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说完这些, 沈青羽便自觉地从皇帝怀中下来,面对着他站好,像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审判。
皇帝高踞御座,双手搭在扶手上, 他盯着眼前这道清瘦的身影, 沉默了很久。
“沈云停, ”皇帝终于开口,嗓音比任何时候都沉:“朕真该在你第一次犯欺君之罪时, 就把你推出去斩了。”
沈青羽的双肩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下。
“当时若斩了你,”他继续道,“你也就不会像如今这般,乱朕心绪。”
听着皇帝这有些负气的话, 沈青羽没有辩驳, 她只是垂着眼, 低声道:“万岁以后别对臣太好, 臣不值得。”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盆水,可这水并未浇灭皇帝心头的火,反倒让那团火“轰”地一声,烧得更旺了。
皇帝冷冷地端详她, 为君以来, 修炼的所有涵养几乎都要清零。
“沈少卿, ”他道:“你今日进宫,专程为了气朕的是不是?”
沈青羽顿了顿, 终是轻声道:“万岁。”
皇帝没应。
她屈膝, 重新跪了下去:“臣方才说那些,不是为了逼您。只是自从回京以后,每每面对您, 臣总觉得愧疚,觉得无颜见您……所以除了说实话外,我不知还能怎么办。”
皇帝仍不说话。
沈青羽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臣知道您生臣的气。您气臣不知分寸,气臣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更重,更气臣……把心分给了旁人。这些,臣都认。”
她停了几息,继而一字一顿道,“但臣不悔。”
殿中的空气像被这三个字劈开了一道口子,皇帝的手指骤然收紧。
烛火猛地一跳,沈青羽看见自己手背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好一个不悔。”皇帝冷声道。
他忽然从御座上倾过身来,盯着她的眼睛,像要从那里挖出一点什么,“沈云停,你站在朕面前,对朕说你心里装着别的男人,说你放不下他们,说你‘不悔’——”
他的声音扬高又低下去,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弦,“那朕算什么?”
沈青羽的嘴唇动了动。
“你要朕不纳新人,朕答应你。你要朕不困住你,朕也答应你。可你给了朕什么?”皇帝的手在袖中攥紧,“朕对你的要求莫非很过分吗?朕是皇帝,也是男人,朕心悦你,不愿与任何人共享你,这难道是件错事?”
沈青羽抬起眼,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她的眼眶还红着。
“没有错。”她轻声道,“可臣也不能在您面前做一个人,背过身又做另一个人。”
“所以你就这样对朕。”皇帝说,“不遮,不掩,也不怕朕杀他们。”
沈青羽的睫毛颤了颤。
“怕。”她老实道。
皇帝:“那你还敢。”
“怕也得说。”沈青羽的声线低低地,却一个字也不肯退,“今日若不说,以后更不会有胆子开口,臣想赌一赌——赌万岁的仁慈,赌您对臣的喜欢,赌您不是只想要一个听话的孩子。”
“仁慈,喜欢。”皇帝淡淡重复一遍,他忽然不说话了,只看着她,像看一个他杀不得、留不住、又丢不开的人。
沈青羽跪在那里,垂眸看着面前的青砖地。
殿中很静,她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可他没有。
过了很久,皇帝才开口道:“还要朕请你起来?”
沈青羽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微微发颤、她咬着牙站稳,抬起眼时,正撞上他别开的视线。
“臣今日来,原不是想同万岁争这些。”她的声音很轻,“但您或许已经不想听臣说别的了,臣……明日再来。”
她退后一步。
“朕让你走了吗?”皇帝沉声道,“朕才收到浙直总督任敏的急报,东南沿海起了战事,周思檀这个人还有用,朕给你一个机会——他若能被你说服,为朝廷水师策应,朕可以放他回海上。”
沈青羽已经转过去的身子,倏地顿住。她回过头,嘴唇微微翕动一下。
皇帝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微乱的发髻,最后落在她因为不可置信而攥紧袖口的那只手上。
他道:“朕为你破的例,自己都快数不清了。”
沈青羽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皇帝没再看她,朝殿外道:“郭松。去诏狱提人。”
殿外的人影应声而去。
沈青羽还站在原地。
殿门开合之间,夜风掠进来,扑得她后颈一凉。
她这才像被什么点醒,走上前屈膝,低声道了句:“谢万岁。”-
被关在诏狱的红莲教佛子,在这夜秘密被一支龙骧卫提到了养心殿里。
人带到之后,皇帝随即挥手让龙骧卫退下。
统领倪丹有些犹疑,提醒道:“万岁,此人虽身带镣铐,但为判臣贼首,您与他独处殿内……”
“无妨,”皇帝淡淡道,“他翻不了天。”
倪丹只好告退。
殿门合拢。
周思檀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囚服,袖口被磨得有些褴褛,手脚沉重的镣铐拖曳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脆响。
而离他一丈远的御案后的天子,身着赭黄色常服,玉簪绾发,姿态威严清正。
这自然不是二人头一回见面,从前在金銮殿上、在东宫,两人都打过照面。
那时,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可这回不同了。
转换的身份不仅仅是手握生杀的君王对镣铐加深的佛子,更是情敌对情敌。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对峙了一会儿。
须臾,郭松先开了口:“周思檀,你也是做过翰林院修撰、东宫洗马的人,何以面圣却不拜?”
周思檀笑笑,语气从容:“我是反贼,岂有反贼跪君王的道理?”
郭松气愤,却被堵得哑口无言。
沈青羽适时地接话道:“即便不是君臣,按照亲缘算,万岁也是你的舅舅。晚辈见到舅舅,不该这般无礼。”
见沈青羽站在皇帝身边,跟皇帝一个立场,周思檀唇角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听得明白——她是在给他台阶下,用“舅舅”这个身份,给他找了一个既不折损风骨、又不触怒天子的理由。
可她也在提醒他:她会站在皇帝那一边,她与皇帝才是“我们”。
周思檀沉默一瞬,终于弯下腰,戴着镣铐的双手在身前交叠,对着御案后端坐的天子,行了一个晚辈礼。
“好,这一拜算是见过舅舅。”
皇帝没有叫起,倒是沈青羽又道:“既然是舅舅,舅舅自然也舍不得晚辈身带镣铐,一直站在养心殿中。郭公公,请你端把椅子请周公子坐下。”
郭松微顿,偷偷抬眼觑向皇帝,见天子面上未有反对之色,他方敢依言照做。
周思檀坐在司礼监太监亲自搬来的椅子上,他身上镣铐未卸,却已端然如座上宾。
沈青羽上前一步,为皇帝倒茶,又端起一杯茶盏,转身走到周思檀面前,将茶盏递给他。
当着皇帝的面,周思檀抬起手,握住了沈青羽端着茶盏的手指。
背对皇帝的沈青羽当即不动声色地抽出,并瞪了他一眼。
“多谢。”周思檀从她手中接过,轻轻饮了口,他的唇边瞬时沾上茶色,“青儿的手艺,比当年在国子监时,愈发娴熟了。”
沈青羽脚步微顿,未做声,全程目不斜视地退回到皇帝身侧。
皇帝也端起茶,却没喝,只用杯盖慢慢拨了拨,将那几片乱漂的茶叶压进汤里。
“她为朕斟茶时,很少提国子监。”皇帝淡道,“茶会凉,人会散,人生何其长,少年时期的影子,不过是过眼烟云。”
周思檀面不改色地笑道:“陛下如今离少年时期太远,很难与我跟青儿有共鸣。”
这是拐着弯儿说皇帝跟他们隔着辈分,有年龄上的代沟呢。
皇帝倏然抬眸,居高临下地睨向他。
周思檀回望过去,眉眼间的闲适分毫未减。
周思檀长得更像他娘,眉目清隽,皮相很能骗人。
他既有一种令人忌惮的年轻,也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从容。
皇帝心里明白,这人跟段臣纲之流不一样,他是一位可以称为劲敌的人。
皇帝笑了声:“能隔开人的从来不仅是时间,身份与情感上的对立,比之更甚。”
周思檀眸光一凝。
皇帝云淡风轻地开口问:“令堂身体如何?”
周思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的神情冰冷且清澈:“托您的福,尚可。”
“你被捕以后,船队都是她在执掌?”皇帝不声不响地试探着对方底牌。
“家慈在海上半辈子,船队调度的事情比我更熟。”周思檀答得不卑不亢,沈青羽的心却提了起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他看去,正好撞上他望过来的视线。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还有闲心对她笑,像在说——放心,哥哥心里都有数。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侧眸看了眼沈青羽。
沈青羽当即低首。
皇帝端起茶盏,转了话锋:“既然令堂主管海上,那么当年红莲教在河南崛起,就是你一手推动的了。”
周思檀没有迟疑,应了声“是”。
他抬起脸,毫不避讳地将心中想法娓娓道来:“河南乃中原腹地,红莲教若只在海上活动,永远只是偏安一隅的海寇,成不了气候。只有在中原扎下根,才能让朝廷真正忌惮。所以河南是我选的第一个战场。”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意思的旧事,“可惜——我刚在河南布好局,青儿就调任河南清吏司郎中。我的人还没来得及发动,她就指挥官兵把我的据点一个接一个拔了。”
“我那时总想,若是青儿再晚来半年,也许河南真能成势。可输给她,我也心服口服。”
周思檀话里夹杂的情绪很复杂,既有棋差一着的无奈,又有对命运的嘲弄,却奇异地没有半点恨意,反倒透出一种近乎骄傲的柔软,好像一句当面吐露的情话。
皇帝听出来了,他面上神情淡淡,将手中茶盏搁回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夜色浓透了, 殿外的冷风呼呼作响。
皇帝的目光停留在周思檀身上:“你确实该心服。”
“别说你,朕有时面对她,也会想,这世上的道理, 怎么都让她一个人占尽了。”他淡道, “可你说错了一件事。”
周思檀回望着天子, 没有接话。
“她拔你的据点,是因为她与你走的从来不是一条路——她是朝廷的人, 是朕的臣属。”
对于这样的话,周思檀轻笑了下,他语声淡薄:“若没有当年的赵王事变,如今说这番话的人, 不该是舅舅。”
他虽口称“舅舅”, 但那姿态, 那语气, 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分明没把自己当作晚辈或者阶下囚。
皇帝面上没多大反应,可把玩着白玉扳指的手倏然顿住。
沈青羽心里一紧,从她的角度望过去, 正好能看见皇帝右手的虎口处绷得紧紧地, 像某根弦被拉到极致的状态。
她几步走上前, 倾身为皇帝续茶,表现得极为恭顺。
一缕清香忽地从侧方传来, 像初雪, 像修竹,像旧书页里夹着的一小片梅。
皇帝低眉看了眼被重新斟满的茶,茶面微漾, 映出一小片他的沈爱卿,低眉顺目的影子。
皇帝看着那片影子。
须臾,他端起茶,啜饮一口。
热茶滑过喉咙,将他胸口那团被周思檀勾起来的又冷又沉的东西,勉强压了下去几寸。
“谁是正统,谁得天命,史书自有公论。”皇帝的声音很稳,“如今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你最好明白,你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
周思檀未立刻开口,他只是望向站在御案旁的沈青羽,微微往后靠了靠,像在重新适应身上的囚服。
“成王败寇的道理我懂,舅舅总得容我说几句实话,”他道,“我束手就擒坐在此,不代表我向皇权低头,只是我不想再伤害青儿。”
皇帝单手转着茶盏:“你倒是宁折不弯,一身傲骨。”
周思檀波澜不惊道:“毕竟我的身体里和舅舅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怎么也该有几分像。只是这点傲骨放在我身上,是罪,放在舅舅身上,却是天子之威。这么想想,世事真不公平。”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轻微的感叹,虽不含冒犯,可几乎字字句句都是贴着天子的逆鳞说的。
沈青羽的心在嗓子眼卡着——周思檀实在太胆大了!从方才开始,一直在嘲讽当今天子得位不正,这不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吗!
以免皇帝一怒之下真把他拖出去斩了,她放轻了声音,插话道:“上一代的事,何必非要在此分个对错。不管先帝如何,至少万岁御极的这十一载里,励精图治,许多疮痍和苛政都得以裁撤,在臣心里,您绝对当得起圣君‘二字’。”
她说话时始终望着御座上的天子,一双春水眸里的波光,像是把满殿的熏香都涤荡得淡了些。
皇帝的目光与她相撞,神色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几分。
周思檀则垂下眼,摩挲着镣铐冰冷的铁环,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绝非痛快,甚至还有点酸涩。
夸完皇帝,沈青羽接着道:“我在浙江时,也曾见到周师兄在百姓流离时开粥棚、赈饥困、安流民。他于朝廷虽有谋逆罪,但远远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只是选了一条不那么合适的路。”
这话一出,殿中两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周思檀眼底坚硬的锋芒柔和些许。
皇帝的手指从茶盏边沿划过,他道:“你还真是两面逢源,谁也不落下。”
沈青羽说:“臣说得皆为实话。”
“实话?”皇帝望着她,忽然说,“周思檀固然善心可悯,却野性难训。对于朕而言,这样一个善恶并存,智勇兼具的人,远比纯粹的奸佞之徒更不可控。爱卿,你说,朕该容他活下去吗?”
面对天子的试探,沈青羽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她抬起眼,没有退缩,只是不偏不倚地说:“圣人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臣以为,容与不容,当以东南百姓为先。此番倭寇大举进犯,若周思檀能以船队策应任总督,于朝廷水师是一大臂助。”
话到此时,终于入了这场谈判的正题。
皇帝用指节在案上轻敲一下。
周思檀眸光深深。
沈青羽站在两个男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知道今日是把这两股互相撕扯的暗火,拧成一条能同向发力的绳的最好机会。
她抬眸望向御座,目光清且直:“汪直被斩于宁波海口后,倭寇之患愈烈。万岁,这样的代价,前朝已经付过一次了。若万岁能容周师兄这一回,他日海波既平,沿海百姓都会记得万岁的仁德。此乃万世功业。”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周思檀,“若倭寇真破了台州,他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海上的人。莫非真要到最后关头,你才肯跟朝廷化干戈为玉帛吗?”
“皇室的旧怨,不该由百姓偿还。”沈青羽轻声道,“哥哥,我知道你不是那样无情的人。”
这声“哥哥”一出口,周思檀的手指缓缓收拢了。
皇帝的神情则显得有些深沉。
殿中静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更漏的水一滴滴往下落,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被放大数倍。
周思檀先动了,他抬起那双戴着镣铐的手,将手中那盏已凉透的茶缓缓饮尽。
他笑了下,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好,我打。”
“周家船队,共有能战之士一千四百人,大小战船七十六艘。”周思檀抬眼,“我们知道哪条海路最险,哪片暗礁能让倭寇有去无回。若陛下信得过,我可以回去说服我母亲,与朝廷共同退敌。”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开门见山地问:“你有何条件?”
周思檀没有立刻答。他偏过头,看了沈青羽一眼。
她仍立在御案旁,绯红的官袍在烛火下端肃,眉眼如画。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家慈多年的愿望,就是替外祖父翻案。我可以向您保证,将来,我们的势力终生不再涉及中原,但是希望您能同意,将我外祖父追封为帝。”
此言一出,别说皇帝顷刻变了脸,就是沈青羽也骤然抬头——替惠文太子追封为帝,那岂不是逼今上承认,先皇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没有立刻动怒,但沈青羽已经感觉到他心里原已磨灭的杀意再次汹涌起来。
沈青羽连忙开口:“万岁——”
皇帝抬手,示意她不必说,他道:“你明知朕不可能同意。”
周思檀说:“那就请万岁下旨,让青儿跟我走。”
“跟你走?”皇帝反问,口吻里一股淡淡的嘲讽,“你自己尚是戴罪之身,有什么本事照顾朕的爱卿?你是带她去海上吃风浪,还是去看倭寇的刀口?周思檀,你如今能坐在这里跟朕谈判,是因为她一直替你说话。你若当真心疼她,就不该在国事当头的关口还说这种话。”
夹在中间的沈青羽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两面各扯了一把,一边是周思檀那双琥珀色的目光,一边是天子话里毫不掩饰的占有。
她听见自己太阳穴处有根筋在突突地跳。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周思檀道:“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哪里都不会去。你若是真心谈条件,就好好议抗倭的事。拿我要挟,只会令我难堪。”
“对不住,青儿,”周思檀唇边的笑意清淡,“我不过是试一试,看看陛下究竟有多大的决心招安。”
沈青羽说:“追封的事情不可能,若真依你,天下只会再次掀起轩然大波。但此前在杭州,你说要开放海禁,在宁波设立互市口岸,这件事,我想可以有商量的余地。”
她说这话时,语气已不再是调停,而是大义凛然的口吻,好像在谈两朝外交的重大事件。
周思檀道:“为外祖父正名,是家慈唯一的心愿,于家慈而言,年少的噩梦从没有远去过,她希望替父亲争回一些东西。”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青羽知道他这个条件并非信口开河——那位县主应当是确实有这样的执念,不然不会立教。
但天子怎么可能同意?
沉吟一会儿,沈青羽道:“臣斗胆,臣以为追封帝号万万不可。但……若是追复故太子的名位,赐谥,修陵,让惠文太子在太庙里有个体面的香火,不知是否可行呢?”
她看向皇帝,又看了看周思檀,“这样,县主的愿,也算了了一半。”
周思檀忽然笑了:“青儿,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帮你的万岁?”
“我谁也不帮。”沈青羽说,“我是在帮东南沿海的百姓。”
皇帝道:“爱卿的话不失偏颇,朕可以考虑。”
周思檀:“我另有一个请求。”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周思檀戴着镣铐的手腕转动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
“我须得为那七十六条船上的人寻一条生路。他们大多是海上的流民,祖上便靠海吃海,因为不渔不商,便只能为盗。朝廷若还视我们为贼,纵然我肯降,他们也不敢。”
他抬起眼,“我可以称臣,但必须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封号,击退倭寇以后,我要以岛主的身份面圣,以国与国的身份与大周交好。”
沈青羽眉心轻轻一跳,却听周思檀继续说道,“我跟我娘要保有岛上的自治之权,包括海路商道上的通行权。”
“国与国?”皇帝微眯眼,“你是说要朕认你为异邦之主?”
周思檀道:“我总得给我娘和那七十六条船上的弟兄留一个体面。您若不放心,我可以留在京城为质。”
“留在京城为质,你打得一手好算盘,”皇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哼,他抚摸着杯沿,“这件事,朕尚要斟酌,但‘红莲教佛子’必须死。”
周思檀眸光微微一凝。
皇帝继续道:“今晚北镇抚司会起火,‘佛子’将死在诏狱,以后再无‘红莲教’”
皇帝顿了顿,“明日天不亮,会有人秘密送你出京。你假托海商遗孤,先在任敏麾下领一支海防义军。待台州这一仗打完,朕再对你麾下的人论功行赏。这是朕最大的退步。”
周思檀抬眼望向上首,又看向站在皇帝身边,正殷殷望着自己的沈青羽。
垂眸片刻,他终于笑了:“当真是一举三得的好手段。如此,朝廷得了一支能战的水师,红莲教没了首脑,段——”
这个字刚出口,他便从善如流地转了口风,“青儿也不必再左右为难。”
他的改口太自然,可沈青羽还是听见了——段什么?
她微微拧眉,段臣纲么?为什么忽然提到他?这两个男人在当面打什么哑谜?
皇帝在此时侧首,轻描淡写看了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他问:“所以,你是应了?”
周思檀站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臣子大礼:“臣领旨。他日海疆安定,唯愿陛下还能记得今日之诺。”
“君无戏言,”皇帝道,“爱卿为证。”
沈青羽心头的思绪被短暂压了下去,亲眼见到这两个男人达成共识后,她长舒了一口气。
“臣作证。”她道。
周思檀对着她笑了笑。
皇帝将案上一张写好字的纸折起,沈青羽下意识接过,皇帝的手却一偏,转交给郭松,示意由郭松下发。
沈青羽微顿,继而将手收回,乖乖站在皇帝身侧不动。
皇帝道:“任敏见了,自会明白。”
郭松将纸转交给周思檀。
周思檀双手接过,触到薄纸时,又抬首看了沈青羽一眼。
皇帝淡淡道:“事不宜迟,你可以下去准备了。”
周思檀笑说:“那就等我大胜归来,再带青儿去城南的巷子里吃一碗雪菜肉丝面。”
皇帝侧首瞥向沈青羽,沈青羽垂首道:“你先全须全尾的回来再说。你记住,你若再有二心,第一个不放过你的就是我。”
“青儿,为了你,哥哥也不会食言。”
说完这句,周思檀便被带了下去。
沈青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出大殿,她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叮嘱他几句,只是碍于皇帝,不好开口。
皇帝一直端详着她,冷不丁问:“舍不得?”
对于这样明显是陷阱的话,沈青羽答说:“臣为周师兄和陛下解开心结感到高兴。”
“你高兴的事,怕远不止这个,”皇帝道,“朕放了周思檀,又许了他那些条件,你看,其实朕从来不是一个苛刻的人,可你不觉得你对朕很苛刻?”
沈青羽喉头微哽。
她当然知道皇帝在忍。
但正因为他是皇帝,她才什么都不敢许诺,她不能跟他说“臣从此只看着您、只想着您一个”,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她道。
“自然是你的错。”皇帝的语气终于重了,“朕是天子,这辈子从没和任何人分享过任何东西。你让朕接受那些事,朕做不到。”
他的语气果决,沈青羽像是意料之中,她垂下眼帘,道了一声“臣明白。”
她这话明明没有顶撞,皇帝却更生气。
他忽然不想再说了,每多说一句,都是对他帝王底线的挑战。
“你退下。”皇帝疲惫地一挥手-
翌日,北镇抚司突发大火,红莲教佛子葬身火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消息传到内阁后,董天意当即上了折子,痛陈北镇抚司玩忽职守,致使钦犯在押死于非命。
各路御史亦闻风而动,弹劾锦衣卫同知段臣纲的奏本短短三日就堆了有小山高。
七日后,奉天殿上,段臣纲解了刀,去了冠,只着玄色中衣,长跪不起。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淡淡:“北镇抚司乃朝廷羁押重犯之地,如今无端起火,钦犯忽然殒命,你身为掌刑同知,难辞其咎。”
段臣纲垂眸低首:“是臣失职。”
皇帝沉默片刻,落下一道冰冷的判罚:“段臣纲疏忽懈怠、防护不力,即刻卸去一应职衔,打入诏狱。”
此令一下,阶下许多人大气都不敢出,就连最开始带头弹劾的董天意都觉得此罚过重了——他原本设想的是将段臣纲罚俸或者降职,不想天子直接将人打入诏狱。
同样站在殿中的沈青羽心头一沉,她下意识仰首看御座上的人。
皇帝没有看她,左手的那枚白玉扳指在晨光里冷得惊人。
她忽然想起那晚,想起段臣纲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御座上那道几乎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目光。
想到周思檀说皇帝的计划是“一箭三雕”,想到他说了一半的“段”字。
原来如此。
这两个男人联手摆了她一道!
皇帝分明从那时就想好了要推出段臣纲做替死鬼——她救了周思檀,却因此害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直直地刺进她胸口。
沈青羽当即预备迈步而出,却被身侧一人用力扯住袖子。
她爹济宁侯沈谧在她耳边低语道:“不该你管的闲事少管。”
警告了一番还不够,深知她的倔性子,沈谧死死拧着她的袖子不松。
沈青羽望向自己爹的那只手,心中翻涌得厉害。
“爹……”她唤了一声。
“住口,”沈谧看也不看她,冷言道,“你还嫌局势不够乱么?安分一点。”
沈青羽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父亲是对的。此刻求情,不仅救不了段臣纲,还会让天子更忌惮他们之间的牵连。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父女悄悄说话的功夫,跪在殿中的段臣纲忽然开口:“臣,领罪。”
沈青羽猛然侧眸。
——他说什么领罪?
殿中静了静,似乎都没预料到这位向来桀骜的锦衣卫同知认罪认得这么快。
“臣既然是戴罪之身,恐怕与新昌县主的缘分已尽,”段臣纲单膝跪地,每一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求万岁准臣解除与江夏王府的婚约。县主无辜,不该受臣拖累。”
沈青羽心口倏然一缩。
她没料到段臣纲这个时候还在在乎这桩婚事!
可她忽然又明白了——他在用最后的筹码,换一个干干净净的自由身,好给她一个交代。
沈青羽立在大殿上,耳边嗡嗡响着文武百官的议论,像冬日里贴着地皮滚过的风。
她心头却烫得厉害。
御座上的天子良久才道:“你既一意孤行,朕准你所奏。”
皇帝的目光从段臣纲身上扫到沈青羽,再慢慢收回,“希望你别为今日的一意孤行后悔。”
终于等到这几个字的段臣纲慢慢直起身,朝御座拜了下去:“臣谢主隆恩。”
在某个隐秘的角度,他回首,毫不避讳地朝百官中的某个人笑了下。
沈青羽盯着他眼角那颗红痣,把脸偏开半寸,似乎是怕自己当着满朝文武失态。
段臣纲被两个龙骧卫架出大殿。
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垂在身侧的几根手指轻轻一动,似乎想勾住她做一个告别。
可他还来不及动,就被龙骧卫带走了。
沈青羽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跟着一跳,继而被她狠狠掐进掌心中。
作者有话说:
其实站在皇帝的角度,最气段狗是很正常的当初沈大人南下时,他完全可以认命别人当副使,但是为了她的安全,皇帝明明知道段存在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他还是放下私欲,选了段。可段辜负了他的信任,甚至可以说是皇帝亲手将段推到了女主身边(南下一行,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知道女主跟段发生过关系后,皇帝可能想到此事就会扇自己两耳光他没有杀人,只是将段关进诏狱,已经算一位很克制,很公正的君王了
第113章
周思檀一走三个月, 段臣纲也被关了三个月。
这期间,因为过年,楚王裴时钰被解了禁足,阿洲正式入伍神机营。
沈青羽和皇帝则陷入到一种微妙的僵持中。
她仍会进宫为太子授课, 每到东宫, 都踩着点来, 又踩着点走,她没有再去养心殿单独面圣, 如非必要,连早朝都不怎么抬头。
郭松有几次笑吟吟地暗示道“万岁正得空,沈大人不如去请个安”,她只道“课业已了, 不便久留。”
说完便走, 一次不回头。
皇帝竟也不传她。
两人的关系就像一壶放在炉子上的热汤, 火未熄, 水也没沸,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耗着。
只有郭松知道,万岁有时在夜里批完折子,会取出沈少卿赠的那枚香囊放在案头, 看着那已经磨得起了毛的边角, 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沈青羽这头也忙着。
浙江的贪赈大案到了最后关头, 冯文雍和陈四杰的判决都落了下来,两人皆被判斩立决。
沈青羽在此时上了道折子, 内容直指由浙江案子牵连出的旧弊, 她未点任何人的名,只以“钱粮不实、账目虚悬、盐税积欠名存实亡”等据实铺陈,末了附上一句——“此中弊端, 非一府一县之弊,乃上下相蒙、已成积习。”
这道折子一上,她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有人说她“有心影射,欲兴大狱”,有人说她“以偏概全,以浙江一隅而否天下官吏”,弹劾她的折子如雪花纷纷扬扬飞向通政司,皇帝收下所有折子,却没下一道旨。
他不骂她,也不保她,不召她问话,也不派人申斥。那些弹劾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朝臣们摸不准帝王的心意,弹劾的声浪反而小了。
正月过后,任敏的捷报到了——台州大捷!
捷报上说他得到了一位海外小国的倾囊相助,那名国主名沈渡,率部诱敌入港,与朝廷水师前后夹击,共焚毁倭船六十余艘,斩敌首无数。
沈青羽是在大理寺听到的这则消息,还是林泽天冲进来告诉她的。
沈青羽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窗外正有一线斜阳落在她案角,像谁隔着千山万水递来的一封信。
“知道了。”她说。
林泽天见她没什么表情,又凑近些:“师兄,你不高兴吗?沈渡是不是——”
“小天,”沈青羽打断他,“闲话少问,去整理积压的案子。”
林泽天张了张嘴,只好把后头的话咽回去。
晚上回府,沈青羽特地让小厨房多做了几道菜。
迎春笑嘻嘻地问:“少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么?”
迎芳笑道:“少爷一定是开心台州大捷吧,咱们的水师把倭寇赶走了,给今年开了个好头,奴婢今早还听到京里有人放爆竹呢!”
沈青羽没借两人的话,她笑着给窝在怀里的啾啾顺毛,剃了一条鱼喂它吃-
虽然被解了禁足,裴时钰却依然提不起劲过日子。
逗雀赏花他觉得无趣,又没有闲心翻书,这日进宫,他听到一则新鲜的消息。
景仁宫的黄淑妃被放出来了,她领着几个识字的宫女,整理了从前在闺中学的那些医理药理,再和宫女们一起抄录成册。
裴时钰去慈宁宫请安时,正看见她伏在慈宁宫的佛堂上,校一份《百草集》。
“淑妃娘娘好闲心。”裴时钰路过她身边,撂下一句。
黄淑妃头也不抬地道:“宫里的日子那么长,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殿下就是心太野,不如帮本宫一起翻药莆。”
她的语气中多了些沉静似水的味道,不知怎么,裴时钰想到了沈青羽——
解禁足以后,几次他从济宁侯府和大理寺门前路过,却都不曾进去。
有一回在街边,他看到一个青衣身影,十分像她,几步追上前,却发现不是她。
他出王府一个月了,还没见过她一次。
他自然有各种方式能见到她,但那些法子大多很卑鄙,只要一想到那日她说的一个“滚”,他便没舍得将那些再用在她身上。
黄昏后,马顺赶回王府,正月前,他才被裴时钰派去淮扬,那是沈青羽出生的地方,他想多了解她一点。
裴时钰本准备自己去,但恰逢新春佳节,太后惦念他,不放他出京,他只好派了马顺代为前往。
马顺入府时,裴时钰正歪在临水的凉亭里,用一根银签子拨弄鱼食:“回来了?”
马顺上前一步,压低声道:“殿下,属下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有另外一拨人也在查沈大人。”
“另一拨人?”裴时钰眼皮也不抬,“我皇兄?”
“属下起初以为是锦衣卫,可跟了几日,发现对方行事做派不似南北镇抚司。”马顺道,“他们不抓人,也不拿人问话,只翻沈家在淮扬的旧宅,寻当年伺候过沈大人的旧仆。看那做派,倒像是哪个衙门里专管文书的清客。”
裴时钰眼中那点闲散顿时像被风吹散了,重新聚起一层幽冷的亮:“说下去。”
马顺道:“属下设法从沈家一个旧日看门的老仆嘴里套出些话。他说这些日子才有人找过他,问的不是别的,反反复复只问沈大人幼时的事——平日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可有仆妇说过他像女娃,有谁见过他换衣穿衣,奶嬷嬷可嘴不严传过什么话。”
裴时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还有呢?”他问。
“那人还给老仆塞了银票,让他若再想起什么,便去杭州会馆找一个姓吴的先生。”马顺道,“属下后来特地快马加鞭赶到杭州打听了,那个吴先生明面上是账房,实则和董阁老门下的人走得很近。”
凉亭外,池水被风吹起一层细小的褶,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裴时钰摩挲着银签上雕的那只仙鹤,讥诮地笑道:“好个董天意,不忙他吏部的事,倒查起沈云停了。”
他心里明白,董天意多半是从何处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要证实沈青羽女扮男装的事情——这一招若是使得好,那就是釜底抽薪,不仅能彻底断绝沈青羽所有的仕途,甚至能要她的命!
他问:“他们查了多久?”
“看那架势,估摸前后已有一个月,属下还探到,他们已四处在寻当年给沈大人生母接生的稳婆,只不过似乎没找到。属下怕耽误殿下的事,所以一路匆忙回来报信。”
裴时钰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
他想:我那好皇兄没准还不知道此事,段臣纲人在诏狱里关着,大概率也没听到风声,眼下是我最好的机会!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笑丹凤眼中少见的流露出几许凌厉:“帮我使个障眼法,今夜我要出府一趟。”-
济宁侯府,长丰院。
沈青羽还没睡。
烛火里的灯花发出爆炸的声音,她抬起眼,听见窗纸极轻地响了三下。
不是风,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户。
她迅速摸到枕下那把金剪,却听窗外人低低唤了一声:“沈大人,是我。”
是裴时钰的声音,但和从前高调的、带着调笑的语气全然不同,那一声“沈大人”他唤得又轻又低,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沈青羽没有开窗,只道:“殿下竟然还敢夜闯侯府,看来是此前禁足的教训不够,我不介意让这事明日就传进万岁耳朵里。”
窗外静了一瞬,随后是一声叹息。
“我不是来扰你的。”裴时钰说,“有件事,关乎你的命,你若不想听,我这就走。”
沈青羽眯眼,似乎在分辨他这句话的真伪。
片刻后,她穿好衣,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条缝。
裴时钰就站在廊下,没有翻窗,没有逼近,他甚至离窗边还有两步距离。
月光在他身上投下了斑驳的碎影。
他站得很直,脸上没有惯常的笑,面色显得格外沉静。
沈青羽看着他这副庄重的模样,竟觉不习惯,微微怔了一下:“说。”
裴时钰抬眼,望着窗缝后她半明半暗的脸,低声道:“董天意在查你。”
沈青羽蹙眉。
“他的人在淮扬,调查了你们府上从前的旧仆,他们还有一条线,正在找跟你接生的稳婆。”
沈青羽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她问。
裴时钰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挽起一个笑:“马顺的老家在淮扬,正月里回去过年时,无意间跟他的人撞上了。”
沈青羽没有立刻信他的话。
这个人惯会使得本领就是口蜜腹剑,两面三刀,她吃了他太多次亏,不至于因为这一回他“表情认真”就全盘信他。
她问:“你为何要告诉我?”
裴时钰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若说是因为你那夜骂醒了我,我想改,至少在你面前——你信吗?”
沈青羽反问:“殿下觉得我信不信?”
望着她的样子,裴时钰沉默下来,穿着夜行衣的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难得显出几分被辜负后的落寞。
他耸耸肩,语气陡然一松,似笑非笑道:“自然是因为沈少卿身上有本王想要的东西。”
见他恢复了这副轻挑的语气,沈青羽反倒松口气,她说:“若此事为真,殿下就算帮了我一个大忙,日后有机会,我会回报殿下。”
“日后?”裴时钰挑眉,脸上重新挂起狐狸似的笑,“我要你眼下就报答我。”
沈青羽拧眉,强忍着没把窗子拍在他脸上。
“裴时钰,”她的声音冷冷地,“你又耍什么花样。”
“别这么凶。”他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无赖的亲昵,“本王今晚是翻墙才来到你这里,为了避开皇兄的眼线,回去还不知要费多少工夫。你不看功劳,也看苦劳。不如这样——”
他向前迈了半步,却没试图靠近她,只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把你方才开窗时攥着的那个东西给我。”他说。
沈青羽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把从枕头下摸出的金剪。
“你要这个做什么?”她问。
“防身,”裴时钰笑,颊边酒窝像装了酒般醉人,“沈大人也知道本王因为你挨了训斥,来日皇兄若是为了此事清算我,我总得给他一个像样的说法。”
沈青羽没动,只是望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她终于将那把金剪往窗外一递,刀尖朝内。
裴时钰看着她递来的金剪,忽然露出个明灿的笑容。
他走上前,用双手接过来:“多谢沈少卿,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青羽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裴时钰却没走,他用指腹在剪柄上轻轻一擦,像在透过那上面残留的温度来抚摸她。
他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青羽默了片刻,道:“先确认你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再确认董阁老查到了哪一步,看他手上有多少证据再说。”
裴时钰似乎很喜欢见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笑着道:“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只需让人往我王府送一截梅枝,我只要看见,就会来。”
沈青羽侧过脸看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什么。
“你为何要蹚这趟浑水?”沈青羽问,“董天意不是等闲之辈,你根本没必要帮我。”
裴时钰把金剪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方才不是说了,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会刚把信物给我,就想反悔吧?”
沈青羽一时无言。
裴时钰看着她,心情颇好,往后退了半步,说:“放心,我比你以为的更有用。只要你在京城一日,我就不会让董天意把你从这局里拖出去。”
“我不是信你。”沈青羽道。
“我知道。”裴时钰笑,“你只是暂时没别的选择。”
沈青羽不置可否,只道:“你该走了。”
裴时钰这次没有再多留。他朝她扬了扬手中金剪:“我会好好收着它。”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羽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屋里的灯吹得一晃,她才回神,将窗子关严。
翌日,沈青羽从东宫出来,被侯在东宫门口久矣的郭松叫住了:“沈少卿留步。”
沈青羽不卑不亢地问:“郭公公有事?”
郭松见她这幅样子,先叹了口气:“沈大人你啊,委实太犟了些。”
沈青羽没接话。
郭松便又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和蔼的样子像极了普通百姓家里操碎心的长辈:“段同知被下狱至今,前后三个月了,您一回养心殿都没去过,奴婢知道您有您的怨气,可沈大人,您仔细想想,当初万岁令您南下,朝中能当副使的人,除了段同知不是没有别人。单镇抚使、倪统领,哪个不能跟着您去?万岁还是点了他,因为万岁始终把您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但结果呢?”
沈青羽眼睫一颤,依然没说话。
郭松道:“沈大人,万岁若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君主,段同知如今哪还能好好待在诏狱里?正是因为万岁顾念着您的感受,方才手下留情。”
沈青羽面色不改,只把脸偏开半寸。
“奴婢本不该多这个嘴,”郭松觑着她的神色,低声补了最后一句,“只是万岁昨儿批折子批到后半夜,今早起来头就发沉,早膳和午膳都没怎么用。”
“沈少卿,您当真就半点不心疼万岁吗?”
听到这里,沈青羽终于抬起头,嘴唇轻启:“严重吗?”
郭松见她松口给了回复,欢喜得什么似的,忙侧身引路:“只要沈少卿肯跟奴婢来,奴婢想万岁的病应当不会继续严重下去。”
沈青羽望着前方漫长的宫道,默了两息,方迈动步子。
养心殿外守着的小内侍一见到沈大人,当即无声地躬下身。
郭松没让人通传,只比了个“请”的手势,便领着宫人退到阶下。
沈青羽却没立刻进去。
她低头,拿拇指擦了擦袖口上沾的灰,才抬手推门。
殿内有一缕药气,混着龙涎香,显得清苦。
皇帝未抬头,听到脚步声,他以为是来送膳的宫人,捂嘴咳了一声后,有些疲倦地吩咐:“搁在那儿,朕没胃口。”
沈青羽的目光定在他案头堆满的折子上,倏地觉得有些心酸,她轻轻上前一步:“万岁未免太不爱惜自己。”
皇帝手中的笔蓦然顿住。
他抬眸,就见到沈青羽站在灯下,身形清瘦,他的嘴唇轻微翕动一下。
两人短暂地对视片刻,彼此都沉默着,仿佛想从对方的目光中凝望出点多余的情绪。
也许是怨怼,也许是眷恋,也许是压在心上、谁都不肯先认的想念。
“你怎么来了。”皇帝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也轻了许多。
沈青羽的视线从那摞折子上移开,波澜不惊地道:“郭公公说万岁病着,臣便来看看。”
“朕以为你想通了,原来还是郭松去搬了救兵。”皇帝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
沈青羽淡淡地:“臣该想通什么?”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搁下笔,因为生病,他的脸色瞧着比往日苍白几分,他侧脸,又咳了一声。
沈青羽的心终究不是铁打的,何况面对的是屡屡纵容她的天子,她倒了一盏茶递过去。
皇帝却不接,云淡风轻地看着她。
沈青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捧着茶盏与他对峙片刻。
皇帝道:“朕手软,劳烦爱卿喂朕。”
沈青羽不信。
她方才还见他批奏折,朱笔拿得稳稳的,她轻刺了他一句:“万岁方才批折子时,不像没力气的样子。”
皇帝也不恼,只往她面前倾了倾,病气未散的面容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笑:“积威用尽,爱卿一来,朕忽然就没了力气。”
沈青羽知道他是故意耍赖,可这人偏生又病着,脸色确实不好。
她耳尖一热,别开视线道:“臣去唤个小内侍进来伺候。”
“你敢。”皇帝道,“朕这副样子若是被旁人看见,朕非与你算账不可。”
沈青羽差点被这话气笑:“万岁这是赖上臣了。”
皇帝坦然道:“是。”
他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沈青羽反倒没法子,她走到桌案旁,将茶盏边缘送到他唇边。
皇帝没动,仍只是看着她。
她于是将茶盏再倾了倾:“万岁请用。”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粉色的嘴唇上,停了一瞬,这才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饮下一口。
“你瘦了。”皇帝边拿帕子擦嘴,边说。
沈青羽看见他虎口有一道新添的墨痕,像批折子太重,把朱笔都握出了深印。
她放下茶盏,回道:“万岁也瘦了。”
“爱卿三个月没来,可是怨了朕三个月?”皇帝淡淡问。
沈青羽沉默须臾。
她抬眸,正对上他的眼,她说:“臣是有些怨您。”
作者有话说:
下章该给大房一点实际的甜头了
第114章
听到沈青羽这样说, 皇帝的眉梢动了一下,他摩挲着茶盏,脸色有些沉。
沈青羽却像没注意到他的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段臣纲有罪无罪, 您比臣清楚。臣知道您对他不满已久, 所以臣没有为他求情, 但不代表臣不能怨。”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皇帝的目光冷冽, “还怨朕什么?”
沈青羽抿唇,半晌才道:“怨万岁把臣当成掌中的鸟。您说不逼臣,可您步步为营,处处用心, 您给我的自由像一道划好的圈, 我若不按照您的心意来, 您就剪断我的羽翼。臣去神机营打听过, 营里并没有您说的前三个月不许离营的规矩,这不过是您巧立名目将阿洲从臣身边支走的借口。”
“万岁,您真的尊重臣吗?”
最后几个字落入殿中,像一块石子砸在冰面上。
皇帝眸中闪过一道冷光, 他缓缓道:“谁都能跟说朕这个话, 可你不能。”
沈青羽微怔。
“朕若只当你是笼中雀、掌中鸟, 早一道圣旨把你关进后宫,还用得着你今日来跟朕论尊重?”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或许是因为情绪激动, 他说完便呛咳起来,脸色如同一柄烧红的剑。
沈青羽嘴唇动了动,她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走上前,想要帮着他顺气,却被皇帝轻轻挥开了手。
“朕看你今日是来剜朕的心的,”皇帝边咳边道,“你出去。”
沈青羽看着他病中泛红的眼尾,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朕让你出去。”皇帝侧过脸不再看她,像是真的生气了。
沈青羽在原地站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她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步子迈得很快。
可就在她将将摸到殿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御案旁的灯座似乎都被带倒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台上滚落下来,追着她,不肯放。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从后攥住。
沈青羽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往后一扯,她撞进一桩滚烫而坚硬的胸膛里。
玄色衮服上金线绣成的章纹硌着她,像谁把整座山河都压在她背上。
“沈爱卿,”皇帝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朕让你走了么?”
沈青羽用力挣了挣,没挣开,她反问:“万岁这样,算什么?”
“算朕出尔反尔。”向来一言九鼎的帝王说。
沈青羽一怔。
他已经扳过她的肩,让她面对自己。
十二旒玉珠垂下,挡着天子的脸。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却看见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薄唇和颌下两道朱红的纮绳。
“你心里有他们也好,有朕也好,”他伸出手,穿过头前那层冰凉的玉珠,碰了碰她的脸,“朕认了。可你让朕眼睁睁看着你去寻他们,朕试了,朕做不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终于低下头,吻住了她。
皇帝一手托住她的脸,另一只手仍揽在她腰后,力道不重,却让她退无可退。
他贴在她脸颊上的掌心很热,像要用这一点温度将方才的所有争执和冷意尽数化开。
沈青羽僵住了。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闭上眼,怔怔地由他贴着。
皇帝没有急着深入,只是将唇覆在她的唇上,仿佛春日一场来迟的雨,先在檐角试探地落几滴,随后才浸透整片青瓦。
他极有耐心地一遍遍描摹她的唇形,从下唇到唇峰,再到唇角,每一下都像在问她: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朕?
沈青羽的眼睫颤了颤,一双手攥紧了他衮服的前襟,将那一大片玄色衣料揉出凌乱的褶。
皇帝笑了。
他一边含住她冒着水光的舌头,一边用指腹摩挲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似乎在安抚她。
沈青羽感觉到了他口腔里滚烫的温度,也感觉到他胸膛里那份被强行压下来的颤——他似乎想做更多,却只把这样一个吻,落得温柔。
两人就在养心殿里,在满殿朱紫皆为俯首的地方,做了这世上最不合时宜的事。
她被拢在这片珠光与阴影下,被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人,捧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半晌,皇帝终于撤身,他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涎水,低声说:“朕失仪了,不该在这里亲你。”
沈青羽垂着眼,脸颊还烧着。
“臣……臣也有错。”她道,“不该在万岁病时还跟您争执。”
她问:“万岁喝了药不曾?”
皇帝:“朕忘了。”
沈青羽道:“臣叫郭公公煎好了送进来。”
说罢,她挣了下,似乎在提醒皇帝,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该松了。
皇帝不仅没松,反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嗓音又懒又哑:“再等一等。”
许是因为生病,威严赫赫的帝王今日难得耍了好几次赖。
殿外隐约有风声贴着窗纸滑过去,沈青羽陷在这份天子的温柔里,没再动。
皇帝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有些模糊:“你一来,朕什么病都好了大半。”
沈青羽在他胸前依偎了一会儿,说:“药还是要喝的。”
“好。”皇帝应了,却仍没放手。
这个拥抱停留的时间过于长,沈青羽再次开口:“万岁……臣还有正事跟您说。”
皇帝将鼻尖往下压,埋进她发顶的幽香里:“正事……比朕要紧?就这么说。”
沈青羽没法,只好由他抱着,轻声道:“前阵子有人去了淮扬,在沈府的旧宅跟从前的仆人打听臣幼时的事,还找了臣出生时的稳婆,恐怕……臣没办法在朝中陪万岁太久了。”
皇帝松开手臂,低头看她,眼底那点病中的懒散转瞬褪得干净。
“谁的人?”他问。
“尚未坐实。”沈青羽道,“但行事路子,像极了董阁老门下清客,臣想请万岁允许臣查一查济宁侯府旧年的下人名单。”
皇帝沉默了会儿。
淮扬那边,他曾经也派单彤去查过,单彤既然都没查到接生的稳婆,董天意的人不可能比锦衣卫的人手更厉害。
当初单彤盘查的那个老仆也早早被打发了,淮扬应当没有漏洞,可沈青羽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她根本经不起任何验身。
除非能想到一劳永逸的方法。
皇帝负手,沉吟道:“这件事,朕会想办法。”
“臣已经有了办法,只是……过于胆大……不知万岁能否配合。”
她本身就是一个胆大的人,连她都说“胆大”,皇帝几乎不敢想,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主意。
但他看着她,还是道了一声“好”。
沈青羽一怔,抬眸望他:“万岁不问清楚?”
皇帝笑了一下,很淡:“你总不会让朕失望。”
沈青羽心口一热,像被什么东西托举住了。
皇帝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问:“那你还怨朕么?”
沈青羽刚想说“只有一点点了”,却听皇帝下一句道:“朕说的是方才的吻。”
她的耳根马上红起来,随即咬咬唇,把憋了一晚的话说出口:“万岁亲也亲了,若消了气,就把……放出来好么?”
“你倒跟朕讲起条件了,”皇帝又爱又恨地拍了她屁股一巴掌,“真是惯会得寸进尺。”
沈青羽也不反驳,只低声道:“臣伺候您喝药。”
因为一场病,君臣两个冰释前嫌,顺便制定了之后一系列的计划。
皇帝也给了一句承诺,十日内,会为段臣纲官复原职,沈青羽陪着皇帝一道用完晚膳,方才离宫-
可惜,该来的麻烦迟早会找上来。
五日后,朝堂上果不其然掀起了一场意料之中的大风波。
奉天殿外,文武百官刚刚列班,天子正升座的短暂空隙里,一名叫吴起的御史忽然出列,朗声道:“万岁,臣有一件欺君罔上,祸乱纲常的大事要奏!”
殿中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这一声出来,四下立刻安静了。
皇帝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沈青羽也稳稳地站在队列中央,董天意双眼微眯,如同一尾藏在水里观察动静的老鳄。
吴起膝行两步,将一份折子高举过顶,声音里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亢奋:“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沈青羽!此人实为女子之身,却冒名科举,欺瞒圣听,窃居大理寺少卿这等要职!上辱朝堂官制,下乱人伦纲纪,罪在不赦!臣手中已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请万岁明断!”
话落,满殿皆惊,包含王英布在内的几位老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济宁侯沈谧也频频朝自家幺儿——不,自家闺女望去。
距离沈青羽最近的几位朝臣已经下意识往旁避开几步,生怕被这场风波波及。
今日站在御驾旁侧护驾的是北镇抚司的徐文静,他听到这话心头一凛,第一反应是——同知大人知不知道这事儿?
第二反应是,得赶紧派人给诏狱里的段大人传个信!
如今沈大人在前朝被当殿参劾,这罪名若真坐实,那便不只是“欺君”二字能了结的。
但转念一想,段同知都被关押了三个多月,虽就关押在他们北镇抚司自己的地盘,没受磋磨,但万岁始终不肯松口放人,这……这其中会不会跟沈大人是女子也有关系?
自家上官不会是在跟天子争女人吧?!
他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不自觉渗出汗。
沈青羽孤零零地站在文官中后段的队列里,绯红官袍如血般艳。
殿内已经炸开了锅,处在旋风中央的她却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在暴风里静默的竹。
吴起见她不为自己声辩,越发壮了胆气,又上前一步,高声道:“臣有证人在殿外候着。其中一人,正是当年去沈府接生的稳婆之女;另有两名旧仆,可证其母当年生子后,如何以女充男!臣愿当殿呈上这些人的供词与画押,请万岁下旨,开验此案!”
他说得字字铿锵,声音在殿中荡开,像将一块巨石投进暗流翻涌的水里。
有几个年轻御史已忍不住低声道:“若真是女子,那这些年,经她手断的案子,岂不是都要重审?那刚刚定下的卢明昌一案——”
皇帝双眼微眯,郭松轻咳了一声,那几名御史当即噤声。
皇帝道:“济宁侯,你如何看?”
“回万岁,”沈谧先朝御座行了一礼,随后,他稳住声调,出声道,“吴御史说的事情年代太过久远,其中真伪,臣分辨不清。臣只知道臣这儿子养了二十年,臣见他聪明早慧,才送往国子监读书。他后来科举入仕,又进翰林院,入刑部,入大理寺,他做的每一件事从没有让陛下和朝廷失望过。如今朝中有些人,见他圣眷日隆,破案如破竹,便红了眼,臣不知这是不是泼在犬子身上的脏水,臣却为犬子感到心寒。”
吴起道:“济宁侯既然说是脏水,下官敢问一句,沈少卿可敢当庭验身?”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当庭验身四个字,像一把刀子,直直向沈青羽割过来——不管她是不是女子,让一位四品少卿在文武百官面前解衣,这比任何罪名都更折辱人!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沈谧也吹起胡子,沈青羽依旧没动。
这时,楚王裴时钰从殿外入内,他戴着一副铁面具,先向皇帝行了礼,随后仰头笑道:“吴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你要验谁的身?验沈少卿?本王看你是要把济宁侯沈家,把天子的脸面都踩在脚底!”
吴起没有被吓退,仍梗着脖子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沈少卿真是男子,一验便知。若不是,那便是欺君大罪!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还是公报私仇?”裴时钰道,“你凭一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人证,便要当朝强验朝廷重臣的身子。大理寺少卿乃是朝廷股肱,你这般行事,置朝堂体面于何地?今日你能以一纸弹劾强验沈少卿,来日是不是随便何人参上一本,朝中诸臣皆要受此折辱?”
“本王看董阁老面白俊美,有好女之相,本王明日也想请一个人证来,验验董阁老的身!”
这话落地,殿内响起一阵极低的哄笑。几个年轻官员忙低下头,拼命压住嘴角,文官队列中却有人脸色铁青。
董天意看向裴时钰,裴时钰手拿折扇,慢悠悠地扇着,全然不惧。
董天意道:“殿下金贵之尊,何必跟老臣开这等玩笑。此事原不过一桩公案,只需验明即可。殿下若觉得不妥,倒不如请圣上裁断,或者听一听沈云停自己的辩驳。”
众人这才发现,事情发展到这里——济宁侯沈谧说了话,楚王也打抱了不平,可沈青羽竟然一句未说。
奉天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过来。
沈青羽掀袍跪地:“臣无话可说。”
沈谧一愣,裴时钰也怔住,吴起面上浮起胜利的笑容。
裴时钰上前一步,透过面具认真地注视她,他低声道:“沈少卿,怎么会无话可说?”
皇帝的声音从御座淡淡传来:“沈卿的意思是,你认了?”
沈青羽俯首伏地:“臣认。只是臣出生时,家父不在府上,所有事情,家父并不知情,入仕以来的欺瞒皆是臣一人所为。家父方才在殿上为臣争辩,纯是凭着一腔父子天性。若陛下要治欺君之罪,臣愿一力承担。”
她将额头磕在那片冰冷的金砖,这个苦心保守了二十一年的秘密,终于在天下人面前,被她亲手撕开。
沈谧如遭雷击,脚下一晃,被身边人扶住才没有失态。裴时钰面上的笑意已半点不剩,连一向带笑的眼睛都变冰凉了。
他几步走过去,像要把人从地上直接拉起。
沈青羽没有看他,仍伏着,却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气说:“不要过来。”
裴时钰于是只能钉在原地。
吴起的笑此刻已压不住,他没想到沈青羽会认罪认得这么快,他还准备了一箩筐的证据等着指认她。
他道:“你认了就好!这欺君之罪,罪不容诛。今日能漏一个沈青羽,明日就能漏一个李青羽,此事非同小可!臣请陛下下旨,即刻将此人拿下问罪,同时彻查其入仕以来接手的所有案子。这两年她身居要职,臣只怕被她包庇者不知凡几,被枉断者更不知多少!一名女子,如何能有能力辩驳是非,核算钱粮?”
他的声调越拔越高,似乎真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一副要把沈青羽从踏入科场那一天起的所有事,都从泥土里翻出来,再踩上一万个脚印。
沈青羽仍伏着身,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满殿朝臣望着她,皆是窃窃私语的声音,偶尔也有一两道复杂的视线投射过来,她的上司王英布便是其中之一——作为大理寺卿,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他比谁都看得分明,沈青羽这两年断案是否真的是非不辩。
裴时钰再也忍不住,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直指吴起:“你怎么不干脆从盘古开天辟地查起?她只认了此身是女子,从没认她办过的案子有错!吴御史这红口白牙一张嘴,就要把她入仕两年来所有的功劳都打成一堆废纸!你说她枉断人命,说她不辨是非,证据呢?本王只看到她替有山煤矿的矿工做主,替被谋害的郑高氏鸣冤,替朝廷查赈委员卢明昌昭雪,替浙江百姓剥出陈四杰、冯文雍这些蛀虫!就算她是女儿身,她做的事,也远远是你们这些——”
他忽然一顿,向来带笑的目光如森冷的刀一般从吴起、董天意以及方才那几个用最大声议论沈青羽的几名御史身上逐一刮过。
他道,“是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靠着祖荫和逢迎占着官位的混账,一辈子拍马也赶不上的!”
这话尖锐得厉害。
沈青羽都忍不住抬头——她从没想过,第一个出来不管不顾,为她冲锋陷阵的人会是他。
殿中几个官员脸色骤变,吴起更是浑身发抖,指着裴时钰:“你……你这是侮辱朝臣!陛下!求您为臣做主!”
皇帝终于出声道:“楚王,够了。”
裴时钰退了半步,却仍站在沈青羽斜前方,像一条终于从暗处走出来的恶犬。
皇帝道:“沈云停,朕再问你一遍,吴起的话,你全认,是不是?”
沈青羽没有看任何人,沉声道:“是,我认。”
“既如此,这个官,你决计不能再做了。”皇帝嘴上这么说,却微微偏过头,像是不忍看接下来这一幕。
他道,“来人,摘掉她的乌纱。”
当即有两名随行站班的锦衣卫准备上前,徐文静不经意咳了声,锦衣卫们又微妙地顿住了。
这时,帝王右手边的郭松亲自从丹陛上走下,他低声道:“沈大人,您自己动手吧。”
沈青羽缓缓直起身,哪怕如今罪名压身,哪怕她已被吴起当众剥掉所有体面,她仍然跪得笔直。
她抬起双手,将头上那顶戴了将近三年的乌纱帽,慢慢摘下。
乌纱取下的那一刻,满头墨发半散下来,有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像一捧落在梅花上的霜。
人们打量她的眼神已经变了,有的盯着她散落的头发,有的盯着她清冷的眉眼,他们的目光或是惊艳,或是猎奇,或是带上了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狎昵。
许多人已不再把她当作大理寺公堂上那块高高挂起的牌匾,也不再把她当作那个能翻冤案,能逼得三品侍郎当殿请罪的沈青天。
她像是在一夕之间忽然被人从神龛上拽下,这个时候,人人都可以对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裴时钰察觉到了那些下流的视线,一把折扇在掌心里被捏得咔咔响,他抬首,一个一个回望过去。
皇帝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如霜般凝固住——好像他最珍视的一块白玉被人从锦匣里翻出来,摆到泥地里供人观瞻。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倏然站起身。
十二旒玉珠随他动作轻轻相撞,像冰雹一颗一颗砸在殿砖上。
“都看够了吗?”皇帝忽然开口。
殿中所有视线顿时慌慌张张收了回去。
皇帝道:“沈云停欺君罔上,视朝廷的纲常法纪如无物,既已认罪,即日起关押至北镇抚司诏狱内。”
刚刚从沈青羽身上收回视线的吴起微一恍神,出声道:“陛下——”
皇帝却抬手,阻止其继续往下说。
他道:“沈云停经手的所有案子,卷宗一律在刑部与大理寺存档,这些案例当初俱经过层层复核,谁若有疑问,大可亲自去核验,若查出了一处不实,再谈翻案不迟。”
说罢,皇帝丢下一句“退朝”,再没看谁一眼。
裴时钰小心地将沈青羽从地上扶起,徐文静领着几名锦衣卫上前,开口:“沈大人,不——沈姑娘——呃——”
似乎是觉出“沈姑娘”这个称呼也不太妥,徐文静挠了挠头,讪笑道:“圣上亲旨,只能委屈您跟卑职走一躺了。”
沈青羽淡道:“我如今已是白身,徐千户太客气。”
对于沈少卿这个人,徐文静可不敢小觑。
方才在殿上,别人没瞧见,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跪下时,天子被牵动的紧张;吴起一次次攻讦她时,天子差点克制不住的情绪;以及她脱去乌纱时,天子微微捏紧的手指。
种种种种,足以证明天子对这位“沈大人”非同一般!
眼下她虽被判了欺君之罪,可最终会落实什么罪名,谁也说不好——或许今日是阶下囚,日后就摇身一变,成了贵妃呢!
不对——徐文静忽然想到自家同知大人,若沈云停真入宫,同知大人的心可不要碎了!
还有这位楚王殿下——
他往裴时钰搀在沈青羽手臂上的手匆匆一瞥,赔笑道:“请。”
裴时钰的手这才放开,他叫了声“沈云停”。
沈青羽回望他,只听他说:“你别怕,我不会真让皇兄对你怎么样。”
沈青羽难得对他笑了笑,她郑重地弯下身:“多谢。这一次,殿下的相助之恩,我记住了,以后也不会忘。”
语毕,她跟着徐文静转身,没再回头。
裴时钰看着她散着发被锦衣卫带走,脸上的笑渐渐没了,好像曾经怎么也追逐不到的月光猛地跌落到地上,他只觉得心脏传来又麻又疼的感觉。
过了许久,连济宁侯沈谧都离开了,临走前劝了他一声“走吧殿下”,他却还立在原地。
裴时钰捏着折扇,目送着背影消失在殿外。
他对马顺道:“今天殿上有谁用那种眼神看过她,名字都给我记着,她若有什么好歹,这些人也得跟着掉一层皮。”-
另一头,同样看着沈青羽被押走的吴起小声对董天意道:“阁老的心腹大患总算除去了。”
董天意捻须道:“沈云停今日认罪认得太快,此女若只是个寻常妇人,倒也罢了。可她能从国子监走到翰林院,又一路走到今日,绝非轻易认命之人,老夫担心她还有后手。”
“阁老多心了,俗话说打蛇打七寸,她既能在朝廷里潜伏将近三年,证明这丫头知情识趣。”吴起说,“她的身份做不得假,与其被咱们逼到墙角,不如自己先跪下,还能在圣上跟前讨个‘甘心认罪’的样子。只要这‘欺君之罪’做实,满朝谁还敢替她出头?济宁侯再心疼,也只能干站着;楚王再想护,也护不住一个冒名入仕的女人。”
董天意负手,步子极慢地朝宫门外走。
他心里很明白,事情远没有吴起说得那般顺利。
皇帝今日虽摘了沈青羽的乌纱,但是并未当庭给她判罪,甚至没将她交给三司任一衙门,反轻飘飘一句“关押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是谁的地盘?
段臣纲虽被夺职,可北镇抚司上下全是他的心腹,锦衣卫只听从天子之令,皇帝这么做,分明还留了余地。
他道:“不可掉以轻心。这几日,你多联络几个御史,别的不用说,直接从礼法入手——女子易装入朝,有违妇道女德,若不严加惩治,何以正纲常、明贵贱?若天下女子皆效仿她,岂非乾坤颠倒、阴阳失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再让人在坊间放些风声,把声势造大。话不必说得太明,只说她从七岁起就入国子监,十年来她和一众监生同吃同住,入仕这三年又日日与男子同衙办事,频繁出入宫闱。话说到这里,天下人自会忘记她的功,转而开始攻击她的私德。”
“但你记住,散播这些时一定小心,千万别落下实证,火要是烧到自己身上就不好了。”
吴起低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
强调一下,本文是个爽文沈大人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调节夫夫夫夫夫之间的关系
第115章
沈青羽被押入诏狱的当晚, 段臣纲就被释放出来,官复原职。
皇帝夤夜密诏他入宫,两人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第二日, 吴起刚准备派人去市井散布流言, 说书馆的人却先一步编好了一套《沈探花》的新话本, 当街讲得绘声绘色。
吴起自己偷偷潜伏在茶楼里听了一回,越听越不对劲。
那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说的是:“话说这济宁侯沈氏,有一子,其母在孕中便有异象,曾梦见凤凰于飞, 所以起名为青羽。此子天资聪颖, 三岁能诗, 五岁能文, 七岁便入国子监,十岁通算学,十八岁时得遇当朝天子,当殿钦点为探花, 入仕以来, 平河南黑矿, 为冤妇鸣冤,为忠臣昭雪, 可谓百年难得一遇的清官良吏!”
台下听得入神, 瓜子皮都不敢磕响。
那说书先生却把醒木一收,忽然压低声音,“可列位有所不知——这位沈探花, 其实是个女子。”
满堂哗然,瓜子皮又重磕起来。
有几个年长的老丈直摇头:“胡诌,胡诌!女子哪有这般本事!”
也有妇人攥紧了帕子,急急催那说书先生:“后来呢?你倒是快讲!”
“后来啊,这沈探花被人告发,说她以女子身冒籍入仕,犯了欺君大罪。”说到此,说书先生又拍一下醒木,声若洪钟,“列位见过大理寺的沈探花没有?青衫一袭,玉面朱唇,说是九天玄女也不为过!她既然是女子,如何能为官三载,断案如神?依我看,她说不定是观音菩萨转世,专来人间收拾贪官污吏、还咱们一个朗朗乾坤的!”
吴起听到这里,脸都青了——这说书的,分明是要给沈青羽立长生碑啊!再这样讲下去,别说将她斩首流放了,欺君之罪没准都要被这满城人心给抹掉!
他当即拍案而起:“简直妖言惑众!你们这些刁民,竟敢替一个欺君犯上的罪人粉饰太平!都给我抓起来!”
这声叫喊格外突兀,说书先生停下,满堂的人都朝他望过来。
吴起身后两个随从刚要上前,斜地里忽然站起几个穿着寻常短打,身形精悍的汉子。
为首那人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这位先生,听书便听书,拍桌子作甚?”
吴起被他一盯,心口骤然一寒。
这几人虽做平民打扮,可行止间的肃杀之气,像极了锦衣卫。他这才惊觉,自己这趟出来,怕是早就被有心人瞧在眼里。
“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本官是谁?”吴起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
那汉子笑着对他龇牙:“小人管您是谁,小人只知,这书坊是正经生意。先生听得高兴,便赏几个铜板,听得不痛快,出门左转,没人拦着。可您若想在里头抓人砸场,那咱们就得好好分辨分辨了。”
吴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汉子也不逼近,只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说书先生轻摇折扇,悠悠地继续道:“列位,方才那一段,咱们还没讲完。这沈探花入狱之后,狱中忽有异象,白日见星,红月当空,有狱卒见一双彩雀绕梁,如护法随行……”
吴起再也听不下去,拔腿出门。
董天意听到吴起的汇报以后,眯眼冷笑道:“好个段臣纲,手脚倒是快。”
吴起恨声道:“他才出狱一夜,就把咱们的计划全盘打乱了,如今外头百姓都管沈青羽叫‘女青天’、‘活菩萨’,连菜市口卖菜的都在传。再让说书的这么讲下去,这案子还怎么判?”
董天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不疾不徐道:“他段臣纲既然会编故事,咱们索性编得更离谱一点——在孕中便有异象,梦见过凤凰于飞是不是?”
他眼皮半抬,声音又冷又慢,“汉高祖斩白蛇,说自己是赤帝之子,唐有袁天罡,见襁褓武氏,便断其若为女子,当主天下。”
吴起微怔:“阁老的意思是……”
“这些异象,历来只有真龙天子才配享。”董天意放下茶盏,眼中掠过一丝冷笑,“段臣纲不是想替她立长生牌位么?那就再添一把火,把这话本子抄了送到宫里,让万岁,让太后与太子都听听!”
吴起一拍大腿,喜道:“阁老妙计!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实在是高!”
“女子冒入朝堂,本就有违纲常。如今再被说成有凤凰之命,哪位天子能不忌惮?陛下再偏宠她,也不能背上乱阴阳、毁宗庙的名声。”
董天意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暮色渐合,几缕最后的天光从他肩头沉下去,他的脸被衬得半明半暗。
“你即刻便让下面的人去传——夸她命格贵不可言,降生时虹霓贯日。越玄,越不可信,便越能逼着陛下表态。这天下到底是裴家的,只要有一丝天命之说沾上她的身,不用你我开口,宫里的人,自会出手。”
吴起忙不迭应下。
三日后,慈宁宫。
太后已经接连几日没有睡好,连着两天传召太医。
皇帝与裴时钰相继来给太后请安,就连太子也被叫来了。
裴时钰偷偷问太后身旁的大宫女春娥:“母后是怎么了?”
春娥低声道:“回殿下,起因是外头那些话本子,传得神神乎乎的。这几日,宫里的内侍和宫女私底下也在交头接耳,太后思虑过重,便病倒了。”
裴时钰神色凝重地与一旁地皇帝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等太医请完平安脉以后,太后便挥退了宫人,只留皇帝、楚王、太子三人在内。
她倚在塌上,低声道:“外头那些话,皇帝都听见了?”
皇帝平静地说:“都是坊间无稽之言,母后不必往心里去。”
“无稽?”太后看向他,目光里少见的带上了薄责,“寻常百姓传几句也就罢了,可你听听,都传成什么样了?还说这位沈氏入狱之后红月当空,彩雀绕梁。这不是逼着人说,她才是真命凤身?”
“后宫从不过问朝事,这是祖宗的规矩,哀家懂。但事已至此,这已不是一桩普通的欺君案。皇帝可想过宗庙社稷,想过你父皇当年的心血?”
皇帝没接话。
他自然知道这些流言是怎么起来的,段臣纲纲那一夜所编的话本,原是为了替沈青羽争民心,却被人顺水推舟,把“清官”捧成了“凤命”。
这一招极毒。
裴时钰笑道:“母后言重了,不过是坊间人云亦云,编出来讨彩的东西,哪就值得您病一场?儿臣明日就叫人去把京城的话本子全烧了,谁再敢编排,一律抓去顺天府打板子!”
“你烧得了话本子,还能烧死京城所有百姓的嘴吗?”太后没被他这句话哄过去,反而加重语调道,“此事的根儿还在那位沈氏女身上,哀家听说她已被押入诏狱——如今最省事的法子,就是皇帝马上赐她一杯鸩酒。对外只说她体弱,已在狱中病故,过个一年半载,自然没人会再记得这些!”
皇帝抬起眼,语声冷静:“母后,此女入仕三载,办过的案子桩桩件件皆有卷可查。只因几句流言便杀一个有功之臣,朕做不到。”
太后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那便纳她入宫。”
裴时钰手指一顿,太子也望过来,独独皇帝面无表情。
太后:“既然不能杀,又不能放,索性给她个名分。听说她是济宁侯沈谧之女,妃也好,贵妃也好,皇帝自己掂量着办。”
皇帝八风不动地坐着,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没出声。
裴时钰却想也不想地开口:“不行。”
太后皱了眉,语气难得不像往日那般慈爱,她轻斥道:“哀家与你皇兄说话,不许随意插嘴。”
“母后,您仔细想想,皇兄若纳她入宫,那所谓‘凤名’之说岂不成真了?妃或者贵妃之位只怕都不够,只有皇后才堪与她相配,”裴时钰道,“可沈云停若被立为皇后,那太子——”
他微妙地顿了顿,一旁太子随手捻起果盘中的糕点,放入口中。
裴时钰笑说:“只怕未来要起萧墙之祸。”
太后闻言,脸色当即大变。
裴时钰却像没瞧见太后的脸色似的,偏头看向皇帝:“皇兄说是不是?”
皇帝不理他,只淡淡地对太后道:“母后,儿子不会杀她,更不会纳她。这两种处置,哪一个对她都不啻为一种侮辱。”
“那你要如何?”太后道,“你就这么把人养在诏狱里,一天两天尚可,日子长了该如何?你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道:“此事,儿子自有主张,希望母后能信朕。”
太后抿了抿唇。
眼见双方各持立场,太子适时地开口道:“父皇,皇祖母,儿臣有个想法,可否听儿臣一言?”
皇帝:“说。”
“这几个月,儿臣跟随沈少卿学算经和《资治通鉴》,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儿臣年纪尚轻,或许不具备识人之明,但从才学上来说,沈少卿确实天下无双。”太子道,“儿臣以为如今的科举选士之道,有些过于偏重经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看向太后:“皇祖母,孙儿近日读书时,看到前朝本有‘明算’‘明法’两科。只因后来不重实务,才渐渐废去。如今户部算不清钱粮,刑部断不明律令,地方上更缺会查账、会审案的人。孙儿想,若朝廷能重开‘法算科’,专取通晓律法、精于算术之人,不限出身,择优授官,或许能解此困。”
裴时钰侧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十一岁的侄子。
皇帝也看了太子一眼,没有作声。
太后却蹙起眉:“你说这些,与那沈氏有何干系?”
太子笑了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皇祖母,儿臣想说的是——沈少卿之才,正是朝廷最缺的那一类。昔日无女子入仕之途,她才不得已冒名作假。父皇常说,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或许朝廷可以重开一科,让像她一样有才的女子也能名正言顺入仕。”
“哪有女子入仕的道理,”太后神色未动,一句话就给否了,“那岂不是天下大乱!”
太子并不慌张,他起身,朝太后端正行了一礼:“皇祖母,孙儿并非让女子入内阁、掌兵权。孙儿说的,只是一些查账、断案、课税、丈田的实务差事。”
“我曾听老师说过,明法一科,断的是天下不平。明算一科,算的是百姓饥寒。孙儿认为,天下大乱,从来不是从女子识文断字起,而是从钱粮不清、刑狱不明、下情不能上达起。”
太子的话说完,暖阁中静了许久。
太后拨弄着腕上的佛珠,皇帝仍是四平八稳地坐着,裴时钰的眸光则深了些。
“说得好。”须臾,皇帝先开了口。
太后转头看他:“皇帝!”
皇帝不紧不慢道:“太子长大了,看来这几个月,你的老师没白教你。”
“沈云停的案子,暂且押下。法算科一事,让礼部、吏部、户部合议,先从东宫讲席和京营钱粮入手试行。能不能开成,等章程出来了再议。”
裴时钰几乎要笑出来。
太子也松了口气,朝皇帝行礼:“是,儿臣遵旨。”
太后知道皇帝向来说一不二,此事已成定局,再争无益。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哀家老了,只求你们父子将来别为了一个女人,把先皇挣的大好家业都搭进去。”
皇帝道:“儿子谨遵教诲。”
太子则起身,给太后续了盏热茶。
出了慈宁宫,太子先回东宫。
裴时钰望着太子的背影,悠悠道:“方才太子那番话,是皇兄教他说的吧?”
皇帝未看他,继续负手往前走。
裴时钰哼道:“难怪那日,她在奉天殿认罪认得这么快,难怪你上来就摘她的乌纱,原是你们做好的戏!所有后手你们一应都安排好了,倒让弟弟我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皇帝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为谁担心?朕那日在王府警告过你什么?朕虽解了你的禁足,但不代表那日的话不作数。”
裴时钰笑道:“臣弟不是回答过您——臣弟做不到吗?皇兄,除非你真一张圣旨将她召进宫为妃,否则臣弟誓死也不放手。不过皇兄若是敢下这道旨意,我即刻就去找母后赐婚,你猜,母后更愿意她做你的女人,还是我的?”
方才在太后软硬兼施下还面不改色的皇帝,听到这句话后,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裴时钰悠然道:“知道她不会有事,我这就放心了,臣弟告退。”
“站住,”皇帝说,“朕要微服出宫一趟,你随行。”-
外头风云突变,被关在北镇抚司诏狱里的沈青羽这几日却难得清净。
徐文静给她安排了一间顶干净的牢房,看得出是才派人特地收拾过的,另有炭盆、热水、厚褥子等东西。
石床那头还铺了层细软的干草,草上盖着半旧的棉布,像怕她硌着。
段臣纲出狱后,又亲自来送了一回书本,不知他是在哪里找的奇书,竟都是些沈青羽没看过的内容,什么海外异闻、前朝旧志、西洋算法,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放在她石床内侧。
他那日忙着去处理事,只说了声:“牢里潮湿,睡时千万别蹬被子,旁的事不用你操心。”随后他亲自在墙角添了个火盆,便走了。
然后连着三天,她再没见过他。
徐文静倒是殷勤,日日都来,每一次都跟她报告好消息,说她现在是“民心所向”。
沈青羽明白自己犯的事没那么容易揭过去,董天意好不容易抓到她的把柄,必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按照她跟皇帝的预想,这场戏恐怕还要唱上些时日。
但她倒也不那么担心。
正想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又沉又稳,沈青羽一抬头,竟是阿洲。
“少爷。”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神机营军服,腰束得紧,肩上还沾着校场上的尘土,整个人似乎更结实了。
他站在牢门外,抱着一大包东西。
“阿洲?”沈青羽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铁栏前,“你怎么进来的?”
阿洲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拆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纸。那纸有新有旧,大小不一,明显是临时凑起来的。
“这些,是当年有山煤矿的人签的名。”阿洲仰起脸看她,声音闷沉沉的,“一共一百七十二个。还活着的,我能找得到的,都在这上头了。他们听说你犯了欺君之罪被抓,都愿意替你作证,人人都说若没有少爷,大伙儿早死在矿底下了。”
沈青羽怔住。
她低头,看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张二狗”“刘铁头”“孙老六”,有些不会写字的,只按了红指印。
“你现在才来看我,就是去弄这个了?”她问。
阿洲点头,眼眶有些红:“时间紧急,我怕来不及,所以请假后没有跟少爷说,直接就出京了,幸好赶上了。”
他将那些纸举起来,“少爷你看,你是好官,所有人都知道。”
沈青羽心口微微发胀。
她想说“你既然进了军营就不该乱跑”,想说“我都安排好了,你不必为我担心”,但看着阿洲那双绿幽幽的,写满执拗的眼珠子,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抬起手,穿过铁栏,在阿洲的额发上轻轻揉了一把。
“傻不傻。”她道。
阿洲摇头:“不傻,为了少爷,我做什么都值得。”
沈青羽顿住,扬声叫了句“徐千户”。
不一会儿,徐文静匆匆忙忙地就走了进来,躬身道:“沈大人。”
“麻烦你,帮我把牢门打开,”沈青羽说,“这样说话不方便。”
徐文静顿了顿,他之所以放阿洲进来,是想悄悄卖个好给沈青羽,看他们段同知这阵子忙前忙后的模样,这位沈大人八成不会出事。
可让阿洲进去就不好说了,虽然沈大人肯定出不了诏狱,但段同知和郭公公都再三交代过,别让任何人扰了沈大人“静养”。
他赔着笑道:“沈大人见谅,不是卑职不愿通融,实是上头有话,这门……开不得。”
他说着,飞快地扫了阿洲一眼,又补道,“要不这样,卑职搬张椅子放在外头,您若嫌说话累,让阿洲小兄弟在门边坐会儿也成。”
沈青羽却坚持道:“把门打开,出任何事,我负责。”
徐文静犹豫了一瞬,到底不敢真得罪她,只苦笑着从腰间解下钥匙,上前将牢门铁锁“咔嗒”一声打开。
他又压低声音叮嘱:“沈大人,最多一盏茶时间。若让人报到段同知那里,卑职是要吃鞭子的。”
沈青羽:“多谢。”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诏狱群英会五个老公相聚一堂的名场面。
第116章
不等门完全打开, 阿洲已侧身挤进来。他生得实在高壮,那扇牢门只能容他勉强通过。
他似乎又晒黑了,鬓边几撮卷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
沈青羽视线往下,这才看到他的军靴前头几乎快要磨破, 靴面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浆。
他为了尽快凑够人签名, 这一路只怕连官道都没走。不过才个把月不见, 他又把自己活成了野人的样子。
阿洲像是发觉了她的视线,略微羞赧地往后缩脚。
“我走得急, 忘记换鞋了。”他挠挠头,声音低得要沉进地里,“少爷不要嫌我。”
沈青羽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擦擦。”
阿洲看着那张洁白的帕子, 不敢接, 又舍不得推, 讷讷道:“我……身上脏。”
“所以让你擦干净, 不然等会儿怎么抱你?”沈青羽道。
阿洲一顿,像没听清似的,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在幽暗的牢房里显得又亮又潮。
他猛地伸手,像接什么圣物一样接过来。
他擦得很轻, 生怕把那方雪白的帕子蹭破了, 擦了两下, 又偷偷看她,见她正望着自己, 便把头埋得更低。
沈青羽看着他这副又愣又乖的模样, 心里那点酸涩被冲淡一些。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帕子从他掌中抽出来,抬手帮他擦额角那道新蹭出的灰痕。
她的手很软, 力道也轻,就这样一下又一下抚在他的额上。
阿洲整个人都绷住了,像被谁点了穴。
他看着少爷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几次想低头亲吻她,但碍于自己这一身土和一身汗,迟迟不敢动。
“以后别再这样随便请假,”沈青羽边擦边嘱咐,“宋宣若知道你拿假条当路引,回头非罚你去校场跑死不可。”
阿洲由着她擦,纹丝不动:“不会。请假之前,他才夸我火铳打得好,是他见过最好的新兵。”
他说这话时,尾音不自觉上扬,像一头努力证明自己有用的小兽。
“他还说,再练两年,我就能进神机左哨。”
沈青羽擦灰的手停了一下,垂眼看他:“那你不好好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少爷出了事,我怎还待得住。”阿洲道,“我找教头告了假,说家里出了白事,要回乡一趟。他信了,还让伙房给我包了干粮。”
沈青羽又好气又好笑:“你胆子倒是大。若让人发现你撒谎,轻则记过,重则杖责除名,你知不知道?”
“知道。”阿洲说,“可少爷比这些都重要。”
他说得太过理所应当,反而让沈青羽不知该怎么接。
她将帕子收回来,塞回他手里,低声道:“下回不许了。”
“好。”阿洲应了。
应完以后,他忍不住隔着帕子,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指头,像在做一个郑重的约定。
沈青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阿洲实在按耐不住,俯身用力抱住她,鼻尖埋进她的发间,重重地、贪婪地嗅了一口。
不过就一下,又放开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牢门外响起——
“青儿。”
竟是本该在浙江抗倭的周思檀。
沈青羽回头,一怔:“你怎么——”
“我在海上听说了一切。”周思檀穿了一身青灰袍子,外头披着件深色斗篷,风尘仆仆。那双琥珀色的眼,像两盏从海雾里遥遥照过来的灯。
“倭寇退了,台州保住了,定海也没有丢,哥哥对你的承诺,每一个都做到了。”他笑着说。
沈青羽早在捷报中就知道了这些,可眼下听他当面说出来,仍然心头微暖。
不过一瞬,她回神,低声道:“你不该这样回来,若被人认出你的身份,咱们之前的所有部署,岂不都白费了?”
“‘佛子已死’,天下皆知。若有人有疑问,那就是人有相像,”周思檀轻描淡写带过一句,他看向她,“任敏亲自作保,给我换了新的身份。台州大捷,我是以邻邦之主沈渡之名,入京献俘,谈海防与互市的。”
“沈渡?”沈青羽蹙眉。
周思檀笑得从容:“不错。以后我就叫‘沈渡’,你的沈,渡海的‘渡’。”
阿洲在旁嘟囔道:“取个名字还不忘占少爷便宜。”
周思檀置若罔闻,只望着沈青羽,目光温润,像把这一路的风浪都化成了眼底的水。
沈青羽问:“你娘呢?她怎么肯放你回来?”
“我告诉她,现在的皇帝皇位坐得太稳,要推翻朝廷是不可能了。不如换一种思路。若能把海上的、民间的、义军的力量一步步楔入朝堂,让朝廷习惯我们的存在,依赖我们的船队。长此以往,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推翻’?”
沈青羽道:“此话不无道理。”
阿洲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琐碎道理,只闷声道:“你若不是来害少爷的,就站远些。”
周思檀像才注意到这头高大如兽的少年,他没看他,只笑着说:“青儿,我好想你,你想我不曾?”
“上个月我和倭寇对战,一支火铳从我的左肩上擦过去,当时我就想着你。我想那回在养心殿,我没能跟你好好告别,所以一定得保住命回来见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青羽却看见他肩上那层被斗篷遮去大半的纱布。
她顿了顿,低声问:“疼么?”
“疼,好疼,”周思檀一双瞳眸目如点漆,他说,“青儿,你过来让哥哥抱抱,好不好?”
阿洲如临大敌,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他生得高大,这一步迈出去,牢房里的光都被他挡去大半。
沈青羽却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臂,那是示意他让开的意思。
阿洲僵住了。
他回头看她,绿幽幽的眼里满是不甘和委屈,好像被主人勒令退后的狼犬。
可到底,他还是退了。
沈青羽慢慢走过去。
还不等她走近,周思檀向前一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他没有用力,只虚虚环着她的腰,像拥着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青儿,”他蹭了蹭她的额发,“哥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沈青羽发出了一声“嗯”。
阿洲在身后哼哧一声,像头被踩了尾巴又不敢真扑上来的大狗。
周思檀垂着眼,一边揉她的脑袋,目光一边越过她的发顶,落在阿洲脸上。
他对阿洲做了个口型。
阿洲看着那两片上下翕动的嘴唇,从中拼出四个字——
“她、是、我、的。”
阿洲瞳孔骤缩,手攥得死紧,拼命压着上前抢人的冲动。
忽然,段臣纲冷得掉碴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抱够没有?”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半边身子浸在壁火的阴影里。他手里没带刀,整个人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刃。
徐文静跟在他身后,额上全是冷汗,连头都不敢抬。
“好一副久别重逢,感人至深的画面。”段臣纲冷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青羽难得有些尴尬,她没看段臣纲,只抬手在周思檀胸前轻轻推了下。
周思檀却像没察觉她动作里的催促,反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才不紧不慢地松开。
松手以后,他又解下自己那件深色斗篷,不由分说地批到沈青羽肩上,替她把领口拢了拢。
“这地方寒气重,当心着凉。”
他说这话时,目光终于移到段臣纲脸上。那眼神带着点笑,却没有半分退让。
段臣纲眸色渐沉:“她这间牢里,我早就铺了褥子,添了炭盆。她若等你来关心,早冻死好几轮了。”
说完,他迈步进来,靴底重重落下,像敲在人心口的鼓点。
他走到周思檀身侧,抬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人从沈青羽身边狠狠扯开。
周思檀拧眉,“嘶”了一声。
沈青羽紧张地道:“他身上有伤!”
周思檀捂着胳膊慢慢站直,嗓音温和:“青儿,我不碍事。”
沈青羽扶住周思檀,皱着眉看了段臣纲一眼。
那一眼虽轻,段臣纲却像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
他几乎气笑,声音也拔高几分:“我根本没用什么力!他若真被火铳打中,哪还有命活到现在?他分明是故意欺负你心软!不信你问那蛮奴,他才从神机营出来,对火铳再了解不过!”
沈青羽侧眸看向阿洲。
阿洲闷声道:“少爷,我觉得他说得对。”
周思檀却像没听见两人的话,非但不松开沈青羽,反把那只被她扶着的手又往她掌心里送了送。
见他这样,沈青羽的语气实在硬不起来,她道:“你先坐下。”
周思檀坐下,顺其自然地将身子往她身上靠。
段臣纲看着他“弱不禁风”的模样,额角青筋直跳,拳头捏得咔咔响:“你他娘的——”
“段臣纲,”周思檀抬眼,神情平静,“你既有功夫来这里,想必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都解决了?”
阿洲双眸一凛,沉声问:“那些风声是你放出去的?你为什么要害少爷!”
段臣纲脸色铁青,腮帮子绷得发硬,刀一般锋利的目光从阿洲和周思檀脸上刮过。
“我这是计策。”他咬重了每个字,“若不造大声势,让满京城的人都站到她这边,你以为就凭你那一沓破签名,能将她从这诏狱里捞出去?你以为天子的心意,真能顶住董天意那老匹夫搬出来的礼法纲常?”
他越说越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终于把心里的火喷了出来。
“若不让‘女青天’的名头盖过‘女扮男装’的罪名,那帮御史的口水就能先淹死她!如今吴起已经被我以‘妄议宫闱、结党构陷’的罪名抓进北镇抚司,董天意等于少了一条胳膊。外头的百姓,十个里有八个都在为她叫屈。你们以为这些是谁做的?是你们这些只会在这里争风吃醋、给她添乱的人吗?”
说到最后,他似乎有几分委屈,沉着脸道,“我出了诏狱就忙前忙后,几乎脚后跟落地的功夫都没有,却一句好话都没落到。究竟是谁厚此薄彼!”
沈青羽被三个人吵得头大,只觉这狭窄的牢房竟比大理寺的公堂还要喧闹。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决定先安慰看起来最义愤的段臣纲。
“对不住,方才是我太激动。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段臣纲仍然冷哼,他怒了努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只口头安慰我?
沈青羽犹豫一下,抬起脚准备走过去。
周思檀扣住她的手腕,叫了声“青儿”。
“我跟他说两句话。”她语气温和,态度却决绝。
周思檀的瞳眸里漾开一点波光,另一手在膝上捏成拳,嘴上平静道:“好。”
段臣纲靠在牢门边,一条长腿微曲,他看见沈青羽向自己走来的样子,眼底的火熄了些。
等她站定,他忽然侧首,旁若无人地在她颊边离唇角不足半寸的位置,轻啄了一下。
沈青羽一愣,甬道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一声,身后的两个男人同时有了动静。
阿洲双目赤红,几乎就要暴起:“段臣纲!”
周思檀站起来,却立在原地,没有上前,他淡淡道:“青儿,过来。”
就在沈青羽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她的后腰已被段臣纲一捞,稳稳揽了回去。
他将她半扣在怀里,下巴微抬,目光从阿洲扫到周思檀,好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头狼。
“你们是她什么人?”他声音不大,宣誓主权的意味十足,“我亲我的,你们一个两个跳起来,是想做甚?”
这次不另外反驳,沈青羽先踩了他一脚:“松开,你别太过分。”
段臣纲吃痛,闷哼一声,手臂却不松反紧。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像个占了便宜的痞子,声音里含点委屈和无赖。
“过分的是我么?分明是他先抱你的,还抱了那么久,我不过才亲了一下。”他道,“沈大人,偏心也得有个限度。”
沈青羽气得想再踩他一脚。
阿洲已经冲上前:“你,不要脸。”
段臣纲抱着她一转,避开他的手,冷笑:“真以为在神机营学几天本领就能跟我过招了?有本事你尽管来抢。”
周思檀终于动了,他停在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沈青羽腰间那只手,再移到段臣纲脸上。
“松开。”他说,“别让我说第二遍。”
段臣纲无所畏惧地嗤笑:“你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听你的?”
“好了,都别吵。”沈青羽曲肘,在段臣纲肋下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段臣纲手臂一松,沈青羽顺势从他怀中出来,却也没靠向周思檀。
她看看面前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又看看挤过来的阿洲,斥了句:“你们若是专程来扰我清净的,趁早都走。”
段臣纲和周思檀彼此僵持着,谁也没出声。
阿洲道:“少爷,我是为了给你送这个。”他举起怀里那包按满红手印的纸。
沈青羽看看他,语气软和几分:“嗯,你最乖。”
段、周两人同时转头逼视他,阿洲不甘示弱,用一双绿眼睛挨个瞪回去。
见此,沈青羽加重语气道:“谁再敢擅自动手动脚,或者当着我的面拆其他人的台,就第一个从这里滚出去。”
此话一出,纵使再不情愿,明里暗里的炮火也总算收敛几分。
“现在坐下,”沈青羽坐在石床边,给三人分别点了个位置,“这几天外头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个一个说。”
阿洲最听话,第一个盘腿坐在地上那堆草褥子旁,就挨着她脚边。
周思檀看了段臣纲一眼,在石床对面那截矮凳上坐了。
段臣纲没坐,抱着双臂倚在牢门边,冷哼一声。
算是暂且休战。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外头的形势详细说了。
沈青羽听后沉吟。
周思檀道:“眼下局势很是胶着,杀你,百姓不会同意;放你继续做官,朝廷不同意。我只怕——”
段臣纲冷冷接话道:“只怕天子要接你入宫为妃了。”
阿洲眼皮一跳,周思檀虽没说话,但他从沉默的态度来看,他很可能也这么想。
沈青羽斩钉截铁道:“不可能,万岁不会同意。”
周思檀一言不发,只笑了下,那笑声淡淡地。
段臣纲目光森冷:“他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你怎知他此番不会顺水推舟?”
话音刚落,门外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皇兄,我们似乎来得很不巧啊。”
沈青羽一怔,倏地起身,望向牢门口。
就见皇帝站在甬道中暖黄的灯光下,一身玄青常服,外罩同色暗纹披风,正负手而立。
火光从他侧脸滑过去,勾出一线冷硬的轮廓。
皇帝的面容十分平静,看不出怒,也看不出笑。
裴时钰伴在皇帝身侧,未戴面具,手中举着一盏羊角灯。
他笑着道:“我就说沈少卿这里不会冷清。这回,臣弟说对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五个老公相约继续
第117章
沈青羽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迅速敛好神色,迎上前行礼:“诏狱这等地方,万岁怎好亲自来?”
“朕若不来,还不知深夜的北镇抚司比朕的御花园还热闹。”皇帝撩开裴时钰那盏挡在前头的灯笼, 几步走进来, 一袭玄青外裳显得他肩背挺阔。
见到皇帝亲至, 段臣纲脸色微变。
犹豫一瞬,他单膝跪地, 抱拳行礼:“臣恭迎圣驾。”他的声腔很稳,两手却攥得很紧,像在分辨今晚皇帝驾临的真正意图——是来救她的,还是把她从自己手中夺走?
阿洲慢了一拍, 沈青羽侧眸看了他一眼后, 他才“扑通”跪下。那一双绿眼睛从下往上, 警惕地盯着皇帝,
周思檀没有跪,他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简单见礼:“见过陛下。”
皇帝没有看他们,只轻描淡写一抬手, 算是免了众人的礼。
他从三个男人让开的空隙间, 径直走到沈青羽跟前。
他低头, 目光从她微乱的鬓发,落到她肩头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深色斗篷上, 再慢慢移回她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将将斗篷的系扣一颗一颗解开,随手丢到石床上:“这颜色,不衬你。”
沈青羽看了斗篷一眼, 嘴唇微动,却忍住没做声。
周思檀面上神情淡了些。
当着另外四人的面,皇帝直接握住了沈青羽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将她冰凉的指尖完全包住,他波澜不惊地问:“朕来之前,你们在说什么?”
满堂静寂,无人做声。
唯有裴时钰悠悠然接话道:“臣弟好像听到段同知在和人讨论,皇兄会不会迎沈云停入宫为妃。”
边说,他边从牢门外踱进来,逼仄的牢房中瞬时一下挤满了五个男人,空气都似乎稠得搅不动了。
沈青羽低声解围道:“万岁,他们都是担心我,一时心急,胡乱说的。”
“为你担心的人未免太多。”皇帝侧眸看她,丹凤眼在壁火映照下深不见底,“或许,朕该听母后的话,封你为皇后,免得总有不三不四的人,日夜惦记朕的卿卿。”
这声“皇后”就像一块巨石,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阿洲猛地抬头,深蜜色的脸上全是惊怒。
周思檀没有动,可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段臣纲像被人在脊梁上捅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去摸挂在腰间的刀柄,喉间咽了几次,方才忍住。
裴时钰脸上的神情也变了,他盯着兄长与沈青羽交握在一起的手,和皇帝一模一样的丹凤眼里冷津津的。
沈青羽却只是仰头,看向皇帝。
皇帝像是没有察觉到几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他牵着沈青羽,拉着她一起到石床上坐下。
沈青羽推辞不过,只好坐到他身边,她道:“万岁别吓唬我了,您不会这样做。”
皇帝眉梢轻挑:“哦?”他侧过脸看她。
沈青羽道:“您有太多次机会迎我进宫,可您从没如此,我知道万岁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您曾经承诺过我,我相信您不会背诺。”
裴时钰“嘁”了一声。
皇帝的脸色因为这番话缓和下来,他道:“知朕者,卿卿也。”
周思檀却在这时开了口。
“陛下得遇青儿,确是幸事。”他的语气不咸不淡,脸上挂着一丝浅淡疏离的笑,“只是青儿知陛下,陛下又知她几分?”
皇帝抬眸看他。
周思檀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来,他琥珀色的眼眸像一对浸在夜色里的琉璃,清透,幽深,带着一点锋利。
“我与她一道在国子监读书,对她心中的青云志向最明白不过。她以女子之身寒窗苦读,所求的乃是匡扶社稷,济世安民。”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如锥,“就算这次保下她的命又如何?她还能做官吗?大周可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他说得义正言辞,仿佛当年那个在奉天殿里金榜题名的状元郎的影子隐隐浮现上来——一样的从容,一样的锋芒,只是这一次,他把锋芒对准了御座上的天子。
沈青羽看着他,情不自禁叫了声“哥哥”。
这声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音,软而涩。离她最近的皇帝听见了,握着她手的力道倏然收紧。
周思檀似乎也听见了。
他微顿,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压下去一些,语声恢复温和:“我斗胆替青儿问一句,事已至此,陛下打算如何收场?若青儿余生只能蝇营狗苟,恕我直言,不如让她陪我回海上。天地之大,总有她施展抱负的地方。”
阿洲哼了声:“馊主意。”
裴时钰嗤道:“白日做梦。”
段臣纲也冷冷说:“你倒是会捡现成的,陪你回海上风餐露宿?你也不怕把她的脸吹皴。”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不等皇帝开口,坐在他身边的沈青羽先头大如斗。
“好了,别吵——”她顿了顿,隐约察觉到这话自己今晚似乎已说过好几回。
她按了按额角,“我的去处,我自有想法。”
周思檀没退,依旧唤了声:“陛下?”
皇帝未看他,只缓缓松开了沈青羽的手。
他站起身,负手立在她身前,像一座从高台上走下来的山,将满屋子的暗流都压在脚底。
“朕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那上面没有太多繁复的纹样,只印着玉玺朱印,像一道轻得不能再轻,又重得不能再重的旨意。
“过几日的御门听政上,詹事府的人会正式提出加法算科。凡身世清白、有官眷或良民保举、通律法或精算术者,不论男女,皆许应试。名列前茅者,量才授官。”
满牢皆静。
阿洲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朝沈青羽看过去,想知道少爷此时是什么表情。
段臣纲的桃花眼中翻涌着震惊与狐疑。
周思檀面不改色地站着,可看向那卷明黄绢帛的目光已经不同了。
裴时钰嗤道:“论收买人心,谁能比得过皇兄。”
皇帝没理会他,只看着沈青羽:“朕不能直接免你的罪,此案仍将发回三法司重审。但如今你是民心所向,既往罪责可以从轻议处。朕能做的,就是给你一条新的出路——待来年此科开考,你可凭女子之身,堂堂正正重新应试。若你能再登前列,朕便可光明正大,复授你官职。”
“万岁……”沈青羽的声音有些哑,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套足以记载史册的新法。
她终于伸手,接过那卷旨意,慢慢跪下。
“此案如能施行,不仅是臣之幸,更是天下女子幸事。臣,代她们谢恩。”
“是她们该谢你,”皇帝弯腰,亲自扶起她,他的手带着稳定坚定地力道,“这原是你的提议,朕只是替你施行。”
他碰了碰她的额发,温和地说:“是爱卿推开了这扇门。”
皇帝复又看向周思檀:“所以,她永远没有机会跟你回海上,她会站在朕身边。”
能言善辩的状元郎头一回尝到了哑口无言的滋味。他立在那里,半晌,才垂下眼,笑了一下。
沈青羽眼眶中却忽然一阵湿。
她哽咽道:“万岁,此条法例一出,一定会有很多人反对您。礼部、吏部,国子监,包括各地学政。您想过届时怎么办吗?”
“董天意那边我来解决,”段臣纲终于找到机会出声,“这几日我没闲着。自从冯文雍几个出事以后,董天意那老东西没少给自己留后路。我顺着他门下几个清客的线,挖出了他长子董显在河间任知府时,侵吞赈粮的旧案,那批粮食的账单已经被我握在手里。”
他说到这里,桃花眼微眯:“来之前,我才送了一份副本到他的府上。他若不够识趣,仍然执意要动你,他儿子会先替他偿命。”
皇帝道:“你动作倒快。”
那日他放段臣纲出狱后,紧急与他制定了下一步的计划,但并不包括要他查董天意,显然,这是段臣纲自己的小心思。
他毕竟执掌北镇抚司多年,在锦衣卫中培植了自己的心腹。
皇帝的目光转向他,眼底暗藏机锋。
沈青羽察觉到天子此刻的情绪并不是满意,于是开口打圆场道:“段臣纲这一回虽先斩后奏,但好在他做的尚在北镇抚司职权范围内。”
段臣纲见她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避讳地替自己说话,唇角微勾,仿佛得了什么极珍贵的赏赐。
皇帝淡淡道:“北镇抚司的权限,是朕给的,大还是小,由朕说了算。”
“万岁——”沈青羽叫了一声,手抓上他的袖口。
皇帝没动,垂眸看了她的手一眼,其余人也纷纷望过来,均意识到她这是在撒娇。
段臣纲双眼赤红,一双眼紧盯着她那只手,好像要把它从皇帝袖子上剜下,据为已有。
周思檀也看见了,他琥珀色的眸子微沉——他太熟悉这样的青儿。
从前在国子监,她同他闹脾气,又拉不下脸时,也会这样扯他的袖角。他曾经以为这样的温柔只属于他一个人。
阿洲的绿眼珠都瞪圆了,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像头嗅到危险气息的大狗。
“沈大人这招倒使得熟练,不是第一次了吧?”裴时钰半倚在牢门边,眼底的光亮得有些发冷。
沈青羽不理他,皇帝反手将她的手扣住。
“你这算什么?”他低声道,“替他求情?”
沈青羽想抽回,皇帝却握得紧,她只能硬着头皮道:“臣是怕万岁气伤了龙体。”
“你倒会哄人。”皇帝的口吻依旧云淡风轻,可唇角那点弧度,分明是受用的。
众人见他得了便宜却还端着皇帝的派头,不由各自挂了脸。
只有周思檀笑了声:“青儿向来会哄人。”他话里含着一份熟稔的亲昵,明晃晃地把他与沈青羽那十多年的亲厚感情当着众人的面翻出来晒。
段臣纲的脸色登时更难看了——哄人?怎么不见她这样软声软语地哄过我?
自皇帝出现起,他一直是被打压的那一个,这会儿周思檀又来添火,他忽然恶向胆边生,冷冷“呵”了声。
“是么?”段臣纲倏地逼近一步,目光锁在她脸上,又热又沉,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看穿问,“沈云停,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
他的声调压得又冷又硬,像一声从胸腔里逼出来的质问。
沈青羽受不了他这炙热的目光,终于挣开了皇帝的手。
其余几人的目光几乎在同时投射过来,似乎也在问她同样一个问题——我排第几?
面对五个男人沉甸甸的视线,沈青羽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满心乱麻都压下去,她道:“你们今日来,是为了在我心里分个先后,还是为了让我能顺利从这里出去?”
段臣纲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青羽没有给他继续逼问的机会,她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依次扫过裴时钰、阿洲,最后落在周思檀身上,再回到面前的皇帝。
她的目光清而亮,像把被水洗过的刀。
“你们每个人于我而言的意义都不一样。我的心是肉长的,要我把你们摆在一杆秤上称出轻重,不妨告诉你们,我做不到。”
“我永远只会属于我自己。”说到这里,沈青羽反而平静下来了。
“如今不是争亲疏的时候,我的危机还未真正解除,你们若真把我当回事,就把力气使在该使的地方。假如我活不过三日后的御门听政,你们是不是还要在我的灵前,再争一句谁最后见过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这句话像一盆雪水,把满牢的躁意都浇下去三分。
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壁火跳了一下,将六个人的影子齐齐投在石壁上,长得几乎要挤不下了。
皇帝第一个道:“不许说这么晦气的话。有朕在,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阿洲也很快低头:“少爷,我没有想跟谁争,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阿洲负责执行。”
“你不想答,我就当没问过,别说这种话吓唬我。”段臣纲的语气比刚才那副硬邦邦的口吻软和不少,他的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你能好好地。”
周思檀静了一瞬。
他低头,将袖口那截被自己捏皱的衣料慢慢抚平,然后笑了一下:“我已递国书给鸿胪寺,正好借着三日后的机会入朝。届时我就说,外邦海岛尚能男女同耕同战,天朝上国若连一科都不肯容女子,传出去,只怕不好听。”
“这算不算为你出力?”
沈青羽看着他,颔首:“算,很好。”
裴时钰接话道:“内廷也可以找人帮忙,淑妃是个好选择。我听说她想重启‘女官’制度,命妇们明日正好要入宫请安,只要淑妃透一句‘内廷缺会看账本的女官’,消息很快能在内宅传遍。那些大人们回了家,自有枕边人替我们吹风。”
沈青羽看了他一眼:“殿下总算说了句正经话。”
裴时钰哼道:“本王哪句不正经了?是你从不把我的话往正经处想。”
皇帝道:“淑妃那边,朕让太子去说。”他一副避嫌的态度。
裴时钰嗤笑。
阿洲这时也抬起头:“少爷,我不认识什么大官,但我兄长有个旧识,正在都察院当差。姓方,单名一个直字。他说若我信得过他,可以帮我把这些联名递到左都御史的案头上。”
沈青羽颔首:“方直这人我有印象。王都堂若肯松口,都察院那边就能彻底稳住了。”
见五个人都不再争,沈青羽最后道:“大家同心协力,这样才对。三日后的御门听政上,谁再先窝里斗,我就给他记一笔,若有人被记满三笔,甭管他是谁,这辈子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话一落,牢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噼啪。
五个男人谁都没说话,心里均是一番五味杂陈,好像各自吞下了一颗带刺的蜜枣。
半晌,皇帝才极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低低说了句“放心”,便转身率先出了牢房。
阿洲落在最后。
他本已走到门边,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被体温焐得发烫的油纸包,塞进沈青羽手里。
“少爷,糖。”他咧了咧嘴,没再多说什么。
幽暗的甬道里,很快响起五个男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有的稳,有的沉,有的急,有的散漫,有的用力。
却总算没再起一句争执。
沈青羽将那包糖攥进掌心,直到听见最后一道脚步声也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她才呼出一口长气。
作者有话说:
为了调节夫夫夫夫夫之间的矛盾,看给我们沈大人累得明天终于到了正文完结的最后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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