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沈青羽在家休息了一天, 第三日早上便换身簇新的官袍,去了大理寺报道。
林泽天比她更早抵京。
这几日他日日来大理寺点卯,一边整理验尸文书,一边眼巴巴地盼着师兄回来。
眼下一见到自家师兄, 他像只被主人丢下太久的小狗, 恨不得围着沈青羽转三圈。
他先是将这趟苏州之行的结果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卢明昌的尸身检验全过程, 以及那名叫阿福的家仆招认全部罪行的事儿——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这一路的见闻。
总之是话赶话地往外蹦,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
沈青羽坐在案后, 一边翻看他带回来的验尸文书,一边听他絮叨。
林泽天汇报完公事,踌躇几息,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个来回, 终于没忍住:“师兄, 我都听说了。”
沈青羽抬起眼:“听说什么?”
“就是……”林泽天挠了挠头, 压低了声音, 像是怕被别人听去似的,“佛子就是周师兄——就是周思檀。”
沈青羽“嗯”一声,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她翻文书的手指停了一拍, 又极快地翻过去了。
林泽天却莫名感到师兄很难过, 他于是也感同身受地抽了抽鼻子。
沈青羽将验尸文书搁在案角, 平静地说:“我去趟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林泽天愣住。
等他回过神,沈青羽已经出门, 走了好远-
段臣纲这些时日心情欠佳。
自从得喜在定海当着沈青羽的面给他“道喜”之后, 整个返京路上,沈大人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她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就那么给他定了罪。
那日一回京, 在紫禁城门口,在郭松面前,她也没跟他告别!
他那时骑在马上,看着她被一个太监恭恭敬敬迎进宫,看着裴时钰追着她的身影,看着阿洲等在宫门前,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觉自己像一条被弃于荒郊的野狗!
听说天子还指了她每隔一日入东宫讲学。
身为帝王,他拘住她的手段有那么多!
他怎能不恨?
段臣纲正在诏狱中审问一个顽劣的死刑犯,他难得亲自挥鞭。
那犯人已昏过去两回,被盐水泼醒后含混不清地求饶,段臣纲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鞭重过一鞭,旁边校尉都吓得不敢作声。
正在这时,有人匆匆入内,躬身报道:“同知大人,沈大人来了!”
鞭子顿在半空。
段臣纲转过身,那张被刑房里昏暗的烛火映得格外阴鸷的脸倏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手一扬,将鞭子甩给身旁的千户,连搁在案上的佩刀都忘了拿,便大步往外走。
沈青羽站在诏狱正门口,她独自前来,一身一尘不染的绯红官袍 ,乌纱端肃。
这样一个人,仿佛来自另一个光明的世界,和诏狱里那股血腥味儿简直格格不入。
段臣纲的靴底踏在湿冷的石板地上,一步快过一步,他一眼便看到她。
她站在那扇唯一透光的小窗下,日光从铁栅栏间漏进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她被照得清冷,像一枚被清泉洗过的玉。
等快到她面前,他却忽然慢下来,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视线锁定她,先开口:“怎么不在正堂等我,非要站在这儿?是谁领你过来?我非给他好看不可!”
沈青羽的目光轻轻落在他手上,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
段臣纲察觉到,当即被烫到一般,将手指往掌心里蜷起,语气随之软下来几分:“刚审了个嘴硬的犯人,还没洗手。”
沈青羽没有追问,只淡淡说了句:“我要见石泓。”
段臣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自从那晚,在官道上石泓受伤被捕,这哑巴就一直由锦衣卫秘密关押着。
他原本以为沈青羽清醒过后就会立刻提审他,她却问都没有问一句。
他想起那晚官道上的事,想起石泓给她下的药,想起她中药后在他怀里的样子,心里不觉又酸又胀。
所有念头到嘴边,只化成一句:“我陪你去。”
沈青羽微微侧首,以一副公式公办的口吻道:“段同知请。”
段臣纲的眸光瞬间变得幽暗了些。
石泓被关押在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
锦衣卫知道他武功高强,特意给他的手脚都戴上一副沉重的镣铐。他是重大钦犯,以免他越狱或者被人劫走,铁链的另一端牢牢钉在墙壁上。
每动一下,便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段臣纲虽然恨红莲教和周思檀恨得牙痒,却没有对石泓动用私刑——他心里很明白,沈青羽一定会亲审这哑巴,他到底不想让她见到他骨子里最血腥的一面。
听到脚步声,石泓缓缓抬头。
昏黄的壁火衬着日光,映出来人的脸。
一张他闭着眼也能描摹出的脸。
石泓愣了一瞬,手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情不自禁地扒住铁栏杆。
可不过一瞬,想到什么后,眼里的光陡然熄灭,他松开手,埋下首,乱发遮住了他半张脸。
沈青羽的脚步在大牢门口停下,她还未开口,段臣纲先冷声道:“将人犯提出来。”
几名锦衣卫上前,利落将石泓从地上拽起,像拖一条被抽去半条命的狗,将他牢牢固定在冰冷的刑椅上。
石泓没有挣扎,全程低着头,任由他们摆布。
沈青羽不疾不徐地走到牢房中央那把专为审讯而设的椅子前,撩袍坐下。
段臣纲在她身后半步站定。
石泓这大半个月虽没遭受苛待,但一直没更衣沐浴过,早已是胡子拉渣的潦倒模样,囚服上沾满草屑和灰尘,手腕上还有两道镣铐印子。
明明朝思暮想的大人已经坐在他面前,他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死死垂着头。
沈青羽没有急于发问,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石泓,”她叫他的名字,好像从前吩咐他去套马车一般平常,“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石泓捏紧手指。
沈青羽:“那次在定海,我听到他们叫你左护法,这是你在红莲教的真实身份?”
石泓沉默片刻,颔首。
“从你到我身边的第一天起,你的目的就不单纯。”沈青羽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大理寺监牢里的刘珂是你放走的,我的动向,也是你传信给周思檀,所以我们一进杭州城,他便能设好圈套等着我。”
石泓慢慢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抽走了他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他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审视,整个人弯下腰,额头抵在扶手上。
他虽然仍然坐着,但这个姿势,好像一个极尽卑微的磕头。
他想说他从没想过害她,可这些说辞,在她面前都显得太单薄了。
沈青羽望着伏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神情却无任何波澜,只是继续问:“在定海那晚,是谁指使你对我下药?”
石泓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猛地抬眸,抬起戴着重镣的双手,急速地比了好几个手势。
铁链被拽得哗啦直响,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段臣纲看不懂手语,却见到沈青羽膝头上蜷着的手指微微伸开一些。
那是一个放松戒备的小动作。
她得到了她想要到的那个答案——是什么?
段臣纲的目光微冷。
“你既然被尊为左护法,想来在教中地位不低。”沈青羽换了个问题,“你们还有多少潜伏者埋伏在京?大理寺或者济宁侯府中,是否有别的眼线?”
石泓摇头,拖着沉重的铁链,一字字比道:没有了。杭州和定海的两次行动,公子损耗了大量人手。京城里,可能只剩下几个暗桩。
“大量人手,”沈青羽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她淡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想恢复惠文太子一脉的正统?还是另有所图?”
这一次,石泓什么都没有比划。
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地望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仰慕,有执拗。
他仿佛在说——大人,您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沈青羽与他对视片刻,那双春水眸里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波动。
她没有追问,转了话锋。
“最后一个问题。”
石泓整个人微微绷紧。
沈青羽抬手,身后一名锦衣卫瞬间奉上一副舆图。
她起身,一步步走到石泓的椅子前,将舆图摊开。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是他的心腹,必然知道他的船队装备藏在哪儿,将具体位置指出来。”
石泓却只是近在咫尺地凝望着她的脸,他看得极认真,迟迟没有动作。
“石泓。”沈青羽加重了语气,像在给他下最后通牒,“别让我上大刑。”
段臣纲在后面慢慢笑了,说:“若真要用大刑,怎能劳动沈大人?锦衣卫里有的是法子。”
他挥手一招,当即有两名锦衣卫便要上前,预备将石泓放置在刑架上。
沈青羽却轻轻一抬袖,止住了他们。
她微微俯身,与石泓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平视,声音很低,却像针一样直直扎进去。
“这两年,你对我有过一句真话吗?”
石泓怔住。
他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眼底浮起一层极薄的亮,像泪。
他整个人如同被什么东西当胸贯穿,所有的挣扎与辩解都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沈青羽没有移开视线,继续道:“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以你伺候了两年的大人的名义问你——他到底在哪里?”
石泓勾着腰,肩背微微颤抖,露出囚服后颈上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疤。
那是定海那夜在官道上被段臣纲劈的。
沈青羽在他身旁站着,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审讯室里一时静得只剩石泓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过了片刻,石泓终于抬起手,沉重而缓慢地,在那副舆图上点出一个位置。
沈青羽取过笔,亲自圈了出来,她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往外走。
身后,石泓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他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慢慢低下头,用力地搓了搓脸。
段臣纲走上前,故意笑道:“哑巴,其实我一点都不恨你。真要算起来,你可算是我的媒人——”
他附耳,压低声道:“若不是你亲手下的那副药,怎能被我抱得美人归?”
石泓猛然抬首。
他手脚上两幅镣铐砸得框框直响。
段臣纲挑唇一笑,他挥手,示意他们将石泓再压回狱中,快速追上了沈青羽的背影。
“怎走这么快?”段臣纲道,“我险些追不上你。”
沈青羽口吻淡淡:“段同知不筹备大婚,追我做什么?”她边说话,脚步半点不停。
段臣纲轻轻拉住她的手腕,他笑着问:“你是在为我吃醋么?”
“我不是山西人,不爱醋。”她说着,抽手想继续往外走。
段臣纲却半点不放,反而收得更紧:“我不会娶她。”
“天子赐婚,由得了你么?”沈青羽不看他,语气依然冷凝。
“那我就让她永远到不了京城。”段臣纲说。
沈青羽眉心一蹙:“你疯了。”
段臣纲倏然将她揽进怀里,他埋首在她耳边,笑着说,“青儿,我好高兴,你竟然会为我吃醋。我以为你不理我了,回京的一路上,你都不看我一眼。”
沈青羽说:“得喜亲自来浙江传万岁召我们回京的圣旨,这其中的意味,需要我说么?我若不与你保持距离,你我的事,怎可能瞒过天子?”
段臣纲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发,他喃喃道:“所以,你在为我考虑,心中有我。”
沈青羽道:“还敢动手动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这是什么场合?
诏狱的甬道里,满面阴森的璧角处。
段臣纲却觉得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至少在这儿,谁的目光都无法窥伺。
段臣纲忽地把她摁在一间无人看管的牢房,埋头亲吻下来。
他的吻来势汹汹,带着这些时日所有被她冷落、被她疏离、被她推到千里之外的委屈与不甘,像一头饿了太久的猎豹,恨不得将猎物连皮带骨地吞进腹中。
他一手箍在她腰间,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困在他与铁栏之间那一小片逼仄的空间里。
他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在她柔软的口腔里横冲直撞。
沈青羽被吻得几乎找不到自己舌头的存在。
她的后背抵着生锈的铁栏,冰冷的肤感令她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段臣纲感受到她攥紧的力道,于是吻得更深了。
甬道里只有他们两人纠缠的喘息声,和他偶尔溢出喉咙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吟。
良久,他终于松开她的唇,却依旧将她抵在铁栅栏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他眼里翻涌着还未褪尽的情欲与餍足,声线沙哑低沉:“那你说说,现在怎么又肯理我了?他前日传你进宫,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青羽抬起眼,那双春水眸里残留着被吻出的薄薄水雾,可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一贯的平静。
她道:“别胡闹了,放开我。”
“不放。”段臣纲咬住她的衣带,用牙齿碾磨。
“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说,放开。”沈青羽将衣带从他齿间抽回。
她的衣带被咬得湿漉漉的,连带着胸口那片衣襟也被弄湿了。
重新系带的时候,沈青羽的手指免不了沾了许多口水。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耳廓却不自觉红了一些,她抬眼望着他,忍不住轻斥了声:“狗一样。”
作者有话说: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段贵妃已经得到两个吻了,明天该皇后发力了。
第102章
段臣纲无所顾忌地对着她龇牙笑。
他一边掏出巾帕细致地帮她擦手, 一边问:“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能比我跟你亲热更要紧?”
沈青羽将揉皱的衣襟理好,她说:“有一位叫曹谦的官员,三年前曾任礼部主事,你帮我查清楚此人现在的具体下落。”
“曹谦?三年前的礼部主事?”段臣纲皱眉, “可是曾经为你搜身的那个?”
沈青羽“嗯”了声。
“好端端地, 你怎么忽然让我查这个人——”段臣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沉声问, “是不是皇帝发现了什么?他强迫你了?还是以身份把柄来威胁,让你屈从与他?”
“休要胡说。”沈青羽当即反驳道,“万岁岂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么?”段臣纲冷哼一声,“他若不是, 为何以皇权强逼我娶一位我根本不愿娶的女人?”
“他是皇帝, 他可以用圣旨压我, 一样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得到你。他宠你, 就像宠一只鸟。”段臣纲道,“沈大人,你不会天真到对天子抱有任何幻想吧?”
沈青羽说:“并非幻想。只是在我心里,始终当陛下是明君, 就像你口口声声说他以皇权压你, 但他也救过你, 栽培过你,把你抬举到了如今的地位。”
段臣纲听她一心站在天子的角度为其说话, 不由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说,“希望是我多心。”
段臣纲:“如果他真发现了,你打算如何?”
沈青羽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就来找我, 我带你走。”段臣纲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说,“我们可以离开京城,离开他。天大地大,我不信他能把整个大周翻过来。”
沈青羽与他那双桃花眼对视着,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沈青羽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从飞檐的脊兽身后沉下去。
她今日没有乘轿辇,一下马,管家沈丰当即迎上来。
这个在侯府当了三十年差的老管家压低了声音道:“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侯爷让您一回来就去正厅,有贵客至。”
“贵客?”沈青羽将马鞭递给迎上来的小厮,脚步一顿。
沈丰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寻常公侯登门他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能被他称为“贵客”的会是谁?
沈青羽心中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她快步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还没走到正厅门口,就远远望见她父亲沈谧正立在廊下。
堂堂济宁侯,在自己家里却是站着陪客。
他腰背微微躬着,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那股老谋深算的从容,此刻敛得十分干净。
沈青羽放轻脚步走上前,顺着半敞的门扇往里望去。
正厅上首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沉香色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软带,除了环佩和一只香囊外再无其余配饰。
他今日没有戴冠,乌黑的发丝只用一支简洁的玉簪绾在脑后。
他一手端着茶盏,正撇着浮沫。
沈青羽最先认出的是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
她对它太熟悉了。
就在前日,这双手还握着她的手教她写“斩立决”,还把她按在龙椅上,问她“你想不想朕”。
天子怎会微服出现在她家?
沈青羽下意识地擦了擦嘴唇,又飞快整理衣襟,将被揉皱的领口重新拢好。
做完这些,她方跨进门槛,掀袍跪下:“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皇帝抿了口茶:“平身。”
他抬眸看她,淡淡道:“朕微服出宫,无意走到了济宁侯府。不料沈爱卿公务繁忙,一下午都不在。”
皇帝的姿态闲适从容,仿佛只是顺路路过时进来讨杯茶喝。
可沈青羽不敢大意,正色回说:“不知万岁驾到,臣罪该万死。臣去北镇抚司,审问一位要紧的人犯去了。”
“北镇抚司?”皇帝垂下眼睫,手指在茶盏边缘划了一圈,“看来一趟南下之行,爱卿跟段臣纲的关系亲近不少。”
沈谧在廊下听到这句话,背后冷汗都下来了,忙上前一步,躬身打圆场:“万岁误会了。犬子去北镇抚司,纯粹是出于公事。段臣纲乃天子近卫,为人桀骜乖戾,犬子避之尚唯恐不及,岂敢与他亲近?”
皇帝未看沈谧,只是望着沈青羽,淡淡问:“是么?沈少卿?”
沈青羽垂首:“是。”
皇帝笑笑,似乎不准备深究,可那双丹凤眸却在她的苏青色的直裰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搁回案上,起身道:“朕早听闻沈爱卿书房里藏了不少珍本,既然今日顺路到了侯府,爱卿不请朕到你书房里坐坐?”
沈青羽应了声“是”,侧身在前引路。
皇帝与一众龙骧卫从容地跟在她身后。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济宁侯沈谧的脸色却无比凝重。
管家沈丰笑呵呵道:“二少爷可真得圣宠,侯爷现在能安心了吧?”
安心个屁!沈谧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一个皇帝,微服私访,不提前打招呼,见到四品臣子,开口就问“你跟段臣纲亲近不少?”
——这是圣宠么?!
沈谧越想越心惊,那小子南下之前他就警告过他,让他别跟段臣纲走太近,现在看来,他是全当耳旁风了!
陛下今日突然驾临,该不是他家这小子真做了什么惹怒天子的事情吧?
沈谧望着他们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一阵惶惶。
沈青羽的心里同样七上八下地翻腾着。
天子开口就要看她的书房,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书房看完,他会不会突发奇想,要进她的寝屋?
那柜子里头可还放着她用来裹胸的布!
沈青羽领着皇帝穿过月门,脚步虽稳,心里却飞快地将自己院子里所有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过了一遍。
到了长丰院,李嬷嬷正领着迎春迎芳收晾晒的冬衣。
三人远远望见自家少爷领着一个陌生男子往书房走,正欲迎上前,沈青羽却对她们仨使了个眼色。
李嬷嬷迅速垂下眼帘,领着迎春迎芳退到廊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沈青羽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到一旁。
皇帝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站在门槛外,将整间书房扫了一遍,然后走进。
他看了眼桌案上摊开一半的卷宗,再从最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扉页,目光在那一行工整的馆阁体上停了片刻。
皇帝说:“这本《唐律疏议》是弘治三年的刻本。朕的南书房也有一本,可品相不如你这一本。”
“万岁若不嫌弃,臣愿将此书献予万岁。”沈青羽站在他身后半步,识趣地说。
皇帝却书放回原处,他侧过头,那双丹凤眼里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笑意:“君子不夺人所好,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朕皆没有强夺的兴趣。”
说完,他转身走到那张黄花梨的书案前,在圈椅上坐了下来。
沈青羽没说话,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攥紧了些。
皇帝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靠着,将腰后的靠枕挪了挪。
这个姿态放松,他身上那股位尊权重的帝王威压稍稍敛去,令人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他清俊的容颜上。
平心而论,皇帝的五官有一种耐看的沉静。
他开口:“那日在宫里,朕问你有没有其他话要跟朕说,你说来说去还是公事。”
他的语气低低地,像在跟她说私房话,“沈云停,我今日再问你一遍——我特地出宫,特地独自到你书房来,就是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不是沈少卿对皇帝的真话,是你对我的话。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没有什么,希望我帮你解决,或者我为你提供庇佑?”
皇帝不再用那个高高在上的“朕”字,而是用了一个更私人的“我”。
作为天子,他放下了身段和架子,已将话说得十分明白。
沈青羽站在他面前,心里莫名一紧。
她眼睫低垂:“可否……请万岁提示。”
皇帝没有立刻说,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吐出一个名字:“礼部曹谦,爱卿应当不陌生。”
沈青羽一怔,她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可脑子里已滚过无数个念头。
“臣……有些印象。”她试探着道,“此人似乎是礼部主事,当年负责过臣那一科的搜检。”
“爱卿的记性倒好。”皇帝看着她,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压平,“就是总爱在朕面前装糊涂。”
他不紧不慢地道,“要不要朕将你院中那两位婢女,还有你的奶嬷嬷,一并传进来,当面问个明白?”
沈青羽的心彻底沉下,她咽了咽,如同把最后一丝侥幸也吞下肚子。
她知道,天子已经查清了她所有的秘密!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慢慢屈膝,跪了下去,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段臣纲那张脸,闪过他方才说的“我带你走”。
可此刻,她哪里也去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俯首道:“臣有罪。”
皇帝没有说话。
他未叫平身,也未像从前那样伸手来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沈青羽感觉到天子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就像一张织好的网。
“臣有罪”这三个字一出口,人反而轻了一截,像背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能从肩上卸下。
“臣并非有意欺君,”沈青羽的声音很轻,她道,“臣从五岁起,便被家慈当作男子教养,那时臣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亲说,只有这样,臣才能读书,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后来家慈过世,这条路……却再也改不回来。”
她伏得更低,声音却清晰,“臣入朝时,即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万岁既然已经知道,是打是罚,臣都认。只求您别牵连旁人。这全是臣一个人的主意。”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随即响起几道脚步声,那是皇帝的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音。
他从圈椅旁走到她面前,那双靴子停在她跪伏的双手前。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皇帝在她面前蹲下。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从冰凉的青砖上抬起。
她被迫与他对视。
沈青羽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雷霆,眼底反而蕴藏着极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与心疼,也有她一些她不敢认的东西。
“沈云停,”皇帝俯视她的双眸,声音沙哑,“你骗我骗得好苦。”
明明灭灭的烛火在沈青羽的眼底跳动,映出两簇摇摇欲坠的光。
这声饱含着压抑与无奈的“骗得好苦”一入耳,她更无所适从。
九五之尊的情感,她该如何面对,如何回复?
沈青羽的睫毛轻颤着,垂下头。
“臣……”她开口,可声音哑到说不出话,所有官方的言辞在这刻都显得苍白。
她只能这样跪着,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蚌,赤条条地暴露在他面前。
皇帝望着她微微翕动的嘴唇,与她眼眶里那层朦胧的薄雾,忽然叹了口气。
“你若是打算继续骗朕,还是不说的好。”皇帝道。
沈青羽感到心口发闷,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皇帝松开她的下巴,改而扶住她的手肘,他将她扶起,问:“朕是第几个知道你为女儿身的人?”
沈青羽垂着眼,轻声道:“万岁,是臣主动坦白的第二人。”
“第一个是谁?”
话刚出口,皇帝便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他笑了,笑意极淡,好像从云层缝隙间漏下的一线天光。
“总角之交,青梅竹马,情分到底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手仍扶着她,拇指却在她臂上轻轻捏了一下,像安抚,又像惩罚。
沈青羽不敢动,亦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能任由沉默蔓延。
皇帝道:“沈爱卿,你是想继续当官,还是——”
沈青羽当即道:“臣想做官查案,愿为陛下效力,为朝廷分忧。”
“答得倒快。”皇帝倚靠着桌案看她,目光里有些许促狭,“你以为朕给你的另一个选择是什么?召你入宫为妃?”
天子一语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揣测,沈青羽面色微红,垂眸道:“万岁莫取笑微臣。”
“这怎会是取笑,”皇帝看着她,嗓音清淡却认真,“你怎知朕没有这样想过?”
他身姿挺拔,目光自上而下地从她的发旋一路滑过眼睫,再到她耳垂的红痣。
沈青羽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被这道滚烫的视线打量。
“初识你身份时,朕反复问过自己。”皇帝旁若无人地诉说着自己曾有过的挣扎,“朕是天子,这世上没有朕得不到的东西。你既然是女子,朕就算强要了你,又有何难?”
皇帝望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指节泛白的手,话锋陡然一转:“朕想了很久,每次到最后,却都回到同一个答案。”
沈青羽轻轻抬眼,她见到皇帝那双丹凤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沈青羽在这刻忽然意识到,他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也是个普通男人。
一个会心动、会牵挂、会痛会爱的人。
他也会起怜惜,会有求而不得。
“朕时常想起你在金銮殿上的样子。你才十八岁,就那么耀眼。”
“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女子,若一生被困在后宫,是朝堂的损失。朕不忍磨灭你的锋芒,更不愿做那个困住你的人。”
沈青羽心有所动,酸涩与动容同时在她心中交织翻涌。
她的目光撞进皇帝温柔的眼底。
皇帝说:“万里江山归朕所有,但你沈云停的心,永远归属你自己。”
“朕不想勉强,也舍不得勉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将他眼尾的每一丝细纹都映得温柔且分明。
"朕给你铺路,为你挡风遮雨,成全你心中的山河抱负。“天子伫立在窗前,背影孤高,字字郑重落地,“但朕不是圣人。朕今日要把话跟你说明白——沈云停,朕要你。”
沈青羽眼睫一颤,心也似停了一拍,随即更猛烈地撞击起来。
“朕不会用一道圣旨把你押进后宫,朕贵为天子,有天子的底线与骄傲。”皇帝伸手,轻揉了揉她的额发,他说,“朕不想看你因为惧怕帝王之威而低头,不想让你把这份情意当作你必须偿还的债。朕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顺从。”
“所以朕愿意等。等你不再把我视为君王,而只是一个你愿意走近的人。”
“我要你发自内心地爱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站在我身边。”
皇帝注视着她,目光灼灼:“朕的心意,卿卿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
皇帝应该是本文里第一个表白的吧(如果我没记错,仪式感这块拿捏
第103章
一股湿意忽然涌上沈青羽的眼眶——这几乎是她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温柔的情话。
哪怕它出自帝王之口, 君臣殊途的天然差距令它多少还存在几分压迫感,但也正是因为出自帝王之口,这份克制隐忍、温和包容,才显得格外珍贵。
像有电流细细窜过, 沈青羽感觉心口发软发麻, 她轻轻闭上眼, 好遮住眼底那片湿润。
须臾,她轻颔首:“是……臣明白。”
“既然明白, 你没有任何话想要跟朕说?”皇帝问。
沈青羽微微抬头。
皇帝凝视着她,灼灼逼人:“两年多的时间里,你对朕,当真就没有半分动心?”
两人四目相对。
沈青羽的春水眸中隐约还能窥见一点残留的水色, 将落未落。
她望向面前的帝王, 也在心底问了自己同样一个问题。
当真从来没有动心过么?
在南书房里, 在金銮殿上, 在他将御印交给你,在他把你按在龙椅上,问你想不想他时?
太多瞬间,一幕幕地浮现出来。
沈青羽没说话, 她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 心也跳得很快, 快到让她惶恐,她觉得皇帝一定听到了。
毕竟他就站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落日余晖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而虚幻的光晕里, 也将她的沉默照得无所遁形。
那些烂熟于心的君君臣臣的话, 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托词与借口。
真实的答案到底是什么,沈青羽分明比谁都清楚。
“臣并非没有动心,”她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异常坦诚,“臣只是不敢承认。您执掌乾坤,手握生杀大权,天下臣民的生死荣辱皆在您一念之间,包括臣。我可以尊敬您,仰慕您,忠于您,却唯独……不敢爱您。”
皇帝笑起来,笑意里既有因她坦诚生起的释然,亦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怅然。
“不敢爱,”皇帝叹道,“你这是拒绝朕?”
沈青羽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应答。
直接拒绝么?好像有些不忍心;接受么?可他是皇帝!今日可以让你生,明日就能让你死!
皇帝没有进一步逼问,转而道:“你说你可以尊敬朕,仰慕朕,唯独不敢爱朕。那朕再问你——尊敬和仰慕,你给了朕。爱,你有没有给过别人?”
沈青羽轻轻蹙眉。
“你在浙江时中了药,”皇帝的口吻云淡风轻,可每一个字都如同冰水浸过,“是什么药?最后替你解药的人是谁?”
沈青羽的心头骤然一沉,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下。
她早该想到——皇帝今日来,绝不只是为了听她坦白身份,他还带来了她所有不愿提及的秘密。
那些秘密整整齐齐地码在他心里,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在她面前揭露。
——他方才那些温柔的剖白是真的,深情的许诺也是真的,可他终究是天子,是一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
他可以包容她的欺瞒,可以原谅她女扮男装,甚至可以放下身段等待她的真心,但他不能容忍的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在他鞭长莫及的远方,先被另一个男人染指。
此时如果主动坦白,她或许无事,可段臣纲会怎么样?
无论那夜的起因如何,该发生的都已发生。
天子还会放过他么?
沈青羽咬紧唇,强作镇定地回答:“臣当日所中乃是迷药,后来家仆带我到医馆配置好了解药。”
“家仆?”皇帝挑眉,“你指的是那个今日去神机营报到的异族少年?”
沈青羽只能答:“是。”
她同时在心里打定主意,定海的那间医馆早被段臣纲处理妥当,即便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要等阿洲回来,跟他串好供,此事或许就能安稳揭过!
皇帝却没有这样轻易放过她,继续道:“果真如此简单?”
他目光凝视在她身上,并不肯这样罢休。
“若真如爱卿所说,为何朕听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沈青羽顿了一下。
别人,这个人是谁?尹嗣么?不,那件事情发生时,他正好去了绍兴。
以段臣纲的手段,他麾下锦衣卫也不可能乱说!
那会是谁——糟糕,她怎么忘了一个人——楚王,裴时钰!
裴时钰夜探她闺房的话,倏然在她耳边回响!
“东窗事发”、“天子一怒”——一定是他!
他不一定跟皇帝说了所有,但很可能“无意”泄露了些什么,既乱皇帝心绪,又给自己和段臣纲找麻烦!
如果是他,那事情反倒好办。
他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那她便让这把火烧到他的身上!
沈青羽脸色沉凝:“万岁口中的‘别人’,指的可是楚王殿下?这件事,他的确是最清楚的人。”
皇帝微微皱眉。
她继续说:“臣中了药以后,神志不清,许多事都不记得了,连去医馆的印象都是模模糊糊的。可第二日,楚王殿下专程给臣送了一碗药来,说是宫里的老方子,还问臣的伤好没好。”
皇帝眯眼。
“臣以为,楚王殿下对臣关心过了头,臣许多起居私密上的事,他却比臣自己还清楚。殿下是万岁胞弟,天横贵胄,臣不敢妄议。可臣再如何,毕竟是万岁的臣子,臣斗胆问一句,殿下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她说到这里,略略顿了下,像是强忍着难堪,她重新以额贴地,行了个恭敬的礼:“万岁厚爱臣,臣感动不已。可臣不敢表明身份,正是怕被猎奇者当成玩物。若连臣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向万岁说清的事,殿下却能说得分毫不差,那臣不得不怀疑,殿下是从何处得到的这些消息?他是否一直对臣抱有别样心思?”
“不瞒万岁,就在两日前,他还曾夜探我闺房,对臣做了些……难以启齿的事情,今日既然话已至此,臣也不怕在您面前丢丑了,求万岁替臣做主!”
她说得字字恳切,成功将皇帝的疑心转化为保护自己的利器。
皇帝几步走上前,将她扶起。
沈青羽明显感到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平日重了几分。她被他攥住胳膊,尚未站稳,便撞见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里翻涌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怒气,不是冲她,却比冲她更让她心惊。
“夜探闺房。”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就在两日前。”
窗外暮色已沉。
他的目光比外头刚刚落下的夜色还要黑,冷声道:“朕宠着他,纵着他,屡屡宽恕他。朕以为他只是顽劣,只是从小到大都改不了跟朕争抢的毛病。朕想着,朕是他的兄长,又是他的君,让一让他无妨。”
“可他竟然连这样下作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皇帝面上一片森寒。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他用拇指指腹小心地擦了擦。
沈青羽微楞,下一瞬,皇帝忽然一把将她按进怀里。
这一抱极紧,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嵌进胸膛。沈青羽来不及反应,鼻尖便撞上他肩窝,满脸都是他身上龙涎香混着炭火的气息。
他的手掌按在她头顶上,却不带半分狎昵,似乎只是安抚。
他哑声问:“他都碰了你哪里?”
沈青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皇帝揉着她的发:“罢了,不想说就别说。”
沈青羽听着他胸腔里心脏的震动,终于开口:“没有……他没有真的怎么样。我后来醒过来了,用剪子抵了他的脖子。”
皇帝环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
“剪子?”他看向她,低声问。
“枕下备的。”沈青羽理所当然地说,“他若再敢越界,我准备杀了他。”
皇帝沉默了很久,沈青羽的睫毛刷过他衣襟上的绣纹,她似乎也在等皇帝消化这份内容。
她想知道他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还是责怪她以下犯上?
皇帝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发顶,却没有吻下去,只是那样抵着,好像跟自己身体里那股快要破笼而出的戾气做缠斗。
“卿卿。”他说,“你不是任何人的玩物,以后再有人敢这样对你,不必顾忌他的身份,大可直接动手。”
皇帝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比她听过的任何一道圣旨都更清晰,“杀了人,朕来收尸,闹出事,有朕兜底。朕不怪你,谁也不许怪你。”
沈青羽眼睫一颤,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收紧。
“楚王那边,朕会亲自去教训他。”皇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他低头去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玉,鼻尖也有些红,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别的。
皇帝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头:“以后再有任何事,朕希望你能主动说,而不是朕问了,你才肯开口。”
沈青羽感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说不出话,只能低低地“嗯”一声。
皇帝看着她这副难得乖顺的模样,心里那股烧起来的火,瞬时塌下去一块。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重新拢进怀里,这次轻很多。
天子身上的龙涎香被体温烘得又暖又沉,沈青羽下意识把脸往他的胸膛上贴了贴。好像独自行走在风雪里的旅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歇的、温热的洞穴。
皇帝用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指腹埋进她散落的发丝里,缓缓地顺着。
“朕的沈少卿,”他贴着她的发顶,嗓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些年,一个人撑了太久。”
不知怎么,听了这话的沈青羽忽然就委屈起来。
那些被压下去的,不曾示人的屈辱,在这一点温热里寻着了出口,无声无息地往外漫。
她没有哭出声,咬着牙,顺手用天子的常服为自己擦眼泪。
他胸前的衣襟,一下被洇开一小片深色。
皇帝的手指停下,随即慢慢抬起她的脸。
他什么也没有问,便替她擦泪。
“怎哭成这个样子,倒像是朕欺负你了。”皇帝的声音不含威仪,只余一点本能的怜惜,“莫哭了,都过去了,有朕在。”
沈青羽抽噎着不说话,她似乎觉得羞,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
皇帝于是不再问,也不再劝。
殿外风急,殿内灯火温润,将两个在这一刻卸下一身防备的人的背影双双投在墙上。
过了半晌,门外倏地响起阿洲的声音:“少爷,我回来了。”
这道嗓音洪亮而急切,沈青羽像被人从一场大梦里叫醒,意识到自己还在皇帝怀里后,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皇帝却未立刻松手,他先垂眼看了看她,方才任由她退回到那个安全距离。
沈青羽不敢看他,只边擦脸,边朝门口道:“等一等。”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皇帝听在耳中,眉头微蹙,他坐回原处,沉吟片刻,才道:“让他进来。”
房门应声推开,阿洲在几名龙骧卫的注视下大步踏进书房。
他这一路是跑回来的——他今日去神机营报到,试了火铳,教头夸他极有天赋,是可造之材。
他憋了一肚子话,想告诉少爷这个好消息。
然后他就看清了屋里的人。
少爷站在书案旁,垂着眼,鼻尖有些发红,像刚刚哭过。而她面前,坐着一个沉香色常服的男人。
那人气度雍容,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身上,似审视。
阿洲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往沈青羽身侧靠了半步。
他捏着沈青羽的手腕,往自己身后带:“少爷,你怎么了?可是这人欺负你了?”
沈青羽面皮一紧,当着皇帝的面,她快速甩开阿洲的手,抢在他说出更冒犯的话之前开口:“阿洲,休得无礼。这是——”
“无妨。”皇帝道。
他往沈青羽手腕上瞥了眼,道:“你就是卢明昌的弟弟,卢明洲?”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用像在同晚辈说话般的口气开口:“朕听沈爱卿提过你。今日去神机营试练,感觉如何?”
阿洲愣住了。
朕。
这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浑身一僵,看见少爷正冲他极小幅度地摇头,他回过神,扑通一声跪下:“草民卢明洲,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
他先居高临下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少年——这人比自己想象中更高大。
他又侧过脸,极快地从沈青羽面上掠过。
她站姿笔直,眼尾泛着薄红,可目光不时瞥向阿洲,里头藏着一点不易察的担忧。
皇帝随口问了阿洲几句,关于他兄长生前的事和今日在神机营的试练。
阿洲一一答了。
皇帝这才道:“起来吧。”
阿洲谢了恩,站起身,退回到沈青羽身后站着。
皇帝的目光从阿洲不合身的军服,扫到他在走向沈青羽时,不自觉放轻的脚步。
他静静打量着阿洲眼底那份纯粹的固执,似乎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皇帝收回目光,冷不丁开口:“你新收的这名家仆,倒是很忠心。”
沈青羽低声道:“阿洲粗莽无知,望万岁莫见怪。”
这话说得谦卑,实则却是在替阿洲周旋。
皇帝怎会听不出来?
他垂下眼帘,淡道:“他既然已过了神机营的选拔,便是朝廷在编的新兵,总借住在济宁侯府未免不像话。神机营的规矩,新兵入营头三个月,不可擅离。朕会知会宋宣,为他辟一间单独的营房,明日便可正式搬进营中。”
他抬眸看向沈青羽:“沈爱卿意下如何?”
阿洲霍然抬头,像被人冷不防刺了一刀,他抬眼望着前方的少爷。
沈青羽没有看他,只是沉默。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决定。
天子既然已经决心出手,就不可能再放任阿洲跟随在她身边。何况,阿洲对她的感情早已逾越了主仆情分。
“怎么?”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他的语气慢条斯理,咬字却格外清晰,“爱卿舍不得?”
沈青羽迅速垂首敛神:“既然是营中规矩,自当遵守。”
皇帝淡淡颔首:“神机营每月有两日休沐,他若成绩优异,也可回来探望旧主。”
沈青羽:“是。”
阿洲脑子里,此刻只剩下“我以后不能再日日陪在少爷身边”这个念头。
他望向沈青羽的眼神如同一头被主人牵到别人手里的幼狼,从校场一路带回来的欢喜,像火星子一样,一颗一颗,全被冷水浇灭了。
他抿紧唇。
皇帝将阿洲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动作优雅地咬了一口。
“卢明洲,”他吃完最后一点,拭了拭指尖,说,“你兄长为国捐躯,功在社稷。你既承他遗志,便该走正途。神机营皆是朕的亲卫,你能进去乃天大的造化,好好操练,将来未必不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阿洲不说话。
他虽然呆,但不傻,察觉出皇帝在给自己戴高帽子,好名正言顺将从他少爷身边赶走。
一想到这,他的心更沉了,像被人在心口擂了一拳,他无法还手,还只能闷闷地点头。
皇帝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他走到沈青羽面前,停了一瞬。
他俯身,低声说:“时候不早,朕该回宫了。”
沈青羽垂首道:“万岁一路小心,臣恭送圣驾。”
“爱卿院子里的面点做得很好,合朕口味,”皇帝走到门口,驻足笑说,”改日,朕再来尝。”
说完,他跨过门槛,衣袍边缘拂过廊下青砖,卷起一阵清雅的龙涎香,又很快在暮色里消散。
沈青羽倚在门上,目送那道背影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慢慢直起身,回到屋里。
阿洲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影子。
“少爷。”他叫了一声。
沈青羽没说话,她看见案上那碟桂花糕剩了一块。
是皇帝方才没动过的。
她站了片刻,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连环招下去,皇帝的股份涨了没有
第104章
皇帝出济宁侯府时, 天色将黑。
郭松在车驾旁侯了半晌,见天子面色沉静,一直不语,他试探着问道:“万岁, 直接回宫么?”
“去楚王府。”皇帝道。
楚王府离济宁侯府不算远, 车驾在门前停下时, 裴时钰才刚沐浴过。
听到圣驾驾临的消息,裴时钰披着一件绛紫色的宽袖长袍, 赤足踩着木屐到厅中迎驾。
“不知皇兄驾临,臣弟有失远迎,实在惶恐。”
因为是在自家王府,所以他没有戴面具, 模样也比在宫中时闲散, 那张和皇帝一模一样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温润。
皇帝没接腔, 目光在他颈上伤口停留两秒后, 径自入了正厅,在上首坐下。
裴时钰微挑长眉,旋即察觉出皇兄此番来者不善——像是来问罪的。
是为了谁?
她么?
他笑笑,从善如流地起身。
兄弟两个隔着一盏烛火对坐, 两张几乎一样的脸, 却衬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
皇帝一身常服, 依旧威严如山,裴时钰宽袍松散, 一副不羁的模样。
楚王府所有侍从皆被屏退, 厅堂之中,只有郭松侍立一旁。
裴时钰干脆亲手沏了壶茶,双手捧着, 送到皇兄手边。
“皇兄这个时候来,想来还未曾用过晚膳吧?正好臣弟府上新来了个厨子,手艺尚可,做的菜依稀有咱们在王府时的老味道。皇兄若肯赏脸,便让他做几道小菜,咱们兄弟两个也好好喝一杯。”
“朕不是来喝酒。”皇帝口吻冷淡。
裴时钰脸上的笑容不改:“那皇兄是来问候臣弟的伤?”
“臣弟的伤总是不好,夜里偶尔还会疼醒。皇兄若再不来看臣弟,我都以为皇兄快忘了弟弟这个人。”他说得委屈,好像在向兄长撒娇。
可皇帝看着他,眸色没有丝毫回暖:“朕看你这伤,怎么比几日前更严重?”
裴时钰抬起手,在颈侧虚虚一碰,笑道:“太医说,臣弟总忍不住用手摸,反反复复,便好得慢。”
“是么?”皇帝峻声道,“不是因为一把剪子?”
裴时钰不笑了:“皇兄这话从何说起,臣弟实不懂也。”
皇帝:“前些时日,朕去慈宁宫请安,听母后提起,那副进贡上来的望远镜,她早先就赐给了你。”
裴时钰手一顿,随即又笑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难不成皇兄今日专程来讨此物?臣弟贪玩,一时不知放到哪儿了,臣弟即刻令府中下人仔细找,寻到以后再还给皇兄。”
“不必找,”皇帝端起一盏茶,慢慢拨着,“朕问你,你平常都拿它做些什么?”
“看看星星,望望月亮,偶尔也登高看热闹。皇兄知道,臣弟一年到头不在京里,只能拿它当个消遣。”
“看星星,望月亮,瞧热闹,”皇帝重复着这几个字,“看到济宁侯府门前,望到朕的臣子身上了?”
裴时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皇兄这话什么意思。”
“中秋灯会,你跟谁一起去放的花灯?此次出游,你说去湖广,却偏偏去了浙江,你是追谁而去?三日前的晚上,你人在哪里!朕顾念你是朕的胞弟,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追究,可这不代表朕能容忍,你将那些不入流的手段,用到朕的人身上!”
“皇兄的人?”裴时钰抬起眼,似笑非笑地问,“皇兄这是不打算当明君了,准备将沈少卿收入后宫?”
不等皇帝回答,他先笑了起来,颊边的酒窝深深陷进去,显得那张脸越发无害:“她自己认同这个身份么?这南下一路,我瞧她跟段臣纲有说有笑,跟她身边的蛮奴同吃同住,跟周思檀眉眼来去,但她给皇兄写过一封信么?”
烛火“啪”地跳动,蓦地升高又落下。
皇帝搁下茶盏:“你满口浑话,是在试探朕的底线。还是你已经忘了,朕若真动怒,你连这楚王府的门,都走不出去。”
裴时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净。
他将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赤足上的木屐仍然挂在他的脚尖,随着他晃腿的动作,发出“啪嗒”声。
“皇兄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好,何必扮什么兄弟和睦的假把戏,”他朗声笑说,“没错,我就是对皇兄放在心尖上的人抱有别样心思,我恨不得将她占为已有,皇兄打算如何处置我?”
皇帝在那一瞬捏紧了手指——任何一个男人被人当面这样挑衅,都不可能平静,何况是皇帝!
皇帝强忍着滔天怒意,斥道:“她是一个人,不是任你争来夺去的物件!朕喜欢她,尚且要顾念她的意思,何况是你!”
“顾念她的意思?”裴时钰仿佛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皇兄不觉得自己虚伪?你若当真尊重她,为何在她身边安插龙骧卫暗中监视,为何令尹嗣每隔三日禀报她的举动?她南下时说什么话,见了什么人,哪一样不在你的掌控之中?皇兄,你以为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你不过是披着一张虚伪的皮,跟我做同样的事而已!”
“砰!”
茶盏应声而碎,皇帝一掌将案上的杯盏扫落在地。
青瓷碎片飞溅,其中一片瓷片擦着裴时钰的脚背划过,留下一道红痕。
郭松当即跪地道:“万岁息怒!楚王殿下一向口无遮拦,绝非成心冒犯您!”
“郭公公这话错了,”裴时钰低头望着脚背上的伤,若无其事道,“本王字字发自肺腑,不过皇兄这么生气,不正是因为被我说中了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
听完楚王的话,再瞥一眼天子的脸色,郭松险些直接晕过去。
皇帝道:“你说得没错。朕承认朕并非圣人,也有私心。但朕永远不会拿喜欢当借口,行龌龊之事。”
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裴时钰面前,“朕的喜欢坦坦荡荡,光明正大,而你只会躲在暗处算计。朕告诉你,你连站在她面前都不配。”
皇帝这番话,和几日前沈青羽训他的话不谋而合,裴时钰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可眼里的光已经散了。
他动了动唇:“我不配,皇兄就配吗?你是皇帝,从你披上龙袍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不可能为她停留,天下人的眼睛可都看着你呢!”
皇帝一顿。
裴时钰扳回一局,继续道:“从小到大,父皇亲自教你读书,教你骑射,我永远只能站在你身后,看你的影子完全盖过我。皇兄,你贵为天子,你什么都有了,何必在情爱上,还要跟我争?”
“是你跟朕争。”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此刻相距不过寸许。
一张沉静如渊,一张苍白带笑。
皇帝深深地凝视裴时钰,像是要透过这具躯壳,看清他骨子里到底还剩下多少年幼时,天真烂漫的影子。
“你总说你什么都比不过朕,可你每次是如何做的?”
“读书你嫌苦,练骑射你怕疼,父皇训你几句,你便躲去母后那里,一躲就是三五日。那些你没得到的东西,你从来不是真正想要,你只是想要朕的东西罢了。”
裴时钰的呼吸微微一顿。
“小时候是顾先生那盏灯笼,后来是父皇的夸赞。如今,连朕的人,你都觉得该抢一抢。裴时钰,你争的从来不是沈云停。”皇帝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更加逼仄,他的气息几乎落在裴时钰的额发上,“你争的,无非是我有你无。”
裴时钰看向皇兄的双眸。
那双丹凤眼里此刻威严满满,既有帝王的威严,又有为兄的训诫。
他掀唇:“皇兄若这么说,那就是小看了我对她的一腔情意。”
皇帝眯眼,轻轻攥住了裴时钰的衣襟,裴时钰却毫无顾忌地对他仰头一笑。
“情意?”皇帝道:“你若还要脸,便别再提这两个字,你只会侮辱它们!”
裴时钰冷笑:“凭何我的‘感情’,在皇兄口中就成了侮辱?”
“因为朕要脸!”皇帝声音微微拔高,手臂一使劲,他将裴时钰狠狠推到椅背上。
见他嘴角仍然带笑,皇帝没忍住,终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做过哪些龌龊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朕希望你记住,朕的容忍也有底线!”
他松开手,像丢掉什么秽物一般。
裴时钰被打得偏过头去,他抬手擦过唇角,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那点红。
“皇兄骂得好,”他忽然就笑了,笑里带着咳,也带着血,“父皇让我戴这幅面具时,不就把臣弟这张脸摘下去了吗?”
“裴时钰!”皇帝低喝。
“我说皇兄今日怎这么大的火气,”裴时钰从椅中坐直身子,半边脸肿着,唇角挂血,“好皇兄,你可曾想过,你我是否都被人当成了刀使?你以为沈云停对你又有多少真话?”
皇帝的脸色骤然沉下。
裴时钰从椅中站起来,他从一地碎瓷上踩过,走到皇帝面前,他几乎将唇贴到兄长耳侧:“皇兄,你敢不敢老实说——你今日来,究竟是想替沈云停讨个公道,还是气你自己在这场局里,已经晚了别人一步?臣弟是做过夜探她寝房的事,但定海那夜,不是我。”
皇帝的喉头咽了下,脸色愈发青寒。
裴时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他笑道:“看来她没把一切都向你坦白。”
皇帝猛地攥住他的肩,将他往后一搡。
裴时钰踉跄两步,后背撞上博古架,几卷古画“哗啦”滚落,他却还在笑。
正厅里静极。
郭松把额头贴在青砖上,连气也不敢出,唯恐这对皇家兄弟之间的火,烧到自己眉毛上。
皇兄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把一身血气咽进肚子。
须臾,他道:“你既说这伤很疼,那正好不必出门,在王府里好生待着。”
“传旨,楚王裴时钰,行为不端,屡犯圣意。自即日起,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
皇帝顿了顿,声音更冷几分:“明日,朕会派人取那副望远镜。既然你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这种东西,不必留于你手中。”
郭松跪在地上,颤声应道:“奴婢遵旨。”
裴时钰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他未说话。
皇帝道:“去太医院传朕的口谕,楚王伤在颈上,需静养。从明日起,一日三剂药,派人看着他喝下去。什么时候伤好了,什么时候再来回朕。”
郭松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这是要用“养伤”的由头,将楚王彻底困在府中,连“病愈”的期限都攥在天子手里。
“奴婢遵旨。”他叩首道。
皇帝没再回头,大步跨出门槛,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很久之后,裴时钰才坐直身子。
“真是生了好大的气啊,我的皇兄。”他的手指碰到自己颈侧那道伤,停住,用力按了下去。
疼,很疼。
可这疼里,也有几分快意。
他记起沈青羽那夜用剪子抵着他喉咙时,那双眼睛——冷、狠、亮,像要把他刺穿。
而当时的自己,竟然在那种目光下,可耻地、痛快地石更了。
“可惜,你这番警告来得太晚。”他对着空荡荡的正厅说。
他忽然笑了,那张和天子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一种比哭还寂寞的固执。
“你关我也好,打我也罢,沈云停,我绝不会放手。”裴时钰轻声说-
济宁侯府。
阿洲沐浴完后,换了件粗布短褐,又返回长丰院。
沈青羽也才刚更衣,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长衫,长发还没来得及束起。
听到阿洲在门外唤“少爷”,她顿了顿,将手中的玉簪搁下,道了声“进来”。
阿洲是第一次看到沈青羽未绾发的样子,虽然她仍然穿着男装,但是这副模样的少爷显得动人极了,像一捧被烛火慢慢煨暖的雪。
他看着她,准备的一肚子话,忽然都忘在喉咙里。
沈青羽道:“不是让你去歇着,怎么又跑回来。东西都收拾好了?”
阿洲微顿,闷声道:“我舍不得少爷。 ”
他好像条被主人丢弃而无所适从的大狗,明明已经累极,却还是不肯回窝。
沈青羽被他看得心下一软,笑道:“就三个月,况且万岁不是说了,如果你表现好,中途还有额外的假。”
阿洲没接这个话,他沉默了一下,说:“少爷,你身上有别的味道。”
沈青羽一愣。
阿洲吸着鼻子,又往前走了两步,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浓黑的眉头拧起:“是皇帝身上的,龙涎香味。”
沈青羽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到,但她下午和皇帝抱在一起过,多少有些心虚。
她低声道:“万岁刚走不久。”
阿洲“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那两道眉毛还是拧着。
沈青羽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过来。”
阿洲立刻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把脸埋进她腰腹间,像一条大狗在重新确认主人身上的气味。
沈青羽被他拱得发痒,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发顶:“闹什么。”
阿洲抓住她的手,没松开。
他的掌心很热,甚至在发汗。他仰起脸,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望着她:“走之前,可以求少爷一件事么?”
“你说。”
阿洲没有马上说。
他沉默着,仿佛在做最后的拉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他穿得简单,粗布短褐一扯就开,大片深蜜色的胸膛从衣襟里露出来,泛着蜜也似的光泽。
沈青羽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他胸口那两道旧疤,一道在锁骨下,一道斜过心口,是当年在矿里留下的。
“我想让少爷……再帮我吃一吃。”阿洲说。
听到这话,沈大人顷刻脸就红了。
她当然记得,在那夜,她意乱情迷时,对阿洲曾有过一次难堪的主动。
那次主动可以解释为受了药性的驱使,也或许是中了药后,加大了她某些蠢蠢欲动的本能。
沈青羽不得不承认,阿洲的身体有一种男性的雄壮之美。
这种原始的美对她是种致命的吸引。
沈青羽别过脸,轻道:“别胡说,把衣服穿好。”
阿洲望向她泛红的耳廓,不穿反而敞得更开。
“少爷喜欢,不是么?”他的粗衣从肩头完全滑落,他问,“喜欢为什么不承认?”
他的表达简朴笨拙,让人更无法回避。
沈青羽退后了半步,后背抵上妆台,于是无路可退,她说:“我没有。”
“你撒谎,”阿洲用粗大的手指抬起她的脸。
“你脸都红了,还不敢看我。”他说,“你喜欢我的身体,我感觉得到。不是只有定海那一次。”
沈青羽被他戳得哑口无言。下意识想反驳,可说不出话。
阿洲像一头认准方向的狼,他微微俯身,将两人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距离压得更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着他胸膛上散发的滚烫霸道的雄性味道。
阿洲说:“明天我就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少爷。”
他说着,去牵她的手,将她那只微凉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掌心下是他的心跳,又快又重。
沈青羽原本准备推开他,却因他下一句话,手停在半空中。
阿洲道:“我好怕少爷忘了我。”
他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这样虚虚地碰着。
那两颗深褐色比方才又长大一圈,裹着薄薄的,亮晶晶的汗渍。
随着他的呼吸轻微搏动。
沈青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里停留一瞬,随即迅速移开。
她喉间轻咽,声音有些沙哑:“阿洲,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阿洲说,“我不像他们,没有别的可以给少爷,我只有这一副身子是少爷救下来的。少爷喜欢,就拿去。”
“我想告诉少爷,阿洲整个人都是你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不管少爷是公子还是姑娘,不管少爷要不要我,我都只认少爷一个人,认定了。”
他说话时,每一个吐字都很清晰,沈青羽感觉到自己掌心下陆续有薄汗沁出,将他们两个人的肌肤湿黏黏地粘在一起。
阿洲垂眸望着她,眼里没有半分轻挑或狎昵,只有一种虔诚又坦荡的渴望。
他说:“如果少爷不想,我现在就把衣服穿好,明天一早去神机营报到,阿洲绝不惹少爷生气。但如果少爷想,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我不会说出去,更不会怪少爷。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让我在营里想你的时候,知道这不是我在做梦。少爷——”他顿了顿,问,“你想吗?”
沈青羽感觉到,自己掌心下的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狂跳着,砰砰砰。
她忽然想起他在河南的大牢里,他浑身是伤,却梗着脖子说“是我杀的”,想起他一路从通州跟到杭州,风餐露宿,只为离她近一点,想起他为了给她攒生辰礼,蹲在灯下用鹰骨一遍遍磨那只哨子,磨得十根手指全是伤。
他一直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追究。
他不懂她身上压着多少秘密,不追究她与人有多少理不清的纠葛。他只知道,他喜欢她,他怕她忘了他,他愿意把整个人都给她。
这世上,或许他是最不计回报地、笨拙地喜欢她的人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洲眼底的光都要暗下去,久到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开始微微发颤。
她才终于动了。
她用指腹抚过他胸口的疤——那里愈合后留下了一道凸起的肉色印记,蜿蜒在他饱满的胸肌上,添了几分野性的生命力。
“就这一次。”她开口,声线比方才更沉。
话刚出口,沈青羽忽然又生起一种复杂心理。
皇帝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放任另一个男人这样靠近她。她是不是很坏?
可阿洲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到让她觉得,自己如果再拒绝,就是在欺负这世上最后一个不跟她讲条件的人。
她干脆不再挣扎,垂眼,用手指来回拨了拨。
“你想好,明日还要去神机营报到,别弄得腿软了。”
阿洲眸色渐深,当即弯腰,打横抱起她,将她放在四四方方的床榻上。
这张床不过三尺宽,躺两个人十分逼仄。
两人落下的瞬间,床板便发出一声吱呀。
阿洲一腿架在床沿外,一只膝盖抵开她。
沈青羽的长发彻底散开,铺在枕上像一匹乌黑的绸缎。
阿洲想靠近,又怕自己这沉重的身板会压疼她,于是他悬在她上方,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完完整整地罩在身下,不敢动。
沈青羽被他这过度小心的姿势弄得有些想笑,又有些没来由的悸动。
手下的肌肤触感柔软,带着弹性。
尤其是那对圆润的兄机,在她掌下微微发烫,随着传息轻轻起伏,她越发爱不释手,指腹从他的锁骨一路滑到腹肌下缘。
她忍不住昂首,用嘴唇衔住。
阿洲整个人骤然绷紧,腹肌一块接一块地贲起,一直绷到小腹。
她清晰感受到,什么东西在腿根处狠狠跳了一下。
沈青羽松开嘴唇,抬起眼望向他。
那双春水眸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残存着薄薄的水雾,似乎是动情的标志。
“喜欢?”她问。
阿洲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绿眸里翻涌着被点燃的火焰。
“喜欢,”他的额头抵在她的发顶,“少爷对我做什么,我都喜欢。”
沈青羽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下一刻,阿洲感觉到自己的亵库被褪下。
路易??威登似的大凶器弹出来,打在沈青羽柔软的手背上。
她只是轻轻握住他,阿洲的呼吸便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作者有话说:
忘记提前预告了……主要我本来准备写到兄弟修罗场就结束,临时决定加更,那就明天继续准时来吧!
第105章
阿洲直勾勾地盯着沈青羽, 他的声音落在她发顶上,似乎难以自抑,透着股从骨头里散出来的沙哑:“少爷,我可以, 动一下吗。”
沈青羽正用两只赤足加着他。
“不许。”
阿洲额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淌, 她的脚心又嫩又软, 偏又不老实地勾着,时不时地搔弄他一下, 像猫尾巴扫过。
阿洲只觉难受极了,他像一头被套了嚼子的狼,越难受,眼底的光越亮, 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吞进肚子里。
“少爷, ”阿洲快哭了, “好难受。”
他哑声道:“你罚我吧, 怎么罚都行,求你……别……别这样吊着我。”
沈青羽终于抬起眼看他,春水眸仿佛盛着一盏醉人的酒。
她穿着雪白的寝衣,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他, 一边却用清冷的嗓音道:“不是你说, 把整个人都给我,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么?”
说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许乱动。”
阿洲撑在她身侧的手臂, 青筋根根暴起, 他从鼻腔哼出一声沉重的鼻音。
沈青羽不知从哪儿寻摸出一条红色软带,慢条斯理地展开。
“过来些。”她终于松开作乱的脚,发出一道命令。
阿洲不明所以, 却还是乖乖俯下身,把脖颈送到她手边。他太高大,即便跪着,也要将头垂得很低,才能碰到她的手。
沈青羽将软带绕过他的喉结,交叉着穿过凶肌,她的动作很慢,指腹有意无意地刮过他,惹得阿洲浑身战栗。
最后,她将软带于他腰后,打成一个结。
被这样一绑,他显得越发丰腴,蜜色肌肤与红色交相辉映,如两颗蚌壳里的珍珠。
沈青羽似乎很满意,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滑过,像在验收一件属于自己的礼物。
“好了。”她用手指勾住软带,轻轻往回拉。
阿洲被迫仰起头。
他一动,带子便陷进肉里,酥酥麻麻地,偏又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被占有与被掌控的筷意。
“少爷……”他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低哑得听不清,像从喉咙最深处,从欲念里爬出来的。
“喜欢这样?”沈青羽笑着问。
阿洲似乎不好意思,沉默着点头。
他每一点头,勒在口口的带子就磨一下,磨得他浑身像过电。
丑东西也跟着重重跳起。
沈青羽垂眸看了一眼,轻笑:“真没用,怎么碰一碰就成这样了。”
阿洲红着眼,一声声喘着气,可怜极了,他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了,整个人都要忍到爆炸。
他的心脏隔着皮肤狂跳,震着她,也震着自己。
“少爷,我不动,”他跪着说,“你摸摸我,亲亲我,好吗?”
沈青羽仰首,毫不吝啬地在他被勒出红痕的地方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阿洲浑身剧震,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满足的同时,他愈发难耐。
青谷欠冲上头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眼前恍惚浮现出一片成熟的红桃,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他想起小时候路过的一片桃林。
他像第一次爬树摘桃子时,将它托在掌心。
桃尖微微上翘,泛着熟透了的嫣红,阿洲真怕自己稍稍一用力,那片薄皮就会被碾碎。
他用嘴唇碰了碰。他记得卖桃子的老翁说,要轻一点,不然会破。
他于是只敢轻轻含进口中。
桃子的果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加速催熟了,原本泛着淡粉的果皮染上更深的绯红。
他舍不得咽下,只是反复咂摸。
沈青羽哼了声。
这声似乎鼓励了阿洲,他无师自通地将两根手指伸进她的唇舌间,慢慢搅弄起来。
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全是汗,又烫又石更,他用指节压住她的舌面。
沈青羽的唇瓣被撑得微微张开,舌尖无意识地往他指上缠。
“少爷的嘴好小,”阿洲用空着的那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他哑声道,“勾着我。”
他说得认真极了,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沈青羽的口水顺着唇角往下淌,全被阿洲埋头吃进嘴里。
“可我想进去。”他身上那条软带的结早被挣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肌肉上。他几乎每一寸皮肤都在冒汗,每一块肌肉都绷成石头。
他说:“想得骨头都疼了。”
他把指根从她唇里抽出,带起一道银亮的丝线,被他顺手抹在自己胸前。
见到这一幕,沈青羽双腿无意识地收紧,加住了他半跪着的腰。她没说话,只抬起眼,轻轻瞪了他一下。
阿洲险些被瞪得飞了魂,却已读懂这其中的默许意味。
他一把将她从床上捞起,像抱孩子似的,让她整个人跨坐在自己身上。
“少爷,”他仰起头,颈上还勒着软带,胸前全是被她咬出来的红痕,“我想让你在上面。”
沈青羽撑着他的肩,慢慢坐了下去。
阿洲咬紧牙,掐住了她的腰。
这一夜,床板响到后半夜才停。
阿洲把两个灌满的鱼鳔拿去销毁,又轻手轻脚地打水替她擦身。
沈青羽累极,整个人摊在混乱不堪的床榻上享受着阿洲的伺候。
“少爷,”阿洲抱起她,“我得换个床单,先委屈你在旁边躺一会儿。”
沈青羽没应,只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阿洲将她放在贵妃榻上,将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换了新,又将床角被玩坏的软带捡起来。
想了想,那条软带他没丢,而是揣进怀里珍藏。
然后他将她重新抱回床榻上——沈青羽竟然已经累得睡着了。
“少爷,”阿洲蹲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他小声说,“你如果做梦了,要梦到我。”
沈青羽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新换好的枕头里。
阿洲便笑了,埋首亲了亲她的脸。
阿洲是天不亮走的,沈青羽则是被窗外更鼓声惊醒的。
她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过干净的寝衣,连枕席都理得整整齐齐。
她坐起来,顿了顿,才忆起昨晚事后的那些经过,似乎有谁在自己耳边小声说过一句“少爷,我走了”。
床头摆着一张纸,上面整整齐齐写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沈青羽,一个是卢明洲。
虽然还有许多改进的空间,但一笔一划已经很工整。
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它折起,放进一只小匣子里,她对着匣子说了声:“加油。”
这个早晨,不等迎春迎芳过来伺候自己洗漱,沈青羽自己小换好衣裳。
绯红官袍穿上身,铜镜里的人看起来和从前并无两样。可那被领口遮住的几处红痕,却都暴露出昨夜的疯狂。
她只好将领子束得更高一些。
这两个月,大理寺内积压了不少案子,沈青羽带着林泽天处理了一下午,直到日头偏西,才从成堆的卷宗里抬起头。
坐了一日,她的腰已经酸透——果然还是不该那么胡闹。
她伸手去端案上一盏凉茶,从袖口露出来的腕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才被谁捏紧过。
她不自在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
“师兄?”林泽天凑过来,手里抱着两摞刚整理好的文书,“你今日怎么总走神?是不是还没歇好?”
沈青羽没说话,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借椅背分担一点腰上的酸意。
她接过文书低头翻了一页,神色如常:“继续说,这一案的卷宗还缺什么。”
林泽天于是老老实实地说起案情,说到最后,他道:“师兄,这么晚了,何必饿着肚子讨论公事。咱们先去吃饭吧,我请你。”
“你请我?”沈青羽抬眼。
“京城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掌厨的是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松鼠桂鱼做得一绝。”
林泽天边说边拿眼觑她,“我想着师兄这趟浙江之行劳苦功高,王都堂都说了,没准我能因此案升迁。这些都是师兄的功劳。我旁的本事没有,请师兄吃顿好的,总还是做得到。”
他这样诚恳,沈青羽不好推拒,于是被小师弟半哄半拉地去了。
酒楼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装潢却雅致,名字叫畅易阁。
雅间在二楼最里间,推门便是一张梨花木八仙桌,临窗摆着一盆半开的墨兰。
菜已提前上了一些——蟹粉豆腐、桂花糖藕……全是她喜欢的菜色。
酒壶温在水盅里,热气袅袅。
沈青羽站在门口,目光从菜色上缓缓扫过,又落回林泽天脸上。
林泽天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道:“师兄,你坐。”
沈青羽没说话,走到窗边坐下。
林泽天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替她布菜:“师兄,先尝尝这桂花糖藕,听说他们家的最地道,不比浙江本地的差。”
沈青羽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味道在舌尖一漫开,她忽然就停住了。
这味道太熟悉,某个有人蒙着她的眼睛喂她吃东西的瞬间浮现上来,她放下筷子。
“小天,”沈青羽的声音平淡如水,“你说这顿饭是你请的?”
“是啊。”林泽天咽了口唾沫,“我攒了好几个月的俸银,师兄待会儿别跟我抢着付账。”
沈青羽又端起那杯温好的酒,凑到鼻前闻了闻,她轻叩酒杯:“那这酒,也是你特意为我备的?”
林泽天的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回答,沈青羽已经狠狠一拍桌子:“还不说实话!我什么时候教过你骗人!”
被这样责问,林泽天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哑哑地:“师兄……我错了。是……是周师兄……他求我……”
“求你什么?”沈青羽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泽天道:“他知道你不会谅解他,于是希望我带你来这里,他说只想隔着墙看你一眼,他就满足了。”
“他这样说,你就答应了?他在定海几度设局害我,你莫非不知?”沈青羽淡淡反问。
林泽天的眼眶红了:“师兄,入师门时,你教过我,周师兄也教过我。他跟你一样,教我读书写字,待我如亲弟。我知道我不该帮他,但周师兄再三向我保证,他绝对不会伤害你,他那样的人,当面求我,我实在……”
他说不下去了,低着头,不敢看沈青羽的眼睛。
沈青羽垂眸望着自己师弟,沉默了片刻。
她轻轻阖了一下眼,然后说:“起来。”
林泽天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沈青羽说,“你从小耳根子软,他正是了解这点才拿捏你。但你记住,下不为例,此人现在是朝廷钦犯,以后不许再帮他。”
林泽天吸着鼻子爬起来,却不敢坐。
沈青羽问:“人在哪儿?”
林泽天摇头:“周师兄没说,只说让我带师兄来这里。”
话音刚落,门从外推开,走进来一个身形修长的店小二。他埋着头,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抹布,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盘,腾腾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客官,您要的松鼠桂鱼。”他将碟子放在桌心。
沈青羽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她眸光一凝:“站住。”
小二的脚步微顿。
沈青羽的目光将他整个人扫了个遍,一张脸冷淡到冷峻的地步:“你就没有一次,敢以真面目见我么?”
小二慢慢转过身,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空桌上,抬起脸——这次,周思檀竟没做任何伪装,
他看起来比定海时又瘦了几分,下颌线削出瘦削的弧度,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明亮。
沈青羽看着他,一时没有动,放在桌下的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这双眼睛,她太熟悉。
从前国子监的廊下,他笑着替她遮雨;在放榜那日的马前,他回头告诉她“中了”;在定海潮湿的夜色里,他半跪在她面前,说“哥哥求你跟我走”。
好像只要他愿意,她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想看见的人。
可她也忘不了他另一幅模样。
——杭州别院里,蒙着眼时的那道呼吸;佛子居高临下问她“周思檀对你很重要?”
两副面孔,却是同一个人。
沈青羽只恍惚了一瞬,便像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冷水,连胃里都起了痉挛之意。
她猛地定神,目光重新凝成刀锋。
周思檀在这样的注视下,开口:“青儿。”
他唤她的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像从很远的海上带回来的,“哥哥想见你,只是怕你不肯见我。”
沈青羽没应,只将脸别开一点,不去看他。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哥哥已经死了?”她的声音不大,好像一把薄刀,对着周思檀的面门劈下,“出去。”
雅间里静了一瞬。
周思檀却没有动。
林泽天来回看着两人,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师兄……您……您别恼,免得把锦衣卫招来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周师兄或许有他的苦衷……”
说完,他往门外退,小心翼翼地从外伸进一只手,将门合拢。
沈青羽见刚被自己教训过的林泽天又在替周思檀说话,冷冷道:“你倒是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周思檀望着她,不动,也不走:“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好么?”
沈青羽终于转回脸看他,她的眼底凝着一片随时会碎开的冰:“你打算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骗我?”
周思檀微顿,试图探向她的手蜷进袖中。
“在杭州,掳走我的人是不是你?将我关在宅院,蒙我眼睛,羞辱我的人是不是你?假死欺骗我的人又是否是你?当我在京城一心谋划为你报仇时,你却在定海,以佛子的身份运筹帷幄。你既然敢做,如何不敢承认?”
沈青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她的嗓音比方才哑了些,“周思檀,别让我瞧不起你。”
作者有话说:
多香的黑皮扔子啊,要被玩坏的小阿洲没多久就要正文完结了,问问大家想看什么样的番外?除了现实世界以外, 我目前想写一个沈大人被五位男主轮番娇养(强取豪夺,以不同方式做饭)的番,但这个番呢,大概率会跟正文里的角色定位出现小幅度ooc,所以想问问大家能否接受。你们如果对if线有别的想法,想看其余play的,也可以大胆提出来!前提要在网站允许范围内哈!
第106章
正当落日时, 天边像被泼了一碗残血,沉沉地压在京城上空。
远处的钟楼已经看不清了,暮鼓声却一声声传来,带着几分久远的荒凉。
雅间里许久没有人说话。
沈青羽不准备再跟周思檀单独待下去, 她霍然起身。
可还没走出一步, 周思檀却跨上前, 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青儿——”他抱得那样紧。
沈青羽浑身一僵,随即挣起来。
她用手肘抵他, 又去掰他扣在腰间的手指,可他像一条浸了水的藤蔓,她越挣,他越往她身上缠。
“放开我。”沈青羽低喝。
“你听我把话说完, 就一句——”周思檀的声音贴在她耳后, 仿佛从牙关中逼出来的, “青儿, 我做过的事我都认。可我没做过的,我今日必须向你解释清楚。”
沈青羽一句话不说,猛地低头,照着他的手背狠狠咬下去。
这一口用足了力, 周思檀闷哼一声, 却不曾松手。
他任她咬着, 同时将头更低地埋进她颈侧,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发丝, 像一只在雨夜里终于找到栖木的鸟。
沈青羽很快尝到了血味。
“我不否认设局诓你南下的事, ”周思檀的声音因疼痛而发颤,却仍在说,“但我不是为了羞辱你。在浙江时, 我犯下的所有,无非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我不过是一个想见见你的可怜人。”
“可怜人?”沈青羽终于松开齿关,冷笑出声,“你一句可怜人,就想把过去的所有欺骗都抵了?”
周思檀没有答。他忽然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探进自己的里襟,按在心脏附近。
那里有一道清晰的箭伤,险些将他射穿。
沈青羽的手被迫贴上去,她触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边缘参差不齐,狰狞地隆起,从心脏旁寸许擦过。
她像被烫了一样,猛地蜷起手指。
“别躲。”周思檀哑声道,他的手覆上来,压住她的,不许她抽开,“你摸一摸。什么都能作假,可这道伤不会。”
沈青羽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他的手指反而扣得更紧。
“周思檀,你松开——”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知是急是怒,她觉得眼前开始模糊,好像曾经某个刻骨铭心的画面倏然重现。
周思檀低下头,与她十指相扣:“你的手在抖。青儿,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青羽的呼吸急促,她猛地闭上眼。
那道箭簇入肉时的声响仿佛在耳边,十分清晰。
还有他的血,汩汩地涌出来,滴落在她手背上——粘稠的、滚烫的,这些触感都是真的。
沈青羽倏然瑟缩了下,她的手指终于不再挣了。
周思檀感觉到她僵硬的指尖软了下来。
他仍握着她的手,仔细摩挲着那道伤,像在带她重新走过那个几乎要了他命的瞬间。
“你说我假死骗你,”他低声道,“可扑过去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我只知道,若失去你,哥哥生不如死。”
沈青羽的嘴唇动了动。
她差点就要继续往下问——那后来呢?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在京城,守着“为他报仇”的恨意,过了两年。
可她一个字没问。
“你先放开我。”她说。
周思檀看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手。
沈青羽抽回手后,退后了半步。她的衣襟因为方才的激烈挣扎有些乱了,发丝也散了几缕下来。
她别开脸,不肯与他对视,只低头整理袖口。
“青儿。”他叫了她一声。
“你别过来,”沈青羽道,“我想静静。”
周思檀没过去,他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他跪地的动作很慢,跟阿洲那种野性全然不同。
夕阳余晖从窗外落在他脸上,将他清癯的面孔映得如血般的颜色。
他跪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仰起脸看她。
沈青羽浑身都僵住了。
他们相识十几年,他在她面前总是游刃有余——她被他威逼利诱地叫过“哥哥”;他一字字地教她写课业;她因为快乐感到羞耻时,是他说“青儿不要害羞”。
他好像永远从容,她从没见过这么卑微的他。
她想退后,或者推开他,可手悬在他肩头,迟迟没有落下。
周思檀将脸贴在她腰侧,声音闷在衣料里,又沙又沉:“去年京郊的事,我虽不是主使,但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青儿,哥哥错了。”他道。
蓦地听到这声认错,沈青羽的眼眶陡然有些湿,她快速眨了眨眼睛,偏过头去。
周思檀道:“我应该把所有真相早些告诉你,不该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欺骗你这么久。你打我骂我都好,甚至一辈子不原谅我,我都受着——”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底只映着她一个人,“可青儿,别推开我。”
沈青羽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总是这样,”她开口,声音显得有些干涩,“明明是你做错了,可你这样跪在我面前,叫我觉得,心狠的人好像是我。”
“周思檀,你吃准了我会对你心软,是不是?”
周思檀没说话,只把她的腰环得更紧了些。
“但我偏要心硬一次。”她垂下眼睫。
周思檀僵住,手臂骤然收紧。
“你不告诉我你的外公是惠文太子,我不怪你。”沈青羽的声音冷淡,“可在浙江,你有那么多次机会向我坦白,你都没开口,反而唆使石泓对我下迷药,致使我们再一次错过。”
“你怎知我让他下的是迷药?”周思檀抓住重点,“你审问过石泓?”
“是什么药,都不重要了,”沈青羽打断他,“我只知道你不信我,还喜欢自作主张地替我做决定。”
她将目光移开,落向窗外那将灭的暮光,她平静道:“这样的感情,不是我要的。或许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不——”周思檀急切道,“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值得。是我怕!我怕你会选朝廷,毕竟你有你的路要走!失去你的代价太大,我连一次都不敢赌。所以我才选了那些愚蠢不堪的手段……”
沈青羽:“你说你不敢赌,我也一样。”
她慢慢抬起手,覆住他的手背,正好按在了刚才那圈被自己咬出的牙印上。
她顿了一下。
周思檀抬眸望向她,却见她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掰开。
周思檀眼里的眸光凝固住。
“我不敢再跟你赌信任。”沈青羽道,“你走吧。我不抓你,也不会再信你。”
这句话,远比最开始那些刀子般的质问更锋利。
周思檀没有站起来,还是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仰视她,他道:“青儿,当真连一次机会都不能给我吗?如果我保证,以后绝不再骗你呢?”
“你拿什么保证?”沈青羽淡淡问。
周思檀喉结颤动了一下。
外头的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是许多双靴子踏在木梯上的声音,又齐又沉。
沈青羽才和锦衣卫一同办完案,太熟悉这种脚步声,她脸色微变。
果然,下一刻门外忽然响起低沉的男子声——“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沈青羽倏然抬头,朝门口看过去。
她敛容,望向周思檀:“你还不走?”
周思檀仍半跪在她面前,闻言忽然笑了。
沈青羽说:“来人是段臣纲,他不会放过你,你的后路呢?”
不等周思檀做出回复,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用两把刀劈开门锁。
段臣纲推开门。
他站在门口,一身朱红飞鱼服像被暮色煮过,沉得发黑。他整个人陷在廊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张俊美到有些阴气的脸,和那双冷得能刮下霜的桃花眼。
十余名锦衣卫缇骑在他身后整齐地站好,刀未出鞘,可那股肃杀之气已经先一步涌进雅间。
段臣纲的目光先落在沈青羽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损之后,才转向半跪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
他的目光变得更冷。
周思檀仿佛未察觉这道足以杀人的视线,从容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似乎并不介意自己向沈青羽下跪这一幕被人给看到,他将衣袖折好,优雅地道了声:“不愧是锦衣卫同知,好灵的狗鼻子。”
段臣纲没理会这声嘲讽,他拔出腰间的绣春刀,那刀尖像蛇吐信一般,直指周思檀的咽喉。
“红莲教佛子,擅闯京城,挟持朝廷命官。”他双眸如墨,嗓音又沉又冷,“拿下!”
身后的锦衣卫齐齐应诺,就要冲进屋里拿人,沈青羽下意识站了起来。
两个男人同时望向她。
周思檀什么话都没说,他琥珀色的眼里没有慌张,只含着一点浅浅的笑,他摩挲着手背上新印上的牙印,神情里透着股满足。
段臣纲的脸却彻底沉下去,握着刀柄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沈大人?”他的桃花眼里如同浸着刀子,“怎么,嫌我拿人拿得太快?耽误了你们叙旧?”
沈青羽的目光从周思檀脸上掠到段臣纲脸上,片刻后,她转首,谁也没看。
“段同知说笑了,”她道,“我跟反贼,哪来的旧可叙。”
段臣纲面容森冷:“沈大人这样说就好。”
他大手一挥,锦衣卫们再次动起来。
门外的林泽天急得几步走上前,扯着沈青羽的袖子,叫了声“师兄”。
沈青羽没再多说,也没看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她的嗓音如往常一般冷淡:“我要亲自审他。”
见沈青羽不为自己说话,周思檀并未恼,甚至在锦衣卫上前反剪他双手时,他连挣扎都没有挣扎。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青羽身上,在听到她说“要亲自审他时”,他才唤了声:“青儿,”
他说,“这次入京,我没打算全身而退,所以,从没有什么后路。所有欠你的债,哥哥都会还。”
沈青羽喉间一紧,不知怎么,朝门口迈了半步。
一直盯着她的段臣纲眯起眼,上前一步,擦着她身侧,将周思檀完全挡住。
“还不把人押走!”段臣纲冷声下令。
锦衣卫得令,立刻押着周思檀出了门。
周思檀被押着往楼下走,没回头。他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上来,从容且温和:“青儿,外头要下雨了,回府时当心些,别骑马。”
沈青羽随着他的话望向窗外——外头果然起了风,天色浓得发乌。
“不劳费心。”她低声道,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段臣纲重重哼了声。
他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天色黑了,还是卑职护送沈大人回府吧。”
他特意用一种冷硬谦卑的口吻说,好像下属在请示上官,但那只攥在她腕上的手却暴露了他的占有欲。
“卑职?”沈青羽低眸,她道,“你这只手,就是以下犯上。”
段臣纲非但没松手,反而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他微微俯身,用嘴唇贴着她的耳廓道:“卑职以下犯上又如何?沈大人,刚才那个反贼被押出去时,你跟着他走了两步,你想做什么?”
沈青羽的肩膀绷紧了,她将脸侧开半侧,不愿叫段臣纲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情。
段臣纲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心底翻涌了一整夜的醋意与不安终于在这一刻漫过堤坝。
他轻笑道:“你还说你要亲自审他,你根本是怕我对他滥用私刑,想保他的命。你可以假公济私,凭什么我不行?”
沈青羽抬眼看向他:“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要他的命,你留不留?”
段臣因为这分外诚实的话,僵了一下。
他盯着她的眼睛,须臾,终于吐口:“留。”这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生生剜下来的一块肉。
他说:“但我说了不算,他的生死,捏在天子手中。”
想到皇帝,沈青羽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番外的建议我都看到了!首先要说一下,每个人都会有至少一次车,但有的可能不会在正文里(比如裴时钰),然后我发现段狗和皇帝的呼声最高,那么他们的番外比例会相应重一点。以及大家似乎对哥哥和皇帝的对手戏也很期待,我看到好几个宝提到的if线是围绕他俩展开的,所以应该还会有一个以这两人为主角的if线,以及我昨天说的女主被五人娇养,雨露均沾的线目前就暂定这些啦!
第107章
城南的酒楼这样热闹, 宫里的养心殿却安静极了。
皇帝正在批阅内阁呈上的关于浙江贪腐案最终处置的奏章。
这份票拟乃首辅董天意亲手所写,每一个人的判决都极为公允——陈四杰、冯文雍斩立决;宁波知府吕元革职、杖责流放;浙江巡抚洪德广革职归乡,两年内不得起复;杭州知府郑经罚俸一年,降一级留任察看。
末了, 董天意不忘附一句“其余所有涉案官员已按律分别惩处, 浙江官场渐趋安稳, 请圣上宽心”。
皇帝将奏章搁在御案上,什么都没说。
须臾, 他执笔蘸墨,在票拟的空白处落下简单利落地两字朱批:依议。
他将笔搁回笔架上,抬眸看向身侧躬身侍立的董天意,口吻淡淡:“浙江一省积弊由来已久, 非一日之寒, 此番能够查清肃贪, 犹如剜去腐肉。今定海一案能水落石出, 多有赖能臣深入实地,细查卷宗。”
他提到“能臣”时顿了顿,董天意心头微微一沉。
果然,皇帝下一句便道:“有功之臣不可不赏, 方可激励后来者。汝既总领吏部, 此事便交由卿酌情拟定。”
董天意面上的笑容僵硬——天子这话暗示得极其明显了, 他要给那位沈少卿升官!
心里虽恨得牙痒痒,董天意却不得不拱手道:“是, 臣遵旨。”
董天意走在宫墙外的长街上, 脸色黑沉沉地,心里默念着“沈青羽”三个字。
——浙江一行,此人不仅把冯文雍一系连根拔起, 还又得了破例擢升的机会!再这样下去,他没准不到而立就能入内阁了!
若他再跟北镇抚司的段臣纲联起手来,他这半生经营,没准都要折在这两个年轻人手里。
董天意揣着一肚子暗火回府。
刚坐下,还没喝盏热茶,他手下一名幕僚便抱着个包袱进来。
“东翁,今儿有位外省来的伙计,听口音像是浙江人,说这是冯大人入狱之前,交代他一定要转交给您的东西,还说冯大人说了,他若没有活路,请东翁替他报仇。”
“报仇?”董天意眯眼,“拆开,我瞧瞧里头的东西。”
幕僚三两下打开包裹,里头却是一条女裙。
董天意皱着眉将裙子捏在手里,左看右看-
周思檀被抓进北镇抚司的这两日,沈青羽每日照常去大理寺坐堂,好像无事发生。
她把自己每天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中途她还抽空进宫为太子讲学。
太子敏而好学,于算学上很有兴趣。
沈青羽性子耐心,长得又好看,很容易让太子对她生出超出其余老师的亲近。
这日,太子问完归除之法,又拉着她讲河道丈量中的引绳计算,最后还留她用了点心。
课罢,沈青羽正收拾算筹,太子却显出几分踌躇。
沈青羽瞧出来了,于是温和地道:“殿下可是还有话想问臣?您但说无妨。”
太子犹豫片刻才说:“孤想请老师帮一个忙。”
他平日里都规规矩矩叫她“沈少卿”,解不出题时便会讨好地称“老师”。
沈青羽放下手中的算盘,行礼道:“殿下请说。”
太子说起一件事——他的姨母,黄淑妃已经被禁足在景仁宫好些日子,他前几日去给太后请安,听宫人说姨母病了一场,精神很不好,太医开了药也不见很大起色。
他不知道姨母犯了什么错,只知道父皇生了好大的气,他不敢求情,但想着至少能去探望一回。
“殿下想去便去,您是储君,又是晚辈,去探望姨母,谁也不能拦您。”沈青羽道。
“孤自己去,总怕父皇不悦。”太子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带着少年人的犹疑,“可若有沈少卿陪着,父皇知道了,大约也不会说什么。”
沈青羽正在整理算筹的手停了一下。
太子忙道:“孤知道这是不情之请。沈少卿是外臣,出入后宫多有不便。只是姨母她……她从前待孤极好,母后去后,这宫里也就只有她肯听孤说话了。如今她病着,我实在于心不忍。”
他说得真诚,眼圈都微微泛了红。
沈青羽沉默片刻,终于道:“臣陪殿下走一趟。”
太子猛地抬头,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
“只是,”沈青羽说,“臣毕竟是外臣,烦请殿下让人先去景仁宫通传一声,免得惊扰了娘娘。”
太子连连点头,当即吩咐下去。
沈青羽跟在太子身侧,一路往景仁宫去。
她此番答应,一半是出于心软,另一半,她自己也想去看看黄淑妃——她想知道这后宫的女人是怎么活的。
景仁宫里比想象中更安静,连廊下那几盆秋海棠都枯败了。
黄淑妃的心腹宫女采薇的目光在沈青羽身上逡巡一圈,又匆匆垂下头。
太子主动道:“老师,请。”
沈青羽颔首,跟着太子进了宫门。
黄淑妃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色褙子,脸上未施脂粉,她见了太子,勉强笑着叫了声“殿下”。
看向沈青羽时,目光明显冷下去:“采薇!谁准你放外男随便进来!”
采薇:“娘娘息怒!是太子殿下——”
“姨母别恼,我请沈少卿来的。”太子忙道,“听说姨母病了,孤有些担心,便求了沈少卿陪我一道来看看您。”
黄淑妃神情更淡了几分,她望着窗外,苦笑道:“难为殿下还惦记本宫,我这是心病。”
她有意无意地望向沈青羽,淡淡说,“宫里从来不缺新鲜的花开,本宫能算得了什么?”
沈青羽静静地回望她,没有避开她的审视。
半晌,她开口问:“娘娘的病,是因失了圣心,还是因失了盼头?”
这话说得直,太子愣了一下,黄淑妃却笑了。
她转过头,语气是一种被人戳破心事后的狼狈与尖刻:“你一个外臣,一个男人,你懂什么?本宫在这宫里活一日,就是要靠着圣心过日子。有了圣心,才有尊荣和体面。否则本宫跟一个等死的活死人又有何区别?”
“娘娘的心事臣不懂。”沈青羽说,“可臣知道,一个人若只仰仗另一个人的恩宠活着,日子很难过好。”
“不愧是探花郎,满口的大道理。”黄淑妃冷笑,“沈少卿上殿面君,下堂断案,怎可能明白这红墙里头的日子是什么滋味?等哪日你被剥了这身官袍,关进哪座冷宫里,再来同本宫说这些吧!”
这话尖刻又恶毒,像早就在心里诅咒过无数遍。
太子闻言都微微皱眉,沈青羽听了却没生气,找了个位置从容地坐下。
黄淑妃见她似乎把这景仁宫当成了自己家,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她气得哼了声。
沈青羽慢条斯理道:“臣从前经手过一个案子。一个女人,丈夫走了,儿子大病而亡,小叔想要吃绝户,所有人都说她这辈子无依无靠,不如从了她小叔,或许还能在族中求一口饭吃。”
这是一个老套的故事模板,在民间某些荒僻的地方,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黄淑妃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青羽继续道:“这个女人没读过几本书,也不懂大道理。她只知道那些田产是丈夫留给她的,她必须守住。所以她一个人去县衙告状,告了三回,被打出来两回,最后一回,她揣着账本,在大堂上把那些亲族贪的占的,一笔一笔全数清楚了。县官驳不倒她,只好重审。”
黄淑妃情不自禁地脱口问:“后来呢?”
“后来,她靠丈夫遗留下的家产开了一间绣庄,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人,这些女人一起学认字、学算账。如今已经有不少成了当地最出名的绣娘。”
“臣那时就想,这世上能困住女人的东西是那样多,可顽强的女子也比臣以为的要多。”
黄淑妃终于抬眼看她:“你同本宫说这些,是在可怜我?”
“不是,”沈青羽道,“臣只是觉得娘娘出身望族,远远比那丧夫丧子的女子强大。以娘娘的聪慧,为什么不能找一件喜欢的事?哪怕是教宫女识字,在宫中设一间小药局,或许您可以试着,让自己活成自己的靠山。”
黄淑妃没作声,只捏着勺柄,慢慢搅拌着一碗燕窝粥。
太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沈青羽。
见黄淑妃陷入到沉思里,沈青羽躬身退了出来,她与太子一道行到景仁宫门口。
刚出宫门,太子便问:“老师,您刚才讲的那个案子是真的么?这世上竟有这样厉害的女子!她的绣庄在哪个地方?日后若有机会,孤也想去见识一下。”
沈青羽却没说话,她回头看了景仁宫那两扇昏黄的殿门一眼,暮色已经压下来,门内没有点灯,昏沉沉一片。
她忽然想:若我有朝一日被困在红墙之内,我能做什么?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她便将它按下去。
沈青羽重新把乌纱帽戴好,说:“时间太久,臣已忘了具体位置。”事实上,当然没有这个案子,这不过是她编出来激励黄淑妃的话。
她叹道,“淑妃娘娘不过是个可怜人。这个世道,女子即便居于高位,也很难逃过生如浮萍的命运,臣今日斗胆替她开了一扇窗,希望她能明白,天未必只有头顶那一块。”
太子望着她,笑道:“孤现在知道,为何独独沈少卿能得父皇青眼。老师心思通透,又心怀慈悲,和旁人都不一样。”
沈青羽躬身道了句:“殿下过奖。”
“朕怎不知,爱卿还擅长替人开窗。”
两人身后忽然响起皇帝的声音,太子和沈青羽同时转身,便见天子站在廊下。
他一身赭黄色常服,负手而立,不知听了多久。
被父皇抓个正着,太子有些惊慌,忙不迭地行礼,沈青羽倒是神色如常,她敛衽下拜。
皇帝抬手,淡淡问:“淑妃如何?”
太子犹豫片刻,一五一十地答道:“回父皇,姨母精神尚可,只是……只是还病着,吃不下什么东西。方才沈少卿劝了姨母许久,儿臣见她似乎听进去了些。”
皇帝“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道:“你既担心她,便常来看看。”
皇帝松了口风,太子连忙点头。
皇帝又道:“天下女子,若是都能有沈爱卿三分聪慧,世间不知要少多少痴男怨女的悲剧。”
沈青羽尚未开口,太子先接话道:“父皇糊涂了,像沈少卿这样的人,许多男子尚且比不过,父皇怎拿他与女子比?”
皇帝笑笑:“朕不过打个比方。”
他看向太子,语气仍然温和,只是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时辰不早,你该回东宫温书了。明日朕要查你今日的课业。”
太子闻言,忙躬身应了声“儿臣遵旨”,又朝沈青羽拱了拱手。
太子走后,沈青羽犹豫片刻,开口:“臣也告退。”
“不急,陪朕走走。”皇帝语气如常。
可沈青羽难免会想到那日他微服私访到她家时,那声含在唇齿间的“卿卿”。
她咽下心里那几分若有似无的悸动,慢慢跟上皇帝的脚步。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秋风卷着银杏叶从甬道尽头吹过来,落在她的乌纱帽上,又打着旋儿滑到他的靴边。
皇帝没有乘辇,也没有让内侍跟得太近,只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负手走在前面。
“几日不见,爱卿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皇帝先问。
沈青羽道:“圣躬安?”
皇帝轻笑,隔着乌纱帽轻轻打了下她的脑袋,像在教训一个敷衍了事的学生:“你明知朕不是要听这些虚话。”
沈青羽被打得顿了顿 ,抬手揉脑门。
皇帝于是也伸手在她额前抚了下,动作十分自然。
他叹道:“你啊,总不肯跟朕交心,却要求朕跟你推心置腹。”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羽微垂的眼睫上,良久,开口:“朕听说,周思檀在京城的酒楼现身,被段臣纲当场拿住了。”
沈青羽脚步微顿,回道:“是,人已押入北镇抚司诏狱。”
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这几日,爱卿一趟也没去过?”
沈青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臣这两日在大理寺整理积压的卷宗。”
“你是该避嫌。”他的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北镇抚司的诏狱阴冷,久待伤身,锦衣卫乃虎狼之辈,查案同行是万不得已。如今回了京,周思檀又已归案,不必再与这些人走太近。”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扫过,又道,“尤其是段臣纲。他七岁时就跟在朕身边,朕比你更清楚他的秉性。此人性情狠厉,手段酷烈,哪个与他过度深交的人,不被溅得一身血?”
天子这番话,明着在说段臣纲行事狠辣,暗里却是在敲打她——看来那次解药的事情,天子仍然抱有疑心。
沈青羽听懂了,这个关头,她只能稳住声音,“万岁的提醒,臣记下了。”
皇帝便不再说这个,继续负手往前走。
两人又行过一道宫门,他忽然道:“冯文雍、陈四杰一干人等的处置,朕已按照你的建议,发往内阁拟旨。浙江官场经此一役,空出不少位置。爱卿以为巡抚、按察使、宁波知府,由谁接任合适?”
沈青羽敛神,正色道:“浙江乃东南财赋重地,臣以为巡抚一职务必选取刚正廉洁之人担当。至于宁波知府,臣在定海时见宁波府同知吴文有爱民之心,做事条理分明,或可一用。”
皇帝微微颔首:“朕会斟酌。”
两人又走了一段,似乎是嫌宫道不够长,皇帝的脚步开始放慢。
“此番爱卿破案有功,于朝廷是栋梁之臣,于朕——”他略略一顿,“是肱骨,你想要什么样的奖赏?”
沈青羽轻轻抬眼。
按照臣礼,她应该说“此乃臣分内职责”,可今日,她忽然不想说这些官样文章了。
“臣想要的,万岁未必能给。”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难得的坦诚。
皇帝眉梢微挑:“你且说来。”
沈青羽望着远处那排宫灯,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万岁如果真的在乎我的感受,以后可以不要再纳新人进宫了么?”
皇帝微怔,随即笑道:“爱卿这是吃醋?”
“臣只是觉得这后宫的女人都太可怜,她们也都是鲜活的人,可一旦进了这道宫墙,却都活成了同样的样子。”她停住了,像在措辞,又像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皇帝没催她。
沈青羽便继续道:“臣替她们可怜,也替自己害怕。”
“怕什么?”皇帝问。
沈青羽说:“怕有朝一日,臣也会变成景仁宫里一盏等人来吹的灯。”
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沈青羽道,“万岁前日说喜欢臣,却不会逼臣。这话,臣听了很感动。可臣不知万岁对臣的这份‘特例’什么时候会过期。”
话既说到这里,她干脆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您是天子,您可以喜欢任何人,也可以让任何人不能拒绝您,您说段臣纲是虎狼之辈,但您的喜欢就像一把厚重的刀,能替我劈开荆棘,也能在我没回过神时,有一天转向我自己。”
晚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皇帝的脸色没有变,可他将垂在身侧的手负在身后。
“沈云停,”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是这样想朕的?朕在你心里,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么?”
沈青羽道:“臣不敢。臣只知道臣若爱一个人,便要那个人也只能爱我一个。”
她抬起眼,正对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眸。
“万岁能给么?”她问。
皇帝看着她,忽然说:“朕的后宫,三年没有进过新人了。自你入朝,朕踏足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朕是天子,不是谁一个人的夫君。”
沈青羽微顿。
皇帝道:“天下臣民的眼睛都在看着朕,朕不能为你解散后宫,可朕能答应你,朕不会再纳新人,也不会再碰她们。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大的私心。”
他没有再走近,只是一字一顿地问:“你信朕么?”
银杏叶簌簌落了满地。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愿意信的——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信君王,是以沈青羽信他。
“臣……”她终于开口,“臣愿意信一次。”
皇帝笑了,他伸手,将她乌纱帽上那片将落未落的银杏叶拈下来,拢进袖中。
“好,”他道,“你既然信朕,朕必然不让卿卿失望。”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只是,朕亦有私心,”他说,“朕不希望你身边总是围着旁人。朕的二弟冒犯你,朕已经惩戒了他;周思檀是反贼,你当比谁都清楚;你收留的那个蛮奴,他对你当真只有主仆情分吗?还有段臣纲——你是不是也不该让他们靠你太近?”
皇帝的目光从沈青羽的眼睫慢慢扫到唇边,又落回到她脸上:“朕可以容忍你心里尚未全然有朕,但朕不能容忍他们各个在你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谁再敢近前半步,朕就打断谁的腿。”
沈青羽心头猛地一凛,抬眸看向他。
“万岁……”她低声开口。
“怕了?”皇帝微微偏过头,一双丹凤眼在灯下显得深沉,像无星无月的夜。
沈青羽与他四目相对,没答话。
“那便怕吧,”皇帝自顾自道,“怕,才知道分寸。朕不逼你,但是他们也该醒悟,你是朕要的人。”
沈青羽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郭松低着头急步走来,这老太监丝毫不敢抬头,只是垂首道:“万岁,锦衣卫同知段臣纲求见。”
沈青羽的眸光闪了闪。
皇帝看了她一眼,才对郭松道:“让他去御书房侯着。”
作者有话说:
皇帝的温和只是对我们沈大人罢了,对情敌可不会。
第108章
段臣纲是为了周思檀的事情来, 他已在御书房外候了些时候,腰间的绣春刀早被卸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天子特有的步调。
他侧身望去。
只见皇帝一身赭黄常服, 负手而行, 而落后天子半步的那道身影, 绯袍乌纱,身姿清瘦如竹, 正是沈青羽。
段臣纲微怔,随即目光不可控制地在沈青羽身上停了一瞬。
她却没看他。
或许是不想,或许是不能。
段臣纲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下, 垂首行礼:“卑职参见万岁。”
皇帝从他面前经过, 径直进了御书房。
沈青羽跟在后面, 经过他身侧时, 脚步未停。
段臣纲仍然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郭松轻声道“段同知请”,他才慢慢站起身,转身走进殿内。
御书房里点着数盏明烛, 沈青羽在皇帝右侧站定, 与天子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
段臣纲大步进来, 重新跪下行礼。
这次他抬头了,先是看向皇帝, 目光清正, 不躲不闪。然后,他才像是顺理成章一般,将视线移到沈青羽身上, 极快地扫了一眼。
皇帝全程端着茶盏,道了句:“平身。”
段臣纲恭敬地站好,他说:“禀万岁,红莲教‘佛子’正关押在诏狱天字甲号,此人身份特殊,臣不敢擅自处置,特来请旨定夺。”
“他入狱三天,你可对其有过刑讯?”皇帝淡淡问。
沈青羽倏然抬眼。
段臣纲:“未曾。”
皇帝笑了笑,语气却淡得听不出情绪:“如此温和,这不像你平日的作风。看来此番南下,你在沈爱卿身上学了不少东西。”
这话藏了陷阱,段臣纲垂首道:“佛子乃头等重犯,臣不敢在万岁旨意未下之前擅自动刑。且此人身上还有伤,若死在诏狱,臣怕有负圣命。”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皇帝道,“朕记得,你从前在诏狱里审人,从不问什么有负无负。但凡犯人不开口,你便一根根拔他的指甲,‘玉面阎罗’这名号,不就是这么来的?”
段臣纲全身都绷紧了,当皇帝说到“一根根拔指甲时”,他忍不住朝沈青羽方向望了眼,似乎怕她出现鄙夷或者害怕的神情。
幸好她没有。
皇帝将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你这条刀,什么时候学会挑主人了?”
段臣纲唇线紧抿。
片刻后,他双膝一曲,重新跪下去,姿态虽然恭敬,口上却道:“如万岁所说,这是臣在沈少卿身上学会的东西——凡事应当为大局计。”
这是他第一回 在皇帝面前提到沈青羽,也或许是他的第一个反击。
皇帝哂笑:“是吗?”
他没再理会段臣纲,转而面向沈青羽,十分温和地问:“卿卿以为,周思檀该如何处置?”
这一声“卿卿”唤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静谧的水里。
段臣纲咬紧牙关,仍跪在地上。
额前那点微薄的光被烛火映着,照不清他的表情。
沈青羽却能感觉到,他正从某个角度自下而上地望过来——滚烫,逼人,像隔着一层冰的火。
她没看他,只朝皇帝的方向垂首道:“回万岁,周思檀是朝廷要犯,如何处置,当依律法。”
“依律法。”皇帝云淡风轻地说,“红莲教首犯,聚众谋逆,依法,当凌迟。”
沈青羽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却没露出半分异样。
段臣纲道:“万岁,臣以为,周思檀眼下还不能死。”
“哦?”皇帝反问。
段臣纲道:“周思檀乃红莲教首恶,他脑子里一定装着不少万岁和朝廷需要的东西。死之前,应当要让他把他知道的所有,吐干净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倏地一沉,像刀片刮过冰面,带着阴寒的狠戾。
沈青羽侧眸朝他望去,正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两人当着皇帝的面,进行了一番短暂的眼神交汇。
沈青羽目光清淡,段臣纲的视线则几分阴沉,她只觉后颈一紧,仿佛被一股寒气蛰了一下。
她抿唇,快速移开眼。
皇帝拿眼尾扫向段臣纲:“你既有这个把握,朕便将人交给你审理。朕不给你设期限,但你该明白,拖得越久,红莲教余孽闻风遁逃的机会就越大。审得出,算你有功,审死了,你下去陪他。”
段臣纲额头触地,声音比方才更沉:“臣领旨。”
皇帝没有叫起,只将目光从他背上移开,落在御案那盏已经温吞的茶上。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先前的闲适:“浙江一行,你是副使,此次擒拿佛子,你当记首功。南下前,朕允诺过你,待你回京,便亲自为你主婚。”
段臣纲伏在地上的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新昌县主已经在来京的路上,江夏王府那边,朕也已让礼部挑好了日子。等此案一了,你便与县主完婚。”皇帝说着,慢慢端起茶盏,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成亲之后,朕再给你加恩,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衔,不能总让余靖那个老东西占着。”
沈青羽站在御案旁,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她没看段臣纲,也没看皇帝,只把目光落在自己官袍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指尖上。
段臣纲仍跪着,好一会儿,他才道:“臣谢万岁恩典。只是周思檀尚未招供,红莲教残部未清,臣不敢此时分心。亲事……能否等此案了结再议?”
“朕方才说不设期限,可没说让你一直耗着。”皇帝道,“你为朕办差,朕为你主婚,两不耽误。怎么,你不愿娶?”
段臣纲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嘴上道:“若是县主不愿嫁臣,觉得委屈呢?”
“她既嫁你,便没有委屈一说。”皇帝放下茶盏,目光从沈青羽身上极轻地掠过,又落回段臣纲头顶。
“你究竟是怕县主委屈,还是因为你心里有了别的人,所以不愿领这个情?”
殿内空气仿佛凝住了。
沈青羽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又慢慢松开。
她比谁都清楚,皇帝是在当着她的面,把段臣纲最后一条退路堵死。
段臣纲沉默了很久,冷不丁问:“臣如果说有,万岁能收回成命吗?”
皇帝的目光倏然变得凌厉,他斥道:“你放肆!”
“你把朕的旨意当成什么?圣旨既下,岂有收回之理。”皇帝从御座上起身,准备踱步到段臣纲身边来,却被两只手扒拉住了袖子。
是沈青羽的手。
皇帝垂眸看向她,沈青羽道:“万岁,段同知乃无心之言,绝非成心冒犯您。”
听到她开口,段臣纲捏紧了自己的衣摆。
皇帝慢慢抬起她的脸,低声问:“卿卿怎知他不是成心冒犯?”
沈青羽被迫仰起头,只觉他指腹上的薄茧正贴着下颌,那点温度不重,却让她整张脸都跟着发烫。
她不敢看段臣纲,只能把视线落在皇帝肩后那扇半阖的雕窗上。
“人总有口无遮拦的时候,段同知自小长在万岁身边,对您最是忠心。臣和他共事过一段时日,见过他几次拼了命替万岁办差,所以方敢这么说。”
皇帝听着,喜怒不辨,却不曾松开那只捏在她下颌上的手。
段臣纲忽然道:“沈大人不必替卑职求情。臣说这句话时,确是有心。”
沈青羽一僵,几乎想回头骂他——这人到底知不知道,天子已经动了真怒?方才在宫道上,他还说要打断他们的腿!
皇帝浅笑了声,也不看他,只用拇指在沈青羽下颌轻轻一抹,仿佛擦掉一层黏腻的灰。
“听见了?”皇帝道,“他自己都认了,卿卿还要替他说情?”
沈青羽看着皇帝,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道:“他说‘有心’,是跟万岁说真话。万岁要的是一把能放心用的刀,不正是一个敢在您面前不撒谎的人么?”
“看来爱卿今日是铁了心要保他,”皇帝重新坐回御座,口吻淡淡,“为此,不惜惹怒朕。”
“臣不敢,”沈青羽说,“臣只是觉得仅凭一句无心之失,便处置锦衣卫同知,此非明君所为。在臣心里,一直视万岁为万世难遇的明主,正因为是明主,臣才敢说这些话。万岁若真发了怒,那就当臣是恃宠生娇好了。”
她说到“恃宠生骄”时,声音低下去,像自己也知道这四个字有些无赖。
皇帝侧过脸,见她一双春水眸半垂着,眼尾被烛火勾出一抹红,说乖不乖,说怕不怕,像只犯了错又来讨饶的猫。
沈青羽没等他开口,又往前挪了半寸,双腿几乎要碰到他的膝头。
“万岁就饶了他这一回罢。”她小声道。
皇帝绷着的脸松动几分。
他看她这副求情的样子,又是气,又是拿她没办法,最后,伸出手,在她乌纱帽边缘轻轻敲打一下。
“你倒会替朕戴高帽。”他道。
沈青羽从善如流道:“臣说得是实话。”
“你这张嘴,真该去都察院当差。”皇帝哼笑。
沈青羽顺势把声音放软一些:“若可以选择,臣更想在万岁身边当差。”
她这态度,像小猫私下对着主人露出了软乎乎的肚皮。
皇帝垂眸看她,眼底那点冷意化开不少,终于是笑了。
“行了,你下去,”他口吻依旧冷冽,轻抬手,“等婚期定了,朕再派人知会你。”
皇帝未看段臣纲一眼,段臣纲却全程听着沈青羽跟皇帝打情骂俏,听她怎么把“在万岁身边当差”这样的公事说得那样亲昵。
那声音像一勺滚热的蜜,浇在他心口上,他一双眼睁得血红,连眼尾小痣的颜色都瞧着比平日里深了一些。
段臣纲站起身,没有谢恩,只是沉默着退后三步。
行至门边时,他终究没忍住,飞快地往沈青羽的方向扫了一眼。
烛火下,她像一尊被钉在御案旁的玉像,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段臣纲心头像被谁狠狠捏了一把,连“疼”都喊不出来,他转身大步出了殿。
殿门合上。
皇帝伸过手,将沈青羽的指尖拢进掌中,轻轻一握。
“冷么?”他问。
沈青羽摇头。
皇帝道:“手这样凉,还说不冷。”
他松开她,转身从御座旁取过那件玄青暗纹披风,抖开,披在沈青羽肩上。
肩头忽然压下一片温热,沈青羽微怔,仰头道:“万岁,这于礼不合。”
“这会儿跟朕谈起礼了。”皇帝不轻不重地打断她,他替她拢紧拢口,“夜里风凉,出宫时披上这个,免得一些不三不四的宵小,又凑上来扰你清净。”
沈青羽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好低低道:“谢万岁。”
皇帝抬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的一小片皮肤,似乎在试暖和没有。
他道:“去吧。”-
沈青羽穿着一身御赐的天子披风回到济宁侯府时,迎芳还未睡。
“少爷回来了。”迎芳上前替她解衣,摸到这身披风的触感后,她微楞——她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可还没见过这样又轻又暖的料子。
沈青羽没有多解释,只道:“稳妥收好。”
迎芳忙道:“是,奴婢找个箱子装起来。”
沈青羽“嗯”了一声,又补一句:“别声张,尤其别让我爹知道。”
迎芳应下,将披风小心翼翼地搭在臂弯里。
迎春打好热水推门进来,笑着说:“少爷,奴婢跟您说件稀奇事,今儿有个猫巴在咱们院内的墙上,怎么赶都不走!”
“猫?”沈青羽微顿。
“是啊,长得可漂亮的一只猫,还是蓝眼睛,穿着小衣服,像富贵人家养的,不知怎么跑到咱们院子里来,怪得很,赶不走,也不怕人!少爷要看么?奴婢把它抱过来!”迎春兴冲冲地问。
沈青羽不知在想什么,没说话。
迎芳道:“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少爷明早还要上衙,哪里有空跟你瞎胡闹?”
迎春扁着嘴“喔”了声。
沈青羽说:“抱来,我看看。”
迎春应了一声,转头便跑出去。没过一会儿,抱回一只通身雪白的长毛猫来。
这猫看到沈青羽,如同见着了主人,“喵呜”一声从迎春怀里跳下,朝沈青羽扑去,给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
迎芳就要冲上前,沈青羽却蹲下,挠着猫下巴,叫了声:“啾啾。”
“是你么?”
啾啾歪着头,蓝湛湛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澄澈。
它“喵”了一声,一头扎进她掌心,尾巴高高翘起,绕着她的手腕一圈圈地蹭。
沈青羽再不怀疑,将猫抱起来。
它比从前胖了些,毛也更长了,她将整张脸埋进它蓬松的后颈里,用力揉它的耳朵。
“小没良心的。”沈青羽低低骂了句,声音却有些发颤,“还知道回来。”
啾啾听不懂,只一个劲儿拿脑袋往她脸上拱。
沈青羽揉着它的脑袋,吩咐:“去拿点水,再让厨房做碗鱼羹,别放盐。”
迎春忙去了。
沈青羽坐在地上,也不管凉,只把猫圈在臂弯里。
就这么静静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吐出一句:“周思檀,你真可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三日夜里, 沈青羽走进北镇抚司诏狱。
今日值班的千户乃是段臣纲的心腹彭伏虎,一见到沈大人,他忙笑说:“沈少卿怎亲自来了?卑职这就派人去通知同知大人。”
“不必惊动他,”沈青羽说, “我听说他出城办事了, 我自己随便看看。”
彭伏虎嘴角的笑容顿了下。
周思檀的牢房在诏狱最深处, 单独一间,铁栏之外另加了一道厚重的木门。
见沈大人直奔周思檀的牢房去, 彭伏虎一边笑着一边劝道:“沈大人,同知大人下了密令,任何人不得私审这位红莲教佛子,大人若是要审他, 卑职得向同知大人请示。”
“任何人?也包括我?”沈青羽停下脚步, 侧首看向彭伏虎, “知不知道你们同知大人最听谁的话?”
彭伏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当然知道自家上官在这位沈大人面前,硬气从来撑不过三息。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干笑道:“沈大人说笑了,卑职哪敢拦您。只是同知大人那边——”
“你大可去请示, 先把门打开。”沈青羽冷声吩咐。
彭伏虎觑了一眼她的脸色, 心想这位佛子不可能逃出诏狱的重重把守, 自家上官如今不在城里,等他回来再仔细禀报罢, 眼下先顺着沈大人。
真惹怒了他, 自己在上官面前也吃不了兜着走。
彭伏虎终于识趣地退后半步,亲自掏出钥匙开了牢门,压低声道, “沈大人请便,卑职在外头候着。若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木门在身后合拢。
牢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光幽微。
沈青羽一眼看见周思檀。
他坐在靠墙的木板床上,镣铐的铁链从床脚蜿蜒到墙壁。
她头一回见到他这么潦草的样子,从前在国子监,他是最讲仪容的人。
哪怕几次易容出现在她面前,他的衣裳是朴素的,可袖口也一丝不苟。
现在他赤足被锁在墙边,像一株被人从暖房里扔进烂泥中的兰草。
沈青羽别开眼,没让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浮到脸上。
周思檀先开口:“青儿,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周思檀,这不正是你期望的事情吗?”沈青羽说,“你敢说你没有盼着我来?”
周思檀笑了笑:“哥哥心里当然盼着你,可我不敢确信你真的会来。”
沈青羽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盏只剩半寸灯焰的油灯上,好一会儿,才道:“少装模作样,啾啾是不是你让周盛带来找我的?”
“周盛?他去找过你?”
“他找没找过我都不重要,我只问你,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周思檀望着沈青羽,笑着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青儿,你能来看我,哥哥很开心。你原谅我了不曾?”
“你还笑,还有功夫关心这个。”沈青羽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可尾音里藏着一丝颤抖,“你知不知道三法司会审之后,等着你的是什么?”
“知道。”周思檀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她,“斩立决或者秋后问斩。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判个流徙三千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与她讨论一道策论的题目,而不是自己的生死,“不过,我大概没有那个运气了。”
沈青羽攥紧袖口。
“你明明可以不来京城,”她说,“明明可以在段臣纲踹门之前就从酒楼后门走掉,你无非是想看我负罪,看我愧疚——”
“青儿。”周思檀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说,“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跟所有人一样,不是以这个反贼的身份。”
“段臣纲还有那个蛮奴,我恨他们,也无法控制地嫉妒他们,不是因为任何别的理由,只是因为他们能与你并肩而立,能为你做事。”
“我说过,这次入京,所有欠你的债,哥哥都会还。若还不尽,便以命相抵吧。就当是给你省点心。”
沈青羽的喉头咽了下,她没说话,只把脸转开半寸。
须臾,她忽然以近乎笃定的口吻道:“造反从不是你的本意,我听太子说过,你给他讲史,讲民生,讲为君之道,你比詹事府的任何一位先生讲得都好。如果有路可走,你也不想做这个佛子,对不对?”
周思檀没说话。
他望着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最后化成一个欣慰的笑。
“青儿,”他唤她,嗓音轻轻,就像在这暗牢里点了一盏灯,“这世上到底还有你,肯这样看我。”
他想朝她走去,可刚迈出一步,脚上的铁链便被拽得“哗啦”作响,沈青羽的心也跟着那声链响狠狠一坠。
他却没放弃,又往前挣了半步,仿佛要把这满身枷锁都从命里撕开。
“你别动。”沈青羽脱口道,她的声音听来有些急了,“你身上还有伤,非要在我面前再流一次血,才甘心吗?”
周思檀停下动作,他脚踝一圈被磨红了,可他现在只想走过去,把她按进怀里。
“我想抱抱你,就一下。”他说。
沈青羽没动,也没有退。
她站在那簇将灭未灭的灯影里,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竹。
她看着周思檀那双带着镣铐的手脚,其中一只手上面还残留着带血的牙印,是几天前在酒楼里被她咬的。
——这个人,爱她是真,骗她是真,替她挡了一箭也是真。
沈青羽的春水眸里仿佛被一场细雨浸透,那水光并不坠落,只是蓄着,将她的瞳仁洗得又清又亮。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终于走上前,却没有依言抱他,而是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去年京郊的事,我不再跟你计较,但在浙江、在小苍山,你犯了太多错,那些账,你要慢慢还。”
周思檀挨了打,唇角反而弯起来。
——这样的话,比什么“我再也不会信你”可要温柔太多。
他的青儿啊,总是那么容易心软。
“好,我慢慢还。”周思檀点头。
说完,他手腕一翻,竟真不管那两根镣铐还扣在腕上,猛地扣住沈青羽的手,一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沈青羽霎时跌撞着扑进他胸口。
周思檀哑声说:“能等到你这句话,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你不许死。”沈青羽没抬头,声音从他衣襟里透出来,“你若死了,这些账我找谁去讨?我要你活着,用一生还我,少一天都不行。”
她难得这样蛮横,周思檀却笑了。
沈青羽从他怀里退出,正色道:“我给你一天时间,你把红莲教的所有秘密写下来默给我,明晚我再来取。”
她说着,抬眸看他,逼问:“你写不写?”
周思檀沉默了一瞬,道:“我把能写的写下来。”
“什么叫能写的?”沈青羽蹙眉。
“你想知道红莲教的分布,我可以写。你想知道我在海上共有多少船、多少人,我也可以写。但有些东西涉及我外祖父和我娘,我不能出卖他们。“他的语气不含风月之态,难得郑重。
沈青羽盯着他,最后退了半步:“你先写。”-
段臣纲是在翌日早上回到北镇抚司的,刚回他便听说了沈青羽夤夜来诏狱中单独会见了周思檀的事情。
他面无表情地问:“她进去了多久?”
彭伏虎有些战战兢兢,却不得不老实答:“大半个时辰。”
“啪!”
某人手中握着的算筹断成两截。
当夜,沈青羽再访诏狱时,果然就和专程侯在此的段臣纲碰个正着。
他一身玄色曳撒,全身像是裹满了凛冽的风,阴沉沉地:“沈大人要审问反贼,怎么不叫我?”
沈青羽脚步未停:“天色已晚,不想扰段大人清梦。”
“原来沈大人也知道天色已晚。”段臣纲从墙边站直,步步朝她走近,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阴阳怪气,“你深夜独自提审朝廷钦犯,不用刑具,不带纸笔,连个狱卒都不带!你与他本就有一番旧情,你想过这事传到那些御史,或者视你为眼中钉的人的耳朵里,他们会如何利用?”
沈青羽停下,侧过脸看他。
暗沉的灯下,越发显得她眉眼浓黑,她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沈大人既然身正,那就让我看看,你平常是怎么审犯人的。”说完,不等她答话,段臣纲提过墙上那盏油灯,大步走在前面。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见她没跟来,便拿那双桃花眼半笑不笑地睨她:“沈大人,还不过来?今晚卑职陪你审。他哪句话说慢了,我有的是法子叫他说快些。”
沈青羽跟上去,道:“不必,我不审他,只是来取一份口供。”
“什么口供?”
“他给了我名单。”沈青羽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缓,“红莲教在岸上的暗桩、私港的粮道、几条还没被官军摸清的海路。他想用这些换一条活路。”
段臣纲下颌绷得死紧:“你想得真周到。”
他盯着她,好一会儿,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究竟是他想用这些换活路,还是你想给他挣一条活路?”
“你原谅他了,是不是?”他声调扬高,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沈青羽没回答,她绕过他,几步走到关押周思檀的牢房前,淡淡道了句:“开门。”
段臣纲将钥匙捏在手里,直到沈青羽转过身,拿那双乌润润的眼睛看着他,他方满脸难看地走上前。
见这回段臣纲陪着沈青羽一起来,周思檀目光凝了不过一瞬,恢复如常。
他说:“沈大人要的东西,我都写好了。”
段臣纲先一步上前,不等沈青羽伸手,已用两指夹住那张纸,又快又稳地将纸抽走。
周思檀没争,由着他夺去,只是他似乎没站稳,顺着段臣纲的力道往前倾倒。
铁链“哗啦”几声响,他直直朝沈青羽倒去。
沈青羽下意识伸手,她的手穿过他的臂弯,堪堪撑住他险些倾倒的身体。
周思檀的唇几乎擦过她的额角,又极自然地一偏,将下巴枕在她的肩膀,
段臣纲倏然侧首,正看见周思檀整个人挂在沈青羽身上,像一株攀援的藤。
“周思檀,你给我站直。”沈青羽低声喝道。
他没动,只是以一个回应的姿势回抱住她,他的呼吸拂在她耳侧:“多谢青儿。”
这一下,段臣纲彻底忍不住了。
他猛地上前,一把扣住周思檀的肩膀,几乎要把人从沈青羽身上连皮带肉地撕下来。
周思檀的后背重重撞回墙上。
“你找死!”段臣纲道。
“够了。”沈青羽横身挡在两人中间,一手按住段臣纲的胸口,不许他再上前。
身后,周思檀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青儿,哥哥不要紧,你不必为了我跟他置气。”
听了这话,段臣纲一双眼都熬红了。
沈青羽回首瞪周思檀:“你也给我闭嘴!”
不等她再转过头,身侧倏地传来绣春刀出鞘的铮鸣声响。
“你哪只手碰过她?”段臣纲开口,嗓音低得发寒,“不如两只我都替你卸下来!反正该写的你都写了,今后你要手还有何用?无非是诏狱里多一具断臂的尸体!”
他提刀就要砍过去,沈青羽几乎是扑上前,一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按住他握刀的那只手臂。
段臣纲怕真伤了她,半分不敢乱动,同时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当啷——”身后的铁链又响起来。
这两人跟水里的葫芦一样,按下去头,又浮起来尾,一向从容不迫的沈大人在这刻难得焦头烂额,鬓边都沁出了薄汗。
“什么尸体,别胡说。”她先斥了段臣纲一句,又转向周思檀,“你也消停一些。”
她扭了扭,示意段臣纲将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
段臣纲故意多停留了片刻,又当着周思檀的面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慢吞吞收回手,将刀归进鞘中。
沈青羽从怀里掏出一支药膏,递给周思檀:“这是治皮外伤的药,每日两次,记得擦。”
“青儿给的东西,哥哥一定好好用。”周思檀郑重地接过。
“沈大人既然这么担心他,要不要我再请个大夫来为他诊治?”段臣纲在旁边冷声问。
沈青羽不理会他的争风吃醋,只道:“东西都拿到了,你跟我走。”
她谁也不看,率先往外走,周思檀在这时叫了声“青儿”,沈青羽微微侧头,就听到他说:“我是反贼,你与我越少牵扯越好,别再来这里。”
沈青羽脚步顿了顿,没答应也没点头,继续往外走。
段臣纲一步步后退,临走前冷冷剜了周思檀一眼。
周思檀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动,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目送沈青羽离开视线。
一关上木门,段臣纲就拽住了沈青羽的胳膊。
他吐出五个字:“你原谅他了。”
这句话方才还是疑问,现在已经变成一句陈述。
沈青羽被他抵在甬道冰冷的墙壁上,淡声说:“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并未做过罪大恶极之事,甚至东南沿海,因为有他才得到平静,任敏说得对。”
“少拿这些假公济私的事当借口!”段臣纲抬起眼,凶狠地盯着她,如一条恶狼盯着猎物,“你对他根本从来没有狠下过心,你总有理由可以原谅他!”
“他骗你、瞒你、用另一个身份羞辱你,你都可以替他找到理由。那我呢?”他往前凑近了几分,用鼻尖在她肩头拱了拱,“我与他,你选谁?”
他将脑袋埋在她肩窝上,不轻不重地蹭了蹭。
那个位置——正是方才周思檀下巴枕过的地方。
他像一头被冷落了太久的大型犬,试图把别人的气味蹭掉,重新盖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沈青羽没躲,她抬手,安抚性地在他脑后轻拍了拍,像替一头逞强的野兽顺毛。
“谁也不选。”她嘴上说,“你们不是摆在秤两头的货物。”
段臣纲不动了,片刻后,他倏然在沈青羽侧颈处吮了一口。
沈青羽猝不及防,等那点湿热落在侧颈上,她才像被烫了似的将他一把推开:“你疯了!”
“不公平。”他说,“那天在御书房,皇帝当着我的面叫你卿卿,你不反驳,方才周思檀当着我的面抱你,你不推开他。唯独我,回京以后,每见你一次,都像偷情。”
沈青羽摸着自己侧颈的肉——她看不见那处的位置,但能感受到一定被他亲出了印子。
她瞪了他一眼,才说:“万岁在怀疑我和你,收敛一些是为你好。”
段臣纲微怔:“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沈青羽说到这里,感觉到他捏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一紧,于是她用手指,穿过他散落在后颈的碎发。
她道,“但对我们的事情未必全然知情。”
段臣纲问:“他逼你了,还是以此胁迫你,让答应他什么条件?”
“他都没有,”沈青羽说,“万岁是明君,前提是你不要主动把刀柄递到他手里,否则他第一个就会拿你开刀。”
段臣纲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救过他、给他赐名,可也能一句话给他赐婚,定他生死。
皇帝固然是明君,但明君还是君,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段臣纲闷声说:“我可以退让一时,但你已经是我的了,他如果想把你当作他独有的,那是白日做梦。”
送走沈青羽后,段臣纲没有立刻回内衙。
他在北镇抚司门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诏狱里走。
守夜的校尉见他去而复返,都垂首往旁退,段臣纲谁也没看,一直走到关押周思檀的那道木门前。
周思檀坐在木板床上,姿态从容且悠闲。听到门响,他甚至没有抬头,像是早就料到段臣纲会回来。
段臣纲直接一手提起周思檀的衣襟,将他拽起。
“怎么,青儿刚走,同知大人就迫不及待来跟我叙旧?”周思檀笑着问。
段臣纲将他的衣襟拽得更紧,“收起你这副假模假样的表情,我不吃这套。”
周思檀仍笑着:“你最好小心一些碰我,我身上若多了新的伤,你猜她是会伤心,还是会为我出头?”
段臣纲的五指骤然收紧,几乎要嵌进他胸前的布料里,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咬碎一块骨头。
“你无非是吃准了她心软!入狱也好,被擒也罢,全是你算好的吧?”
周思檀抬起那只戴镣铐的手,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自己被拽皱的领口,他徐徐道:“空口白牙,段同知切莫胡说。”
“可惜,你再如何机关算尽,也永远迟我一步。”段臣纲凑近他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将那一夜的细节复述出来,“那晚,我与她发生肌肤之亲时,你猜,她叫的是谁的名字?”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用钝刀一寸一寸地剜周思檀的心。
周思檀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他琥珀色的双眸冰冰凉凉,狠狠地拽开了段臣纲的手,铁链晃动的声音一时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很得意?”周思檀没有暴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他说,“你以为你碰了她的身子,就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那晚的事情,换做谁在她身边,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你不过是撞了大运。”
“我和青儿认识十一年,我们之间的牵绊,岂是你那一夜能渗透?你最得意的东西,三年前我早得到过。你觉得我们之间,究竟是谁迟了一步,或者迟了很多步?”周思檀唇边浮起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
段臣纲抬手,攥拳。
周思檀从容道:“段同知最好打在我脸上。好让青儿知道,你骨子里是个多么残暴血腥的人,是么,玉面阎罗?”
段臣纲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喘息声都变粗重了。
他盯着周思檀那张从容到令人发指的脸,恨不得一拳将它砸烂!
他知道自己能——周思檀被镣铐锁着,毫无还手之力,他至少能打碎他一颗牙。
可她会知道,会用那双春水眸看着他,眼里浮起一丝称得上失望的情绪。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段臣纲放下拳头,将人丢回床上:“打你?脏了我的手。”
他退后一步,用一种审视死物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周思檀,唇角扯出一个同样冰冷的弧度。
“如今你是瓮中之鳖,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段臣纲转过身,对门外扬声道:“来人!给重犯佛子换间刑房。剥了他的外衣,锁到刑架上去,没我命令,谁也不许给他一口水!”
几名锦衣卫应声而入。
周思檀被从床前架起来时,没挣扎,也未出声,只是抬眸看了眼窗外的月色。
段臣纲眼睁睁看着他被剥去衣服,用几条铁链绑在铁刑架上,方冷笑着离去。
满室阴寒像水一样从四面漫上来,几道旧伤盘踞在周思檀苍白的皮肤上,却不见他有半分瑟缩。
他只微微偏过头,听着段臣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也就这点本事,再让你蹦跶最后几日,”周思檀闭着眼,喃喃道,“月圆了。”-
当夜,养心殿。
郭松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入内,脚步比平时急促几分。
“万岁,有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到。”他沉声道。
皇帝眸光一凛,当即拆开。
这封急报是浙直总督任敏所写。
信上写倭寇数日前大举进犯东南沿海,来势汹汹,共纠集战船百余艘,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定海以牵制水师主力,另一路直扑台州。任敏已率水师出击,但兵力分散,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任敏还额外附了密信一封:臣另有一言,斗胆附于急报之后。往年倭寇虽屡有侵扰,然慑于周家水师之威,尚不敢大举进犯。今佛子被擒,其麾下船队群龙无首,散于海上。倭寇闻讯,遂无所忌惮。臣知佛子乃朝廷钦犯,罪不容诛,然东南沿海万千百姓,昔日实赖其庇护。臣不敢为其求情,唯将实情奏明,伏候圣裁。
看过密信后,皇帝久久未语。
作者有话说:
哥哥走一步算十步,他说来还债是真的,没有后路不是,他可是要跟青儿99的相比之下,段狗其实没啥心眼,毕竟大狗狗能有多少坏心呢哥哥跟皇帝即将有对手戏,两个大boss的对决
第110章
拿到周思檀的口供之后, 沈青羽当夜将自己在书房关了一宿。
桌上的《大周律》翻到刑律那一卷,上面的条纹密密麻麻,全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内容。
——斩立决、斩监候、流徙三千里……这些罪名她从前判得干净利落,可这回, 她的指尖在“首恶必诛”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才缓缓翻到下一页。
翌日, 沈青羽从大理寺坐堂出来以后,捧着封奏疏直接进宫。
皇帝正在和几位内阁辅臣议事, 听到得喜的通传,他搁下笔,却未马上见她。
得喜从殿里出来时满脸为难:“沈大人,万岁正在与几位阁老议事, 烦请您稍候片刻。”
沈青羽于是站在廊下, 看着日头慢慢西移。
殿中偶尔传来说话时, 有时是董天意的, 有时是赵挺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可声音似乎很激烈。
看来出了什么大事,天子是真的很忙。
她低头重新检查了一番自己手中的奏疏, 直到夕阳西斜, 御书房的门才被打开。
董天意和赵挺相继走出来, 沈青羽退后半步,规矩地低头行礼。
她感觉到董天意的目光比平时深沉一些, 在她身上多打量了一会儿。
沈青羽微微蹙眉, 董天意这才挪步。
赵挺则跟平常一般颔首致意。
待两人都离开了,得喜连忙上前,笑着将沈青羽请进殿内。
沈青羽跨进殿门时, 皇帝正站在御案前,背对着她,看墙上一副沿海的舆图。
她撩袍跪下请安,然后双手高举奏疏:“臣有一事,伏请圣裁。”
皇帝转身,先看了她一眼——她跪得端正,眼下有淡淡青痕,一看可知,定是连续几夜不曾安枕。
他在那青痕上多看了几眼,问:“公事还是私事?”
沈青羽一怔,继而从善如流地答:“臣来,只为公事。”
皇帝似乎笑了下,他坐回到御案前,说:“起来吧。”
郭松从沈青羽手中接过奏疏,呈至御案,皇帝没看,挥了挥手。
郭松心领神会地领着殿内所有内侍退下。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皇帝却未关心奏章的内容,先问了句:“为了这奏疏,爱卿几夜没好好睡了?”
“劳万岁关心,”沈青羽不知为何,磕巴了下,“臣……臣睡得尚可。”
皇帝没有拆穿她,只是将目光放在那本奏疏上,问:“里面写了哪些内容?”
沈青羽道:“是——”
“你过来。”不等她说完,皇帝招手示意她上前。
天子的手势带着随意的亲昵,沈青羽有些迈不动步子。
“朕批了一天折子,眼睛乏。”皇帝见她不动,也不催,只轻捏着眉心,语气中有一丝疲惫,“你念给朕听。”
想到召见自己以前,他刚刚才跟董天意他们议事完,沈青羽竟多了些微妙的心疼。
——身为天子,他背负的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多。
她缓步走上前,轻声地将奏本上的内容逐条念出。
皇帝安静听着,他望着她在灯下的侧影,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时不时抿一口茶。
沈青羽在奏本里写了东南沿海的倭寇根源,写周家船队在海上牵制倭寇的实际作用,写大海盗汪直死后,倭患愈烈的前车之鉴,写她在浙江时听到的关于浙东百姓对“佛子”这个人的评价。
她自认笔触公道,没有掺杂半分私人感情,写到最后,她方在末尾加了一句。
“臣以为,诛其首而失其用,不如收其用而制其罪。若能使佛子戴罪立功,以水师平倭自赎,既可解东南之危,亦可彰天子之仁。”
皇帝耐心地听她念,直到“仁”字落地结尾,他方不疾不徐地问:“这是你昨晚从诏狱出来后写的?”
——他知道自己去过诏狱,沈青羽并不意外,北镇抚司里的一举一动,从不曾真正逃过天子的眼睛。
她沉默片刻,应了声“是”。
皇帝没再说话。
他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那茶似乎凉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拧。
“爱卿每日一心多用,倒是比谁都辛苦。”他清浅的语气中暗含了些微敲打。
“臣没有一心多用,”沈青羽佯装听不懂他言外之意,“臣是想替万岁分忧。”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
面前的人官袍齐整,腰身挺得笔直,好像天塌下来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跟自己说“臣无事”。
可她眼底那片青痕骗不了人。
她熬了几宿,写了一封字字句句都在替某个人人求活的奏疏,明明几日前他还交代过她要“避嫌”,她却还是去了诏狱。
皇帝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也许是生气,也许是难过,也许是无力……也许是其他难以启齿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将背靠进御座里,右手搭在扶手上。
“替朕分忧。”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极为平静,“沈少卿,你这封奏疏写得的确漂亮,可你到底是为朕分忧,还是为周思檀求情?”
“前两日你去诏狱,在狱中待了近一个时辰,这期间,你与他都说了些什么?昨日段臣纲与你在甬道里又做了些什么?”
天子的口吻忽然变得几分严厉,沈青羽不由地心口一缩。
皇帝的语气愈发低沉,他猛地一拍桌子:“沈云停,谁给你的胆子,令你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君!”
帝王在自己面前鲜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候,沈青羽像是被那一声拍案钉住,过了两息,她慢慢撩袍跪下,声音发紧:“臣没有。”
皇帝八风不动地坐在龙椅上,淡声开口:“朕知道你心软,对卢明昌的弟弟是,对段臣纲是,对周思檀是。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你为了他们屡屡欺瞒朕,朕难道就不会伤心吗?”
天子向来克制温和,极少用这样沉重的字眼。
沈青羽抬眸,正与他沉敛的目光对上,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倏然被一团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
皇帝仍坐在那里,他的声调低缓:“朕的心也是肉长的,还是你笃定,朕坐得高,所以不会疼?”
沈青羽摇头,脱口道:“不是——臣从未这么想——”
皇帝走到她面前,蹲下。
他半跪在她面前,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了她两腮的软肉。
“你正是看准了朕怜你,看朕先一步对你表达了爱慕,所以才敢这样欺负朕,你觉得你无论做什么,朕都会纵容你,是不是?”
沈青羽被他捏着脸,说话含含糊糊,于是只能拼命摇头。
皇帝的声音低低地,“卿卿,你这样对朕,难道就公平么?”
沈青羽的喉咙堵得发痛。
她与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对视着,铺天盖地的自责瞬时从头顶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微微闭眼,似乎觉得无法再正视那双眼里的情意,又或者是觉得无颜面君。
她哽咽着说:“臣……臣对不起万岁,”
“朕不要你的对不起,”皇帝仍捏着她两腮的软肉,迫她仰起脸。
他的眼里没有震怒,没有逼视,只有一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近乎自伤的疼。
沈青羽低声问:“那万岁要什么?”
“你不知道吗?”皇帝看着她眼里那点将落未落的泪光,忽然伸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你既不知,朕就告诉你。”
沈青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定神时,人已经被他放到龙腿上。
她浑身都僵住了,随即不自在地扭动起来。
皇帝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按在怀里,另一手威胁般地搁在她臀上,极轻地拍了一下,“别动。”
沈青羽头一回被人这样抱着坐,从头到脚都在发烫,她还是不自觉地挣了一下,却被皇帝更紧地箍回去。
“朕这次不会再无条件地包容你了。”他说,“要让朕同意你的奏请,爱卿得拿东西来换。”
沈青羽的身子依旧僵着,嘴上却不服地辩道:“臣奏请的乃是国事,万岁却要和臣谈私欲,此可乃明君所为?”
“别动不动就拿明君之说压朕,”皇帝用手刮了刮她的脸,“今日,朕还非做个昏君不可。”
皇帝露出这样霸道的嘴脸,沈青羽一时哑口。
皇帝就着这个环抱她的姿势,拿起她写的奏本,握住她的手点到最后一行:“爱卿言之有理,诛其用不如收其用,但他毕竟是反贼,朕不可能无条件赦免他。顾念你的面子,朕可以放他回浙江,甚至可以承认他在海上的地位,但他必须击败倭寇,而且终其一生,不许上岸。”
他顿了顿,将她往怀里拢了几分,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这件事,朕要你亲自去告诉他。”
沈青羽微愣。
皇帝道:“第二个条件。”
他握住她的手,带领她去摸御案上被压在最底下的奏本。
“此乃江夏王所写,那日段臣纲才说若新昌县主不愿嫁他怎办,今日朕就收到了江夏王请罪的折子。明明南下以前,他才求朕为爱女赐婚。到了这成婚的节骨眼,他又主动要求退婚。你说,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沈青羽道:“臣不知。”
“你不知,那位锦衣卫同知一定知,”皇帝道,“爱卿当日言之凿凿,说他最听你的话,不妨你去劝劝他,让他安心成婚,如何?”
“臣……臣不能答应。”
“爱卿说什么?”
沈青羽迎上帝王深沉的目光,心一横,坦然道:“臣可以替周思檀答应击败倭寇,但是终身不得上岸这个条件,臣以为实在苛刻。他若带着这份承诺回到海上,替朝廷打倭寇,替您守海防,那他便是朝廷的有功之臣,万岁对待这样一个人,却连上岸的资格都不给他,岂不是让人寒心?万岁曾与臣说过,您不愿做困住臣的人。臣斗胆直言——万岁若想以德服人,以仁治天下,也不必做困住降将的君。”
皇帝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他望向她。
沈青羽接着道:“至于第二件——”
“臣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决定他的终身大事,就像臣也不希望任何人替臣决定臣的终身。段臣纲和新昌县主若真是两情相悦,臣会赞成此事,可这桩赐婚从何而来,万岁比臣更清楚。您若是因为臣的缘故迁怒于他,大可换个方式罚他——降他的职,扣他的俸,让他去北境巡边,这些,臣都不会替他求情。但新昌县主是无辜的,她不该成为这场角力中的牺牲品。”
她望着皇帝,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却更坚定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对臣尚且能够宽容,何不宽容他们一次?”
她的声音清亮又平静,字字清晰落于殿中。
皇帝望着她,忽而一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朕教了你这么多,你倒学得透彻,全用在对付朕身上。”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慢慢开口,“这个你嫌寒心,那个你又心疼,怎么你拿捏朕就拿捏得肆无忌惮?”
沈青羽道:“臣不敢拿捏万岁。”
“不敢?你分明有恃无恐得很,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也敢阳奉阴违!朕一再问你解药的事,你却不肯跟朕说实话,朕如今再问你,卿卿可还是完璧?”
他的目光落在她骤然僵住的脊背上。
他问完便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八风不动。
沈青羽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问:“臣若不是处子之身,万岁就不爱臣了么?”
她说到“处子之身”时,皇帝猛地攥紧了她的肩膀,她吃痛,却没有呼出声,只是抬眸,用那双清凌凌的双眼看向天子。
皇帝与她四目相对,一时心中翻涌着千头万绪,最后咬牙,化为一句低语:“你实在讨打。”
他倏地将沈青羽翻转过来,让她伏在自己的膝上。
沈青羽意识到了,挣扎道:“万岁——”
“啪!”
响声先一步落下来。
皇帝一只手牢牢钳住她的腰,另一只手高高扬起,重重地落在她的臀上。
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宣泄。
沈青羽的官袍被这个姿势扯得绷紧,她胡乱扑腾了几下,可皇帝不但没有收力,反而愈发肃然。
第一下很快落在实处,沈青羽抓紧了龙袍的衣角,她咬着牙,不肯叫,更不肯求。
打了一掌,接着又有两掌落下,第三下最重——似乎皇帝的怒意、醋意,还有他身为天子却不得不一退再退的不甘都陡然爆发了。
沈青羽整个人蜷成了一张弓,唯独那截腰还被皇帝按着,塌下去,又挺起,她的臀肉在他掌下起伏。
到第五下时,皇帝手掌落下的幅度在不自觉减轻,慢慢地,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望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凌乱的发髻和那双始终没有合上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困在原地的人。
皇帝叹了声气,将她拉起,重新圈进怀里。
沈青羽这刻没有那么好说话了,她人坐在龙腿上,身子却不依不饶地在扭动,一副拼死挣扎脱离的姿态。
皇帝被扭得呼吸一窒,哑着声音说了句:“别动。”
才被打了一顿屁股的沈青羽这时候也在气头上呢,岂能听劝?
她偏要挣,发上的乌纱帽蹭过皇帝下颌,他只能微微侧首。
她越动,他圈得越紧,到最后,她整个人几乎是被他嵌进怀里。
沈青羽又仰起头瞪他,一双清冷的眼难得泛红,不知是恼还是什么旁的缘故。
皇帝低头,在她耳边道:“你再扭一下,或许就要挨别的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爱卿是否想尝雨露的滋味?”
隔着一层薄薄的宫缎,他搂在她腰间的掌心微微发烫,某个部位似乎也回应似的亭立起来。
沈青羽意识到了,终于消停,却偏过脸,不肯看他。
皇帝问:“疼不疼?”
沈青羽不说话,吸了吸鼻子,她脸颊上还有一道被龙袍压出的红印,她咬紧腮帮子,不吭声。
皇帝望着她那副明明挨了打、却比挨打前更倔强的模样,心里那团烧了许久的火霎时就熄了。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畔那颗红痣时停了一瞬,然后将她的脸轻轻扳过来。
“方才是朕失态。”皇帝开口,声音柔和许多,“朕也是被你气狠了。你不要把朕真当成圣人,朕也会嫉妒,会害怕。”
皇帝微微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说,“你把心分给那么多人,唯独不分给朕。是否我不当这个皇帝,你才会爱我?”
天子之尊,却用这样卑微的口吻说话。
沈青羽靠着他的冕服,那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和十二章纹,金线硌着她的脸颊,有些硬,有些凉。
她听着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心口有个地方被狠狠拧了下。
她终于摇头,反驳:“不是。”
“那为什么,你一直不肯把心交给朕?”皇帝问。
沈青羽攥着他冕服的衣襟,好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因为臣是坏女人。”
皇帝微怔。
沈青羽道:“您温柔包容,屡屡替臣挡下所有弹劾,因为有您在,我才能在朝堂上大展才能,做我想做的事。可臣没有您想得那么好,我的身体、我的心——都不完整。”
皇帝没说话,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一僵。
沈青羽感觉到了,她仍坚持着说了下去。
“在定海,臣中了媚药,是段臣纲替臣解毒。那一夜,臣虽被药性驱使,却并非全然不知。臣认得他的声音,沉迷过在他的怀抱里。此事,臣不后悔,不会觉得羞耻,也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有阿洲,臣也放不下他。他的命是臣救的,他什么都没有,一心跟随我,他把整颗心都给了臣,臣不能视为无物,更不能把它摔在地上。臣答应过教他认字,看他进神机营,要让他堂堂正正地活。这些是臣对他许过的承诺,臣不想食言。”
沈青羽每说一个字,皇帝的神情便沉怒一分。
她顶着这份雷霆之怒,却还在接着说:“周思檀骗过我,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他,但我与他已经相识十一年。他替我抄过课业,我被兄长扔进湖里时,是他救了我,后来,他又替我挡了一箭,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诏狱里,就像他当年也做不到看着我死一样。”
说完这些,像是某块压在心口许久的石头被搬开,沈青羽总算能喘上气。
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安静地望向面前的天子。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发髻也仍然狼狈,但她的姿态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段臣纲、周思檀、阿洲,他们是我生命里的人,不是臣用来向万岁邀宠的筹码,也不是臣该被审判的罪状。”
“我心里装了不止一个人,做了在您看来,不止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万岁若要收回所有恩宠,臣绝无怨言。您若觉得臣不配站在朝堂上,臣明日便上折请辞。臣只是……不想再骗您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皇帝和哥哥的对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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