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来人一头茶褐色蓬松卷发, 随着行走而微动,浅黄色眼眸犹如琥珀,杏眼弯弯,看似纯良无害。
沈规站起身, 面对来人的友善, 他的神情没有半点缓和, 甚至更加警惕。
专案组在753号大棚的生活垃圾里, 提取到了3组DNA,其中一组明确是苗伦的。
另外两组, 极大可能就是眼前这人的。
沈规握紧手中双刀,冷声开口:“琴莱,你不跟在谢嵊身边,来这里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谢嵊也来了?”
沈规面色平静, 很好地隐藏住了眼底的情绪。
被称作琴莱的男人摇了摇头, 依旧保持着微笑,“我的一切行为,都遵照父亲的意思。”
他视线偏移, 瞥了眼刚刚爬起来的苗伦,一句关心没有,继续望向沈规:“阿渡少爷,父亲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危险, 不方便见面。”
有苗伦刚才几次的强硬拒绝, 琴莱现在的话听起来格外体面。
他继续春风化雨, “至于杜一凛被警察带走的事, 父亲刚刚知道了。他说,阿渡少爷这么聪明, 一定会自己想到办法的,否则你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琴莱的声音轻而缓,像是带着倒刺藤蔓。
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沈规反应迅速,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干脆地把责任直接推了回去:“谢嵊既然知道我没站稳脚跟,还敢大张旗鼓闹出这么多条人命。现在警方盯上了,又折了一个杜一凛,谢嵊凭什么让我给他善后?”
他沉眉,再次逼近:“让谢嵊来见我。”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尽是上位者的姿态。
琴莱笑容微滞,瞬间明白了楼下那些警察为何而来,却不肯退让:“阿渡少爷别忘了,让你回国的目的。现在你已经顺利进入专案组,就该替组织分忧,父亲要是出了事,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他半点没觉得刚才的威胁有什么不妥,好声好气地继续提醒着:“阿渡少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沈规冷声:“你们搞出那个软件,到底想做什么?想让我里应外合,不能把我蒙在鼓里吧。”
琴莱微笑,重复道:“我的一切行为,都遵照父亲的意思。”
言外之意便是,谢嵊并没有让他解释的指令。
“别跟他废话了!”
苗伦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警察来了,赶紧撤!”
琴莱没有表态,脚步已经开始缓缓后退。
“等等。”沈规开口喊停。
琴莱配合地停下脚步,眉头轻挑,等待着他的后话。
三人对立,空气陷入片刻凝滞。
沈规无声地迅速整理思绪,开口正要说话,忽然被身后的脚步声打断。
“这一片来过吗?”
“等等,那个人好像是沈顾问?”
沈规闻声暗道不好,听声音是被楼川调来二楼暗访的小张和小郭,正朝这边靠近。
小张反应极快,指着过道深处的男人,拿起对讲机同步汇报:“是苗伦,楼队,我们找到苗伦了!”
一旁的小郭立马拔枪呵斥:“别动,再跑开枪了!”
“草!”
苗伦脸色一变,转身跑进包厢,躲开警方视线。
琴莱紧随其后,才走两步,被一道身影闪身追上。
沈规伸手搭住琴莱的肩膀,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用劲把人拽了回来。
等不及支援赶到,小郭举枪追上。
路过沈顾问时,小张正要留下帮忙,却听对方冷声说:“去帮他。”
为了方便商务会客,二楼大包厢做的是隔断式设计。
苗伦跑入一间包厢,撞开隔断后,又从另一间包厢跑了出来。他扭头寻找琴莱的身影,见人被拖住了,当即怒骂:“我早说了,这个人不能信!”
现在显然不是争辩的时候,琴莱毫不犹豫地掰脱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砸向沈规的眼窝,在对方闪避的同时,以极扭曲的姿势挣脱了束缚。
沈规敏捷地侧身躲开,见刚才一脸良善的琴莱已然换了个人一般,眼神狠辣阴毒。他落空的手趁势搭住沈规脖颈,攥紧衣领直接将人反身摔击在地。
后背即将着地的瞬间,沈规抬腿反勾住琴莱脖颈,带他一起往下摔,地面随之发出轰响。
动作之间,胸前的挂牌顺着衣领滑出,沈规无暇顾及。
他的双腿在下一刻将琴莱绞住,目光紧盯着过道拐角,有意在等待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再次被掣肘的琴莱眯眼,眸光暗藏危险。
他不甘示弱,吃力地伸长了手,摸向腰间的匕首,猛地拔出,转手刺向勒住他脖子的大腿。
匕首即将刺入血肉的时刻,一声带着喘息的喝止从过道另一头响起:
“不许动,警察!”
楼川的声音刚落,一阵枪响从不远处的包厢传出。
“砰!”
“砰砰砰!”
变故突如其来,琴莱只觉笼罩全身的窒息感得到片刻缓解,即将被抽干的气力极速归位。
他奋力挥刃,从限制中脱身,一把拽起沈规挡在身前,将匕首对准了眼前细白的脖颈,沉声威胁道:
“再往前一步,我就拉他一起陪葬。”
他身后,苗伦从包厢内跑出,捂着中枪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进了最深处的包厢。
小张小郭出来时,两人身上都带了伤,不愿放弃地想继续追,可一看沈顾问被歹徒挟持,不得不停下脚步。
见势不妙,楼川配合地停下脚步,安抚对方情绪:“好,我不会再往前走了,你别伤害他。”
他说着,立即看向沈规确认状态。
倏地,楼川的视线定格在沈规胸前的挂牌上,呼吸迟滞,下一秒继续关注眼前事态。
沈规眉头紧锁着,对楼川默默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他皱眉,不是害怕自己会死在这里,也不是因为腿上的伤口,而是该来的人迟迟未到。
看来,还有人不相信他。
想试探他的立场?
沈规侧目看向最近的窗户,现在这个位置,就算狙击手已经就位,也没有射击条件。
琴莱将自己完完全全藏在沈规身后,一步步向后退,直至进入最深处的包厢。
里面没有开灯,门一关,眼前一片昏暗。
琴莱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阿渡少爷,敢算计我,不怕我真的杀了你吗?”
沈规轻呵了一声:“警察来了,不对你动手,我才是真的死定了。”
“在那之前,我们有脱身的机会。”
即使身处危险未知的黑暗中,沈规依旧从容有度,回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警方设了埋伏。”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倒打一耙,但当时的情况,他们确实没有好好说话的机会。
耳边响起一声不屑的轻笑后,沈规能感觉得到横在颈前的威胁消失了。
“阿渡少爷,你最好是为我们着想。”
低语幽幽,在黑暗中消散。
沈规拖着受伤的腿,在黑暗中摸索着开灯,像是见鬼了一般……
包厢内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他摸出口袋里的监听器,少见的出现迟疑。
他最终没选择和监听器另一头交流,转而挪步过去将包厢门打开,对随时准备冲进门的楼川,加快了语速说:
“包厢里有暗门,我不确定通向哪里,但他们应该不会从明面上离开。你带了多少人,进来帮忙。”
琴莱刚才的表现太过轻松,绝对是留了后手的。
楼川没有一丝犹豫,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早就待命的警员第一时间赶到,在副队和沈顾问的示意下,进入包厢寻找暗门。
“所有进出口照常严查,不只是路口,凡是人能通过的,不管通风口窨井盖还是狗洞,全部都得查。”
楼川说完,架起沈规就往外走,“走,我先带你下楼。”
担心暴露行动,救护车停在另一条街上,小张和小郭已经被转移到楼下。
把他们和沈规送上车,他得回来一起找暗门。
跟着楼川有意放缓的步调,沈规淡淡出声:“没什么想问的?”
楼川眼皮子一掀,“嗯,还真有!”
沈规没再开口,安静地等着楼川来问。他仍有很多事情无法明说,但……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他见过很多人,带着质疑、厌恶、背叛、不得已……而现在,楼川是坚定的那个。
他莫名有了宣泄欲,哪怕理智告诉他,就算楼川现在真的提出疑问,只要涉及重点,他还是会选择隐瞒。
可只要是不威胁楼川安危的,他一定知无不言。
楼川问:“疼吗?”
人来人往的嘈杂中,不明来处的咚咚响声愈来愈烈,近乎盖过所有声音。
沈规以为是自己听错,偏过头困惑地注视着楼川。
无数警员从身边经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尤其亲近。楼川只要微微垂下视线,就能沈规的惨白脸色与不解尽收眼底,他轻拍了拍揽着沈规肩膀的手,将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
“疼吗?”
简单的两个字,在心口熨过,留下一阵滚烫,那烙印难以名状,又久久不散。
沈规咬住牙关,压下不明缘由的奇异,摇头说:“他们逃了。”
无奈的是,他竟然能理解这场失误。
楼川掠过在一楼待命的警员,这些人里,有他眼熟的,也有之前没接触过的,但他们的目的,他已经猜到了大概——
沈规刚才拿自己当诱饵,拖延时间,却没等到来收杆的人。
不,收杆的人来了,但临时变卦了。
为什么杨局他们让专案组相信沈规的决定,又保留着不合时宜的怀疑?
沈规到底背负着什么?
楼川的视线下落,在沈规身上停留了片刻,掠过他胸前的挂牌,揽着他肩膀的手收得更紧,从一楼的警员中穿过。
一阵滋啦声响起,对讲机传出声响:“楼哥,我们找到暗门了。”
第42章
“暗门后面就是二楼杂物间, 里面有楼梯,可以下到一楼。”
听到对讲机里的补充,楼川的反应迅速:“杂物间?我从一楼过去,和你们汇合。”
说完, 他立即转头, 想让旁边的警员帮忙送沈规一段路, 话还没出口, 就感觉到自己被轻推了一把。
见楼川看过来,沈规催促道:“你赶紧去吧, 我小伤没事。”
他抬起自己的手,又道:“我先去找痕检。”
刚才和琴莱交手,确实是他故意的。
除了拖延时间,他还想留下DNA,和753号大棚的样本作比对。
至于这次的抓捕行动……
既然让苗伦和琴莱逃了, 短时间内再想把人追回来, 沈规认为可能性不大。
他要找的谢嵊,是团伙中的打手头目,而苗伦和琴莱就是谢嵊的左膀右臂。他们干的都是些刀尖舔血的脏活, 而每次都能顺利脱身,常年配合是一个原因,还因为每次出手前,他们都会留足退路。
沈规暗叹, 再次拿出口袋里的监听器, 沉声道:“派车来接我。”
…
俯瞰深幽的狭道尽头, 不见五指, 依稀有嘀嗒落水声传出,伴随着隐隐恶臭。
楼川大概量了量洞口, 一个人通过是没问题的。
但杂物间为什么会有个通往地下的深洞?
“柱子,把会所负责人和所有工作人员控制住,带回去配合调查。”
楼川说着,主动套上防水服,率先走近洞口,扶着边缘的梯子向下爬。
手电筒的灯光穿透黑暗,只能隐约看清前方四通八达的拐角。
其他队员紧随其后,打开大灯照明,所有人终于看清眼前情况,又不由得愣住。
看结构,这里应该是下水道。
但附近被人清理过,还专门用塑料地垫搭出方便行走的通道。
其中一条,有血迹滴落痕迹,应该是苗伦中弹后留下的。
循着痕迹,警方加快了前进的脚步,直到前方是正常下水道。
地下的阴风卷着这座城市的污秽迎面而来,黑暗一望无际。
楼川握着手电筒仔细检查,手指向前方说:“血迹在这边就消失了,可能是踩着污水跑的,继续往前找。另外,联系指挥中心,持续关注附近所有下水道的出口。”
“是!”
突然,后方负责探查其他岔口的警员喊道:“楼哥,这边有发现!”
楼川回了声,让身后其他警员继续找,随即往后方赶去。
即使通道被人为清理过,浸在潮湿中的压抑始终挥之不去。他疾步前行,在落地的脚步声中,女性的啜泣声逐渐清晰。
“楼哥,这边!”
楼川闻声望去,见警员正扶着一个爬梯,视线往上,顶上又是一个被挖开的洞口。
还没上去,敏锐的直觉已经预感到不妙,他直接询问:“是找到其他受害人了?”
赖嘉明骗了很多外籍女人入境。而据罗群供述,他带走的借贷人少说也有二十个。
技侦掌握着吴寒的手机,一直在监视着CU会员群里的动态,被偷拍、暴力胁迫的女性不计其数。
指挥中心和图侦联合倒查受害人失踪前的路线,发现她们被二次转移时,车辆多次改道、换牌,甚至可能换过车,之后便去向不明。
难道她们都被藏到这儿了?
见警员点头确认,楼川向对讲机说:“定位我现在的位置,疑似发现犯罪团伙的另一个据点。”
攀着扶梯回到地面,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栋别墅内。
不用指挥中心定位了,这地方他认识——主打三环豪宅的别墅群,但因为房价虚高、物业糟心,一直卖不出去。
之前有业主和物业吵过架,他来这里出过警。
此时,别墅内灯光大亮,警员四散开来,确认歹徒是否藏在屋里。
“楼哥,里面没人。”
楼川轻应了一声,视线始终定在不远处的玻璃花房中。
然而,花房里没有花。
警员强行拆除门上的锁链,试探地向里面伸出手。
缩在花房角落的女人们浑身狼狈,面容憔悴,见到有人来的第一反应是尖叫着瑟缩发抖,下意识地挣扎后退。
她们直到发现来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待她们,才渐渐平静下来。她们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见他们身上穿着是警服,抑制了许久的恐惧和痛苦终于宣泄了出来。
外人无法想象,在过去的日子里,她们全都挤在里面生活,像商品一样接受外人的挑选。
“别害怕,我们是警察。”
晚风夹杂着她们的哭喊声,在夜色中徘徊不散。
楼川让指挥中心调救护车来,旋即二话没说地加入营救工作,放轻脚步走进了花房,搀扶着受害者向外走。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住。
一名女孩哽咽着说:“警察同志……我看到有人……有人刚刚上楼把一个女生带走了……救救她……”
听到她的声音,一旁其他人从惊慌中回神,也跟着发声。
“对,我也看到了!”
“好像是个男的!”
楼川看向她们所指的方向,别墅?
有人不是和她们关在一起的?
他追问:“知道他们从哪个方向离开的吗?”
抓着他衣角的女生指了个方向:“好像是那边。”
旁边警员意会,喊上队友立马出发。
市局大批支援很快赶到,现勘和技侦收到消息也立即出发。
现场传来消息,除了发现多名幸存受害人外,还找到疑似性|交易场所,以及警方一直在寻找的主板机机房。
猎猎疾风中,接连响起刹车与鸣笛声,司机刚想探出头来骂,见一辆又一辆警车急驰而过。
交警铁骑穿行在车流间,配合警车三方包抄,不断向前方车辆靠近。
楼川控制着方向盘,紧盯着前方车流,腿边的对讲机不断传出调度声。
副驾驶警员手持扩音器讲话:“江C·036AC,请立即停车配合调查!”
前方车辆不肯服从,反而加快行驶速度,试图搏取最后的生路。
“哗——”
被锁定的黑车突然急停,刹车片发出刺耳尖啸。
车前方,提前准备好的关卡闪烁着红蓝灯光,后方退路被紧跟着的警车堵住,车上的人已然无处可逃。
——
“好,我知道了。”
单向镜后的男人应声后,挂断了电话,继续注视着审讯室。
室内冷白色灯光下,男人恣意地低头喝着热水,原本板正的衬衫微乱,多了几处沾污和褶皱,却并不让人觉得狼狈,反而因为他身上浅淡的血腥气,让人不由生出怯意。
他腿上包着纱布,因为失血的缘故,面色冷得吓人。
而坐在他对面的杜一凛神情更加难看,咬牙质问道:“怎么会是你?”
他明明已经顺利逃脱,却遭到了警方埋伏。他想过各种原因,却没想到是有人出卖了自己。
昨天……
他按照惯例在大学城附近的酒店安装摄像头,就差最后的连通工作没完成,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X:【快撤,你被盯上了。】
他哪儿敢迟疑,赶紧打车离开,还谨慎地换了几次车。正犹豫要去哪里躲一阵的时候,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X:【幸福小区六栋一单元地下车库,备用逃生通道。】
他找过去了,以为脱离了危险,只要躲一阵就没事了,甚至发短信报了平安。
谁知道,警察早在里面等着了。
再后来,他就被带到了这里。
杜一凛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咬牙切齿地问:“你出卖我,就不怕被他知道吗?”
听到“他”这个称呼,沈规轻呵了一声,从容地吹散水面热汽,又喝了一口。
杜一凛双拳攥紧,“你以为你背叛他,选择站在警察这边,能讨到什么好吗?你是他儿子,他被抓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沈规终于有了点反应,眉头微皱,似乎是很不满意杜一凛刚才的那番话。沈规却不看他,而是望向墙上的单向镜。
杜一凛继续怒骂:“你就不怕我先和警察检举你吗?”
沈规:“可以。”
他的突然回应,让杜一凛有些措手不及。
只见沈规坦然起身,抬手朝单向镜勾了勾,不等镜子后面的人给出回应,自觉地缓步走出审讯室。
见杨局从观察室走出,向自己走来,沈规平静道:“既然他要检举,我本人先回避一下。”
杨局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沈规对他微扯了扯嘴角,随后径自走进了隔壁观察室。
杨局无奈地轻叹了一声,阔步进入审讯室内。
沈规无心关注单向镜另一头的情况,将口袋里的监听器还给了在旁边工作的技术员。
“还是查不到IP定位吗?”
技术员的电脑连接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发给谢嵊的两条短信,和后续的回复。
【杜已暴露,紧急撤离】
【幸福小区六栋一单元地下车库,我预留的备用逃生通道。】
X:【已确认安全】
以及刚刚收到的消息——
X:【琴莱说,你在找我?你想做什么?】
技术员一脸惋惜地摇头:“短信的波段太短了,还是得想办法和他取得通话。”
“我明白了。”
沈规应了一句,抬眸见杨局又回来了。
他视线轻偏,见审讯室里的杜一凛扯着嗓子大喊,一副被气到癫狂的模样。
“孩子,辛苦了。”
杨局主动走近,拍了拍沈规的肩膀,关切地打量着他腿上的伤口。
沈规一言不发,紧紧凝视着他,想等一个解释。
杨局眉心的沟壑深重,全然看不出平时弥勒一般的和善,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
“孩子,这次的行动,上面有自己的考量。”
第43章
“考量。”两个字像是在沈规喉头滚了一圈, 染上他不近人情的冰冷。
甚至在和琴莱交手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
杨局他们不是故意变卦,而是担心他才是那个变数。
沈规泰然伫立着,伤口的疼痛令他时刻保持清醒。单向镜隔着一明一暗的两个空间, 与气愤到无以复加的杜一凛不同, 沈规沉静得仿佛要融进黑暗。
杨局站在他对面, 肩章与警徽在阴影下泛着微光, 许久才说:“我们赌你有良知,不会让那些被转移走的女人和孩子陷入危险, 但不敢赌你的立场。”
两年前的朝霞行动,警方摧毁了东南亚人口贩卖运输线,罪犯头目在逃跑前,让手下悄悄转移走一处秘密据点的人质。
他们手里拿捏着近百条人命,警方不能有一点差错。
所以他们给了沈规一个“机会”——临阵倒戈的机会, 他可以带着警方目前的调查进度, 跟琴莱他们走。
如果沈规最后还是选择了背叛,调查组虽然会感到遗憾,但也会少一个隐患。
沈规没有被说服, 而是主动提出更残酷的可能:“或许这次选择留下,是我装的,为的是博取你们的信任,探听更多消息。”
杨局抿唇, 沉声表态:“孩子, 我是相信你的。”
可他片刻的迟疑对沈规来说, 是更直观的回答。
“我理解你们的怀疑, 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在境外待了二十年的人, 更何况,我头上还顶着犯罪头目养子的名头。可是杨局,刚才你们差点就能抓到他们了。”
他名号听着唬人,但人质和“养父”的位置,只有负责转移的谢嵊知道。
如果警方能把作为谢嵊左膀右臂的苗伦和琴莱控制住,或许能得到更多线索,也能限制谢嵊在国内的行动。
杨局摇头,“孩子,我们没有十成的把握,能从苗伦和琴莱口中得到谢嵊的下落,现在把人抓回来,难保他们不会鱼死网破,提前将人质灭口。我们讨论过,放他们离开,会带来极大的隐患,但这就是道电车难题,我们的选择是稳中取胜。”
就这么放任苗伦他们离开,万一再出现其他受害者呢?这次是十六人,那下次呢?
沈规眉心紧蹙,很想问出这些问题,但也明白,站在人命的岔口前,选哪一边都不对。
他们的意见相悖,即使没有争吵,火药味仍旧挤压着空气,连旁边敲打键盘的技术员都放轻了动作。
IP暂时追不到,他拔下数据线,默默将沈先生的手机放在了桌边。
杨局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们那个司机刚刚落网。”
他主动拿起沈规的手机,递给对方,“至于苗伦和琴莱的下落,我们会配合你继续追查。”
沈规面色恢复平静,握住手机的同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杨局,我决定留在专案组。”
杨局闻言一怔,便听沈规继续说:“既然电车难题选哪边都不对,那我选择拦下那辆失控的电车。”
调查组想通过他,了解犯罪团伙的行动习惯,他依旧会知无不言,全力配合朝霞行动的后续营救工作。
但他无法接受歹徒从自己手里全身而退。他很清楚,谢嵊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次作案。
既然他和调查组之间的合作无法避开信任风险,他也不想执着于自证,不如跳出限制,选择另一种可能——
聚焦案件本身,寻找作案规律。
以此,赶在歹徒下一次动手前,先找到他们的行踪。
杨局重新露出和善的浅笑,掌心重重拍在沈规的肩头,没有表现出任何要阻拦的意思,甚至看起来,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就去吧。”
调查组给沈规做背书,是想顺理成章地把人留在警方的视野里,方便获取犯罪团伙信息,以及施行监视。
但事情总有两面性嘛……
也正是因为如此,楼川那小子或许能和沈规成为最默契的搭档。
朝霞行动绝不能出现失误,而作为警察,他同样不希望看到罪犯逍遥法外,出现更多受害者。
所以,他需要一个游走于调查组和专案组之间的人,串联所有信息。
毫无疑问,沈规是最好的人选。
昏暗的环境下,沈规眸色深沉如墨,瞬息之间想通了什么,眉心渐渐舒展,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平和。
他看了眼时间,发现刚刚过了零点,将手机放回口袋向外走,在与杨局擦肩的时刻,蓦地停下了脚步。
“杨局,不管他们信不信,我都会追随父亲的脚步,奉献一切,甚至是我的生命。”
他的声线清冷,却带着浓重的坚韧,决绝地走出了观察室。
注视着沈规离开的背影,杨局一时有些恍神,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见的旧友。
他微弯的嘴角多了几分惆怅,眼底隐隐泛着水光。
“世平啊,小沈真的很像你。”
——
走在前方的身影逐渐加快脚步,犹如惊弓之鸟。
尾随的脚步同样加快频率,甚至越来越近。
向阳突然闪身躲进拐角,掏出包里的防狼喷雾,对准跟踪者就要摁下,手却被人用力扼住。
看清来人的长相后,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是你!”
被跟踪的事,向阳第二天就和简丹丹说了,意在提醒她最近小心点。
简丹丹气愤不已:“你那个男同事怎么这样啊!背着老婆孩子看淫|秽网站,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还敢威胁你,他简直是狗急跳墙!”
向阳看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极了一只炸毛小仓鼠,温柔地给她倒了杯水,宽慰道:“没事的,他应该不敢怎么样。”
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相机前的手机屏幕上。
在进入CU的群聊后,她们很快发现这个软件的记录是无法留存的,于是用相机记录下所有聊天内容,包括群里所谓的“福利”视频。
留意到简丹丹几次欲言又止,向阳主动问:“怎么了?”
简丹丹抱着向日葵抱枕窝在椅子上,把拍下的聊天记录给她看,“管理员要我们也发一条视频。”
为了收集更多线索,她们凑钱进了会员群,但没想到群里还有这个要求。
向阳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们希望看客同样是罪犯,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才是最安全的。”
简丹丹苦恼:“可……我们哪儿有他们想要的那种视频。”
但再不发,群管理一定会把她们踢出群聊的。
目前收集到的证据,提交给警方,肯定能立案,也足够她写一份报道。
向阳几乎没有犹豫地摇头:“我想继续查下去。群里的女孩们,比我更无奈。”
第六感告诉她,这件事不只是她们现在看到的这么简单。
为了自保退出吗?
不,既然她们选择了这条路,即使成为殉道者,也不会回头。
人们生而裸露,衣裳装点着各色人生,奔跑在春风中,沐浴在冬阳里,却不该被充满私欲的恶意侵占。
如若寻找真相的代价,是付出自己的血泪,她与她,将一往无前。
……即使是眼下的求生奔逃。
“吱嘎——”
老旧的出租屋门被暴力破锁后,发出濒死的呜咽。
门后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完,却找不到简丹丹的人影。
晚风携着凉意,从半开的透气窗灌入,发出寂寥的呼呼响声。
站在门边的绿眸男子微微眯眼,嘴角噙着狩猎者的玩味。
——
频闪的警灯映在每个人的眼中,就算已经是深夜,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会所所有工作人员被带下车,有序进入市局大楼。
楼川长腿跨下警车,左右张望了一圈,冲先一步回来的刘柱招了招手,“柱子,沈顾问回来了吗?”
柱子摇头:“没。他包扎好伤口,上了一辆车离开了,我看是警局的车,后面我就没再看到他了。”
“警局的车?”
楼川低喃着,点开沈规的聊天界面,斟酌后编辑消息:
【没回警局?去医院了?】
等了一会,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收起手机,问:“邱晨在审讯室里了?”
邱晨是会所负责人的名字。
“对,在2号审讯室。”柱子眼珠子滴溜转,小声问,“楼哥,要继续联系沈顾问吗?”
万一是他想多了,他们楼哥和沈顾问是亲密无间的队友情谊呢!
虽然他和楼哥就不这样,但……
沈顾问长得确实好看不是?
楼川脚步没停,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觉察的信任,“他看到了肯定会回的。”
沈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审讯室在一楼,他们才走进,就听到邱晨不停重复的一句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抓我干嘛!”
楼川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什么都不知道?老鼠凿洞都有动静,你店里被开了几个大洞,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邱晨不和警察对视,执拗道:“我平常不在会所里,不知道。”
“这样啊!”楼川煞有其事地点头,滑动平板上的监控回放,“那监控拍到的是谁,我没在资料里看到你有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兄弟啊!”
邱晨不做辩解,坚持自己不知情的供词。
楼川继续问:“认识苗伦和琴莱吗?”
“不知道。”邱晨复读机上身了一般。
楼川:“一楼那个大洞通往一处别墅,里面关着二十二名女性,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楼队。”警员送来了一份不动产资料。
楼川接过后快速翻阅,又抛出一个问题:
“现场受害人指认,警方到场前不久,一名住在别墅里的女性被人带走了。这件事,你知情吗?”
邱晨瞬间僵住,瞪大了双眼看向对面的警察。
“什么?”
第44章
“好的头儿!”
方皎连连应声, 点开楼队发来的照片,隔着急诊室的玻璃,一个个看过去,没找到对应的人, 立即把这个消息传了回去。
由于受害者人数众多, 救援中心将女孩们分别送去了几家医院。
除了方皎, 其他留院照顾的警员也发来了消息, 都没有找到邱晨的女儿,邱怡婷。
楼川站在审讯室门口, 看了眼里头情况,邱晨这会儿不是一问三不知了,而是扯着嗓子大喊:
“我要见我女儿!”
“没见到怡婷,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可警方问他:“你和你女儿有没有什么不对付的人?知道她可能被谁带走了吗?”
邱晨又是什么都不知道,对任何问题都充耳不闻, 执拗地坚持必须要先见到自己的女儿。
楼川被他吵得脑仁疼, 搓了搓耳朵,对留院的警员问:【受害者们情况怎么样了?】
很快收到多条回复:
【外伤倒还好,有点营养不良, 加上应激反应严重。】
【医院给她们准备了单独的病房,建议先休息几天,后面介入心理治疗。】
【楼哥,我这边受害人情绪不太稳定, 有人想见自己的家人。】
楼川噤声想了想, 没着急下决定, 而是表示:【家属那边照常通知, 我先联系心康医生咨询一下,见面的时间和方式, 我们全力配合医生的意见。】
【明白。】
楼川让他们几个今晚费心盯着点,喝了口水转身又进了审讯室。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敲桌面,打断了邱晨的喊声,落座后说:“邱先生,我们查到那栋别墅在你名下。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好,我们先这么认为。”
楼川说着,从怀里掏出刚洗出来的照片,一一展示给邱晨看:“我不清楚你那间花房原本是什么样的,但现在里面是各种垃圾。楼上那间房我们也去看了,床头那串锁链是用来困住谁的?是你女儿吧。在你的房子里,她都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现在落到别人手里……”
他指尖点了点充满脏污的花房,“你再不配合,最危险的是孩子。”
说着,楼川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邱晨发给他的邱怡婷照片,声音沉而有力:“你现在耽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警方的救援时间。”
残酷的现实迎头砸下,邱晨无力地瘫靠在椅子上,终于老实地松口:“我也是被逼的……”
夏日的沉闷即使在深夜也得不到任何缓解,更是加剧了迷途时的苦恼。灯火通明的警局在黑夜中,犹如一座海上灯塔。
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楼川朝窗外瞧了眼,估摸着再过俩小时就要天亮了。
他懒腰伸到一半,余光瞥到不远处长凳上坐着的人,立马摆出一副端庄优雅的姿态。
“沈顾问怎么在这儿?”
楼川长腿阔步走近,歪着头看向沈规的大腿外侧,大概是时间不宽裕,他腿上的裤子还是原来的那条,但破口之下的伤已经用纱布包扎好。
铁椅泛着银光,后方是蓝白拼接的墙面,沈规默默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眼中却没有审视,似乎只是对稀松平常的生活本身感兴趣。
楼川出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回神了,闻言淡淡道:“等你。”
“嗯?”
楼川倒吸了一口气,僵在原地,不明由来的酥麻顺着脊骨蔓延至四肢百骸,钻进他的大脑里,鬼使神差地不断重复着沈规刚才的声音。
见他站着不动,沈规指了指旁边座位上的保温桶,“给你的夜宵,边吃边说。”
楼川这才注意那个保温桶,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
夜宵?
沈规给他带夜宵了?
他就说小叔心里有他吧!小叔给别人带夜宵了吗,就他有!
楼川带着他不听使唤的四肢别别扭扭地坐在沈规旁边,拧盖子的手都在抖。
沈规困惑,顺手帮他打开保温桶,问:“今晚的审讯不顺利?”
他感觉楼川好像很疲惫。
楼川:“啊?”
他还没从获得夜宵的惊讶中缓过来,就见一只细白到能看清血管的手伸了过来,轻挑开他的手指,贴心地把盖子打开。
充满锅气的炒面香钻入鼻尖,丝丝缕缕地勾走他的思绪,指尖残存的温度逐渐灼热,烫得他双手抓紧了保温桶。
……这保温桶的效果真不错啊!
听到沈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楼川跟机器人收到指令一样,抬头,转头,眨眨眼。
愣了好几秒,他像是刚听懂沈规的话,点头又摇头,最后说:“还好。”
沈规纳闷地问:“那你怎么了?”
他视线下移,落在保温桶里的炒面上,解释道:“炒面是在对街大排档买的。”
楼川咽了口水,张嘴就说:“我不是在怀疑你的厨艺。”
后面的话,他咽回了肚子,实在没好意思现在说。
小叔这么关心他,他这会儿拒绝,实在太不礼貌了。
楼川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几根面送嘴里,这大概是他记事起,最斯文的一次进食。
排除了情绪问题,沈规并不干预管楼川的饮食习惯,转头看向审讯室方向,准备等他吃完再问。
留意到沈规的视线,楼川打破了两人之间刚刚出现的沉默。
“邱晨,哦,就是逍遥宫的老板,他说苗伦挟持他女儿威胁他,会所里的暗门和洞,他的确知情,但苗伦没跟他讲具体用途。还说,他偷听到苗伦他们谈话,知道他们来自东南亚,准备在江安一带玩腻了,就北上。”
沈规回眸,沉思时,眼底的暗光流转,问:“那栋别墅是谁的。”
“邱晨的。”楼川笑着回答。
沈规又问:“他女儿在苗伦手里?”
楼川:“算是,警方在别墅二楼的房间里,发现一串锁链,上面检测到了邱怡婷的DNA。”
沈规:“查过他的账吗?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他的账上很干净吧。”
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调侃,楼川没忍住“噗”地笑出声,点头说:“查过了,确实很干净。”
沈规不着急追问,注视着楼川,等他的后话。
楼川勾着嘴角,对沈规表现出的平静一点没觉得意外,接着说:“他和他妻子半年前离婚,女儿邱怡婷跟他一起生活,期间,前妻多次以赡养费的名义给他汇款。看着挺正常,但奇怪的是,他前妻的银行流水中,有多笔外币汇入。”
邱晨明显在扯谎,什么不知情,什么北上,都是在转移警方的注意。
他要是真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如此在乎自己的女儿,在已知警方找到别墅的情况下,着急的是撇清关系,而不是询问女儿的安全。
不愿意说实话的话,那就留下来帮警方排除错误选项。
沈规问:“他前妻怎么说?”
楼川嗦了口面,嚼嚼嚼:“两夫妻心有灵犀,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有点吃咸了,他起身拿了两瓶水回来,拧开后给沈规递了瓶,顺嘴问:“你都去大排档了,自己吃了吗?”
沈规说了句:“不饿。”
随后接着说道:“苗伦他们之所以选择江安,是因为这里有码头港口,或许我们可以往沿海找。”
楼川的目光在沈规身上定了一会儿,挪开,又扭头看向他,再挪开。
小叔没顾上自己吃饭,但记得给他带吃的。
原来被人记挂着是这种感觉。
楼川轻咳了一声,缓解胸前内的奇异瘙痒,低头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随后点开地图软件,查看港口位置。
没注意到楼川的异样,沈规继续问:“你们抓到那个司机了?”
楼川掀眸,“呀,沈顾问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了?”
也就调侃了一句,他很快恢复正色,点头说:“他的DNA和753号大棚的样本吻合,本人对杀人分尸埋尸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交代了先前的落脚点,是郊区的一处废弃厂房,我们找过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
“还有那个叫琴莱的。”
楼川说着,留意了一眼沈规的表情,见他神色依旧无波无澜,继续说,“他的DNA也对上了。目前基本确定,杀害十六名死者的真凶就是苗伦、琴莱和司机奥昆。”
沈规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站起身走向窗边,凝望着渐亮的天色。
朝阳泼洒在大地上,强势驱走了昏暗,目之所及也变得清晰,因此,睡在警局门口的身影更加惹人注目。
为了得到最新的消息,许多受害人家属们直接睡在门口,面对警员的一再劝说,执着地不愿离开。
记者们也在熬,天还未亮就扛着机器守在附近,遇到警员路过,立即追上去问。
没有人扰乱秩序,生怕惊扰了沉睡的魂灵,全心全意地期盼着一个结果。
沈规被压抑的氛围感染,低声问:“听说你们对移尸团伙的调查有进展了?”
如果不是那些转移尸骨的人,警方不会这么快发现命案。
之前他对专案组的调查进度参与的不多,基本是通过报告和记录同步信息。
楼川派出了几支小队分头行动,目前还没有书面记录。
“还记得第二个给大棚陈老板打电话,询问租期的人吗?”楼川问。
沈规点头:“记得,对方是名男性。”
楼川:“号码是一家小超市的公用电话。通过回看监控,我们找到了对方的行踪。”
他没有卖关子,顿了顿又继续说:“那名男子是一家律所的职员,但在半个月前,他突然提出离职。”
沈规计算时间:“差不多就是打电话前后。”
“对,在那之后他就失踪了,也没回过家。更奇怪的是,我们联系到那家律所时,接电话的前台反馈,他们还有一名律师失联了。”
是失联,不是辞职。
沈规眉心一紧,便听到楼川的后话:
“是一名女律师,名字叫向阳。”
==========作者有话说:==========
呃,本来要定时的,晋江太卡了,直接给我发出来了QAQ
算了,没差没差
第45章
“向阳姐, 马上要进入台风季了,出门时记得带伞。”
简丹丹抱着玉米啃,又熬了个大夜的她,头发看着像被大炮轰过。
但看起来好像很好摸的样子, 向阳没忍住, 笑着揉了揉她头发, 温声问:“你发消息说, 群管理有新通知?”
她之前就提过,两人轮流熬夜, 但简丹丹说自己只是电视台末流记者,缺勤了这么久,早被开了,而她在律所的工作不能断。
所以大半时间还是简丹丹盯着,她得了空就过来, 换简丹丹去睡一会儿。
简丹丹放下玉米, 用湿巾擦了擦手,点开相册照片给她看,随后从笔筒里摸出一把梳子, 呲牙咧嘴地扯头发。
“高端会员线下活动?”向阳诧异地复述通知内容。
通知说,活动当日会发碰头地点,有专人接送,前往聚会场地。
简丹丹在一旁面露难色, 不只是头发打结扯不开, 更多是愁的。
“向阳姐, 线上咱们可以糊弄过去, 但线下怎么办啊,见面不久露馅了吗?”
向阳沉思, 最终还是无奈道:“不能去,被发现就麻烦了。”
她们不能冒险出面,找别人帮忙,又信不过,所以这场活动她们不能参加。
但CU管理员主张的活动,绝不会是普通的线下聚会。
她们没有急着找借口拒绝。
而是在活动当天,等专车抵达指定地点时,临时表示自己出了车祸,短时间内无法到达,并且发了好几句牢骚,甚至询问活动方能不能来现场附近接人。
活动方的回复很快:【简先生,我们对您今天的缺席深感惋惜,期待下次再聚。】
专车也在下一秒开走了。
然而,“出车祸”的简丹丹和向阳此刻就坐在不远处的出租车里,对眼前的情况毫不意外。
她们很肯定,这帮缺德玩意儿绝对不可能同意,这么说的目的只是为了降低他们的警惕心。
简丹丹拍了拍司机的座椅,说:“师傅,麻烦跟紧前面那辆车,但是不要被发现。”
司机原本有些犹豫,但看见两位客人一人拿着记者证一人拿着律师证,瞬间明白了什么,积压多年的热血瞬间沸腾,人车合一似的,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前方的黑车七绕八拐,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司机师傅半点不慌,四平八稳地跟了上去,缓缓停在十字路口附近,离那辆黑车不远不近。他满脸自豪地说:“没人能跑得过我们黄色法拉利。”
向阳从包里抽出三张钞票递给司机,试探询问:“师傅,您能在这里多等一会儿吗?”
简丹丹好奇地瞧了眼姐妹的包,若有所思。
见师傅同意了,两人简单乔装后,就准备往会所里走。她们在吧台等了有一阵,奇怪的是,没看到什么聚会场子。
难道那些人去了二楼包厢?
两人对视一眼,以找人的名义上了二楼,可转了一圈下来,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嗡嗡嗡。”
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简丹丹警觉地找了个厕所隔间,打开就见群里发出了好几条聚会视频,内容近乎丧失人性。
她用另一架手机同步录下所有内容,回看时突然暂停画面,放大了查看。
向阳在洗手池前佯装补妆,视线却时刻关注着厕所门口。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立即转头,见简丹丹拿着手机走近,低声说: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简丹丹没多说什么,带着向阳赶紧下车,又坐上那辆出租车,才开口解释:“在三环那个别墅区,之前业主大战物业,我去实地采访过。那边公共区域装修得很好看,古色古香的,我记得很清楚。”
两人在会所里浪费了不少时间,等坐车到别墅区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司机越看情况越觉得不对劲,退给她们一百块钱,赶紧开车跑了。
本来就是被牵扯进来的无辜路人,两人不仅没拦着,也没收回那一百元纸币,随后头也不回地小跑进了黑夜里。
她们也不清楚在别墅区外蹲了多久,只知道一个晚上,群里多了几十条视频。
群内其他会员肆意地狂欢着,无人在意受害女性的泪水与伤痕。
忽而两道车灯突兀亮起,借着光亮,能看到有人进进出出地抬了什么东西出来。
简丹丹艰难地眯着眼细看,他们抬着的,是奄奄一息的女孩。
两辆面包车一前一后地驶出别墅区,简丹丹为难地看向身边人,无声问:
她们接下来怎么办?
好在这里是三环,出了别墅区打车不算太麻烦。
两人一路小跑着上车,跟着两辆面包车一路前往郊外。
车窗外的环境越来越荒,而且再往前开就没路了,两人只能下车靠腿继续走。
借着手机的微弱灯光,她们佝偻着身体循着车轮印往前走,直到头顶天光渐亮,终于又看到了面包车的影子。
“他们在干什么?”
“好像在挖坑?”
“挖坑?”
两人将声音压到最低交谈着,正要拿出手机偷偷拍下背坡下的场景,忽然意识到了不妙。
那架下载了CU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定位中”三个字。
屏幕随即暗下,漆黑的面板上,是两人逐渐惊慌的神情,因为下一秒……
她们的当前位置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怎么会?
她们什么时候暴露的?
来不及思考太多,现在她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逃!
而不远处,一人拿着手机,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挖坑的三人纷纷停下了动作,寻着定位转头看了过来。
“有老鼠?”
——
市局。
楼川珍惜粮食地吃完所有面,蹭了同事的洗洁精,把保温桶洗净又擦干水分,放在了审讯室外的长椅上。
见沈规还站在窗前,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对了,前台还说,那几天的怪事不少,有人半夜潜入律所,贵重物品一件没丢,但那位向律师的座位被翻得乱七八糟。我准备这两天带人去律所实地转转。”
那名叫魏毅的男律师辞职后的第二天,就给753号大棚的老板打电话询问租期。
如果他就是移尸团伙的一员,那么另一名失踪的向阳律师也是吗?
他们两人是出于何种目的参与这些事的?又是从什么渠道得知凶手犯案的行为?
既然在发现尸体这件事上,领先了警方一步,那么他们是否还知道其他与案件有关的线索呢?
楼川手指在膝盖上轻敲,微偏着头沉思,嘴上低喃着:“确定了三名凶手,但凶手不止苗伦他们仨。”
那些施虐的CU软件会员也不能放过,这个案子必须追查到底。
“律所,我跟你去。”沈规再次主动提出外勤。
楼川闻言眸光一亮,脸上赤裸裸地写着“稀罕啊”。
用表情调侃就够了,嘴上没再得寸进尺,他笑着点头:“成,出发叫你。”
楼川的视线下移,停在沈规胸前,微皱的白衬衫裹着一具略显单薄的身躯,浅褐色木雕纽扣系到最高,加重了他周身的冷淡与防备。
——那块挂牌已经被收起来了。
沈规在他的视线中侧过身,直言问:“你在看什么?”
楼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问:“你脖子上是不是挂了个小牌子?”
之前在会所里,他看到沈规脖子上挂着块一指宽的长方形钢牌,上面是几个阿拉伯数字,应该是日期。
沈规的生日?
他记得沈规今年三十四,牌子上的数字比他出生年份要晚了三年。
总不能是他小叔虚报年纪吧?
沈规也抬手抚上胸前,两人一站一坐,却好似镜中你我。
他说:“护身符。”
看他不细讲,楼川再好奇也没继续问,主动换了个话题,不想让气氛冷下来:
“袁女士刚才在群里找你,但你估计在忙没看到。她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给你送点爱心手作。”
沈规的目光往过道探去,估摸着楼川他们的审讯工作没这么快结束,于是说:“我换件衣服就去。”
“好。”楼川眉眼弯弯地笑着,见沈规半天没个动作,笑意更浓了。
他拿出手机代表他们家的高冷小叔,给袁女士发了条消息。
【忠实的人民公仆:袁女士,小叔明早有空。】
“不着急回去,你在家睡会儿再出发。”楼川嘱咐了句,起身拎上保温桶。
他才说完,本该在睡美容觉的袁金香居然冒泡了。
【人见人爱袁女士:一来一回的多折腾,儿砸你现在住哪儿?警局?我直接去找你吧!】
【忠实的人民公仆:住我那儿。】
【人见人爱袁女士:?】
【人见人爱袁女士:好!明天见!】
楼川十分热情地给沈规看了聊天内容,“得,你明天不用起床,直接睡到袁女士掀被子,说太阳晒屁股了。那我现在送你回去?”
沈规一噎,伸手接走保温桶,婉拒:“回去也不远,我顺道把保温桶还给老板。”
而且,苗伦最近也不可能盯着他了。
楼川却更在意沈规腿上的伤,但伤患本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没再拦着,又老妈子似的交代了一句:“冰箱里有袁女士包的水饺,你烧水煮几个,饿不饿都吃点。”
沈规抱着保温桶慢悠悠地往前走,抬手摆了摆,敷衍道:“知道了。”
他语气里带着疲态,吐字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许多,懒洋洋的,好似晒足了太阳的猫。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落在楼川耳中,莫名熨帖,使得往回走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逍遥宫工作人员近百名,负责人就有十个,他不信什么都问不出来。
第46章
阳光驱散晨雾, 向大地泼洒。
专案组会议室内,趴在桌上抽空补觉的警员觉得刺眼,撇过了头,争分夺秒地继续睡。
面包和泡面的味道与烟味混杂, 叫人闻着头疼, 但大家对此早已习惯。
楼川找了个位置坐下, 嘴里叼着泡面叉, 等面的功夫,翻看一晚上的审讯结果。
相比于邱晨这个老板, 逍遥宫工作人员的配合度明显更高。
根据他们的供词,一二楼杂物间通往下水道的洞是半年前开始动工的。
会所营业时间是下午1点到第二天早上10点,老板趁晚上最热闹的时候,让施工队开始干活,用音乐遮掩动工的声音, 废料跟着第二天清场的垃圾一起处理掉。
当警方询问是否看见有人使用通道时, 得到的都是否定回答。
“以前有人问过那个洞的用途,第二天就被辞退了。”
“我见过客人进二楼最里面那个包间,但带他们进去的不是我们这些服务员, 由老板亲自负责。”
“监控有问题?这和我们可没关系,都是老板的意思。”
后勤负责人一脸无奈地辩解,“店里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老板会通知我们把监控关了, 事|后用旧画面替代。我就是个打工赚钱的, 当然是老板说啥我干啥。”
警方后来又问到他们对这些“特殊客人”的印象, 得到的回答可以概括为:
各年龄段都有的成年男性。
楼川偏过头, 望向不远处的白板,上面的字迹干净, 笔画一板一眼的,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
最底下是一行受害者的文字画像:“女性、无社会经验、无固定工作。”
在追求性别平等的当下,力量差异难以平衡,而一些生来就拥有这方面优势的群体,却将拳头对准了弱势群体。
他们这么做是会显得更勇猛吗?不,是更可笑。
“柱子。”楼川压低声音唤了声,“你先找着,我补半小时觉,醒来替你。”
“没问题的楼哥。”刘柱嘴里咬着牛肉干止困。
他现在看的是逍遥宫后门的监控,寻找那几个挖洞工人的身影。他们断断续续施工了半年,很可能与苗伦那些人有过接触,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楼川说完就打了个哈欠,审讯持续了一晚上,他这会儿也是真没劲了。
“哥,你泡面不吃啊?”柱子超小声地问,眼珠滴溜转,轻手轻脚地把泡面桶拉到自己面前。
楼川在听到询问时清醒了一刻,随即又陷入沉睡。
……他感到身体在连轴转的疲惫下无比沉重,重到不断往下坠,往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去,而魂灵却是飘忽的,同风扶摇而上,不知要去往哪里。
倏地,远处响起的谩骂声如同一只大手,抓住楼川游离的思绪。
虽然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得到,那些人骂得很脏。
“我看到他往这边跑了,人呢?”
“周围找找,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能跑到哪儿去。”
“狗东西,找到先打断他的腿!”
男人的声音混着枯枝落叶的碎裂声,逐渐靠近。
楼川无意识地颤抖着,恐惧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滋生,接管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使他动弹不得。
窸窸窣窣的声响离他越来越近,近乎就在他的两步之外。
他极力冲破恐惧的枷锁,想继续往前跑,忽而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出声。”
“是楼川吗?”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跟着我,我送你回家。”
一声声的宽慰低语中,楼川感觉到捂着他嘴巴的手松开,而他的手被温暖包围。
从车厢里逃出来后,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在听到熟悉的中文后,双眼瞬间蓄满了泪水。
昏暗的雨林中常年不见阳光,却有一束光亮照在了他身上。
眼泪模糊了楼川的视线,他努力抬头去看,身边的人比他高出很多,只能看见对方胸前挂着一块牌子,随着跑动微微泛着银光。
他们一路东躲西藏,几次差点被发现,可那个人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直到跑出原以为没有尽头的雨林。
“回家去吧,你的家人在等你。”
那只手松开了他,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毅然决然地转身回到了无尽的昏暗中。
即使过去多年,儿时被拐卖的记忆,仍是他的梦魇。可那道背影、那块挂牌如同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不曾淡去。
——他是带他死里逃生的天恩。
……
浴室内的水声骤停,水汽从打开的门缝钻出。
沈规换上睡衣出来,转头被窗外的天光吸引视线。
他将厚重的窗帘拉上,却打开了屋内的灯光。
定好闹钟,平躺在柔软的床上,他被难得的惬意裹住全身。
可他似乎总留不住美好,双眼合上不过几息,噩梦便如潮水般涌来。
“啪嗒、啪嗒!”
烈火狂舞着,不断舔舐他的血肉,每一寸骨骼、每一次呼吸,都在不受控地战栗。
热浪烧干了他的血液,火焰剥离了他的灵魂。
不甘成为他最后的养分,拼尽全力爬出了那场滔天火海。
……他真的活过来了吗?
“阿渡,阿渡!”
他在身边人的呼唤声中睁眼,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默默点头应下了这个称呼。
“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成为我的刀,杀了他……”
火场深处的交付在耳边不断响起,沈规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幽幽望着病床边的男人。
他的养父,颂猜。
“阿渡,医生说你身体底子不错,接下来好好养伤。我给你联系了最好的整容整形专家,都会好起来的!”
男人说着,戴满戒指的手在栏杆上轻拍了拍,发出“叩叩”响声,撞击耳膜。
沈规吃力地缓缓点头,视线从微开的双眼缝隙中缓缓游移,想是在找什么东西。
高温差点夺去他的生命,别说开口,他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在找这个?”
颂猜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枚戒指,“既然你在养伤,最近就先不戴了,园区的事我会交给谢嵊处理,你安心养着。”
他说着,将戒指戴在了自己手上,转身交代手下照顾好病人,便离开了病房。
明明是养父,沈规却在这个人身上感觉不到分毫爱护,甚至可以说,颂猜对手下的态度,都比对他和善。
但他不在乎。
病房内归于平静,无人出声,只有床头的监护仪滴滴嗡鸣。
冷白的墙面,沈规在那之后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过去几个春秋冬夏,久到他记不清自己进了多少次手术室,久到他拆下绷带,尝试下地走路……
每一步,他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他的四肢百骸都在接受重组的剧痛。
就这么一步、一步,他走出病房,走出医院,走向人群,走进人人簇拥的中心。
周围的热闹并未持续太久,陡然响起的警报声,打乱了园区的平静。
武装警察鱼贯而入,迅速铺开,枪口对准所有人,朝中心地带逼近。
然而警方侵入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到了中心大楼内。
“谢嵊,快开路!”
站在窗边向下张望的沈规闻声回头,见是颂猜在高声呼喊,并在保护下不断后退。
他作势要跟上,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注视着那双如同蛇蝎的绿眸,沈规皱眉:“我跟着保护干爹。”
苗伦嗤笑:“这件事谢爷会负责,至于你……一个养子而已,颂猜先生不在乎。”
“苗伦。”
闻声,原本乖戾的苗伦立即换了张脸,顺从地低下头,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谢嵊快步走来,乌黑长发扎在脑后,一身笔挺西装在混乱中一丝不苟,似乎早就习惯与危机常伴。
有别于苗伦的讥讽,他的态度明显平和,侧身展臂,友好示意:“现在事态紧急,一起走目标太大,我们的人已经送颂猜先生离开了。阿渡少爷,你从另一边走。”
沈规眸色微暗,所有思绪在脑海中快速整合,改口说:“不,我跟警察走。”
他的一句话,令剩下的所有人惊诧:“什么?”
沈规缓缓拿出口袋里的钢牌,先前的挂绳被大火烧断,他重新绑了根更结实的绳子。
“那个条子的信物,在我手里。”
挂牌在他素白的手中反射着亮光,背面映着他的半张脸庞,模模糊糊,晦暗不明。
……
“叮咚,叮咚。”
一道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将沈规从深渊中拉回,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即使屋内开着空调,后背还是出了不少汗。
心脏在胸腔内躁动不安,几近冲出喉口。
他抬眼环顾四周,不是病房,也不是园区里的灰暗房间,头顶的暖黄灯光似是在无声安慰着他。
沈规扶着床沿下地,缓步走出房间,顺着猫眼确认门外情况。
母亲的笑脸映入眼帘,沈规一时惊愕,随即调整自己的心情,平复后才开门。
“妈。”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抱歉,我刚刚睡得有点沉,没听到。”
袁金香满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哎呀,你刚回国就开始工作,不累才怪!没事没事!”
她说着,提起手里的大包小包,笑嘻嘻地说:
“当当!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吃的!”
沈规马上伸手帮忙接,被袁金香闪开了。
又见她抬起右手,示意他接走小拇指勾着的那个袋子。
沈规遵从地接过,在目光示意下拉开袋子,见里头是两颗麻球,还有一块炸糍粑。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些,先坐在旁边吃,东西我来放。”袁金香熟门熟路地进门,嘴里碎碎念道。
“小楼平时也是只知道工作,我隔三差五会过来,给他补点干粮。今天做了不少你小时候爱吃的。不过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喜欢什么再和妈妈说,妈妈给你做!”
第47章
沈规的视线在早饭上久久没有挪开, 听着厨房里传出的声响,他蓦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在从前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他在父亲的喊声中醒来,睡眼朦胧地抱着小玩偶从房间出来。
父亲慈笑着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说:“阿规自己刷牙洗脸, 爸爸去叫妈妈起床。”
沈规一脸困顿地坐在餐桌上时, 坐在身边的妈妈也在打哈欠。
“这份是妈妈喜欢的咸豆腐脑和炸圈, 这份是阿规爱吃的甜糍粑和麻球,吃完咱们一起出门送妈妈上班。”
沈规乖乖点头, 下一秒就听到妈妈仰天哀呼:“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恳求上天把公司炸了!”
沈世平噗嗤笑出声,伸手把炸圈泡进咸豆腐脑里,递到妻子的嘴边,哄着说:“公司炸了, 你这个老板的钱怎么办?”
袁金香咬了口带着汤汁的酥脆, 虽然还在嘟嘟囔囔着,人确实因为好吃的,而清醒了不少, “老板也是会不想上班的。”
他们很快结束了早饭出门。
车内空间不大,一大一小在后座上睡得东倒西歪。
直到沈世平开口提醒:“袁总,距离你上班迟到还有5分钟。”
袁金香对着自己的儿子啵啵啵亲了好几口,勉强找回了自己的精英女性人设, 踩着高跟鞋下车往公司走。
直到她进入公司大门, 门口的车才缓缓开走。
见车窗外的场景又回到了小区停车场, 沈规乖巧地自己解开安全带下车。
他走了几步, 发现父亲没有跟上,不解地扭头看去, “爸爸?”
沈世平叹息一声,上前两步,在他面前蹲下说,一字一句说得真切而温柔:“阿规,爸爸过两天又要出差,估计得很久才回来。你现在是个小大人,以后爸爸不在了,你也要照顾好妈妈,知道吗?”
小小的沈规听到他们又要分离的消息,一把扑进父亲的怀里。
即使从他出生起,父亲经常出国做生意,他还是不习惯别离。
“爸爸,阿规不想你走。”
沈世平不言,无奈地轻抚着孩子的发顶。
沈规埋在那个温暖的胸口,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冰凉和坚硬。
他指着父亲胸前的牌子问:“爸爸,这是什么?”
沈世平低头看了眼,沉声说:“是爸爸的第三条生命。”
当时的沈规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天真地问父亲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却没有得到答复,只看到一张略带苦涩的笑脸。
后来,他终于明白挂牌的意义,却和父亲作出了一样的选择,不再执着于回家了。
……
“在想什么呢?”
一杯果蔬汁放在了沈规面前,他回神抬眸,看向在自己身边落座的母亲,轻声问:“妈,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想问,也是替父亲问。
之前在楼家吃饭,不方便问这些,担心楼董听到后,觉得他这是不信任,怕楼家会亏待他母亲。
袁金香一听就愣住了,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朝厨房看了眼,连忙解释:“儿子,你别多想嗷!妈妈做这些吃的都是自愿的!”
她和沈规他爸在一起的时候,是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不代表她不喜欢烹饪。
沈规唇角微勾,笑意释然。
是啊,他妈妈本身就是能感知幸福的存在。
袁金香打量着自己的儿子,温柔地把问题又还了回去:“儿子,你呢,还有你爸,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在楼家你放不开,现在就咱娘俩,畅所欲言!”
沈规喝了口果蔬汁,借杯口挡住眼底的暗色,而后说:“我和爸,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那就好。”袁金香没有刨根问底,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开心快乐就够了。
她很久没有和别人聊起自己的前夫了,感慨和怀念涌上心头,阵阵潮浪冲刷着暗伤,隐隐作痛,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慢下了语速。
“看来你爸在外头混得不错。他以前就是个混不吝,整天没个正形,但说他人品不好吧,也不是,这家伙隔三差五做点好人好事,对街坊邻居都不错。”
儿时的记忆对沈规来说弥足珍贵,他点头表示对这些过去有印象。
“但他能好好完成学业,找到工作,有美满的家庭,很大程度是受到老楼董的帮助。”袁金香说。
沈规知道一些,是以前在东南亚时,父亲偶尔提起过,“楼爷爷是父亲的恩人。”
袁金香笑了笑,“你爸是个孤儿,靠社会资助长大,他原本想读完高中就去混社会,不想继续依靠别人生存。幕后资助人听说这件事后,出面找到了他。那个人就是老楼董。”
“你知道吗,你爸当时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挺不好意思的,我追着他问了好久,他才肯说实话。”
袁金香跟说八卦似的,提了兴致,往沈规身边挪近了些,“老楼董刚开始还和他心平气和地讲,看他听不进去,于是把人拖到拳击馆,找了好几个教练,硬生生把他打服气了。说社会不是那么好混的,有来有回的拳头都接不住,屁点大的小孩,无依无靠的还想混社会,迟早有天跪下来到处认爹。”
沈规微诧,这些事他爸确实没和他说过。
很难想象他爸那样的人,以前是这种脾气。
虽然沈规不是个合格的捧哏儿,但袁金香说得很起劲,“这招真把你爸打醒了,后来他乖乖上学去了,听说考了个不错的学校,就是臭脾气一直没收。要不是楼爷爷,他估计早进去踩缝纫机了。”
“所以您是为了我爸,报答楼爷爷?”
沈规眉心微紧,呼吸也沉重了许多,“可你和我爸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那次他爸出差回来后,主动提了离婚。
他听邻居说,他这么大的孩子,跟在妈妈身边是累赘,既影响她工作,又对她以后的家庭不好。所以妈妈问他想跟谁的时候,他说跟爸爸走。
他爸虽然有些犹豫,但听到他的解释后,最终勉强同意了。
身为母亲,袁金香敏感地听出了儿子在心疼自己,拿起桌上的苹果,边削边说:“就当你妈是圣母心作祟吧。我是真心觉得,和你爸相处的那些年,我过得很幸福。”
苹果皮在她手中缓缓展开,如同握在她手中的红线,而另一头,却失了联系。
“我很感激老楼董当年的援手,就算知道你爸可能会生气,别人也会说三道四,但我不在乎。你爸可以拍拍屁股出国,我不行,有恩就是要报的。”
她说着,将断掉的苹果皮丢进垃圾桶,继续道:“我去探病的时候,看到老楼董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护工,小楼在学校回不来,他爸全国各地到处飞。我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好人不应该是这种下场,所以脑子一热,于是提议结婚了。”
“但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问过我儿子的想法。”袁金香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沈规。
她的母爱浓烈又直接,沈规习惯性隐藏的个人情绪也被带动着,袒露了一角。
沈规摇了摇头,“知道您在国内过得很好,我……我们安心了很多。”
他咬了口麻球咀嚼,儿时熟悉的味道在口腔蔓延,无声地在胸腔内震荡。
袁金香是不会亏待自己的,也拿了个苹果,懒得削皮,直接啃了一口,感慨道:“但妈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呀,发消息你也不回。”
她仰头回想了一阵,“唯一一次联系,还是那年小楼被他爸的竞争对手拐走。我给你爸打电话,想让他在国外也帮忙打听一下,但一直没人接,只好托你转达了。我记得那时你才10岁?”
他们母子俩竟然二十几年没联系了。
沈规一手拿着早餐,一手拿着苹果,却觉得沉甸甸的,垂眸避开视线:“妈,我在国外有点忙。”
他知道这个借口很敷衍,但很多事他不能说。
“傻孩子,妈不是在怪你。”袁金香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沈规的脑门儿,“是妈妈心疼你,怕你在国外吃得不习惯,住得不舒服,课业能不能适应。”
沈规是她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小时候白白胖胖的一团,再见面时整个人瘦成竹竿了,话不爱讲,笑也不笑,跟变了个人似的。
可见他在国外遭了多少罪。
沈规呼吸一沉,呼出的灼热气息附着着心头的暖意,还有更加沉重的愧疚。
“那你之后还走吗?”袁金香注视着他的双眼问道,随即想起了什么,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
沈规顿了顿,唇线因微抿而平齐,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近期会在国内。”
“这个!”袁金香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红绳,拉来沈规的手,给他戴上,“这是庙里求的,保平安用的,妈给你戴上。”
沈规的腕骨细长,白到可见青筋的皮肤包在骨头上,再挂个宽了一大圈的红绳,显得更营养不良。
袁金香微微瘪嘴,“既然回来了,以后多吃点,冰箱里的吃完妈再做,回头我让小楼监督你。沈世平以前不是挺会照顾人的,怎么亏待自己的儿子。”
“哦,对了。”
说到楼川,袁金香想起另一件事,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储蓄卡递给沈规,“这是楼董给你的礼物,他说上次给你没收,让我这次带过来。”
沈规把卡往回退,“妈,真不用,替我谢谢楼董的好意。”
袁金香摆手的频率堪比雨刮器,“忘了你妈过年的时候最怕什么了?给了就收着,没事的。”
每年过年都要红包拉锯战,她最怵这个了。
提防沈规再次把银行卡还回来,袁金香又坐了一会就主动提先回去了。
房门一关,屋内重归平静,沈规静默地回到沙发边,又一个人坐了很久。
被重提的过往在脑海中不断闪过画面,美好的、不舍的、残忍的……如同尖刺,随着每一次心跳,往灵魂更深处刺去。
“叮咚。”
再次响起的门铃声,将沈规从神伤中拖出,他深呼吸调整情绪,以为是母亲忘带东西又折返,却在猫眼中看到楼川的脸。
沈规眼底闪过微不可查的亮光,开门问:“你怎么回来了?”
楼川歪头往门内瞧,确认袁女士已经走了,自己的到来不会打扰两人叙旧,才站直了身体,拉开家门往里走。
“我回来换身衣服。”
他鼻子耸了耸,寻着香味找到厨房,看到满满一冰箱的食物,夸张地“哇”了一声,随即举着手机拍下照片,还让自己的大拇指倾情入镜。
【忠实的人民公仆:感谢心灵手巧的袁金香女士,好吃爱吃!】
【人见人爱袁女士:会夸多夸!】
【人见人爱袁女士:敞开了吃,尤其是小沈,小楼你帮我监督!】
【忠实的人民公仆:包在我身上,保证给小叔养得白白胖胖充满希望。】
群聊里的消息同步发到沈规的手机里,他沉默地旁观着,唇角却微微弯着弧度。
楼川和他妈妈都是会直白表达爱意的人。
楼川顺道看了眼时间,“我一会儿就走,临时要去趟隔壁市,说是发现了一具海漂尸,疑似是向律师。”
他赶时间,边往房间走边脱衣服,路过茶几时,眼尖地瞄到了一张银行卡,“这卡?”
棉质T恤被脱去了一半,露出他线条明显、肌肉饱满的腹肌,看不到一点赘肉,凸起的筋络顺着人鱼线蜿蜒向下,没入运动裤松紧带,留意到沈规投来的视线,默默把衣服拉下去了。
不太好,男男也授受不亲!
本来小叔就对他心思不纯,万一再让他误会什么……
楼川心头的暗痒传染到喉管,不得劲地咽了咽口水,视线忍不住往沈规身上偷瞟。
他小叔瘦归瘦,但身手一看就是练家子,劲儿也是真大,能把他差点勒晕的那种,自身条件应该也不差才对。
不对,他看个什么劲儿?
非礼勿视!
沈规只是很疑惑,楼川哪儿来的时间锻炼,但现在更疑惑的是另一个问题:“这张卡怎么了?”
楼川手指轻蹭鼻尖,“没什么。”
楼董不是说这张卡里的钱,是等他娶老婆时当彩礼吗?怎么给沈规了?
难道……
他小叔速度这么快,把家里人都给说服了?
彩礼、沈规……
楼川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楼董这么开明的?
沈规看楼川的脸色快成调色盘,隐约觉察到这张卡的意义非凡,暗暗计划着找时间再把卡还回去。
他快步经过,往房间走,“要去隔壁市是吧。我也去换衣服,等会跟你一起出发。”
==========作者有话说:==========
祝愿广西的朋友们平安无恙!
以及,下一场台风即将到达,请大家做好防护,注意安全!
第48章
晨间的农村小路上, 乡镇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崎岖路面,时不时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原地散架。
“吱嘎——”
车门敞开,早在站点等候的老人堵在门口, 手里拖着今天要去镇上卖掉的瓜果蔬菜, 争抢着上车。
老人们一落座, 刚才的抱怨声通通消失, 热络地闲话家常。
又一阵尖锐噪声后,车门关闭,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点。
忽然,一阵急切的拍门声响起,司机余光扫了眼,见有两个姑娘疾跑着跟车,一个激灵, 立马踩下刹车开门。
“小姑娘急什么, 万一出意外了怎么办?”司机没忍住教育了一句。
向阳和简丹丹连忙跑上车,来不及喘气,赶忙说:“师傅, 快走!”
司机一脸的怪异,以为俩小姑娘是赶着去上班,没多问就启程了。
亲眼看着窗外的大棚向后移动,又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简丹丹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她的手仍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看向身侧的姐姐, 问:“向阳姐,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到手机被定位后,她们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劲, 从荒地里跑出来了。
这里太偏,叫不到车,幸好有晨间公交车能离开,可两人的心始终惴惴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两人跑着回家,房门重重关上的一刻,两人才艰难缓了两口气。
然而,现实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手机屏幕上的定位信息更新了,就是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向阳的家。
“刷拉——”汽车轮胎轧过坑洼,溅起一阵水花。
房间里的两人犹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们的注意。
向阳放轻了脚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向下张望,见一辆黑车停在了她家楼下,好似紧咬不放的猎犬。
两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伸出手指隔空轻点,视线缓缓上移,似乎是在数楼层。
一、二、三……
向阳只觉头皮发麻,忙地松开了窗帘,强压下慌乱后整理思绪。她转身从简丹丹手里拿走那架被定位的手机,随即开始整理书房的所有证据。
“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向阳快速说完,把文件和记录了所有视频证据的硬盘塞到简丹丹怀里,拉着人快步走出家门。
她往电梯方向看去,缓缓上升的数字是危险逼近的信号,旋即朝安全通道走,“这边!”
十几层的楼梯,两人一步不敢歇。
直到拐角处出现“14”,向阳突然喊停,“丹丹,我们分头跑。十四楼有外置疏散梯,你走另一边,去报警,把所有证据交给警察。”
“那你呢!”简丹丹虽然年轻稚嫩,却很快意识到向阳的打算,紧紧抱着怀里装着证据的小包。
向阳摇头,“如果我们两个都落到那些人手里,就功亏一篑了。”
她最后一次轻抚妹妹的头发,眼中满是温柔,话语却是无比坚定果决:“这些证据你带好,别害怕,姐姐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
“向阳姐……”
向阳笑着拒绝了简丹丹的挽留,将人往前一推,“去吧,往明天去!”
明天,她们所有人的明天。
…
“轰隆!”
惊雷搅动着沉重的雨云,天空仿佛要在下一秒坠落。
大地在疾跑中颤抖,向阳半道上丢掉那架被定位的手机,然而紧追着的人仍不愿放过她。
等向阳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故意戏弄她,将她往郊外驱赶时,已然没了回头路可走,只能继续朝着渺茫的生机逃亡。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
背后伸来的一双手掐断了向阳的求生之路,鬼魅般的声音随之响起,“找到你了,这位勇敢的朋友。”
向阳不停挣扎着,终究是逃不出桎梏,被生生拖入绝路。
不,不会是绝路的。
她相信丹丹,相信真相不会被埋没。
在留下最后遗言的时刻,向阳紧咬着牙关,对屏幕前所有恶意窥探的视线宣战:“总有一天,镜头也会对准你们每一张脸!”
总有一天,所有罪恶都会被终结!
总有一天,女孩们再面对镜头,不会感到害怕。
——
警车从市局出来后,快速并入主路,向着阳光进发。
前往临市的路程不算太远,走机场高速就能直达。楼川已经打好招呼,沈规带人去殡仪馆法医中心确认死者情况,而他带着剩余人直接去现场和分局刑侦碰头。
警戒线被层层包围,看到队长领着几位生面孔过来,警员立即让出一条通道。
“尸体是昨天傍晚发现的,渔民报的警。”江封市刑侦支队的夏知夏队长帮忙拉起警戒线。
等江安的几位同志进入现场后,他将手指向河边,“我们到达现场后,死者就在这个位置,飘在水面上,衣服被铁钩挂到了,没有继续往下飘。”
楼川穿戴好鞋套跟来,见警员正在岸边搜索,于是问:“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夏知摇了摇头,“死者应该是顺着水流冲过来的,看尸体的状态和近期水流,第一现场不在这附近。”
他们已经向水利和气象局要了近期数据,逆推的话,应该能算出大概的落水位置。
楼川刚想问尸检结果,手机铃声响起,话筒中传出沈规平缓沉稳的声音:
“楼川,我看过死者了。尸体为女性,躯体高度腐败,呈巨人观现象,结合近期的气温水温,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周左右。口鼻有捂痕,颈部有掐痕,牙齿有轻度玫瑰齿样改变,加上当地法医没有在她的肺部找到溺液与泥沙,基本可以确定,死者生前遭受机械性窒息,死后抛尸,而非溺水死亡。”
沈规的声音很轻,不愿惊扰室内的沉寂。他说到一半顿了顿,即使楼川现在看不见,也从对方沉沉的呼吸声中,听出了情绪上的异常。
“怎么了?”楼川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沈规:“法医在死者胃内找到一小块亚克力碎片,胃酸腐蚀程度较轻,食管有严重擦伤,是生前故意吞下的。”
如果不是被人胁迫,那就是死者在拼命留下线索。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意味着她遭遇了一场蓄意谋杀。
她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临死前,硬生生吞下这块拇指大小、边缘尖利的碎片?
楼川也有一瞬的默然,沉声说:“碎片上的信息,夏队之前拍给我了。”
江封刑侦听说他们也在查这家律所,所以给他打了电话。
而他也是确定这个案子和他们调查的线索有关后,才着急赶过来。
沈规轻喃碎片上的两个字:“承义。”
楼川闻言,眉心压低,“是魏毅和向阳所在律所的名字。”
一旁的夏知主动接过话头,说:“我们是看那个碎片的材质很像工牌,于是尝试联系所有和承义有关的企业,最终得知一名律师的失联时间,正好能和本案死者对上,对方前台说你们也在查。”
可是,死者为什么要吞下律所的名字?
难道是职场矛盾?或者,劳动纠纷?
但这么做的牺牲也太大了。
“不过有一点得说明,怕你白跑一趟。”夏知望向看似平静的海面,“死者面貌无法辨认了,DNA得去律所采样再做比对,目前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向律师。”
他电话里说,死者疑似为他们要找的向律师,结果楼队立马就带人过来了。
看得出江安刑侦的重视。
也正是因为紧迫,他得把事情交代清楚,别浪费不必要的时间。
楼川深吸了一口气,周围都是同行,说话也方便一点,“江安前段时间的地铁埋尸案,我们查到其中一名涉案人员在承义律所任职,但半月前,他突然提出辞职。”
那个案子影响力不小,夏知也一直在关注,而承义律所差不多时间段,有一名男律师辞职,一名女律师失联,这件事他在向律所咨询时也听说了。
但没想到这两个案子会有关联。
夏知很快整理好思路,点头道:“行,那案子你们移过去吧,有需要协助的地方,再和我联系,江封兄弟全力配合!”
“多谢!赶明儿你们团建来江安逛逛,我请哥几个吃海鲜。”楼川伸出一只手和夏知击了个掌,重重握了握。
虽然这里不是凶案第一现场,但作为尸体发现现场,该做的取样一样不能少。
楼川当即把带来的人分成三队,沈规那边转移死者,现勘痕检留下现场,配合江封刑侦继续取样,他带人回到江安,前往律所实地摸排。
但给沈规打电话时,他好声好气地多解释了一句:“我也想带着沈顾问一起去律所,但死者的转移工作有你盯着,我更安心。或者你回去以后,再过来,我等你。”
他真没忘记沈规之前说过,想跟着一起去律所。
但让沈规一来一回地跑,这不折腾人吗?
沈规没什么负面情绪,轻应了一声,说:“你的安排很合理,回头把结果告诉我就好,我们这边也启程了。”
“好,路上小心。”楼川挂断了电话,切屏细看现勘同步过来的照片,没注意到坐在副驾驶上的刘柱投来的视线。
刘柱盯着后视镜瞠目,忍不住暗暗嘶声。
楼队对下属的态度一直很好,但何时对他们用这种腻腻歪歪的语气解释过?
这种和家属报备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他刚正不阿的楼哥一定是因为欣赏沈顾问的能力,才这么客气的!
对,一定是!
第49章
翻转的玻璃门反射着盛夏阳光, 刺目又晃眼。
前台条件反射地从位置上站起打招呼,见进门的人身穿警服,很快反应过来他们的目的,笑着说:“警察同志们好。”
楼川展示自己的警官证, “您好, 之前电话联系过的。”
“楼警官。”前台伸手侧身示意, “办公区域在这边。”
她指明位置, “这是魏毅的工位,角落那个是向阳姐的。发现外人入室后, 我们立刻报了警,上门的警官说有调查结果了会通知我们,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公共区域的监控拍到,当夜闯入律所的一共是两人,其中一人用电脑破解了门禁。他们在律所内到处翻找, 尤其是向阳的工位, 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带走。
楼川望向角落,问:“向律师的桌面这么干净?”
前台点头,“向阳姐做事一向很利索, 日常办公就手机和电脑。”
之前有警察问过这些问题,所以她自觉补充:“她的电脑和手机基本带在身边。”
楼川:“向律师和魏律师的现居住址律所有留档吗?”
前台:“有的,我发您。”
楼川又问:“两位律师近期是否有纠纷,比如客户不满意, 或者案件另一方表现出敌对情绪?”
这个问题, 前台不太方便回答, 于是带着警察敲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
律所主任连忙起身过来握手, 听到警察的疑问后,他停顿思考后, 说:“应该没有。魏律在业内的口碑一直很好,他主要负责劳务纠纷,辞职前刚赢了两场仲裁。他提离职的时候,我挺可惜的,问是什么原因,他就说有点私事要处理,可能有一阵不能回律所。”
“没细说?”
主任摇头,“没有,我看他脸色很不好。哦,对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前台问:“我记得魏律走之前,在向律桌子旁边站了很久,对吧?”
前台点头附和,“我也记得,我当时还问他是不是有事想联系向律师,他说没有。”
楼川侧目看向旁边的警员,提醒他每一句话都要做记录,随后继续问:“他们平时在律所人缘怎么样,两人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主任回答得很快,腔调带着身为上司的立场,“他们都是合格的律师,工作负责,专业认真,对客户对同事态度亲和,平日没什么龃龉。”
楼川笑着回以赞赏:“有主任这么关心下属的领导,想必魏律师提出离职,确实是慎重思考后的结果。”
他的视线悄无声息地在前台身上扫过,没有漏掉她刚才抿唇的小动作。
主任乐呵地点了点头:“如果魏律把事情处理好,还愿意回来,律所依旧欢迎。”
“那向律师呢,主任对她的了解多吗?”楼川追问。
一提到这个名字,主任脸上的笑容明显勉强了很多,但说话还是很客气的,“向律是很有社会公德心的好同志,经常接法律援助。”
没了?
楼川眉头微挑,对主任的暗讽心领神会,顺势问:“听说之前有人半夜入室,着重翻她的东西,是法律援助出了问题,还是手上的其他案子?”
主任摇头辩解:“别的不说,向律是公认的好脾气,纠纷双方有矛盾,当场打起来都不少见,但只要是她经手的案子,矛盾很少被激化的。所以突然发生这种事,我们都很奇怪。”
作为律所合伙人之一,他不排斥法律援助,但向阳这种法律援助接得比个案勤快的律师,他确实很不满意。
但身为同行,他不否认向律的个人优点。
楼川沉思后问:“向律师失联后,她家里人没和律所联系过吗?或者,你们有尝试联系过她和她的家属吗?”
主任点头:“给她打过电话,没人接。行政联系过她父母,对面说她好几年没回家了,听到向阳失联的消息,她父母没什么反应,那我们作为同事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旁的前台忍不住开腔,解释道:“向阳姐之前和我们说过,她家里催婚,但她想把工作重心放在事业上,父母觉得她三十好几了不想结婚很丢人,所以这几年一直在冷暴力逼婚。”
她也不知道向家父母是怎么想的,女儿都失联了还不咸不淡的,难道是觉得向阳姐的失踪,是为了逃避结婚吗?
可向阳姐不是这样的人啊!
主任撇嘴冷笑,虽然没有明着奚落,但看得出来他对“不结婚”这事暗自不屑。
桌上的手机猝然响起,主任忙回到桌前处理电话内容,变脸似的换了个态度,无声对办公室里的警察说了句“抱歉”。
楼川不再打扰他,带着警员离开办公室,对领路的前台询问:“请问你们这里有会客区吗?”
“有的。”前台把他们领到会议室里,礼貌地笑问,“需要我这边通知同事过来吗?”
楼川微笑着摇了摇头,掌心向上,示意前台请坐。
“我是想和您聊聊,有空吗?”
前台一愣,点头后说:“我去放个暂时离开的牌子,稍后回来。”
她去而复返,在警察对面坐下,深呼吸着等待询问。
“别紧张。”楼川宽慰道。
他朝主任办公室的方向看了眼,“向律师和魏律师之间,有矛盾吗?”
前台闻言惊讶瞪目,没想到警察问的问题会这么直接。她抿了抿唇,不确定地说:“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上个月律所团建,大家一起出去吃饭,向阳姐突然对我们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再熟悉的人也要保持警惕。然后散场的时候,向阳姐是一个人走的,她家离吃饭的酒店不远,奇怪的是,魏律师跟着一起走了,可我记得他家不是那个方向。”
楼川:“你们当时没觉得奇怪?”
前台摇了摇头:“我们都觉得魏律师不是会干坏事的人,他人品挺好的,同事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都很热情地帮忙解决,天天老婆长闺女短的。所以,就想着,可能是那天临时要去那个方向一趟,或者别的。”
她说话间时不时轻微咬唇,交叠的双手有意识地攥紧。楼川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再微小的动作也被他尽收眼底。
等她说完,楼川才开口问:“但是?”
前台表情有些无奈,顺着说:“但是第二天上班,两人的表情都不对。我偷偷问过向阳姐,她就说没事,但这个反应就是很奇怪啊!”
如果真的没事,肯定会解释一两句的吧!
可那会儿向阳姐的表情,一看就是有事发生。
楼川垂眸整理思路,再问:“在你看来,向律师和魏律师都不来律所,是否有彼此的原因呢?还是其他因素?”
相似的问题她刚才在办公室就听过,并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正要开口否认,前台又合上双唇,压低了视线思考着什么。
好一会儿,她出声说:“不过有件事,我不知道会不会和向阳姐的失踪有关。”
楼川抬手,表示她可以畅所欲言。
前台说:“向阳姐前段时间经常提醒我们,出门在外要小心偷拍和监控。她一直很好心,但提醒得有点太频繁了,几乎天天说。”
楼川问:“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台认真想了想,“半年了吧,好像是因为一起法律援助。我听其他律师提过一嘴,说是有个女孩子被人威胁了,来律所寻求帮助,但给不了太高律师费,案子就由向阳姐接手了,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我可以帮忙叫之前负责接待的律师。”
“好的,麻烦了,谢谢你的配合。”
楼川起身目送前台离开。
……
警方在律所的调查工作又延续了一个小时,驱车回了趟警局,把向阳和魏毅留在律所的个人物品送回检验科取样后,一刻不停地又出发了。
“柱子,你带人去向阳和魏毅家里转转,我上那个女孩家里转转。”
楼川话声才落,出发的侦查队自觉分成两波。
警察再次驶出市局大门,楼川手握方向盘,朝定位赶去。
不久前,前台又带了一名女律师进入会议室,以及那名女学生填写的到访登记表。
女律师说:“我对那个孩子的印象很深,她不敢看人,对路过的每个人都很警惕,一看就是遇着什么事了,而且她到访登记表上,着重写明要女律师。警官,小孩的心思很单纯,一般看到这种要求,她是为什么来的,其实我们已经猜到了。”
楼川闻言,意会地微点了点头。
“女孩说自己被人用隐私照片威胁,已经涉及到了她的人身安全,但不敢报警,怕对方真的对她和家人动手,所以想找律师问问有没有办法私了。”
“但这案子我没接,一方面是我手上同时还有两个案子,真的抽不开身,另一方面,是考虑到向阳对法律援助更熟悉,所以我给她留了向阳的电话。”
“后来我问过向阳,她说她主动去见了那个女孩子,但女孩才说一半,就被她妈妈拉走了。我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调侃过,现在的家长还是这么谈性色变。”
女律师说到一半,脸上笑意渐浓,眼中满是欣赏,“向阳说,她要继续调查下去,因为这个社会不只有一个孩子遭受折磨,她想替那个孩子把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
楼川把对律所主任和前台问过的问题,同样向她问了一遍。
女律师:“这件事,我后来忙完了,再想起来,是因为前不久,我注意到向阳的状态很不对,于是私底下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急事了。她说还在查之前那个女孩的案子,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什么都不愿意说,反复叮嘱我平时要多留意。”
“警官……”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哽咽,“向阳,是一名好律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请你们一定要找到她!”
第50章
轻推开的奶茶店门刮过风铃, 带起一阵悦耳脆响。
坐在角落的女生抬起头,起身向走来的两位陌生人微微鞠躬。
她小声问:“请问是楼警官吗?”
半年前,也是这个角落,她遇见了一个阳光般明媚的姐姐, 对方很想把她从灰暗的角落里拽出去。
可把她拽走的, 是现实, 是母亲的保护。
短短半年的时间, 她把一头乌黑漂亮的长发全剃光了,整个人瘦到脱相, 自己都不敢面对镜子里的人。
可即使是这样,那些人依旧没有放过她。
似乎在他们眼里,好看的皮囊也不是恶魔果实,之所以步步紧逼,想榨干她剩余的价值, 只是因为——
她是女的。
楼川笑容亲和, 指着座位说:“我们可以坐在你对面吗?”
黄琪重重点头道:“可以的,请坐。”
她想过警察找她会问的问题,但没想到对方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一般喝几分糖?”
黄琪愣了愣, 发现这位警察叔叔在点单。
楼川笑说:“大热天的,把你叫出来问话,怪不好意思的,请你喝杯奶茶?”
而且他们占了店里的桌子, 不点单说不过去。
“全糖, 谢谢您。”黄琪嗫喏。
楼川又点了杯柠檬水, 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警员, 意思是让他自己看着点,然后才切入正题:
“黄同学, 我们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些事。你不用紧张,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可以随时叫停。”
见黄琪点头,楼川继续说:“今年2月份,你在承义律所咨询的事,还有印象吗?”
出乎楼川的意料,黄琪回应得很直接,甚至打断了他注意对方情绪时保持的小心克制。
“楼警官,这半年我一直后悔。”
如果半年前的那天午后,她甩开妈妈的手,选择留下来继续配合采访,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直视着警察的双眼,把当初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我换衣服的时候,被同学偷拍了。我原本是要去找他理论的,但他趁机欺负我,还留下了视频证据,威胁我不许说出去。我当时真的很害怕,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家长。”
“但这件事没有过去,好像是因为我太听话了,他更不愿意放过我。没过几天,就有好多人加我,问我一晚上多少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求同学删掉视频,他答应了,但条件是要配合他在群里聊天。”
楼川迅速锁定一个熟悉的字眼:“群?”
难道又是那个叫CU的软件?
兜兜转转,他好像摸到了时间闭环的节点。
黄琪点头坦言:“一开始,只是让我在群里态度客气一点,说些好听的话。后来就不对劲了,他们管我叫奴隶,我问那个男同学是什么意思,他让我乖乖听话,可我不明白……”
谈到那段恐怖的经历,她突然哽住,缓了好几次呼吸,直到服务员端来奶茶,才把她从痛苦中拽回。
她猛地喝了一大口,感受到甜腻感刺激味蕾,不太自在地微微锁眉,随即眉心舒展,神情肉眼可见地平和了许多。
楼川静默地观察着她,莫名想到了一个人。
他轻声问:“那名男同学后来还在伤害你吗?”
黄琪双手捧着奶茶,温热从掌心蔓延至全身,情绪逐渐平稳。她垂眸点了点头,闷声说:“伤害我的人,不只是他。”
“他把那个视频发到群里,我刚想找他理论,前置摄像头莫名其妙……自己打开了。屏幕上弹出文字,让我跟着指令听话照做。一开始是拍照片,然后……”
她张了张嘴,忽的想到了什么,喉咙像是被人攥紧了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身体僵硬,无法在自主意识下做出动作,视线却不受控地打量四周,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女孩的经历,在调查过地铁工地挖出的十六具尸骨后,楼川已经猜到了大概,他没再追问,而是另起话题:“你刚才说的那个群是?”
黄琪双眼恍惚地抬起头,反应迟钝地说:“一个APP里的群,名字叫CU。”
她突然扯唇,笑得凄凉,“See You?下载这个软件的人,是想躲在屏幕背后窥探别人的人生。”
“我不敢报警,他们知道我住在哪儿,知道我父母叫什么是什么工作,所以我不敢赌。但我真的很害怕……”黄琪捂着心口大喘气,“在去律所前,我向妈妈求助过的,可她让我什么都别说。”
“可事实证明,我什么都不说,他们依旧不会放过我!”
她的情绪在加快的语速中高涨,又极快地平复下来,仿佛这是不止一次自我调节的结果。
“所以那时,我有了向外求救的念头。我在网络上发帖,想寻求帮助,但帖子很快就被删了。我知道,他们一直在屏幕后监视我,所以我想到了找律师。”
顺着黄琪的思路,楼川总算知道了前因,于是问:“接待你的律师说,她让你联系另一名律师?”
黄琪点头,黯淡的眸色中渐渐有了亮光,又很快暗下:“我和向律师约好了线下谈话的时间。然后,有个记者主动联系我,她说她看到了我的帖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删掉了,问我还需不需要帮助,我也邀请了她。”
“那个记者姐姐真的来了,我想把我的遭遇告诉她,想通过她寻求社会帮助,想救救和我有一样遭遇的其他女生。”
“叮铃铃——”
黄琪说到一半,玻璃门边的风铃声又响,她脸色煞白,立即朝门口看去,见进门的只是普通客人,才松了口气。
“那天我说到一半,我妈就来了,她把我拉走,说家丑不可外扬。可避让,只会让那些人变本加厉,觉得我们好欺负,就算我后来剃光了头发,穿再丑的衣服,他们都不想放过我。”
她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爆发,双手抚摸自己的头顶,抽噎着说:“我原本……很漂亮的。”
楼川轻叹了一声,正要起身去拿纸,就见不远处,一名店员正警惕地看着他们。
他默不作声地展示了自己的警官证,亲眼见女店员松了口气,抱着纸巾盒走了过来。
女店员弯着腰,轻轻把纸巾放在黄琪面前,转身和柜台里的同事说了句什么,又端了个小蛋糕过来,放在桌上,底下压了张纸条:
【妹妹,你现在也很漂亮啊。】
店内的背景音乐被调高,完全遮掩了女孩的哭声,明明大家都是陌生人,却彼此心照不宣地不再往角落看。
积压许久的委屈冲击着名为隐忍的堤坝,每一次哽咽,都是不甘的潮涌在发泄。
楼川没有出声催促,安静地等待着,连手机也开了静音。
【江封刑侦-夏队:水利发了近期的流量数据,还找海事要了水下地形图,都发给你。】
楼川敲打屏幕,回了句“谢谢”,转手发到专案组群里。
【楼川:@邹主任,我邹!我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万事通老邹,能不能算出大致落水点?】
【法医科邹洋:楼副队,你现在每次夸人都没安好心,妥妥渣男啊!咱先说好,受到前段时间的台风影响,数据浮动比平时大,我先联系水文专家开个会讨论一下。】
【楼川:瞧你说的,我是真心的。】
【法医科邹洋:@沈规】
【楼川:?】
【楼川撤回一条消息】
【楼川:嘛呢你?】
【沈规:怎么了?刚刚联系了大学同事,研究流体方向,他说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楼川:不愧是沈顾问,善解人意。】
【技侦小刘:楼队,向阳的所有社交平台发言都被删掉了,我们正在联系平台客服调取后台记录。】
【楼川:辛苦。】
楼川回复完消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背板。
难道说向律师的手机也被控制了?
她并不符合警方先前推测的受害人画像,是他们的推论有误,还是她的失踪另有原因?
楼川见黄琪的情绪平稳了许多,才继续发问:“黄同学,你刚才说,除了向阳律师,还有一名记者联系你?”
黄琪点了点头,“是的,她的名字很好记,叫简丹丹,说是江安电视台的记者。”
临走前,楼川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奶茶上,问:“为什么喝不惯全糖,还要点呢?”
怕对方冒犯,他解释道:“我有个朋友,特别爱吃甜品。”
黄琪一怔,面前这位警察的问题总是出人预料。
她也看向那杯奶茶,声调压抑,语气苦涩:“不了解您朋友的想法,我……活下去太苦了,嘴里总得有点甜头吧。”
——
银灰色奥迪驶过门栏,在警局停车场缓缓停下。
一名身穿杏色polo衫的男人下车,一眼就注意到门口的沈规,他小跑着过去。
“沈教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麻烦你跑一趟。”沈规简单寒暄,带他往办公室里走。
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进门,邹洋夸张地“哇”了一声:“这年头,当老师都有颜值门槛了?”
不过还是他们沈顾问好看,跟天仙似的,完全不在一个图层。
何序热情地打招呼:“你好,我是何序,在江安大学任教,沈教授的同事,不过我的主要方向是流体力学。”
“同事啊!”邹洋握了握他的手,要不是这茬,他差点忘了沈哥还是大学教授来着。
何序:“是啊,沈教授很受欢迎的,还没开课,预约就已经爆满了。”
他扭头看向沈规,眼睛亮晶晶地问:“老沈,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