


    玹攸盯着她,目光沉沉,像乌云压顶的海面。


    他的视线从她散落的发丝移到她脸上的血痕,从她苍白的唇移到她颤抖的双手,最后落在她那双略显慌乱的眸子里。


    他跨步上前,带着迫人的气势,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带起来,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轻轻一抬。


    千宿仰脸看着他,他的目光烙在她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又冷得让她心头发紧。


    他俯身凑近,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裹挟着压抑的怒气和掩不住的后怕:


    “你为了救他,不要命了?也不要我了?”


    语气里又气又恼又心疼,还带着第二世玹攸特有的霸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 80 章 千宿的后背


    前世之时, 千宿曾犯下一个大错。


    那时九州动荡,帝陵与仙都争夺帝王之位,战火四起, 生灵涂炭。


    息地君主姚崇,本是坐镇一方的雄主, 却因一己私心, 趁乱举兵攻向人界。


    那一战打得惨烈至极, 人界几乎国破家亡, 尸骨成山, 血流漂杵。


    而当时的千宿正与帝陵一方鏖战不休,那一场厮杀可谓天昏地暗, 日月无光, 她根本分不出半点心力去顾及其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息地的铁骑踏碎人界的山河。


    就在姚崇即将彻底吞灭人界之际, 归禹之地的大军突然从极远之处杀奔而来。那些人像是早就埋伏好了似的,趁息地与人界两败俱伤之时, 悍然出手, 意欲一举将息地和人界同时纳入囊中。


    归禹距离人界何止万里之遥,却能在此时发难,想来是早已暗中筹谋多时, 只等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们的野心不止于此, 拿下两地之后, 更要乘胜围攻仙都,妄图称王称霸, 一统九州。


    彼时的姚崇,征战人界已损耗了大量兵马,又遭到人界的拼死反噬, 早已不复全盛之威。


    他这个人野心太大,心性又过于急躁,为了追赶逃往尧都的人皇,竟在半途被一群妖鬼纠缠住。


    那些妖鬼不知是受了何人驱使,又或是那方天地怨气所化,总之凶戾异常。


    姚崇虽是一代雄主,修为高绝,却终究在那些妖鬼的围攻之下力竭而亡,连人界都未曾来得及收复。


    他没有死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之上,也没有死在宿敌的刀剑之下,而是死于一群来历不明的妖鬼之手,这样的结局,当真是讽刺至极。


    姚崇一死,整个息地顿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归禹的大军趁势杀红了眼,铁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势必要拿下息地与人界,随后便剑指仙都,意图鲸吞天下。


    那一段时日,九州大地战火纷飞,各方势力相互攻伐,昔日的秩序荡然无存,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千宿每每回想起那段旧事,心中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姚崇此人私心极重,野心勃勃,为了自己的霸业不惜挑起战端,害得无数无辜之人葬身战火,确实该死。


    可偏偏正是因为他的死,让整个九州的局面彻底失控,秩序崩坏,各方势力自相残杀,等到最后火狱之徒真正杀过来的时候,九州竟连一丝像样的反击之力都凝聚不起来。


    这便是千宿最后悔的地方。


    姚崇这个人,品行固然不堪,可他确确实实是一个能力极强的君主。


    他在位之时,将息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兵强马壮,民生安定。


    在九州这样一个四分五裂、各族林立的地方,每一个族地都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君主坐镇,否则便会被周围虎视眈眈的势力盯上,引来觊觎和攻伐。


    一方被灭,便会引发连锁的动荡,久而久之,天下只会越来越乱,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那些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


    到了第一世和第二世的时候,姚崇那个人虽然性情乖张,令人厌烦至极,可在后来他们联手对抗火狱之徒的时候,也确实出了大力气,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这九州之中,但凡是有能力的人,都不能轻易死掉。因为每死一个,日后对抗火狱的力量便削弱一分,这是千宿无论如何都不愿再看到的局面。


    所以她这一世拼了命也要救下姚崇。


    可她还是低估了那个地洞的凶险。


    那洞口之下,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黄泉。


    洞中涌出的气息阴冷刺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力量,连她的护体灵力都在瞬间被压制住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玹攸会从上面纵身跃下,不顾一切地冲进地洞,将他们两个人硬生生地拽了上来。


    此刻千宿站在空间术里,尚且心有余悸。


    她抬头望向玹攸,只见他满眼都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心疼,那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让她有些慌乱。


    她缓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息,开口给他解释:“姚崇是什么样的人,你在第二世的时候也是亲眼见过的。他不能死,他若死了,后面的事情只会越来越难控制。”


    说到此处,她微微别过脸去,避开了他那双眼眸,轻声道:“多谢你今日相救。”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玹攸握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手将她的脸轻轻扭转过来,迫使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目光。


    那双眼眸像是压抑着滚烫的暗火,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我不希望你再为了别人而伤害到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力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千宿的心上。


    “之前你为了救辰彦用了冰蝶深术,那术法对你来说本就损耗极大,你的灵力还没有恢复,现在又拼了命地去救姚崇。你一直在付出,在努力,在扛着所有的事情往前冲。”


    玹攸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藏着说不尽的心疼。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此拼命的你,若是受了伤,若是……若是出了什么事,谁能保护你?谁能替你挡?”


    在第二世玹攸的眼中,千宿虽然能力极强,堪称整个九州的王者,是让无数人敬畏的存在,可是在他心里,她同样是他的妻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对千宿的爱,是任何人、任何事、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他不希望任何人来伤害她,也不希望她为了任何人而伤害自己。


    即便他心中再痛苦、再难受,在上次与她交谈之后,他也选择暂时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忍耐下来,等着她把事情处理好。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会为了救别人如此不顾性命。


    他心里疼得厉害,又带着一股说不出口的醋意。


    千宿被他这样箍在怀中,想要站起身来,腰身却被他紧紧地搂着,那双手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悸动,正色道:“现在那个洞很危险,我必须要过去查看清楚,那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很可能是危及整个九州的大事。”


    玹攸听了这话,依旧是紧紧搂着她不松手,一手还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姿态强势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昨天晚上我已经查探过了。这地底下确实潜藏着一股力量,那是一种来自地下海的力量。”


    千宿的动作顿住。


    “这地下连接着一片海。”玹攸继续道,“那片海底下有山川,有大地,有树木,还住着一些人。那些人都没有舌头,不会言语,但他们却可以用意志彼此交流。”


    没有舌头?


    千宿听到这里,瞳孔骤然一缩,脱口而出:“难道是无舌怪的住处?”


    她脑中那些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语气变得急促而凝重:“那无舌怪曾出现在九州,就是因为这片无舌怪的岛屿,才让火狱之徒踏足而来。这么说来……这里,这片山,当真是凶险万分。”


    一说起火狱之徒,千宿的神经便立刻紧绷起来,整个人如临大敌。


    那三次惨烈至极的大战至今仍旧历历在目,尸山血海,天崩地裂,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心头震颤。


    那时候她找遍了各处,翻遍了所有的古籍和密卷,却始终无从得知那些火狱之徒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这么说来,那座山很可能便是一个突破口。


    她想到此处,心中焦急,突然抬手推了玹攸一把:“我现在就过去查看。”


    话音未落,她又被玹攸一把攥住了胳膊,整个人被拉了回来。


    玹攸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严肃:“那地方很危险,不能随便过去。地洞就是连接地下海的唯一通道。昨夜我布了一层结界,就是为了防止再有危险的东西从那底下涌上来。在这之前,我们先设法把洞口封住,然后再从长计议。”


    千宿:“那洞口的结界……是你封住的?”


    她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淮临和辰彦他们都无法靠近那地洞。那结界的气息极强。


    她不禁问道:“那为何姚崇和我可以破开你的结界?”


    玹攸垂眸看着她:“我的结界,你一直都可以破,任何时候都可以破。因为我从来没有将你设防过。”


    千宿地望着她颤动了一下眼睫,只听他道:“至于姚崇,他是活该。昨日我过来的时候,他便悄悄尾随在后,想来是发现了结界的破绽。那地洞突然出现,结界尚未完全生成之际,他趁隙靠近,便掉了下去。”


    说到姚崇,玹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显然对这个人极为不满。


    千宿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现在怎么办?那地洞的结界是不是要重新封锁上?”


    玹攸:“你不必担心。我救出你们之后,那结界便会重新生成,足以抵挡住那地洞,不会让任何东西掉进去,也不会让底下的东西升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千宿身上,语气沉了几分:“此事不容小觑,你不能再贸然去冒险。须得想个万全之策,做好万全的准备,方可行动。”


    千宿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竟想得如此周到。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玹攸低头望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张疲惫的脸上,又移向她被削断了许多的秀发。


    那原本如瀑般的长发此刻参差不齐,是方才在地洞中被那股邪异力量所伤。


    他心里疼得厉害,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穿过那些被削得凌乱的发丝,微微倾身,凑近她,轻声道:“这段时间,你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我会留下来陪你一段时间,帮你修复灵力。”


    千宿一听他要留下来,急忙抬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玹攸的手指便轻轻覆在了她的唇上,将那些推拒的话语堵了回去。


    “你不必再劝我回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既然你说我们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你可以让他留在你身边,却不可以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


    千宿望着他,望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那里头倒映着她的影子,也倒映着太多情愫。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心疼:“我不是不愿,是我……也左右不了。”


    “第三世的玹攸是我重新塑造出来的。只有他活着,只有他安然无恙,你们所有的意识和回忆才能够存在。他不能出任何事情。所以……”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恳切:“你可以试着慢慢接受他,与他意识共进。这样的话,你们才都能留下来。”


    经过第二世玹攸这几次总是突然冒出来之后,千宿也想清楚了。或许这就是命数,或许这就是老天给的一次机会,让那个曾经如此强大、差一点就与她一同消灭火域之徒的人再度回来,让他与第三世的玹攸共同凝聚出一个更强大的玹攸来,让他们并肩作战,能够完成这一切。


    虽然她不明白为何意识和回忆可以剥离成独立的个体,但她想,既然可以剥离,那么应当也有可以融合的一天。


    玹攸听完她这番话,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抗拒:“不行。我不要。”


    他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我不喜欢他。我不想让他靠近你。”


    他这是在吃醋。


    他自己在吃自己的醋。


    他明明可以做到让玹攸恢复完整的记忆,出现一个完完整整的玹攸,可他偏偏不肯。


    他想用自己独立的意识占有她,占有她的一切,不允许任何人分走一丝一毫,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候,空间术突然停了下来。


    千宿只觉得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脚下变成了一片柔软的青草地。


    她稳住身形,四下望去,不由得微微怔住。


    这里景色极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间云雾缭绕,如同水墨画中淡淡的几笔勾勒。


    近处是一片碧绿的湖泊,湖水清透如玉,映着天空中的悠悠白云,波光潋滟,美得不似人间。


    湖边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缀在绿意之间,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


    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投下淡淡的影子在草地上缓缓移动。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玹攸:“这是哪里?”


    她心中暗自揣测,难不成玹攸又将她带到了什么幻境之中?


    玹攸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到湖边,竟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衫。


    他将外袍脱下,随手搭在湖边的石头上,一边解着腰带一边回头看她:“以前你总对我说,等到除去火狱之徒之后,希望我们能够找一个有山、有水、绿树葱茏、蓝天白云的地方好好生活。这里,就是你想要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湖面,望向远处树林深处若隐若现的一角屋檐:“树林里还有一个房子,是我亲手建的。我们可以在这里清闲地过上几日。”


    千宿一听这话,立刻摇头道:“不行,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我还要去行落仙术,此事耽误不得。”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玹攸已经褪去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闻言也不拦她,只道:“没有我的允许,你走不出这里。”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纵身跃入湖中,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他从水中探出头来,湿漉漉的墨发贴在脸侧和肩头,回头冲她笑道:“我去抓几条鱼,待会儿给你烤着吃。”


    千宿停下脚步,四下望了一眼。这片天地无边无际,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淡淡的雾气之中,看不出任何出口和边界。


    她试着催动灵力,却发现周遭的空间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壁,将她的灵力尽数挡了回来。果然是玹攸布下的结界幻境,她确实出不去。


    她又看了看湖中的玹攸,语气里带了几分焦急:“你不要任性,我当真没有时间留在这里陪你。”


    玹攸不说话,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湖水里。湖面荡开一圈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千宿站在岸边,心中焦急万分。她试了几次想施展灵术破开结界,却都无功而返。那结界的气息与玹攸浑然一体,牢不可破,任她如何催动灵力都撼动不了分毫。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湖面始终平静如镜,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千宿的目光紧紧盯着玹攸方才潜入的方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那湖水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忍不住朝湖边走了几步,试探着叫了一声:“玹攸?”


    湖面上只有微风拂过的细细波纹,没有人回应。


    她又走近了几步,声音提高了几分:“玹攸!”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千宿的心突然悬了起来,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她快步走到湖边,正准备纵身跳进去寻他,湖面却突然哗啦一声,一个人从湖水中冲了出来。


    玹攸半个赤裸的身子露出水面,水珠从他宽阔的肩头和紧实的胸膛上滚落,在阳光下闪烁着碎光。


    他一只手高高举起,手中掂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仰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般的得意和畅快:“快看,我捉了一条大的!”


    他赤着上身,墨色的湿发凌乱地贴在面颊和肩背上,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地落在湖面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将那俊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千宿站在岸边,望着湖中那人满脸的笑意,一时间心绪翻涌,许多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些岁月里,他曾无数次这样冲她笑过,在战场上、在月色下、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静谧时刻,他的笑容总是这样干净而热烈。


    她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妥协了,开口道:“就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你必须把我送回去。”


    她真的没有时间在这里逗留,可她也知道,若不让眼前这人遂了心意,他是不会放她走的。


    湖中的人仰着湿漉漉的脸,墨发在水面上铺散开。他笑着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千宿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了湖中。


    千宿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落入了玹攸温热的怀抱中。


    湖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冰凉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全身,她那一头披散的秀发也飘散在水面上。


    她惊魂未定地推了推抱着她的人:“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玹攸却不为所动。他低下头,轻轻抚了抚她漂浮在水面上的秀发。他看着她,目光深深,语气里带着心疼:“这头秀发那么漂亮,如今少了这么多……我来帮你洗一洗,好不好?”


    千宿没做声。


    玹攸将她轻轻揽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捧起清澈的湖水,小心翼翼地淋在她的发丝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秀发,动作极轻极柔,一点一点地为她清洗着那些被地洞中邪气侵蚀过的发丝,与他之前霸道强势的模样判若两人。


    千宿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湿透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温度。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传入她的感知,让她纷乱的心绪不由自主地安定了下来。


    她感觉到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他的手指流淌出来,穿过她的发丝,渗入她的经络。


    那股灵力极其纯澈温和,带着勃勃生机。她惊讶地发现,自己那些被削断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浓密,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他用他自己的灵力帮她续了发,却又不动声色,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帮她清洗着。


    等秀发洗好了,他将她从水中抱起来,小心地拢起那些贴在她脸颊上的湿发,一缕一缕地别到她的耳后。


    他退后些许,深深地望着她,目光从她恢复了光泽的长发移到她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满意:“还是这样好看。”


    千宿看着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听着这熟悉的语气,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多长时间了?她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自从那些战事开始,自从那些责任和担子压到她的肩上,她便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从来没有人像这样体贴地为她洗过头发,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待她,像是对待一个需要呵护的寻常女子,而不是那个刀枪不入、无所不能的仙都之主。


    她被那些责任和担当压得喘不过气来,有时候她也想歇一歇,也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哪怕只是一两个时辰也好。


    可她又害怕,害怕自己脚步一慢下来,一切都来不及了。所以,哪怕身上受了很重的伤,她也只是一点一点地忍着,咬着牙扛过去,从不与人说起。


    玹攸见她红了眼眶,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拇指拭去她脸颊的水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些事情做不来,也没关系,不需要硬撑。你已经很厉害、很强大,很让人佩服了。”


    这几句话,让千宿心中翻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那些累积了太久的疲惫、委屈、隐忍,在这一刻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低下头,猛地将脸扎进了湖水之中。


    冰凉的湖水淹没了她的面容,也淹没了她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的视线模糊了,可在这湖水中,谁也看不出来。


    她不想让玹攸看到她这个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探过来,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从湖水中轻轻抱了出来。


    玹攸将她拢在怀中,一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目光深深地望着她:“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但这一个时辰里,你必须什么都不要想,做一个完完全全的你自己,好好放松放松。”


    千宿紧紧抿着唇,努力憋着那些酸涩的情绪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冲他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候,她手臂上的小鲲突然闪烁起来,开始发出蓝色光芒。


    那光芒落在湖面上,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渐渐地凝聚成一条数米长的大鲲,通体流光溢彩,静静地浮在水面之上,如同从远古神话中游来的生灵。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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