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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人骨密码[刑侦] 50-60

50-60

    第51章


    “下月初。”沈规看了眼墙上的LED挂表, 回答道。


    打印机的响声不断,与窗外的蝉鸣交织,加剧了夏日的燥意。


    见贺安安一个人忙不过来,沈规走回角落刚要坐下, 又不动声色地走来, 接过一叠报告帮忙整理。


    发现何序的视线始终跟着沈顾问, 邹洋警铃大作, 暗叫不好。


    楼副队,危!


    你家房子着火了!


    他偷偷发了条短信出去, 轻咳了声问:“咱们沈顾问不是刚回国吗,怎么感觉你俩好像挺熟?”


    何序笑说:“我们在江安大学东南亚分校认识的,老沈可是个传奇人物。”


    邹洋瞟了眼沈顾问,看他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的模样,问:“怎么说?”


    提到这事何序就来劲, “听说老沈因为一次意外受过重伤, 养到能下地了,就回学校继续学习。两年时间完成了大学所有课业,一路硕博。我去分校进修的时候, 他已经留校任教了。”


    “意外?”


    邹洋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望向沈规轻声问,“沈顾问之前在国外是出过什么事吗?”


    沈规闻言,装订文件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沉声说:“一场小爆|炸, 没什么。”


    “滴滴!”


    他都这么说了, 邹洋自然不方便追着问, 听到短信提示音响起,低头一看, 是老房子着火的那位。


    【楼川:沈顾问这么优秀,有朋友不是很正常吗?老邹,你狭隘了嗷!】


    【楼川:爱心加速包在路上了,等会记得接收,单独那份给他。】


    邹洋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好一个“单独那份给他”,“他”是谁,好难猜哦!


    “主任,流量数据、平均水深、风速风向等数据已经发给大家了。”贺安安小声汇报。


    除了何序,与警方有过合作的几位专家顾问也配合到场,针对发现死者尸体的位置做逆推,寻找重点排查落水区域。


    “通过溺液硅藻检测,死者入水点应该在海域附近。”邹洋将分析报告贴在白板上。


    由于江安市海岸线长,对海水分段取样分析,与死者溺液成分作比对,太耗费时间,所以这个方法只能用于最终确认落水点。


    沈规微微侧过头,对贺安安低语了两句。


    贺安安意会,找出死者向阳的尸检照片,整整齐齐地在白板上贴好,什么都没说地回到位置上。


    邹洋看了看她,又朝沈顾问递了个眼色,视线最后回到照片上,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尸检时,发现死者体表的几处撞击淤痕与剐蹭有生活痕迹,说明她很可能在礁石区域落水。


    由于目前还在计算中,为避免影响最终结果,他也选择暂时不提这事。


    “外卖来了!头儿给点的。”方皎力拔山兮气盖世,拎着沉甸甸的外送袋进来,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她拆开包装发给来帮忙的专家们,然后是自己人,最后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提着最特殊的袋子,和一脸“我懂”表情的邹主任对视了一眼,把袋子放在沈顾问的手边。


    “沈顾问,这是给你的。”


    沈规微微抬眸,淡淡道:“谢谢。”


    堪比两颗头大的袋子放在不远处,何序被吸引了注意,看清袋子上的字后,微怔了片刻,低喃着那个名字:“沈规?”


    他的目光上移,落入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中,脚心莫名感到一股森冷寒意,令他呼吸都慢了下来。


    何序默默环视周围所有人,握笔的手紧而又松,不多言语地继续工作。


    ——


    高温烘烤着户外,远处景象扭曲变形,连车辆的鸣笛声听着都有点发蔫。


    放在水杯架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副驾驶座上的楼川放下干巴面包和矿泉水,查看新消息。


    【邹洋:重点排查海域。】


    紧跟着消息之后发来的,是两处定位。


    楼川:“小郑,去安达港口。”


    说话的同时,他给队里发消息调人。


    见他得空,刘柱的电话立马进来了,“喂,楼哥!”


    楼川:“向阳家里怎么说?”


    柱子单手叉着腰,低头检查着脚边的混乱,“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家里被翻了个遍,但卧室里的银行卡、金银饰品都没丢。”


    闯入者大概率是想找什么东西。


    楼川问:“邻居没发现吗?”


    向阳和家人关系僵硬,长期不联系,因此失踪后无人察觉,邻居和物业也没反应?


    柱子朝门口看了眼:“邻居说向阳之前每天早出晚归的,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很正常,所以也没注意。”


    他高抬脚,跨过倒地的椅子,朝厕所走去,汇报道:“不过楼哥,邻居和物业都说,向阳是独居,但我们在她家里发现两人同居的痕迹。”


    楼川:“监控看过吗?”


    “小张在调了。”柱子说完这一茬,接着说,“哥,我们刚才去过魏毅家,没人。”


    楼川问:“能联系上他的妻子吗?我让饺子查号码,问问什么情况。”


    柱子拦住了他,说:“问过了,他老婆和女儿在娘家。说是九月初的时候,魏毅突然告诉她,自己要出差一段时间,估计要很久才能回来,让她先回娘家待着,离开前还把所有存款都转给老婆。他老婆觉得很奇怪,问是不是经手的官司有问题,但魏毅一直说没事,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至于是真的没联系,还是亲人之间有包庇行为,他们得回警局调通话记录看看。


    楼川单手搭在车窗边,食指有意无意轻敲着,回:“我们刚刚得知,向律师接手的那起法律咨询案,可能有一名女性记者也加入了。你继续盯着,有消息了互通有无。”


    “明白!”


    车流来往不止,如同这座钢铁城市的血脉,湍急热切,生生不息。


    追寻着生命的痕迹,沿主干道向城市边际靠近,开阔的海天一色迎面而来,当下的他们却无心欣赏。


    从足有一人高的野草丛中穿梭而过,脚踩一地的凌乱碎石,每个人都后背朝天地一点点搜索着。


    一阵阵风从耳边擦过,带来一股咸湿气味,来自海风,又或许是从额头滴落下的汗水。


    有警员实在腰酸,直起身舒展,才发现头顶的天空染上蓝调,天际线上的晚霞如火烧一般绚烂。


    ……


    “啪嗒。”


    玄关传来金属轻碰声,打断了沈规的思绪。


    他从厨房里探出头,发现之前说去港口摸排的楼川居然回来了。


    “找到线索了?”


    “你做饭?”


    两人对视着同时发问。


    楼川率先解释:“还没,我们轮班,我后半夜再去。”


    本来可以在车上将就一晚的,但“情报中心”邹主任说沈顾问今晚回家,他鬼使神差地开了二十公里的车,也跟着回来了。


    累是累的,但一踏进家门,看见厨房里有个人在,他突然有点明白队里那些已婚人士为什么下班后着急回家了。


    楼川朝厨房内探了一眼,又问:“需要帮忙吗?”


    一连整周的连轴转,楼川的倦意因眼底一片乌青而暴露无遗,可他的眼神依旧明亮澄澈,站在玄关顶灯下,睫毛挂着一层星尘似的光,比落地窗外的繁盛夜景还要夺目。


    沈规呼吸微滞,转身往厨房里走,“不用。”


    他的异样被楼川敏锐捕捉,完全不觉得自己被冷落,主动凑过来,趴在厨房门边问:“没想到小叔会主动喊同事来帮忙。”


    之前看到群消息的时候,他以为沈规是在客套,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个同事。


    听说对方长得不错,对他小叔也热情,但是吧……


    楼川暗自磨牙,想给心里那点不爽找个理由。


    对了!


    小叔暗恋的人不是他吗?


    为了不伤害何教授的赤诚真心,他觉得有必要提醒小叔注意一点分寸。


    沈规倒了半锅水,平静地阐述事实:“何教授是这个方向的专家,为了尽早破案,找他协助很合理。”


    他转头,见楼川还赖在门口不走,眉心微压,眼中有些许疑惑,问:“你不休息吗?”


    楼川心虚地撇嘴,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嫌弃地后退了一步,“我先去洗个澡。”


    亲眼看着楼川的背影进入房间,沈规眼底的晦暗再不加掩饰,继续回想下午送走何序时的对话……


    “今天谢谢何教授。”


    面对他的感谢,何序自在地表示:“应该的,你会主动联系我,我还挺意外的。”


    沈规没有对自己的“自动”进行解释,重复着感谢。


    何序笑着摆手告别,但走了两步,去而复返。


    他抬头望着台阶上的沈规问:“你不是叫沈渡吗,那个袋子上的名字为什么是沈规?”


    沈规注视着他,“何教授真的不知道?”


    “我要知道什么?”何序一头雾水。


    沈规的声音没多少个人情绪,却是有意在引导:“你不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警局工作?”


    何序想了想,“你愿意回国,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协助警方办案,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奇怪?”


    他一拍巴掌,“我明白了!”


    说着,他往台阶上走了两步,歪头确认周边没人,低声说:“你计较的是之前在赌场门口,你被警察带走的事吧?嗐,我一直觉得是巧合,你不是那种人。没事的啦,既然回国了,都过去了!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至于“沈规”这个名字,何序倒不执着,坦率地问他习惯被叫哪个,当场改了好友备注,笑嘻嘻地说有空再聚,就开车离开了。


    沈规看得出,何序没有说谎。


    何序说他在赌场被警察带走的事,是他故意设计的,为了进拘留所,和上线对接即将开展的朝霞行动。


    后来行动的确顺利拿下了颂猜经营的园区,捣毁东南亚最大的人口贩卖运输线。


    但警方不得不承认,放跑颂猜和谢嵊一伙人,是他们最大的失误。


    沈规笃定行动内容不会有别人知道,可当天颂猜和谢嵊的逃跑路线太周全了。


    他知道谢嵊有留退路的习惯,但得知武装警察已经侵入园区时,他们的反应都太平静了,就好像早预料到了一样。


    如果出卖他的人,不是何序,那会是谁?


    “砰!”


    忽然的震响打断了浴室里的水声,楼川扯了条浴巾裹上,迅速从房间冲出,急声问:


    “怎么了?”


    沈规看着忘记关火的锅,陷入沉默。


    楼川头上的泡沫没来得及冲,沿着鬓角流过下颌线,顺着颈侧、锁骨一路向下,多少有点狼狈和滑稽。


    他盯着沈规竖起大拇指:“好!好一个厨房杀手!”


    说着,近一米九的人形泡沫球单手把沈规从厨房里拎出来,往沙发上一丢。


    “坐这等会儿。”


    第52章


    楼川洗了个有生以来最快的澡, 再出房间时,带动一阵氤氲水汽,没吹干的短发垂顺,比白天少了几分刚毅, 取而代之的温和, 浸染着雾蒙蒙的双眼。见沙发上的身影还在, 正轻晃着细长的手指扒拉抱枕穗子消遣, 看起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重缱绻。


    “想吃什么?”他说着, 边走边挽袖子。


    沈规回神看他,眸光一顿,问:“你不是说后半夜要去现场吗?”


    穿成这样?


    楼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他原本是要拿19.9大T恤的,放在身前比划了一阵, 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鬼使神差地拿了件衬衫。作为一线刑警,平时穿正装的机会都不多,这种衣服只有陪楼董参加个人聚会才会用上。


    深蓝色衬衣剪裁考究, 版型挺括修身,布料垂顺,有暗纹打底。楼川本来就是个倒三角衣架子,被衣服衬得更显矜贵公子哥的范儿, 说他现在要去参加国际会议, 都有人信。


    “T恤忘买新的了。”


    楼川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但被沈规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突然感觉浑身刺挠,他又问了一遍:“你想吃什么?”


    说着, 他加快了往厨房走的脚步。


    沈规的视线像是被衬衫锁住了一般,跟着楼川一起移到厨房,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简单回了句:“面。”


    楼川闻言微怔,终于明白锅里的黑泥鳅原本是什么物种了。他憋着笑,连锅带面一起丢进垃圾桶,重新拿了口锅烧水。


    沈规干坐在沙发上也是闲着,秉承着不欠人情的原则,再次走进厨房。在楼川警惕的目光中,他从袋子里拿了些水果在旁边洗。


    深夜,天上地下的星光似乎连成了一片,玻璃窗隔绝了不夜城的吵闹,室内只有偶尔响起的厨具轻碰声,与两人的呼吸声。


    “小叔……”


    沈规手上的动作一滞,听不清楼川后面说的话,于是放下刚洗好的桃子,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站在左侧的楼川眼帘微垂,果然捕捉到沈规朝他嘴唇投来的视线。


    他眼中的焦点上移,脚步一步不动,在言语上有意迫近,问:“耳朵和手臂一起受的伤?”


    刚才听到爆|炸声,他第一时间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沈规捂住右耳朵的动作。


    之前在现场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沈规右手使不上力,手臂内侧有数道伤口,所以沈规是左利手也不奇怪。但刚刚事发突然,他捂的却是另一边耳朵。


    所以,沈规的左耳听不见?


    难怪他之前总是盯着别人的嘴巴,原来是在看口型?


    沈规很快想通楼川的意图,同手臂的伤口一样,没作解释,盯着灶台上的锅,直接转移话题:“再下点菜,健康。”


    还真是演都不演了。


    楼川好气又好笑,顺着他的意走到冰箱前,拿了把菜出来,“好,听叔叔的话,多吃菜!”


    沈规的有意回避,没有让厨房再次陷入沉默,因为楼川就不是会冷场的人。


    他哼着轻快小曲,弯着腰精致摆盘,俩煎蛋都得划个米其林档次的酱料弧度,要不是家里没蜡烛,高低整个烛光晚餐。


    “可以吃饭了。”


    楼川捧着一碗浓白鱼汤底、手掰老豆腐的手工面,放在餐桌上,然后再往锅里剩下的面里,丢了把绿油油的葱花。


    他记得沈规不爱吃葱来着。


    沈规端着一盘水果跟着出来,看对桌的人直接端锅吃,接受度十分良好,并默默把水果往对面推了点。


    餐具看着豪放,但楼川吃东西的观感还算不错,只是出于职业习惯,进食的速度快一些。


    缓过饿劲,他眼神都清澈了许多,分出心思往对面偷瞄,见沈规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原本浅淡的唇瓣多了几分血色,微沾的水光莫名惹眼。


    沈规咽下嘴里的食物,困惑出声:“嗯?”


    他看别人的嘴,是为了辨认口型,楼川看他做什么?


    而且他刚才没说话。


    楼川匆忙挪开视线,没发现手里的筷子没对齐,往锅里挑了好几次夹不到面,显得更可疑了。


    他干笑了两声,暗暗扫视着周围,企图再找个话题。


    倏地,他找到了目标,视线在沈规领口若隐若现的系绳上迅速移开,重理筷子,继续吃面,状若无意地说:“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当警察吗?”


    沈规回想后点头,“嗯。”


    楼川:“小时候被拐,是个哥哥救了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我也想和他一样,救下更多的人。”


    他说话的同时,余光时刻留意着沈规的反应,却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听到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为什么沈规没反应?难道他忘了那件事?


    楼川不觉得是自己认错,那块挂牌和他当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后来拐卖你的人被抓住了吗?”沈规突然开口。


    他低头继续吃面,看似为了不冷场,延续对方的话题。


    楼川眼色晦暗不明,却怎么都看不透一座之隔的人,他沉声说:“抓到了,警方还因此顺利捣毁了一条人口贩卖线,据说和三十年前的一群境外团伙有关。”


    蓦然,他的目光在讶异之后变得凌厉,因为他发现沈规在听到三十年前的旧案时,表情有一闪而过的异样。


    沈规明明藏得很好,为什么会突然露馅?


    三十年前的案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沈规缓缓抬眸,静默地望着楼川,一臂宽的桌子霎时有千丈之远。


    “楼川,其实我很羡慕你和你父亲。”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听得楼川云里雾里的,“啊?”


    他继续问:“你和你爸怎么了?”


    沈规微微摇头,“暂时不能说。”


    楼川怔住,他没有像以前一样选择缄默,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说。


    所以,其实他是愿意说的?


    “你脖子上?”沈规盯着楼川,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相应位置。


    刚才洗澡的时候,楼川就注意到身上多了不少红包,不提还好,被这么一说,比之前更痒了。


    “在港口被蚊子咬的。”他伸手抓了两下,看懂了沈规眼中的意味,憋着坏笑解释道,“行,我坦白,前几天也是蚊子包。”


    在工地外面小摊吃饭的时候,他骗沈规是那晚留下的吻痕来着。


    沈规沉默,但脸颊因为后槽牙紧咬而微微隆起。


    楼川理亏地双手给他递了颗桃子,好声好气地说:“等会碗我洗,明天还想吃什么?杨枝甘露?红丝绒小蛋糕?”


    “绿豆汤。”


    沈规冷冷留了句,起身往房间走,气得头也不回,但比关门声更早一步的,是他的一句:“你早点休息,有需要叫我。”


    单薄的背影在梦中无数次离去,留下的痕迹在楼川脑海里日益顽固,从未减淡。往先的怀疑、试探,逐步化作肯定,即使没有得到答复,他也确信——


    那个一次次将他带出噩梦的人,与他正呼吸着一室空气。


    ……


    “楼川,别怕,我送你回家。”


    坚定的声音犹如冬日篝火,驱散所有恐惧带来的森冷,带来抚慰人心的安稳。


    可平静的心湖之下,不知从何时起藏了暗潮。


    楼川微仰起头吞咽口水,却冲不淡心口的痒,他伸手要去抓,恍惚间感到一股力道紧紧环抱住他,担心有人抢走他一般。


    “楼川……楼川……”


    低喃轻声在耳边环绕,像是在一遍遍确认他的安危,以此让自己心安。潮湿气息覆盖耳畔,顺着孔窍钻入他的躯壳,在胸口阵阵回荡,潮涌愈掀愈烈。


    这一次,他不再想挣脱那个怀抱,伴着心脏搏动的声响,自愿坠入其中。


    ……难得的好梦。


    “滴滴滴!”


    手机铃声中断了深夜的寂静。


    楼川陡然睁眼,从床上坐起,拿起手机接听:“喂?”


    “头儿,接到分局电话,疑似发现苗伦和琴莱的行踪。”


    楼川毫不犹豫地下床换衣服,和电话里的方皎说:“你继续说,我现在就出门。”


    方皎:“分局说看到我们发布的通缉令了,他们手上正好有个案子,嫌疑人的身形和苗伦琴莱很像,而且……”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听她继续说道:“是个出租屋入室杀人案,死的是房东,而租下那个房间的人,名字叫简丹丹。”


    “简丹丹?”楼川套衣服的动作更快。


    警方昨天才找黄琪谈过话,她当时就提到过,有一名女记者主动联系过她,愿意提供帮助。


    而黄琪口中的女记者,名字就叫简丹丹。


    楼川拿起手机,看了眼方皎发过来的定位,“我现在赶过去,大概40分钟到。今晚值班的有谁,调两个人。”


    方皎应声:“好,我们马上出发!”


    楼川大步流星地开门往外走,瞥见沈规房门底下的缝隙有光透出来。


    这是还没睡?


    想起之前和沈规约定好一起去律所,但临时变了卦,楼川轻敲了敲面前的房门,问:“沈规,睡了吗?”


    稍等了片刻,房门从内打开,沈规半眯着眼,顶着张睡眼惺忪的脸站在门边。


    “怎么了?”他听到动静第一时间就醒了,但没从困意中脱身。


    楼川噤声,往房间里的顶灯瞄了眼,合着沈规是开着灯睡觉啊?


    “起都起了。”楼川回屋里扯了件外套给沈规裹上,把人往外推,“分局报案,说疑似发现苗伦他们的行踪,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沈规瞬时清醒,反扣住楼川推着他的手,快步往外走。


    力道之大,把楼川拽了个趔趄。


    第53章


    晨雾未散, 街边已有蒸汽腾升,附近居民起得比太阳早,赶在温度升高前,把一天的菜买好。


    楼川临时靠边停车买早饭, 上车时关门的动作有意放轻, 扭头见副驾驶上补觉的沈规已经醒了, 正捧着手机检索词条。


    他浑身没骨头似的半卧着, 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座椅里,身上披着宽大的外套, 露出一颗发丝微乱的脑袋,看起来毛茸茸的。


    看他查资料完全没有要避讳自己的意思,楼川歪头瞥了眼,问:“准备考国内驾照?”


    沈规懒懒地“嗯”了一声,后脑勺抵着颈枕, 一点点坐了起来, 恹恹的神色在看到楼川递来的早餐时,跟猫见了冻干似的,眼神都清澈了。


    楼川完全藏不住笑, 献宝一般往他手里塞吃的,“玫瑰豆沙包,糯米烧卖,还有绿豆汤。事发突然, 来不及现煮, 你先凑合着喝。”


    他知道沈规昨晚说想喝绿豆汤是被气的, 但既然提了需求, 没有不满足的理由。


    楼川斜觑了眼时间,加快速度朝定位的村子赶去, “种植园、港口……现在又是远郊的乡下,都是偏地儿。”


    “要么躲,要么藏。”沈规慢条斯理地拆开塑料袋,咬了口包子在嘴里慢慢嚼,视线很快在水杯架上的另一份早餐上扫过。


    他抬眸又朝车载屏幕上的定位看了一眼,见有来电显示,“方警官找你。”


    “帮我接一下。”


    沈规摁下接听,点了公放。


    对面的声音有点拘谨:“头儿,我们到了,你们吃早饭了吗?”


    楼川转头瞄了眼包子啃了一半的沈规,问:“怎么了?”


    “现场味道……有点大。”


    听到这话,两人对现场的血腥程度有了预期。


    沈规面不改色,完全没受影响,就着绿豆汤,啃完包子啃烧卖,一路吃到村里。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倒是比之前去种植区多些人气儿。


    导航对村里的路况不太明确,楼川开车跟着人流,还是找到了案发的自建楼。


    “到了。”


    楼川松了安全带就要下车,却听旁边的沈规说:“吃两口再上去。”


    看情况,他们未必有吃午饭的时间。


    楼川眉头微挑:“万一又吐出来了呢?”


    “吐的时候离现场远点。”沈规一本正经地回了句,留下外套利落下车,背对车厢时,唇角微微弯着弧度,见门口有警员朝他们这边打招呼,含了含下巴回应。


    明明被嫌弃,楼川却是一脸愉悦,三下五除二地扯开袋子,想着啃几口垫巴垫巴得了。感觉口齿咬下后,唇瓣触及到的温度,他不由得一愣。


    怎么还是热的?


    楼川下意识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外套,口腔内的温度感染了眼底的笑意。


    今天买的包子味道不错!


    没时间吃完早餐,他下车前又掰了半个馒头,在进现场前吃完。


    刚踏过现勘板,楼川就知道为什么饺子说味道有点大了,他隔着两层口罩都能闻到。


    “楼队。”分局警察见过楼副支队,上前打过招呼,就开始同步现场情况,“死者是这里的房东,男性,48岁,四肢及躯干发现93处利器划痕,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法医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一周。”


    因为是夏天,尸体的腐烂程度很高,虽然已经被法医带走,但味道还在屋里散不出去。


    分局警察指向案发的房间,“报案人是房东女儿。租客说她们总能闻到一股臭味,怀疑是家里死了老鼠,让房东过来清理,结果一直联系不上房东,于是找了房东的女儿,她们跟着味道找到这间屋子,发现了失联的房东。”


    楼川环顾四周,屋里的面积不大,差不多有80平,客厅和厨房都是公共区域,往里走是三个房间。冰箱上摆着个家庭监控,看视角是对准入户门和客厅的。


    他注意到客厅里接受问询的三名女性,偏过头对警员问:“她们是租客?”


    分局警察解释道:“左边两人是租客,右边是报案人。”


    楼川问:“两位租客?”


    电话里说,租下凶案房间的人名字叫简丹丹,但听现场情况……房东在自己家里死于非命,那租下房间的租客去哪儿了?


    他还是问:“哪位租客叫简丹丹?”


    分局警察从物证箱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楼副队过目,“这份合同是我们在桌子底下找到的,签署时间就是一周前,租赁人名字叫简丹丹。”


    他手指点了点落款的名字,“起初我们以为是租客和房东闹矛盾,杀人后潜逃,结果查了屋里的监控,发现是入室杀人。”


    合同是基础的房屋租赁合同,没什么大问题。楼川把物证袋还了回去,“查一下有无指纹残留。”


    随后他看向冰箱上的监控,又问:“可以给我看看回放吗?”


    楼川隔着手套,小心取下监控,见底部的SD卡槽果然是空的。


    “当然当然。”分局警察连连答应,掏手机的动作不带半点犹豫。听一个市局支队副队长和自己说话这么客气,他还怪不好意思的。


    他把下载了监控录像的手机递了出去,“命案就是租赁合同签署当天发生的。我们确认过了,那天另外两名租客都不在家里,都在上班,房间里没别人。”


    楼川道了声谢,点开播放。


    只见屏幕上,一名女生衣着狼狈、面容憔悴,佝着腰背行走,她跟在男人身后走进了房门,警惕地扫视四周,又戒备地回头确认了好几次。


    见视频被突然暂停,分局警察指着男子解释道:“这位就是死者,房子的房东。”


    而楼川的视线焦点却在女生身上——她弯腰走路好像不是体态问题,而是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回放继续,房东领着女生走进房间后就离开了,屏幕画面静止,只有右上角的时间不断跳动着,楼川加速播放进度,客厅内空无一人,女生进入房间后再没出来。


    但不到十五分钟,入户门再次被人打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房东,而是一名头戴黑色鸭舌帽、穿着黑衣黑裤、身高约莫一米八、身形壮硕结实的男性。他在屋内找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女生的房间门口。


    随后又有一人进入,同样是一身黑的打扮,身量略瘦,但也能看出男性特征,而他在进入屋内的第一时间,发现了监控的存在。


    第二个人刚要关闭监控,被突然回来的房东打断,他满脸困惑地进门询问:“你们是谁?”


    房东手中提着一袋日用品,看起来像是给租客买的。似乎是预感到了不对劲,他连忙往外跑,却被人捂住了口鼻。


    女生的房间被强行破门,监控拍不到屋内画面,只能看见房东被歹徒强行拖了进去。


    而后不久,原先负责探路的歹徒来到客厅,将手伸向了监控。


    分局警察:“SD卡被他们拔了,录像是我们从房东女儿的手机云盘里下的。”


    他看了眼屏幕上歹徒的外形,向楼副队确认:“是他们吗?”


    地铁工地挖出十六具尸骨,这案子别说江安市内了,全国都在关注。看到市局发布嫌疑人通缉令,分局也跟着发了协查通知。


    结果一看全傻了,他们手上刚好有个案子,嫌疑人的外形、人数和通缉令高度相似,一刻不敢耽搁,马上给市局打了电话。


    楼川拉动进度条,将画面停在琴莱发现监控的一刻,即使半张脸被帽子和口罩挡住,他也认得这双眼睛。


    “沈顾问。”


    楼川带着手机进入房间,走到沈规的身边,让他也看看屏幕里的人,问,“认得出吗?”


    沈规双眼微眯,语气同样肯定:“琴莱。”


    他一直认为琴莱的眼睛,比苗伦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更好认,那是一种伪装成生机的死气,更加致命。


    沈规微抬下巴,楼川意会地往回拉进度条,等他确认另一人的身份。


    “嗯,苗伦。”沈规记得他们两人的步态,和露出的眼部特征,几乎是十成的把握。


    楼川:“这案子和简丹丹有关,专案组肯定要跟的。”


    他又问:“现场情况怎么样?”


    显然是不妙的。死者尸体已被转移,满墙满地的血液干涸发黑,刚羽化的蝇虫已经饱餐过一顿,在房间里到处乱撞。


    沈规向楼川招了招手,楼川配合地顺着他的指示移动视线。


    “地上有多处血迹呈滴落状,墙面也有多道喷溅痕迹,说明死者存在一段时间的站立状态,但对应血迹喷溅位的脚印却是混乱的,他在挣扎。”


    他不是痕检专业,只是看得多,存在经验加持,具体的血迹和鞋印分析要等现勘的结果。


    楼川眉心压低,问:“现场有发现凶器吗?”


    现勘警员摇头道:“没有。”


    “看来是蓄谋作案。”楼川思索着低语,俯下|身与蹲在地上的沈规趋近视线,同样凝视着那些混乱的脚印。


    他沉声问:“所以你认为,房东临死前被人挟持,以站立姿态经受歹徒折磨?”


    沈规缓缓转头看向楼川,看着他说完,补充:“如果真是苗伦和琴莱,他俩在东南亚长大,一直跟在谢嵊手底下做事,和房东应该没什么仇怨,为什么要杀人留线索,还是这么多线索?”


    抛开他以往对两人的了解,单从专案组调查来看,他俩的做事习惯很谨慎,但这次的现场很粗糙……


    不像他们的手笔,又或者,事发突然,在他们的计划之外。


    “他们很可能是冲着简丹丹来的。”


    沈规凝眉,看向楼川手里的手机,“所以警方目前还不能确定她的去向?”


    关于这间房的租客,他来时听楼川提到简丹丹的名字,在现场时,又问了负责警员调查进度。


    目前警方掌握的线索中,有关简丹丹的少之又少。


    简丹丹去哪儿了?被苗伦他们带走了?


    他们针对简丹丹的目的是什么?


    第54章


    “陈哥, 有发现!”


    现勘警员喊的是先前负责和楼川对接的警员。有领导在场,而且看情况,接下来估计是要并案调查的,陈警官立马邀请楼川他们一起过去。


    只见, 几名警员围在房间里的通风窗前, 楼川视力极好, 眼尖地盯上窗户边缘的细微血迹。


    通风窗很窄, 全推开也就成年人的一掌长。


    血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位置?


    拍下现场照片,痕检上前小心翼翼地采样, 用镊子在窗锁上取下一块皮肤组织,装进样本瓶中,递给身后的同事。


    沈规无言地注视着瓶子里已然风干的血肉,眉心凹下浅壑。


    分局带头的痕检看着有点年纪,楼川记得他, 以前在市里受过表彰, 是重案组退下来的,算他们的老前辈。听说这位是主动提的申请,想回到基层培养下一代。


    为此, 楼川请教时的语气更加客气,“张科,窗上的血迹有什么说法?”


    痕检警员盯着窗户眯了眯眼,眼尾的褶皱嵌着光阴痕迹, 将手抬起, 在身前往前一推, 作出示范, 同步解释:“除了窗户,窗框上也有组织残留。人是自己硬生生挤出去的。”


    如果是别人推着出去的, 玻璃和边框上应该有挣扎痕迹,但这扇通风窗边却没有,说明原先在房间里的人是自己从这儿出去的。


    八成是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


    这种情况下,大概没时间做防护措施。


    他叮嘱徒弟仔细检查窗边的痕迹残留,指了指屋外说:“外面的痕迹我们得从外面爬上来看。”


    楼川点头应声,配合地侧身给前辈让路,转头见沈规依旧望着窗户发呆,夏日热风从窗口灌入,混着他悄然松懈的一口气。


    沈规收回视线转身,落入一汪沉稳平静的秋水,他主动走近,对楼川说:“我们走吧。”


    秋水漾着微波,荡开盈盈水色。楼川双手揣在兜里,看了眼外头毒辣的太阳,轻拍沈规肩膀说:“晒得很,你找个阴影底下站着。”


    沈规盯着楼川继续往前走的背影,不太懂这位养尊处优长大的少爷,哪儿来这么老派的作风。


    江安算是这几年发展起来的新兴城市,带动村里也开始大搞美化改造,不少人盖起了自建房。


    一栋栋小洋房坐落在绿田蓝天之间,惬意得空气中都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香。


    然而,其中一栋楼房外围满了警察与看热闹的村民,吵嚷声打破了平日的宁静。


    长梯斜靠着三楼外墙,痕检警员背着工具箱爬上通风窗外侧,做近距离确认。


    “张叔,外墙真有血痕,浮雕表面的灰尘也有剐擦痕迹,一路延伸到排水管,人应该就是从那里滑下去的。”


    因为长梯是固定的,他只能后仰着往排水管那边探望,视线一路延伸到楼下。


    确定好大致的痕迹去向,他们就可以继续细化检查了。


    楼川站在长梯底下帮忙扶着,顺着警员的指示移动视线,最终落在管道下方——是开了排水口的水泥地。


    三楼的位置可不低,万一爬的时候没抓牢,摔下来说不准要骨折。


    简丹丹刚在村里落脚,苗伦他们就找上来了,又冒了极大风险逃脱,看来是在躲着他们。


    她与向阳,和CU的受害人标签不太一样。


    那么苗伦和琴莱紧咬着不放的理由是什么呢?


    楼川抿唇思索着,回头寻找沈规的身影,见他正气定神闲地斜靠在车边。树荫底下的风轻吹开他额前的碎发,斑驳树影轻晃,映在他洁白的衬衣上,仿佛游动的小鱼。


    发现有目光投来,沈规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电线杆。顺着他的示意抬高视线,楼川在上头看见了一处对准这个方向的监控摄像头,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喊人去村委查。


    “好!”方皎刚把痛哭的死者家属送出门,听到声音立马回应。


    房东女儿强压着哀伤,沉声婉拒说:“不要送我,你们继续查,一定要抓住杀害我爸的凶手!”


    好几天联系不上父亲,她就觉得有点心慌了,想着等周末不上班就回来看看,没想到租客一直给她打电话。


    她被吵烦了,才请了半天假回来看看。


    打开房门,看到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那一刻她是懵的。


    这个人的脸皮被切掉一半,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


    可她怎么会认不出是谁?


    地上这个浑身被蛆虫爬满的人,是她的父亲。


    直到警察封锁了现场,找她谈话,她的脑子依旧是空的。警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因为警察说了,需要她配合。


    方皎重重点头,警方的肯定表态对家属来说就是一剂定心丸。


    她目送着女人脚步虚浮地往警戒线外走,还有些放心不下。


    “滴滴滴。”


    一道急促的铃声忽然响起,现场好几个人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


    是刚走出警戒线的房东女儿动作僵硬地接起了电话,“喂?”


    “我知道,我下午请假了。”


    “我知道项目有问题,事情处理完我回去加班不行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着急……可我真的有事……”


    耳边絮叨不断的抱怨声如雨点砸来,女人仰头长呼了一口气,脱力地原地蹲下,积攒已久的情绪突然崩溃。


    “我说了,我知道我知道!”


    “明明几天前就联系不上我爸了,还在因为项目问题不想请假回来!我明明知道不对劲,明明可以早点回家……”


    “我爸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攒钱回乡盖房子。他说以后就在乡下养老,种种花种种菜,偶尔给我送一点。”


    “他说唯一不好的,就是乡下太安静了,我不能经常回去陪他。他把房子租出去,只是想家里有点人气。”


    “他说不用到处租房,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很舒坦,他说……”


    女人哽咽着,不敢回头看承载着父亲一生心血的小洋房。


    耳边的电话早已挂断,冰冷的回音如同停跳的心。她再也听不到父亲的话了,她没有父亲了。


    ……


    “楼哥。”


    楼川接听电话,招呼警员过来帮忙扶着梯|子,继续和电话另一头的柱子对接,“是向阳那边有结果了?”


    他之前让柱子留在向阳居住的小区,继续调查出入痕迹。


    话声刚落,又三条消息进来,是柱子发来的监控录像。


    前两段的场景发生在电梯,第三段是一楼大堂。


    第一条视频中,两名女生并肩走入电梯。左侧那人的样貌特征,和楼上客厅监控里,佝着身体进门的女生极为相似。


    “是简丹丹。”楼川盯着画面中的人低语。


    虽然黄琪没有完成采访,但由于她的缘故,一名叫向阳的律师和一名叫简丹丹的记者,从此结识了?


    柱子还没确定另一名女性的身份,但听到楼哥的语气这么肯定,跟着解说:“向阳几乎每天都会回家,只是到家的点比较晚。我们发现她不管是点外卖还是打包,基本都是双人份。查了电梯监控,发现和她同行的是另一名女性,而这个人只出现过这三次。”


    他给楼哥发三段监控,是因为只拍到了这些。


    “这三段监控发生在前后两天。两人一起出门,第二天早上慌慌张张地回来,隔了不到十分钟,她们又从房间里跑出来,没进电梯,直接走的安全通道。画面拍到向阳先出了一楼,后面跟着两个人。”


    楼川看到了刘柱说的那一段,画面里的两人他很熟悉,“苗伦和他那个司机。”


    在得知苗伦和琴莱在追杀简丹丹后,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算意外。


    柱子:“对,他们离开后,隔了有一会儿,另一个人才出来。我们猜,向阳是故意把苗伦他们引开的。”


    楼川暂停视频,将简丹丹从大楼走出来的画面不断放大,眉头一沉。


    她从那时起,怀里就抱着东西了。


    柱子:“小区只保留三个月的监控,暂时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住进向阳家里的,目前看,至少是三个月。”


    楼川沉思一阵,出声:“转给图侦,追一追向阳和简丹丹离开小区后的路线。监控上面写着是九月三号,和向阳的死亡时间很近。”


    或许警方能找到向阳最后出现的地点?


    或许将向阳掐死后丢入海中的人,就是尾随她的苗伦?


    但确切的档案,需要警方一步步追踪。


    柱子应声:“明白的。毕竟跨市了,我给指挥中心也发一份。”


    “辛苦。”


    楼川道了声感激,给队里发消息:


    【苗伦的司机还在局里吧,等会再送去拘留,我还有话要问他。】


    随即,楼川转头看向身边的沈规。


    刚才他和柱子说话的间隙,沈顾问就这么敞亮地站在旁边偷听偷看了全程。


    怕他看得不够仔细,楼川直接把手机上交了。


    楼川双手环在胸前,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臂,默不作声地望着三楼那扇狭小的通风窗。


    烈日晃眼,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道瘦小的身影忍着生理的剧痛,从缝隙里挤出,抛开一切恐惧,从三楼顺着排水管趴下,只为拼求一线生机。


    她一个人后来又去了哪儿?


    “时间有重叠。”沈规轻微到融入蝉鸣声的低喃,打断了楼川的幻想。


    “时间?”


    楼川从不是个独断的人,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强项。


    他刚才就意识到向阳的死亡时间不太对,如果跟着沈规的思路继续拓展……


    楼川沉下心神和呼吸,一个又一个时间节点在眼前滑过:


    “9月17日,警方接到报案,工地发现无名尸骨。9月12日,有人在租车行租下一辆红色坦克300。9月10日,魏毅联系753号大棚陈老板,打听大棚租赁情况。9月3日,向阳和简丹丹先后从居住小区离开,苗伦尾随。9月1日,陈老板同意外租大棚。”


    沈规将手机还给楼川,主动迎上他的双眼,心无旁骛地比较起了时间:“工地发现的十六具尸骨,死亡时间大概在半个月前,挪尸时间大概五天前后。死者向阳的死亡时间也在半个月左右。然后是本案的死者,死亡时间大概一周。”


    他说的重叠就在这里。


    为什么向阳和简丹丹从家里逃走的时间,就在十六名死者死亡前后?


    她们被苗伦追杀,是否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挪尸行为和她们有关吗?


    为什么房东之死,和挪尸时间这么相近?


    串联了一切的简丹丹,在离开这里后,还做了什么?


    警方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向阳已经死了,意味着简丹丹现在很危险。


    沈规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个空白号码的短信界面,走回车边,独自垂眼斟酌。


    楼川瞥到了他的屏幕,却不上手干预,而是拨通了领导的电话。


    “喂,高队,在忙吗?”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人不太舒服


    第55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也就楼川这个大心脏还笑得出来,“高队,目前的证据逻辑都证明,并案调查是最好的。”


    几天的时间, 江安市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四线小城市, 轰动了全国。


    #江安市某工地惊现十六具无名女尸#


    #江安九一七案真凶系境外人员#


    #女性安全#


    江安没有拿得出手的景点, 也没有排得上号的企业, 这是头一回出名,还是负面新闻, 市里急得团团转。


    上头直接下派指导组坐镇,记者家属日夜围在警局门口,专案组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眼看案子越滚越大,明摆着就是烫手山芋。楼川不着急结案,也没打算把案子递上去, 昨天提了跨市并案, 今天又递了申请。


    不知道该说他是自信,还是不自量力。


    又是一阵沉默,高队在一声长叹后又跟了两个字:“批了。”


    楼川立马提了需求:“高队, 再给我调几个人呗!”


    理直气壮的语气,完全听不出一点心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楼川相信,如果他现在和高队面对面, 一定能收获一个大大的白眼。


    “把我的绿萝还我。”高队闷声说。


    要不是他说, 楼川差点忘了还有这岔。


    绿萝?哦, 放专案组清新怨气了。


    楼川死猪不怕开水烫, 手一摊,腿一跨, 张口就是:“先给我人。”


    高队:……


    高队:“案子没结果,我把你种盆里。”


    楼川完全不吃压力,笑说:“高队真暴力。”


    市局现勘队前脚从向阳住所里撤出来,后脚就往村里赶。


    听着检验科黄主任如怨鬼一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楼川示意现场警员继续工作,朝发完短信的沈规招了招手。


    沈规跟着上车,不比来的时候开着冷气,车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早上,再贵的车,这会儿也跟烤箱没区别。他把位置上的外套工工整整地叠好,伸手放在后座上,问:“接下来去哪儿?”


    楼川查看车周情况,避开拥挤的人群往道上开,“去江安电视台。”


    之前找黄琪谈话的时候,她就提过,简丹丹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江安电视台的实习记者。


    从奶茶店出来后,他就让人去查这位叫简丹丹的女记者了。电视台那边的反馈却是,台里确实有个叫简丹丹的记者,但半年前就已经离职了。


    可无论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还是他们这边的人,拨打简丹丹的联系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现在看来,几桩案件有时间上的重叠。


    那么同样的,简丹丹的离职时间,就在黄琪接受采访后的不久。


    这两者是否也存在着关联?


    不管哪一种,简丹丹这个人的近期遭遇,都很有必要被仔细调查。


    车窗外的一栋栋小洋房向后倒退,楼川扫了眼后视镜,问:“你呢,什么想法?送你回警局,还是别的地方?”


    比如,沈规会和刚刚联系的人见面吗?


    沈规侧靠在座椅上,被车载空调的冷风吹乱鬓边碎发,与自由开阔的田野相隔不远,又好似不在同一个世界。他的神情仍旧平淡,如纸白的脸色看不出喜怒。


    正当楼川以为,他会选择回警局后单独行动,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和你一起。”


    这个回应确实是楼川没想到的,来电视台的这一路,沈规除了偶尔看两眼手机,没有更改目的地的意思。


    他静静地观察着车窗外的街景,好似被囚禁在笼中的鸟,第一次感受这个世界。


    按理说不该是这样的。


    沈规的理论扎实,经验也算丰富,不像是学究派,而且他在江安分校学习、深造,最后留院任教,能接触到外界的机会应该不少才对。


    为什么他会对很多寻常事感兴趣?


    有点与社会脱节的怪异。


    事关沈规在国外的经历,从前他就刻意回避,楼川也识趣,没在这时候多问。


    …


    江安电视台,行政办公室。


    “简丹丹?”听到这个名字,人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查了下员工档案,才“哦”地一声点头说,“她是因为实习期多次旷工被辞退的。”


    楼川指了指人事的电脑屏幕问:“她的资料我能看看吗?”


    人事配合地让出位置,站在桌边说:“她是校招进来的,在校成绩还不错。”


    毕竟是人事,她给评价都是捡好的说。就算离开了她们电视台,小姑娘以后都是要找工作的,没必要断人前程。


    就是不太清楚警察怎么会问起她?


    楼川滑动鼠标浏览档案,照片中的女生扎着简单的丸子头,戴了个厚重的黑框眼镜,似乎有些抗拒直视镜头,笑容有些腼腆。


    ——是很普通简单的样貌风格,和万万千普通女孩没有差别。


    楼川回问起前面的问题:“实习期旷工,她有解释过原因吗?”


    人事微笑着婉拒回答:“警官,人事是按照分管部门的意见执行的,辞退流程是简丹丹的直接领导提出,态度很坚决。”


    言外之意就是,辞退的主要原因和人事无关。


    他们不想做得罪人的事,尤其是还在职的同事。


    楼川一听就懂了,让人事帮忙复印一份简丹丹的资料,他们带走调查,顺手把资料往身边一递,就在人事的领路下往外走。


    沈规片言不发地翻看档案,跟在两人身后。


    办公室内气氛压抑,键盘敲击声不断,两侧的会议室内时不时传出争辩,茶水间算是唯一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见有人事经理进来,茶水间里的员工吓了一跳,连忙说自己马上就回去了。


    楼川拿出警官证说明原因后,几人才缓缓停下脚步。


    “警方有些事想了解一下,方便聊会儿吗?”


    人事巴不得不参与员工纠纷,把人带到就借口手里有事,得回办公室工作,临走前又十分礼貌地留下一句:“有事再联系。”


    等领导一走,茶水间的员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听到警察问简丹丹,他们面面相觑后,其中一人超级小声地开了个头:“只能说,丹丹罪不至此吧。”


    楼川:“怎么说?”


    “丹丹工作能力不错,性格也还行,就是做事偶尔有点马虎。但我们领导最近更年期,不只是她,就算我们这些正式员工犯了错,也会被她揪住,劈头盖脸地骂。”


    “要是骂两句就好了,那会儿丹丹实习期快结束了吧?听说主编对她意见很大,迟迟不想交转正报告,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吗?”


    几人只敢小声嘀咕,生怕动静传出茶水间,被人偷听到,向主编打小报告。


    楼川相当审时度势,也凑近了压低声音问:“不是说辞退吗?也因为转正的事儿?”


    员工摇头:“不全是。警官,你也知道实习生都是干嘛用的。简丹丹一来,写的每篇稿子都被主编挑着刺骂,跟着出外景、写脚本,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主编稍不舒心,就把人叫进办公室挨批,那声音,我们听着都发怵。”


    “辞退的事……”


    几名员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借着吐槽领导倒了波苦水,他们还真不清楚具体细节。


    楼川换了个问题:“你们主编在办公室里吗?”


    他觉得问当事人更直接。


    离楼川最近的员工摇头表示:“主编最近身体不舒服,居家办公。”


    “居家,多久了?”


    楼川眉头微挑,心下了然,难怪这些人敢吐槽领导。


    “半个多月了吧。”一人说着,看向同事,见他们也都点头确认了。


    吐槽领导一时爽,有人缓过劲来,着补道:“主编严厉是严厉了点,但平时人挺好的,我们很多专业性问题都是问她。”


    “是啊,娟姐虽然已经升主编了,每次现场还是冲在最前面,谁看了不说一句女中豪杰。”


    “而且其他部门对我们有意见,她都会替我们说话。”


    身为合格牛马人,替同事说话是一时的,维护领导才是正经事。


    离楼川近的那人又问:“警官,你不会打小报告吧?”


    楼川两手一摊,诚恳表示:“我今天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至于他们口中的主编“娟姐”,得另外找时间约出来谈一谈。


    半个月前突然请假居家,这么巧?


    忽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茶水间外离开,拿着空水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觉察有目光投来,那人默默将头埋得更低,回避视线,佯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沈规的目光在她的名牌上扫过。


    戚文卉。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继续观察着墙上的海报。看介绍,海报上的人都是电视台的领导,其中一人尤其值得关注。


    李娟,简丹丹所在部门的主编。


    应该就是茶水间那些员工口中的“娟姐”。


    沈规抬起手,遮住李娟的半张脸,双眼微眯,视线凝聚。


    剔除迷惑人眼的血肉,骨骼不会说谎。


    一张张人脸在脑海中不断放大,骨点、角度、弧度的计算随之浮现,他在漫漫数据中找到了对应。


    那个在工地外踩点,并在租车行租下挪尸车辆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李娟。


    沈规回神,望向茶水间里的楼川刚要出声,兀地,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发出短暂震动。


    是来自谢嵊的消息:


    【X:知道了。】


    回信上方,是他不久前发给对方的:


    【向阳被找到了。】


    沈规盯着谢嵊的回信,眉心浓雾逐渐深重。他留在原地屏息等待,却再没有得到后话。


    所以,谢嵊知道警方通过向阳在调查什么,他也知道,简丹丹在哪里。


    第56章


    满墙屏幕不间断变换, 无数双天眼犹如战士,无声地守护着每一寸土地。


    技术警员框选人脸,追溯着行动痕迹。他们凝视着屏幕中的人,不是窥探, 而是一声声问候——


    你在哪儿, 你去了哪儿, 你还安全吗?


    沈规站在后方, 敛眼望着屏幕,视线总能在画面中锁定目标。


    “她离开村子后一路跑, 追上公交车,没两站就下了。找了个小卖铺打电话,然后进村子里七拐八拐,一直在回头看,肯定是在躲什么。后来上了一辆停在路口的车, 一路开到商场的地铁停车场。”


    沈规指着屏幕里, 那辆接走简丹丹的车,问:“能查到车|牌号的主人吗?”


    警员点头,敲击键盘开始搜索。


    “怎么样了?”


    沈规循声回头, 见是刚从外头回来的楼川。他换了一件衣服,身上带着浅淡的薄荷味,应该来自提神用的薄荷糖。


    “简丹丹离开村子后,和别人联系过, 随后搭乘对方车辆离开。她应该很信任这个人。”沈规简略了不必要的过程说。


    感觉到身边不断有热源涌动, 沈规拧了瓶矿泉水, 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条电解质粉, 当着楼川的面倒进水里,晃匀了递给他。


    应该是室外的太阳过于毒辣, 给楼川晒傻了,他愣愣地接过喝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把所有暑气全驱散了。


    他抿唇强压下嘴角的笑,厚脸皮如他,也实在没好意思在天眼监控室笑得太荡漾。


    明明是一小口水,楼川咽了好几口,故作正经地偏头看向电脑上的监控画面,强行转移思绪,同步现在的调查进度。


    “我们刚才去了李娟家里,没人,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查过小区监控,她9月10号出门后就没再回家了,最后一次出现……”


    楼川说话的同时,车|牌号的搜索也出了结果。


    “她开车离开了小区。”


    屏幕上,车|牌号的申请人就是李娟。


    李娟和简丹丹的去向已然清晰明了:简丹丹联系的人就是她的前领导李娟,而李娟冒着被追杀的风险,开车带走了简丹丹。


    两人后来一起去了商场的地下车库。


    根据他们在电视台的走访,简丹丹和李娟的上下属关系很僵硬。


    简丹丹在危难关头,选择向平日里针对自己的上司求助?她不怕李娟会拒绝吗?


    楼川有种强烈的直觉,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超出了警方掌握的线索。


    而简丹丹的下落,恐怕只有李娟知道。


    楼川拍了拍警员的肩膀,旋即双手合十,虔诚道:“哥再辛苦辛苦,再追追她俩去了哪儿?”


    警员顶着比眼睛大的黑眼圈,配合地点头。


    能有什么办法呢?为人民服务。


    沈规抿了抿唇,默默往桌上也放了瓶水。


    等待后续的空档,沈规揪了揪楼川的衣角,不打扰其他人工作,压低声音问:“落水点的摸排有结果了吗?”


    之前他们开会讨论过,划出了向阳落水的大概范围。


    昨晚楼川回家时说还在找,但凌晨接了通电话,就转道去了村里。海边的摸排,是其他警员继续跟进的。


    楼川不藏私地说:“我们在港口周围的监控画面里找到了她。”


    他话语一顿,在轻叹声后继续说:“差个百来米就到保安亭了,但被尾随的人拖走,往北边的未开发区去了。我们的人在安达附近找到了一架被砸碎的手机,怀疑是向阳的,刚带给技侦做修复了。”


    “楼副。”


    图侦警员喊了声,指着屏幕说:“人是从商场后门出来的,往城西路方向去了,徒步进了烂尾楼。”


    他们这边只能看到社会面监控,停车场和商场内部的监控需要经营人员调取。


    楼川厚实的巴掌拍了拍他的胳膊,“帮我继续盯着,我过去看看。”


    行动派的效率一向很快,他喊上刚喝了两口水的刘柱,大步流星地跑到停车场上车。


    转个头刚要喊人赶快,楼川忽地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黏住了。沈规也跟来了,步伐比平时快些,依旧稳健有序,白净的衬衫行进间微有褶皱,好似粼粼波光。


    沈规侧身坐进副驾驶,自觉地调整冷气出风口,往椅背上一靠,入定了似的原地开始补觉。


    “腿不疼?”楼川微抬下巴,朝沈规另一侧的大腿看去。


    琴莱这一刀,给他们沈顾问扎得天天出外勤了?


    沈规眼睛都不睁,瓮声出气:“嗯。”


    没说疼还是不疼,但很显然,他并不在意这伤。


    刘柱自诩是楼副队固定搭子,一来就要开副驾驶的门,却听“咔哒”的一声,门被上了锁。


    楼川降下驾驶座的门,伸手举过车顶,打了个向后的手势。


    刘柱困惑地平移两步,打开后车门,往里一看就全明白了。


    得,是沈顾问的话,他压根不用比。


    完败。


    李娟她们去的商场离市中心不算太远,但客流量不少,地下停车场足足三层。


    人一多,反而更好藏匿行踪。


    楼川电话联系了无人停车场的管理,报上李娟的车|牌号,带人找了一大圈,终于在地下二层的角落发现那辆接走简丹丹的黑色大G。


    停车场管理员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这辆车停半个月了,我们这边查了下监控,车一直没人来挪过。”


    楼川对警官指了指手机,让他去监控室拷贝一份带走,随即同其他人打手势,示意到楼上商场转转。


    一出电梯,刘柱自觉去商场保安室调内部监控。


    楼川带人从李娟和简丹丹离开的后门出去,沿着她们走过的路,朝临街的陈年烂尾楼靠近。


    “为什么会烂尾?”沈规问。


    他记得这一片二三十年前很热闹,房价当时被炒得很高,放到现在就是寸土寸金的地界,怎么会烂尾闲置?


    楼川轻拉着沈规的袖子,把人往墙底下的阴影里拽点,“之前的施工方被爆资质缺失,上游看情况不对就撤了资金,建了一半的楼不得不停工,工人的薪水也发不出来,后面一直在打官司。施工方早跑没影了,官司到现在还没打完,所以没有新施工方敢接盘。”


    开始的几年,每到过年,总有人跑到楼顶跳楼讨薪,后来发现施工方根本不理,现在跑相关单位门口闹去了。


    所以每次年底,警局都要出动一次,电视台记者也会来播报,替农民工发声。


    城建他们也想管,但人员材料也被施工方带走了,帮忙垫付薪水都无从下手。


    沈规:“那这么大栋楼,没有后续了吗?”


    楼川耸了耸肩:“短时间内没辙,但留着,多少能给无家可归的人一个挡雨的地方。”


    现在社会发展迅速,但不是所有人都舍得花钱住酒店旅馆。


    大楼外的护栏形同虚设,从破口就能直接钻进去,楼川蹲低钻入,提醒后面的人小心。


    冰冷坚实的水泥地上,不知被谁铺了垫子,甚至还有太阳能发电机,烧个热水点点灯足够。


    这样的落脚点在楼里有好几处,大家互不干扰。


    “有人家里出了变故,也有外来务工到这里歇脚,各有各不容易。社区偶尔会过来转转,能帮得上忙的就帮。”


    楼川说话时的语气自然,沈规知道他以前在基层工作,估计是经手过这里的案子。


    沈规了解情况的功夫,侦查队几名警员分散搜寻,有人拿着照片询问暂住在这里的人有没有见过,有人继续上楼检查。


    倏地,空气中似有一瞬凝滞,仿佛被一道无形的诡异冷刺直戳脊骨。


    沈规迅疾扭过头,视线无所畏惧地抓住尖刺回望,当一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冷肃的眸色顷刻间更沉。


    对街公交站牌下,身形颀长的男人站姿端正笔挺,微笑着朝他挥手打招呼。


    他们相隔的距离是听不到彼此声音的,沈规只能看到对方缓缓开口,但很清楚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在找我?”


    觉察到沈规的异样,楼川结束问话后,走近关切:“怎么了?”


    他顺着沈规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辆公交车驶过,站牌下空空荡荡。


    沈规抿唇摇头,“没什么。”


    说完,他转头看向烂尾楼深处,问:“打听到简丹丹她们的下落了吗?”


    楼川摇头,“人员流动太大,都是刚过来的。”


    他又朝对街眺望,焦点不再是那个公交站牌,而是不远处的食杂店,“我过去问问。”


    沈规只觉双脚如灌铅,一步也动弹不得,他无意识地抓住楼川的手,又在呼吸间平复所有不安。


    “过街小心。”他紧凝着楼川的眼睛,这句话听着真有几分来自长辈的关心。


    楼川闻言微挑眉头,恍然间明白了什么,轻拍了拍沈规抓着他的手,安抚似的说:“都说了沈顾问腿上有伤得好好休息,老实回车上坐着,这里有我。”


    沈规站在原地半天未动,就算路过的警员过来问候,他也眼不眨一下地盯着楼川的背影。


    亲眼看着他和回来的刘柱碰头,安然无恙地过街走进食杂店,沈规终于扶着承重柱松了口气。


    “这两个人?”


    听到警察询问,食杂店老板从柜台里拿出老花镜,盯着照片仔细看,迟疑地点了点头:“有点印象。”


    他指着李娟的照片说:“她来店里换过钱,说有多少纸币她都要。这年头还用纸币的人不多,我把钱都给她换了,她还嫌不够,又去了隔壁早餐店。我看到她拿着钱去了对面,给了一个小姑娘,然后小姑娘一个人带着钱走了。”


    他说着说着,看向另一张照片,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对面楼没灯,太黑了,我没看清小姑娘的模样。”


    第57章


    楼川从冰柜里拿了几瓶水和一瓶阿萨姆奶茶, 结账的时候又问:“您这儿有监控吗?”


    老板摆手:“我这小店就干点糊口生意,要啥监控。”


    闻言,楼川示意刘柱去隔壁问问,餐饮店必定会安装监控。


    夏日的风都是滚烫的, 走在户外, 空气也被高温蒸得稀薄, 呼吸都是难得的。


    食杂店里, 小风扇吱呀吱呀地摇头,老板挥着手里的苍蝇拍, 远远地朝对面望去,回忆着感叹:“我就记得,那天晚上天黑压压的,跟恶鬼要来索命似的,躲在楼里的小姑娘走的时候, 一瘸一拐, 感觉风一吹人就飘走了。”


    现在都扫码支付了,没什么人用纸币,那孩子……他估计是个可怜人。


    ——


    黑云遮蔽天日, 累积在头顶,似要挤压雨夜行人的脊梁。


    “阿规,快,躲起来!千万不要出声, 不论如何都不要出来!”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沈规只觉眼前朦胧一片, 一双大手将他往前推, 他听话地钻进了巷子深处的垃圾堆里。


    杂乱的脚步声中,混杂着有人搜索的声音, 越来越近,逐渐盖过风雨的呼啸。


    沈规小心翼翼地趴在缝隙间往外看,天际一道银鞭挥下,大地亮如白昼,他看清了——


    数不清的杀手从巷道涌出,堵住了他父亲的所有生路。刀尖刺入血肉,拔出时带出一缕丝绢似的血色,极快溶于雨夜,一刀又一刀,宛若隐藏在黑暗里的恶魔在挥动利爪。


    今晚的天怎么这么黑?


    雨好冷好急,他几乎在惊恐中溺毙。


    沈规想要冲出去,保护自己的父亲,可他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出去白白搭上一条命。


    他什么都做不了吗?


    这个问题,沈规在黑暗里想了一整夜,直到没完的大雨像是下累了,停下来喘两口气,他才从废墟里爬出。


    疾雨都无法冲淡地上的血迹,他踉跄着走近,双腿脱力得几乎要跪倒。许是太阳终于有机会探头,一道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掉落在不远处砖缝里的钢牌,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可一个弯腰捡起的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无比艰难。


    沈规极力压抑着情绪,双手颤抖着,将钢牌挂在了脖子上,独自一人走进不见前路的暗巷。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没有尽头,也会一直走下去。


    黑暗同样会发生畸变。


    深巷在他转头的片刻,成了危机四伏的密林。


    窸窸窣窣的枝叶纷乱在头顶响起,沈规循声抬头张望,忽而一道带着潮湿的幽风擦过耳边,灌入林中。


    他感到虎口一阵刺痛,低头,见手里握着一柄铲子,而身前是已被挖开的深坑。


    一具和他身量相似、浑身焦黑的尸体长眠于此。


    沈规蹲下|身,轻轻掰开他已经腐化的手,将紧攥在掌心的钢牌取出,系上新绳,再一次挂在胸前。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在密林中前进。


    兀地,黑暗中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紧紧攥住了挂绳。


    越勒越紧,不由分说地剥夺他的生机。


    沈规瞬间涨红了脸,奋力扣抓着挂绳边缘,拼抢呼吸的权利。


    可躲在背后的人全然不觉得这样的行径卑劣,反而发出稳坐后台的谄笑。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期待他露出绝望的表情,凑近了仔细欣赏。


    沈规也因此看到了对方的脸,那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是谢嵊。


    走到人前,谢嵊收敛了所有私心,嘴角弯起标准的微笑弧度,从容又虚伪至极。


    他说:“小沈,以后我会替沈哥继续照顾你。”


    他又说:“阿渡少爷,遵从先生的意思,从今往后,我将听你差遣。”


    两道声音交叠、穿插,时而尖利,时而沉闷,化作一道枷锁,捆缚住他与“他”,拖入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


    他去过了,不怕再去一次,但他要拉上所有罪孽一起下黄泉。


    ……


    愤恨囤积成烈火,在胸腔内燃烧,仿佛蒸干了体内所有水分。沈规不适地咳嗽了两声,眼缝微开,头顶灯光的暖黄如薄毯笼在身上,使他悄然心安。


    意识从梦中脱离,他才感觉到腰背的僵硬,撑着身体坐起才发现,他一直睡在车里。


    车主人好似知道他的习惯,提前开好顶灯,车厢内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甜香,呼吸置换后,梦醒时的气闷都缓解了不少。


    沈规闻着味道转头,见驾驶座上放着奶茶、小蛋糕和盒饭,底下压着张纸条:


    【甜品可以吃,但正餐也要吃。醒来给我发个消息。】


    沈规眼尾微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甜品馥郁的香气钻入鼻腔,勾缠着不知不觉加快频率的心跳。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置顶联系人的聊天界面,可以用屏幕下方的九键编辑短信,他却鬼使神差地点开语音通话。


    另一头很快被接通。


    沈规靠回座椅上醒神:“醒了。”


    通话另一头,楼川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最后就回应了一个字:“好。”


    “嗯?”沈规怔忡。楼川让他醒来后发消息,不是有事找他吗?


    还真不是,楼川就是单纯想知道沈规醒没醒,幼稚得有点莫名其妙,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种执拗是什么来头。


    和沈规找话题不难,他又轻咳了一声,紧跟着问:“你现在是想回家,还是一起加班?我们在梳理行动路线,饺子那边在联系家属。”


    沈规懒懒地抓了抓头发,眉心仍有些酸胀,“吃完就上去。”


    “好,一楼有微波炉,饭凉了去打一下。”楼川不嫌麻烦地叮嘱。


    沈规静默了两秒,开口问:“我才是长辈。”


    母亲在楼家受到不少关照,他又比楼川大四岁,是叔侄关系,他照顾楼川是理所应当的。但相处的这几天,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反倒是楼川一直在顾及他。


    看得出楼家家教真的很好。


    对方不再应声,沈规以为通话已经挂了,但看了眼屏幕,明明没有。


    “怎么了?”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沉闷:“没事。”


    疑问没得到解答,沈规盯着跳回聊天界面的屏幕纳闷,所以,楼川为什么生气?


    他左思右想,一时无法理解,带着盒饭和蛋糕奶茶下车。


    以前没少吃冷饭,但能吃上热的,他不想再折磨自己的胃。


    “叮!”


    沈规刚走近就听到微波炉的声音,走过拐角,见是技侦的小刘在等。


    小刘叼着饭勺,靠在墙边滑动手机屏幕,发现有人过来,马上把饭拿出来腾地儿。


    他放下饭碗,烫得双手捏在耳垂上,“沈顾问,你这会才吃饭啊。”


    沈规微微颔首应声。


    小刘快饿昏头了,等不及上楼,直接就地解决。他一手??饭往嘴里塞,一手继续划动屏幕,时不时发出“嘶”的一声。


    “我的天!”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小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椅脚刮过地面发出磨耳噪音。


    他直接把饭勺往桌上一丢,撒开腿往二楼跑。


    “楼副,出事了!”


    闻言,沈规眸色一凛,跟着上楼。


    “我在查李娟的社媒登陆记录,她已经好几天没上线了,就在刚刚,她发了一段视频!”


    小刘把手机投到墙上的电子大屏里,是一条2分钟前的微|博新动态。


    江安电视台主编自带热度,新视频在短时间内迅速吸引大众视线,标题是:《See You,躲在镜头背后的小丑》。


    视频画面中,李娟站在白墙前,灯光昏暗,镜头模糊,应该是随便找了个地方用手机拍摄的。


    连她自己都在开场自嘲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江安电视台的李娟。真的好久没有在这么简陋的环境下播报了,但不管身在何处,我都是个媒体人,要为世间苦难发声。”


    “我怕时间不够,屏幕前的你们来不及看完,边看边说吧。”


    她拿起一部手机,让镜头对准屏幕中的视频,所有涉及个人隐私部分,她用手遮掩打码。


    “我台记者偶然发现一款未经发行但下载次数多达百万的软件,其功能看似聊天互动,实为传播淫|秽|色|情,和诱导犯罪的工具。经过记者长达半年的潜伏,收集到了大量聊天记录与视频证据。为了满足可耻的私欲,无数女性活在他们的凝视之下,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为了猎物。”


    李娟直视着镜头,在对屏幕前的观众说话,也是在对躲在阴暗角落的怪物宣战:


    “按下快门,敲击键盘,就可以操控别人的人生?不过就是一群无视人|伦道德的禽兽。”


    不过是看完视频的时间,退出时,李娟这条动态已然消失不见。


    而她本人似乎早有预料。


    楼川紧锁眉头暗道不好,当即起身问:“小刘,能不能定位到李娟的IP?”


    小刘切到后台,敲击键盘检索后点头:“国内运营商登陆,给我点时间,能定位到大概位置。”


    “我们能查到,保不齐苗伦他们也能。柱子,我们先出发!”话声未落,楼川大步跑出会议室,三两步下了楼,同沈规擦肩而过。


    不论李娟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警方必须先把她保护起来。


    “哒、哒、哒。”


    高跟鞋落地的清脆声响在警局外响起,如走动的秒针,如跳动的脉搏。


    只是走到警局门口的短短几步,她们付出了无比沉痛的代价。


    李娟缓缓抬起头,苦笑着望向门头。直到门岗警员走近询问,她声音沙哑着说:“我是李娟,是九一七埋尸案的主谋,我来自首。”


    第58章


    是天气太热, 也是过分紧张,不断有豆大的汗珠沿着李娟的额角往下滚,黏在颈侧的发丝宛若静止的心电图,可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她端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 双眼不见丝毫畏惧, 直视着面前的警察。


    “擦擦吧。”楼川给她递了叠纸, 倒了杯温水放在一边, 转头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


    李娟接过纸巾礼貌地表示感谢,楼川看得出, 她并不排斥审讯,于是直接开始询问。


    “简丹丹在哪里?”


    李娟摇头:“不知道,我也联系不上她。”


    楼川看过电视台墙上的人物海报,画面里的李娟一身干练西装,短发柔顺, 形象大气专业, 和面前的这位简直判若两人。或许是连日的疲惫,她眼尾的褶皱加深许多,嘴角向下耷拉着, 脸颊边无序垂落的发丝掺了斑驳的白,西装不再板正,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却多了海报拍不出的仁善。


    李娟沉声叹了口气, 眼中的平静有了裂缝, 压抑了多日的情绪不断往外冒。


    “丹丹说, 她只是和向阳做了一样的决定。她还说那些人定位了她的手机, 而且一直在跟踪她,根本逃不掉。离开前, 她嘱咐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可以的话,最好也关闭所有电子设备。”


    “我是到警局门口才敢发那些视频的。”李娟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小包。


    “里面是她们辛苦收集到的所有证据,硬盘里是所有录屏,还有她们的充值记录。”


    楼川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垂眸,他认得这个包,是简丹丹从向阳家离开后,一直到被苗伦追杀,也紧紧护着的那个。


    楼川打开包查看,里面装着向阳和简丹丹作为举报人的个人证明文件、银行账户、软件账号登录信息,和李娟说的材料。


    他将小包亲手交给后面的警员,“亲自送去技术中心鉴定,务必保证证据完整性。”


    警员重重点头:“明白!”


    楼川的视线回到李娟身上,“和你一起转移尸体的人,还有谁?”


    他上身前倾,语气尽量再温和一些,希望能获取对方的信任,“罪责方面,警方会酌情处理,现在最重要是保护好他们的人身安全。”


    李娟听得懂警察的用心,点头配合道:“来之前我通知他了,他很快就会来。”


    话罢,她低眉抿了抿唇,垂下的睫毛有意遮盖眼底的犹疑。


    “李娟,现在是人命最重要。”


    听到警察再次提醒,李娟仅存的犹豫不再,抬头坦言:“还有一个孩子,她只负责整理资料,没参与移尸行动。是我手底下的记者,叫戚文卉。”


    戚文卉?


    楼川记得这名字,从电视台出来后,沈规和他提过,说他们在茶水间谈话的时候,这名员工表情不太对劲。


    所以离开之后,他又派了两个人在电视台附近守着,想看看李娟会不会出现,那个戚姓员工是否有异常表现。


    楼川手指轻敲桌边,有一点他想不通,于是问:“既然简丹丹愿意用自己转移了那些人的注意,你为什么不趁机来警局报案,而是选择转移尸体?”


    李娟抬眸扫了眼对面的警察,难得的,楼川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紧张。


    她动作缓慢地握住手边的纸杯,握在掌心中感受着温暖的踏实,斟酌好了措辞才开口:“不是不相信你们,而是作为一个媒体人,我很清楚舆论压力的重要性,它能推进警方的调查速度,也能让这件事获得持续关注。”


    李娟紧跟着抛出了一个问题:“是一条结案通告带来影响力大,还是一起轰动全国的大案影响力更大呢?”


    “警官,我相信你们已经看到答案了。我不否认这么做是错误的,但CU里那么多群聊组,多达百万的下载量,无数女孩受害,我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把事情闹大,闹到人尽皆知!”


    她不希望两位女性的辛苦被白白浪费,也不想看着群聊里的女孩继续被称为“奴隶”。


    丹丹和那位叫向阳的律师,用自己的生命铸成警哨。


    最后,由她来吹响。


    “你还是不信任警方。”楼川眉头蹙起,他在意的不是这份不信任,而是李娟这么做,赌的成分太大。


    她如何保证自己的计划能完美实施?


    车可以租,万一苗伦他们临时回来了呢?万一台风没有让工地停工呢?万一埋尸到一半,就被人发现了呢?


    这个计划处处是雷点,李娟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楼川沉声继续问:“753号大棚的位置是谁告诉你们的,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李娟将脸侧的发丝捋到耳后,语气不卑不亢:“丹丹和我说的,她把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事都告诉我了,计划是我提出的。我不怕风险,万一被发现,资料都在文卉那里,她会以失踪的名义报警,让警察介入调查。”


    楼川胸腔内蹿起火苗,职业素养令他保持沉稳,“你这段时间住在哪里?”


    李娟:“电视台的地下车库,转移尸体时穿的衣服、鞋子,我都留着,在里面。”


    她需要保留证据,才能留在警方的视野里,以此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闻言,楼川朝墙上的单向镜递了个眼色,示意警员派人过去看看。


    而后他继续发问:“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发视频,你可以早几天来警局的。”


    如果能早一些,或许警方能把简丹丹保护起来。


    “我想的!”


    李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终是无奈地深吸了口气,脸颊因牙关紧咬而微鼓,别在耳后的发丝又开始松散地垂下。


    “把尸体埋到工地后,他们好像很快发现了。我感觉到有人在找我,家门口、公司附近,多了一些我没见过的人。所以我带着全部证据躲到了地下室,哪儿都不敢去,手机也不敢开。是今天警察找到电视台,文卉偷偷告诉我,门口那些人估计是怕被发现,临时撤走了,我才趁机跑出来的。”


    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她已经不怕死了,但没看到那些人罪有应得,她真的不甘心。


    楼川拿着热水壶起身,重新给李娟倒了一杯,俯身放在桌板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我明白你这么做的用意,但这是在犯罪,你和简丹丹的上下级关系不是不怎么样吗,愿意为了她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李娟盯着面前的杯子,直到涟漪平静,才哑声重新开口:“我不是个好领导,脾气差,爱骂人,独断专行。简丹丹呢,是个好学生,但学校里的成绩无法决定一个人的工作能力。进了电视台,她一直改不掉学生思维,循规蹈矩,推一下动一下,我看着着急!”


    “但,丹丹是个好苗子,我想培养她,所以总把她带在身边。其实她也知道,私底下和我说‘娟姐,我会努力的’。她辞职的时候,和我商量过,说她要追踪报道的事得花很久的时间,可能没法来电视台。”


    李娟看向面前的警察,突然苦笑了一声,眼中有泪光闪烁。


    “我当时脑子一热,说……你一个实习记者还追踪报道,老老实实上班才是你现在最紧要的事”


    她揩去了眼角滑落的泪水,顺势再把头发抚到脑后,却还是无济于事,多日没洗的短发粘腻,不听话地全部坠到眼前,遮挡住了所有视野。


    她烦躁不已,表情逐渐扭曲,“丹丹说,不是这样的,她学新闻的初心,不是为了当个普通牛马。其实她当时和我说过CU,我……我说这种软件没什么报道的必要,估计过两天就被封禁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为什么?我当时要否定她,如果那个时候我听进去了,她就不会……”


    楼川追问:“所以你真的不知道简丹丹在哪里?”


    李娟说话时不停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希望她安全!她临走前的最后一话是‘请替我和她,还有千千万万被凝视的女性,继续呐喊’,她根本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她松开外界的暖源,紧紧抓住审讯椅的桌板,身体努力往前靠,恳求地急声说:“我愿意配合调查,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你们,所有责任我来承担,请一定要找到她!”


    楼川点头,直视着李娟,字字有力:“李娟,警方现在怀疑你涉嫌参与九一七案件,暂时将你拘留,有异议吗?”


    “没有。”


    ——


    今晚的天黑得格外早,仿佛正在酝酿下一场风暴。


    “滴。”


    沈规刚在角落坐下,听到短信的提示声,掀眸轻觑了眼,看清发信人又是空白号码,起身向外走。


    【李娟在警局?】


    【颂猜先生不希望这件事闹得太大,阿渡少爷,你明白应该怎么做。】


    过道里,警员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偶尔有和他打招呼的,沈规一一回应,面不改色地往楼上走。


    沈规边走边打字,屏幕的亮光打在他的脸上,犹如覆上一层浓霜。


    【既然不想闹大,你下午是什么意思?】


    李娟刚出现,谢嵊就发来消息,其实沈规不用等回复,就已经知道他的目的。


    ——他在监视李娟。


    楼下的审问还没有结束,沈规不好进去打扰,但反复盘算之后,大概有了想法。


    抛开外人的评价,简丹丹会选择在危难关头向李娟求救,说明李娟是她非常信任的人。


    虽然苗伦追杀简丹丹的目的尚未可知,但现在看来,很可能已经转接到了李娟身上。


    所以,谢嵊下午不是来找他,而是怀疑李娟会联系警方。


    所以,被谢嵊盯上的人,其实是楼川。


    但谢嵊没想到,李娟能瞒天过海,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找来警局。


    对方很快回复:【阿渡,从前你总管我叫哥。哥现在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依旧虚伪,道貌岸然。


    沈规在一扇门前停下,打字回复:【李娟的事,我会尽力安排,但警方未必会听我的。如果你们不信我,也可以换一个人来。】


    他抬手,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的杨局抬头,无声地招手让他进门,主动起身把门关上了。


    沈规自觉在办公桌对面的位置坐下,看到谢嵊刚发来的消息,神色一凛。


    【怎么会呢?但我是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混进警局的,连那个富二代队长都乖乖跟在你身边?只是因为沈世平的牌子?】


    沈规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回:【沈规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什么?】


    沈规:【有机会,你自己下去问他。】


    第59章


    沈规回复完, 将手机放在了桌面上,掌心微抬,表示杨局可以随意翻看。


    “杨局,以颂猜谨慎小心的性格, 他安顿好后, 一定会确认手底下所有人的立场。我可以拿着挂牌获得中国警察短暂的庇佑, 但靠着这个, 就能取得你们的信任,这显然不合理。现在他已经怀疑我了。”


    杨局没有动手机, 而是问:“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这个问题很关键,沈规不可能现在才想到。


    他想听听,沈规给自己留了什么后路。


    沈规缓缓挽起袖子,露出右手可怖的伤痕,“他们眼中的沈规已经死了, 被严刑拷打, 被烧成焦炭,现在就埋在雨林的某个树下。”


    他的声调平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里我去过, 知道位置。需要您亲自出手,把那具尸体彻底销毁掉,还有一份存在医院里的配型档案,也不能留。剩下的是我和楼川之间的事。”


    沈规说着, 几乎没什么血色的指尖从桌上捏起一支笔, 在纸上写下一个坐标、医院名字和配型人信息, 往对面轻轻一推。


    杨局看了看纸条, 在他话里的“亲自”两字上细细品味,点头表示准允。


    沈规的手机在桌面上放了很久, 久到即将熄屏,杨局才简单扫了两眼屏幕上的消息往来,目光在谢嵊最后几句话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小楼记得你和他的事,这些年他时常挂在嘴边念叨。”


    杨局的提醒有些暧昧,当初给小沈接风的时候,听到他喝多了一直嘟囔楼川的名字,想着两个孩子这么多年了心里还念着彼此,才把小楼叫过来给他看一眼近况。


    杨局拧开保温杯,神情讳莫如深地吹散氤氲热汽,小抿了一口。


    沈规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谢嵊短信里的意思,是要他销毁简丹丹收集到的证据。只要他照做,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楼川是专案组组长,谢嵊既然盯上了楼川,就不会善罢甘休。


    沈规自认没有顾虑了,但楼川还有他的家人、事业、朋友。


    他需要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平安,也要行动能按照计划发展下去,所以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必须让焦点重新回到他身上。


    哪怕,走上父亲的路。


    沈规将手机揣回口袋,指节一转,手里的笔听话地掉转了方向,笔尖对准了他自己,“杨叔,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听到叔叔这个称呼,杨局笑容柔和地点头应下。


    ——


    结合李娟的供述,专案组基本可以还原九一七案的始末,以及向阳、房东遇害的真相。


    一女学生遭遇侵害后,向承义律所咨询法律援助,并在网络上发声,因此结识了向阳与简丹丹。


    虽然女学生的采访被中途打断,但两人没有放弃调查,半年里一直在暗中收集线索。


    九月二日傍晚,两人一同离开向阳小区,次日早晨回,随后两人分头离开小区。先离开的向阳被苗伦尾随,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安达港口附近。


    九月十日,简丹丹租住乡下民宅,被苗伦与琴莱发现行踪后逃离,她联系李娟接应。但因房东中途回来,发现有人闯入后意图呼救,苗伦琴莱选择将其灭口。


    关于房东身上大量的折磨性伤痕,专案组有过集中讨论,他们推测两名歹徒应该是怀疑简丹丹仍在附近,试图通过折磨无辜路人,逼迫简丹丹出现。


    同日,简丹丹被李娟接走,完成犯罪证据交接。移尸团伙的另一人——魏毅联系753号大棚主人,确定大棚使用情况。


    李娟自述,在准备期间,她负责确认埋尸地点和租车,而魏毅负责在大棚外盯守。明确犯罪团伙已经离开案发现场,且得到台风五停通知后,两人才决定动手。


    九月十二日,移尸行动开始。完成转移、掩埋工作后,李娟就把车还了回去,刚想回家,就发现小区附近有陌生面孔出现,辗转回到公司,发现有同样情况,于是选择躲在地下室,等待报案机会。


    九月十七日,工地报案。


    九月二十二日,专案组申请向阳死亡案并案。


    九月二十三日,专案组申请房东死亡案并案。


    时间顺序,楼川在李娟的协助下理清楚了,但有关CU的更多情况,李娟作为临时接棒人,知道的并不多。


    后续的调查,楼川准备在两位吹哨人收集到的证据中找找线索。


    踏出审讯室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了个彻底。负责审讯的警员赶着回去整理记录,喊同事帮忙带份夜宵。


    楼川点开手机,和沈规的聊天内容在那通电话后就没了下文。


    路过门口的长椅时,楼川脚步不由得一顿,蓦然想到前两天,有个人抱着保温桶坐在这里等他。


    胸腔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又涌上来,在心口横冲直撞。楼川也说不上来缘由,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矛盾,对沈规有意无意地关照很受用,但在听到对方再次提及长辈的关系时,又忍不住窝火。


    要是这会儿有只狗路过,他都想拦下来问问——


    沈规到底怎么想的?


    老是盯他嘴唇看是因为听不见,酒后紧紧抱着他一晚上不撒手,是因为想起他被拐卖的事……


    那总是默默关注他呢?是想同步案件的调查进度,还是……


    因为他们的叔侄关系?


    沈规真就对他没有半点心思?


    真算起来,其实他对同性恋这种事不反感,只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有点不太好接受。


    他觉得自己是直男,婚恋观比较传统。但沈规人长得好看,能力不输,脾气也对他胃口,职业更是相配,比他见过的所有男的女的加起来都要好。


    ——沈规这个人本身就很好。


    所以沈规真没那个意思?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也没有很差吧。脸和身材好歹也能在市局里排得上号,他的职业不方便带上楼董那个资本家,家世暂时不谈,但工作稳定、车房齐全,这些年也攒了不少老婆本。


    家务他样样都会,厨艺比不上专业的,但煎炸烹炒还是拿得出手的,不会的也不是不能学,比如小蛋糕小面包什么的。


    工作方面,他确实很忙,可时间挤一挤也不是没有,想去什么地方他都愿意陪着,情绪价值绝对给够。


    过去三十年里,他坚信自己纯直男,队里的小姑娘也老评价他是直男审美。


    但如果陪伴自己生活起居的对象是沈规,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对,他为什么能接受?


    想象那个画面,他居然还有点期待和窃喜?


    他是疯了吗?他觉得自己现在挺理智的。


    ……沈规真的不喜欢他吗?一点都不?对他的好,全是沈规出于长辈的关照?


    楼川脑子里不断念叨着沈规的名字,上楼时听到有人喊自己,突然有点恍惚。


    他转过头看,见沈规提着塑料袋站在楼梯口,瞬间怔愣在原地。莫名感觉是手机漏电,电流从指尖一路麻到脑子,搞得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规微仰着头,许是头顶灯光的缘故,一双平日里冷淡无波的眼眸映着亮光,阴影从柔和的下颌洒下,在脖颈与锁骨上覆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纱。鬼使神差的,楼川有种想亲手触碰的念想。


    仿佛有羽毛在喉口滑过,楼川喉结轻滚,怎么都不止痒,只好出声:“你……刚回来?”


    不对,刚才他带人去找李娟的时候,明明看到沈规回来了,但那会儿他情急,分不出时间打招呼。


    所以沈规又出去了一趟?


    沈规把手里的袋子拎高,“夜宵。”


    楼川呼吸一滞,心里突然产生一种有人接自己下班的熨帖。


    “吃过了?”沈规问。


    楼川:“没。”


    对了,他刚刚在烦什么来着?


    沈规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室,“吃点东西再忙。”


    之前楼川给他留的盒饭还在微波炉边,沈规重新热了一遍,在楼川对面坐下。


    他对进食的欲望偏低,但吃两口才不浪费心意。


    发现对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沈规抬眸看了回去,视线落在那份夜宵上。


    “怕你炒面吃腻,换成了炒河粉,是不喜欢吗?”


    他咨询过母亲,确认过楼川一般不挑食,只是口味偏重。


    “没有。”楼川立马否认,手比脑子快地拆了一次性筷子,挑起一筷子河粉送嘴里,才留意到筷子一正一反,但那都不重要。


    他三两口咽下去,盯着沈规慢条斯理的吃相,抿了抿唇问:“你没吃晚饭?”


    沈规点头:“去换了个药。”


    他不怕疼,直到晚上才想起换药的事。


    “伤口怎么样?”楼川向来健谈,但现在和沈规说话全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沈规:“没事。”


    他像是没感觉到楼川的异样,问:“刚才魏毅也来了?”


    谈到案子,楼川立马找回了状态,点头:“嗯,来自首的。他承认自己也是CU的用户之一,无意中下载的,只是看看,什么都没做。他说,向阳有天主动拿着群聊照片找到他,他一时慌张,和群管理说的这件事。群管理说他会处理,没想到向阳后来真的出事了。”


    沈规:“他说自己慌张?”


    楼川轻呵了一声,没有评价,继续转述道:“魏毅说,得知向阳失踪的第一时间,他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说他本意不是想闹出人命。所以李娟找到他,说出挪尸计划后,他一直在积极配合,希望多少弥补一些。”


    大家都不是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怎么会听不懂魏毅话里有话:


    下载软件是无心之失,移尸的主谋是李娟,他希望能得到警方从宽处理。


    沈规眉头微蹙,原本不高的食欲更差了,一口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借机斟酌后,又问:“听说,李娟是带着证据来警局的?”


    楼川:“对,是简丹丹和向阳收集到的CU群聊录屏。”


    沈规:“小刘在查?”


    “证据让技术中心的大哥们今晚加加班,小刘负责跟进。”


    沈规应了声,低头又吃了口饭,时不时挖一勺旁边的蛋糕。一顿饭下来,甜食全进胃里,饭就吃了两口。


    亲眼看着一块蛋糕在眼前消失,楼川竟没在沈规脸上找到吃甜品的愉悦,黄琪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活下去太苦了,嘴里总得有点甜头吧。”


    沈规是怎么想的呢?


    “楼川。”


    楼川闻言回神,问:“怎么了?”


    沈规将勺子放下,坐直了说:“我等会要出去一趟,晚上不在警局。”


    第60章


    柱子刚吃完夜宵, 打了个绵长的饱嗝,瞅见门口进来了个美女,顿时眼睛都直了。


    他捂着砰砰跳的心口,一句“女士, 你要找谁”刚要出口, 就发现走近的美女是谁。


    “饺子今晚这么漂亮, 和小姐妹出去聚餐?”


    方警官, 侦查队优秀警花一枚,刚入警那会儿, 天天化妆搞头发,不出三天,浑身班味儿,主打一个:人来了就行。


    现在小警花打扮也是会打扮的,至于每天是啥模样来队里, 全看她心情, 他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可不配左右。


    方皎刚坐下,利索地把头发全扎了起来,整一个长辈最爱的大光明。她点头说:“对啊, 和安安打卡了一家漂亮饭,味道还成吧,挺出片的。头儿,要不要推给你, 加入下次的相亲见面餐厅名单?”


    电脑前的楼川听到有人喊自己, 探出头的第一句:“你们怎么知道沈顾问给我买了夜宵。”


    饺子:……


    柱子:……


    不是, 谁问了?


    以后都别吃夜宵了, 光吃你俩狗粮得了!


    刘柱给面子地转身趴在后桌挡板上,笑问:“楼哥这会儿吃饱了, 要出去转转吗?”


    案发现场东一个西一个的,加上高队又调过来的几个人,还是不太够用。


    社会面监控有指挥中心协助,私人摄像头就得他们一家一家地问了。


    楼川一脸的志得意满,藏不住笑地瞧了瞧时间,回他:“马上,我补个资料。”


    “啥资料?”柱子伸头来看。


    楼川注意力回到屏幕上,滑动着鼠标说:“补个简丹丹和李娟在烂尾楼交接的情况说明。”


    警方在附近店面的监控里找到了李娟来兑换现金的画面,但由于烂尾楼停工多年,周围路灯昏暗,且简丹丹藏身的路段监控损坏,未及时维修,两人的具体交接方式全靠当事人自述。


    楼川将情况说明拖入文件夹,补了几张现场照片,正要关闭查资料时打开的网页,目光突然被最底下一张小图吸引。


    他眉头渐蹙,“柱子,你们先走。”


    点开小图,一份早已沉底的旧报道在屏幕上弹开,标题是:【金龙大厦工程烂尾,工人讨薪无果,意图跳楼自杀】。


    楼川知道这件旧事,金龙大厦就在他之前工作的派出所辖区范围内。工程烂尾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直到现在仍有薪水没结清的工人。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旧照片里站在最角落的面孔。


    身着警服的年轻警员五官清俊,身形挺拔,即使那个年代像素不高,也难掩他眉眼中的坚毅。


    在侦查一线干了几年,楼川认人纯靠超强的记忆力,没学什么识骨寻人,但照片里人他绝对不会认错——


    这是一张和沈规有七成相似的脸。


    楼川保存网页图片,直接转给在片区工作时的队长,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等候音没响几秒,对面就接通了,周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小楼,怎么这时候找我,有急事?”


    楼川:“周队,照片里最右边的警察你认识吗?”


    似是才看到楼川发的照片和网页链接,周队点开放大了仔细看,否认道:“我印象里是没见过的。我们片区的?”


    “看照片上的日期,三十多年前了,那会儿我还没入队。”电话那头响起打火机摁动声,随后是周队吸烟吐雾的声音,“你要打听这个人啊?我可以问问老所长,他说不定认识。”


    “谢谢周队。”楼川搭在鼠标上的手微麻,僵硬地移动光标,点开内网系统。


    沈世平,沈规生父的名字,袁金香女士的前任法定配偶。


    将这三个字输入检索栏时,楼川所剩不多的力气像是消耗殆尽,迟迟无法点下去。


    这是最直接调取沈世平个人档案的方式,但搜索记录会被强制留痕,鼠标一点,楼上的高队和杨局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冲下来找他兴师问罪。


    “滴滴滴。”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来电,将楼川从犹疑中拽回,他接起电话贴在耳边。


    “喂,周队,这么快就问到了?”


    “对啊,我也挺意外的。刚把照片发给老所长,他就回消息了,说这个人他一直记着,还问我有没有这位沈先生的消息。”


    楼川闻声屏息,先前隐隐约约的猜测逐渐落到实处,声音甚至有些哑。


    “你说,他姓沈?”


    周队:“对,老所长说他后面辞职了,所以我不好称职业。他好像叫沈世平,据说以前可混了,社区总担心这小子以后走上歪路,没想到后来居然当了警察,还娶了个漂亮老婆。咱这儿以前不是经常有人拐小孩吗?”


    疑问化作浓雾,在胸腔内不断翻涌,楼川艰难地应了一声。


    周队:“老所长说他入队后,出勤很积极,大小案子冲在最前面,还找到了一处采生折割的窝点,是立过功的。但奇怪的是,不到两个月,他就从警局离开了,后面就没了消息。”


    楼川一口水咽不下去,问:“沈……沈先生是哪一年辞职的?”


    “92年,三十四年前。”


    三十四年前。


    楼川对这个数字格外敏感,袁女士提过,她是92年结的婚,当年就生下了沈规。


    冬至,是沈规的生日。


    在袁女士口中,她的前夫是生意人,经常去国外出差。


    袁女士不是会在这种事上隐瞒的人。


    也就是说,沈父和袁女士婚后不到两个月,就因为特殊原因离开了原本的工作,而他对自己的妻子隐瞒了自己的所有经历。


    沈规的父亲离开警局后做了什么?


    老所长没点出他的失误过错,反倒说有立功经验,这对一个入队两月的警察来说,可以说是前途大好,以至于让一名老警察过去三十年了还耿耿于怀。


    沈世平为什么选择离开?


    沈规知道这些事吗?


    楼川静默着思考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即将暗下,他重新点亮屏幕,手指在沈规的聊天界面上悬停。


    沈规说过,他今晚有事要处理。


    明天再找他聊也来得及。楼川暗想着,转而问柱子这会在哪里。


    ——


    西郊陵园。


    行道边的松柏挺立,披着浅淡的月光为长眠于此的魂灵守夜。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轻抚过碑文,似是天地也在哀惜。


    一道颀长身影轻踏过石板路,不忍发声惊扰,一路走进最深处的烈士陵园。


    他仍没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到角落才停下。


    墓碑照片里的男人笑容明朗、眉眼柔和,沈规深深注望着,将怀中的白菊放在碑前,眉心缓缓舒展,沉声问好:


    “爸,好久不见。”


    沈规从口袋里取出一卷毛巾,刚买的,很干净,轻轻擦去碑上的灰尘。烈士陵园经常有人打扫,但他还是想敬些心意。


    当年,他看着父亲被人拖走,却无济于事,更不知道父亲最后去了哪儿,如今碑下安放着的,是父亲的衣物。


    但这里是父亲的故土,碑在这里,他会回家的。


    “陵园等会要关门,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既然从杨叔那里知道你的位置,以后有机会……”


    沈规话说到一半,就算现在四下无人,他还是改了口,“爸,我一定会继承你的心愿。”


    就像,当初你问我有什么愿望,说一定会帮我实现一样。


    ……


    “儿子,你今年六岁了,已经是男子汉了,所以爸也不瞒着你。跟爸走,往后肯定得吃点苦,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咱爷俩不能耽误你妈,但你是我儿子,有什么想要的,你爸努力满足你。”


    父母离婚后,沈规选择跟着自己的父亲来到东南亚。


    常年潮湿,腐朽的气味在这里怎么都散不去,但爸爸还是给他铺了一层最柔软的床垫。


    妈妈说,爸爸在国外做生意。什么生意他不知道,但现在看来,似乎不太容易。


    太阳几乎找不到这个老旧的木房,狭小的房间再多站一个人就转不开。


    他进门前看过,隔壁仓库里有一张行军床,爸爸说,他平时就躺那里睡觉,或者直接睡货车上。


    他问:“爸爸为什么住在这里?”


    爸爸笑着说:“因为爸爸的工作需要住在这里。”


    爸爸是什么工作?


    后来沈规知道了,爸爸有一辆高高大大的货车,像电影里的变形金刚,可以装下数不清的东西。别人来找爸爸,说想把东西送到哪里,爸爸就能送到哪里。


    爸爸是个超人!


    不过和爸爸一起装货的,还有一个哥哥。


    爸爸介绍时只说:“哥哥以前不懂事,犯了一点错。不过爸爸觉得,应该给别人改过的机会,就让他跟着一起干活。”


    听到有人喊自己,少年如闻哨响,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跑来。他的头发被推成板寸,露出额角可怖的伤疤,身上粗简的短袖短裤上满是修车时留下的油污。


    见有陌生人来,他拘谨地慢下脚步,一双眼睛不住地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身上瞟。


    一听是老板的儿子,他双手连忙在衣角擦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太干净,索性双手贴在裤腿缝边,对着沈规鞠了一躬:


    “你好,我叫谢嵊,跟在世平哥身边打下手,以后你有事尽管使唤我。”


    他的态度好真诚啊!


    沈规不在意地上前握住他的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以后我叫你嵊哥吧。”


    谢嵊对如此直接的友好感到意外,半蹲下,诚恳地回握小老板的手。


    “小老板,以后多多关照。”


    沈规是后来才听在家附近卖货的大叔说,谢嵊以前和家里吵架,亲手打了自己的父母,从家里逃走,偷渡来的东南亚,为了赚钱去看场子,动了点歪心思,差点被人砍断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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