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宁伯远递请帖是在次日清早。
帖子走的是礼部的正式文书渠道, 措辞周正,说大周使团此行承蒙大秦款待,使臣本人有一事欲请示,冒昧求见准皇后娘娘, 不胜惶恐云云, 最末附上了一句“血脉骨肉, 久别思见, 望乞垂允”。措辞上挑不出任何错处, 连谦辞都用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份经过仔细斟酌的拜帖。甚至连落款的格式都按大秦礼制来的, 左下角压着大周礼部的私印。
康腾把帖子呈上来,禾凛看了一遍, 搁在案上, 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回?”康腾问。
“礼部那边,”禾凛说,“拟一份回函,说宁姑娘近日调养身体, 不便见客,请使臣谅解, 该有的礼数一概不少。”
康腾应声退下。
宁梓韵没有看那份帖子, 只是听着, 等康腾出去, 才开口。“他这是要做什么。”
“想来见你,”禾凛重新拿起那份帖子, 扫了一眼,“以父亲的名义。”
宁梓韵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手还搭在杯壁上,没有松开。
礼部的回函送到礼宾馆,宁伯远把那封回函看了一遍,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地对随行的从官说:“知道了。”
从官站在一旁,没有多问。
第二日,宁伯远没有再走文书渠道,等了整整一日,在朝会散后,托了一名与大周往来惯熟的大秦礼部官员代为传话,说使臣有一事欲面呈陛下,性质私密,不便经由正式渠道,请陛下拨冗一见,不过片刻即可。
这名礼部官员一开始有些踌躇,宁伯远递了一封措辞得体的手书,又补了一句,说此事关系两国邦交大局,还请代为通融,那官员思虑了片刻,才点头应下。
这次等来的,不是回函,而是禾凛本人。
见面的地点在礼宾馆外的一处偏厅,禾凛只带了两名随侍,没有摆任何仪仗。宁伯远在厅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才从外头开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宁伯远起身行礼,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任何温度。
偏厅的窗开着一道缝,外头庭院里有两只鸟雀在打架,叽叽喳喳地闹了几声,又静了。
“宁尚书有何事。”禾凛坐下,没有请他落座。
宁伯远站在那里,没有因为没被请座而显出任何尴尬,只是从容地说:“犬女宁梓韵,有幸承蒙陛下赏识,下官此番来大秦,私心里想着,父女久别,可否请陛下代为通传,让下官得见一面。”
“宁梓韵,”禾凛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慢,“是朕定下的人。”
“正是。”宁伯远垂着眼,“正因如此,下官才多此一请,不敢擅自登门。”
“那朕就替宁尚书省这个麻烦,”禾凛说,“她无意见客。”
宁伯远抬起眼,对上禾凛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转,转了一圈,又压下去了,换上了另一种说辞。
“犬女自幼与下官聚少离多,下官心中有愧,”他说,“此番特意挤进这趟出使的名额,一来为两国邦交,二来……也有几分私心,想当面赔罪。”
禾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宁伯远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动静,把后半段话接了上去:“还请陛下成全。”
“宁尚书说,”禾凛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挤进这趟名额,是有几分私心。”
“是,”宁伯远说,“下官惭愧,确是有私。”
禾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眼,把手边的茶盏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宁尚书,”他说,“当年朕在大周,住过一段贵府的日子。”
宁伯远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语气平稳,“是,那时陛下屈尊,下官有幸叨陪,招待多有不周,惭愧。”
“招待周全,”禾凛说,“朕记得。”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转动了一下手中的茶盏,“只是有件事,朕一直记挂着。贵府清秋院那场火,宁尚书应当也记得。”
偏厅里的空气沉了一层。
宁伯远垂着眼,没有立刻开口,但那只搭在袍沿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年朕的腿已经废了,”禾凛语气极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跪在地上挪进去的,靠手撑起的房梁,把人背出来,出来的时候,膝盖的骨头已经响了很久了。”他顿了顿,“宁尚书当时也在场,见过的。”
宁伯远的喉头动了一下,抬起眼,对上禾凛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沉了一沉,重新压了下去。
“后来大周那位说是他救的,”禾凛继续说,“还拿着朕送她的那支金簪去邀功。宁尚书彼时没有出言纠正,朕理解——那时朕不过是大周一个随时会没的废质子,得罪了未来的储君,划不来。”
“陛下……”
“不必说什么。”禾凛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那是旧事了,朕也没想算这笔账。只是宁尚书此番来大秦,想见的那个人——”他停了一停,“朕只是想让宁尚书知道,她当年是怎么被救出来的,又是怎么被抹去的。”
偏厅里静了很久。两只鸟雀在窗外叫了一声,一高一低,随即又飞走了。
宁伯远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听完,把头低了下去,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下官……惭愧。”
禾凛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站起身,停了一停,才接上了下一句。
“来得倒是时候,”他说,“就在宁梓韵从江南回来之后。”
偏厅里安静了一下。那两只鸟雀这时候又叫了一声,一高一低,宁伯远的手搭在袍子边沿上,指节没有动,脸色也没有变,只是那一双眼睛停了一停。
“下官不知陛下此话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禾凛站起身,在他面前走了两步,语气依然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只是提醒宁尚书,大秦的宫禁规矩,外臣不得私见后宫,更遑论使臣。宁尚书既是大周礼部尚书,想必比朕更懂这套规矩。”
宁伯远弓了弓身。“陛下教训的是。”
“那就好。”禾凛在他面前停住,低头,声音放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宁尚书既然挤进了这趟差事,好好把该做的事做完,安心等着递国书,别的事,不必再想了。”
宁伯远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讥讽,只是平静,平静得像是这些话对他来说轻如鸿毛,说完就算了,连记都不必记着。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明显的敌意都让人不好受。
他低下头,弓了弓身,“是,下官谨记。”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看宁伯远,转身往门外走,随侍跟了上去。
偏厅的门被风带上,合得很稳。
宁伯远站在原处,把那扇合上的门看了一会儿,偏厅里没有旁人,他才把那副端着的神色卸下来一点,在椅子上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把指节上沁出的那点薄汗擦了擦,又收进去,手搭在椅背上,盯着对面的空气,没有动。
从官在门外候着,隔了很久,才听见里头一声轻响,像是茶盏被重新搁在桌上。
礼宾馆那边当日没了动静,直到傍晚,宁伯远走了第三条路——送来了一封亲笔信,收信人写的是宁梓韵的名字,走的是送给宫中女眷的礼物渠道,外头包着的是一匹彩缎,信夹在缎里,叠得很薄。
这封信被康腾截下来,没有拆,直接送到了禾凛手里。禾凛把信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拆,也没有烧,只是搁在案上,让康腾如实呈报,信已送到。
消息是在当晚由阿元带回来的。
宁梓韵坐在灯下,听阿元把那场会面说了一遍,中途没有打断,等阿元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茶已经凉了,搁下去没有发出声响,托着腮,往窗外看了一阵。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廊下那盏灯的光映在窗纸上,晃了晃,被夜风压了一下,又亮起来。
禾凛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没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宁梓韵低头看了看,信封上是标准的馆阁体,她的名字落在封面正中。她把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了回来,搁回案上,没有拆开。
“你今天跟他说了什么?”她问禾凛,“阿元说你提了——来得倒是时候。”
“嗯。”禾凛点了点头。
“你是在告诉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来。”
禾凛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当时什么反应?”
“停了一停。”禾凛放下茶盏,“不多。”
宁梓韵把“停了一停”这三个字在心里嚼了一嚼,没再问了。停了一停,说明那句话触到了什么,说明他确实有所准备,只是那个准备没有充裕到可以做出更平稳的反应——或者说,他低估了对面这个人知道的分量。
“他下一步会怎么走?”她问。
“等着看。”禾凛说,“他不会就此收手,但今日这一步走得不顺,他接下来得重新算一算。”
夜深了,阿元退出去之后,禾凛在灯下处理了半个时辰的折子,翻得很快,宁梓韵坐在对面翻书,每一页都停得比平日长一些,那本书翻到最后也没有到结尾,两人都没有再提宁伯远。外头守夜的卫兵换了班,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走远了。
快到子时,禾凛搁下笔,忽然开口。
“阿元今日另外还查到一件事,”他说,“我没让他当着你面说。”
宁梓韵把书放下,看他。
“当年给月归山那个传信掌柜指路的人,”禾凛说,语气很平,“阿元查出来了。那人和宁伯远有关联,当年在大周,受他差遣,是他的旧人。”
灯火在窗边轻轻摇了一下,宁梓韵没有说话,把这句话听完,又坐了一会儿,手搭在那本翻开的书页上,指尖压在纸上,没有再翻动。
书页上印着的是什么,她已经不知道,只是那样坐着,让那句话在心里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压在那里。
禾凛没有催她,只是等着,把那盏茶拿起来,又放下,灯芯爆了一粒细小的芯花,劈啪一声,案上的光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宁梓韵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两手捏着边角,停了一会儿,对禾凛说:“若是有一天,我想见他一次,你还是会拦?”
禾凛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停,才说:“看你为什么要见。”
宁梓韵把信放回案上,伸手把那本书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祝心华进京之后, 头几日都没有出过门。
宁梓韵带她在衔芳阁那一带走过几圈,把附近的几条廊道、两座园子都认了个熟,太皇太后那边也见过了一回,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 说的都是寻常话, 腊梅怎么养, 绣活用什么线, 出来的时候, 祝心华神色还算平稳,只是走回院子之后, 在那两株腊梅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青芜悄悄跟宁梓韵说, 昨日祝坊主在院里坐到快亥时才进屋, 屋里的灯留着,但没听见什么声音。
这日是第六日,祝心华早起梳洗过,问青芜, 宫外的街市什么时辰开。
青芜有些意外,回头看了宁梓韵一眼, 宁梓韵点了点头, 说今日陪她出去转一转, 正好她也有些东西要采买。
康腾安排了两辆不起眼的马车, 宁梓韵和祝心华同乘一辆,青芜在旁边伺候, 出了门,车轮转上了青石板路,外头的动静顿时热闹了起来, 叫卖声,孩童声,远处哪家铺子正在卸货,货箱落地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祝心华把帘子掀开了一道缝,往外看,看了很久,没有说什么。宁梓韵侧头也望了一眼,街市和她记忆里的没什么不同,可跟着祝心华的视线再看,倒觉得这些声音比平日更响亮了一些。
她们在一家茶楼落了脚,楼上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下头整条街的动静,南来北往的人,摊贩的叫卖声,偶尔有马车轱辘碾过,声音很响,过去了又安静。这个时辰街市最热闹,楼下过路的人挨挨挤挤,有两个孩子追着一只跑远了的风筝,从人群里穿过去,一个差点撞上挑担的夫子,被夫子骂了一嗓子,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茶上来,祝心华端着,没有急着喝,只是把窗外的街道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从街头一直看到街尾,没有在哪里停留。
“大秦的茶,”她说,“跟江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苦得更深,”祝心华说,“江南的茶,苦里带着点回甘,大秦这个,苦完了就是苦。”
宁梓韵把自己那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想了想,点了点头。“倒是。”
两人就这样坐着,不怎么说话,听着楼下的动静。楼上坐着几桌客人,临窗那一桌是两个老者在对弈,棋子落下去的声音时而急时而缓,间或有一方捏着棋子停半天,另一方就喝茶等着。
祝心华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再看,把带来的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说是要趁出来的工夫,给那包定魂草种下的地方买一包肥料,她在苏微县养了些花,知道这个节气需要什么。青芜在一旁记着,说等会儿去问问附近的花木铺子。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是新来的客人往上走,走到一半,进了旁边那一层。
祝心华把茶盏放下,重新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对街一家绸缎铺子的招牌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街道上,一顶官轿从西边过来,停在了茶楼对面的一家铺子前,帘子掀起,下来的人穿着大周官服,衣料是大周特有的暗纹织锦,颜色沉,身形挺拔,侧脸对着她们这边。随行跟着两名从官,规制不小。
宁梓韵没有立刻认出来,但祝心华先停了。
她停得很突然,茶盏已经端起来了,停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也没有放下,就那样定在那里,眼睛没有离开窗外那道身影,连呼吸都像是浅了一截。青芜注意到了,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也停住了,手里的帕子捏紧了,没有出声。
那道身影在这时候转了过来,往茶楼这边看了一眼,下一瞬,脚步顿住了。
是宁伯远。
他看见了祝心华。
宁梓韵坐在祝心华旁边,角度稍偏,从他的位置不容易发现她,她屏住了呼吸,没有动。
宁伯远站在那里,只有两三息的工夫,可那两三息里,他脸上经过了好几层变化,太快,快到宁梓韵来不及一一分辨,只看清楚了最后那一层——他的身子微微偏了一偏,脚步移了半步,往旁边侧去,像是下意识地要往轿子那边退。
是想走。
可就在那一瞬,祝心华放下了茶盏。
声音不大,就是一声细小的轻响,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宁伯远脸上。
两人对上了视线。
宁梓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祝心华的神色没有变。
不是僵住,不是隐忍,不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的克制——就是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落在宁伯远脸上,像是落在对面街上任意一个路人脸上,扫了一眼,没有停留,没有多一分眼神在那个方向,重新回到了手边的茶盏上。
宁梓韵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完,手没有动,脚没有动,只是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绷紧了,一直绷到宁伯远走进那家铺子里,才慢慢松下来。
她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楼下,宁伯远站在原处,已经没有了退的动作,但也没有走上前,只是站着,立在那条街上,来往的人从他身边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有他自己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的木桩。站了约莫一刻,那顶官轿的随从上前来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立刻回应,隔了一停,才重新迈开步子,走进了对面那家铺子的门,帘子放下来,不见了。
宁梓韵把手从膝上抬起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点苦,苦完了没有回甘。她把茶盏放回去,没有再端,就这样搁着。窗外的街道还是那副样子,人来人往,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扛着东西低头赶路,谁都不知道刚才那条街上发生过什么。
青芜在一旁,没有说话,悄悄把桌上那个空了的茶壶移开,把热茶换上来,动作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换完了,退回去坐着,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膝上,低着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
祝心华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对街的绸缎铺子换了一匹新的布幔挂在门口,颜色是深蓝,风把它吹起来一角,里头衬着的是浅金,很好看。弈棋那桌的两个老者还在下,棋子落下去,声音比刚才又急了一些。她看了一阵,开口。
“这边的绸子,料子比苏微县厚一些。”
“是,”宁梓韵接了一句,“北边天冷,厚料子好卖。”
祝心华点了点头,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完了最后那一口,把空盏放在托盘上,神色平静。
两人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就这样在楼上又坐了半个时辰,青芜下去问了花木铺子肥料的事,上来回报,说附近有家铺子有现货,量不多,够用。祝心华说买一包,顺带看看有没有细铁丝,她有几株盆栽需要绑扎。
起身下楼的时候,宁梓韵走在祝心华后头,经过茶楼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官轿已经不在了,对面那家铺子的门帘垂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再看,跟上了祝心华的脚步。
出城之前,祝心华在一处路边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株腊梅的幼苗,问摊主怎么养,摊主说了一大段话,她听着,把重要的那几句记下来,又多问了一句,说若是想把两种不同的花种在一个院子里,需不需要隔开来,摊主想了想,说要看两种花的习性,不是所有花都能凑在一块儿的。祝心华嗯了一声,付了银子,让青芜抱着,往马车那边走,没有再说别的。
宁梓韵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路的背影,稳,不快,不停,步子迈出去,就是落地的。
马车在城门口等着,祝心华先上去,把那两株腊梅幼苗接过来,稳稳放在膝上,宁梓韵坐到她旁边,帘子放下,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
车动了起来。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车轮轧过一块石板缝,车身颠了一下,那两株幼苗险些倒,祝心华伸手扶住了,重新摆正,低头看了看根部。
“你说,”她开口,“腊梅的幼苗,和定魂草,能种在一起吗?”
宁梓韵在心里停了一停,说:“我去问钟老,他懂这些。”
“嗯。”
车里安静了一阵,祝心华把幼苗放稳,没有靠回去,只是低着头,看那两株幼苗。
“你住的地方,”她说,“院子大吗?”
“不小,”宁梓韵说,“种几株花绰绰有余。”
“窗边能晒到太阳吗?”
“东南向的,上午有日头。”
祝心华嗯了一声,把那株稍大的幼苗拿起来,用指尖在根部轻轻弹了一下,弹掉一点虚土,重新放回去,“那就能种。腊梅耐阴,怕涝,定魂草要日照,根浅,两样性子不同,种的时候要隔开一点距离,不能挨太近。”
宁梓韵跟着她说的记了一遍,点头。
祝心华这才把幼苗放稳,闭上眼,往车壁上靠了过去,脸侧向那边,手还虚搭在膝上那两株苗上,颈侧那一截银白的发丝随着车身轻轻晃着,晃了几下,停了。
宁梓韵把视线移开,看着车帘外透进来的那一道细缝,街道的声音从那道缝里漏进来,摊贩的吆喝,马蹄声,孩子跑过去的笑声,渐渐淡了,是快到宫门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她说,“看见他的时候,你心里……”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祝心华没有睁眼,靠着车壁,沉默了一阵,才慢慢说:“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就是看见了一个人,”祝心华说,声音很平,“从前认识的,现在不认识了。”
宁梓韵没有再问,车里又安静下来,车轮滚过石板缝,轻轻颠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祝心华又开口,说的不像是在回答她,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以为自己会慌,”她说,“后来发现,没有。”
宁梓韵侧头看她,她还是闭着眼,靠着,脸上什么都没有。
车停了,是到宫门了。外头康腾的声音传进来,说可以进了。祝心华睁开眼,把那两株幼苗重新理了理,抱在怀里,等着车帘掀开。
宁梓韵先下了车,回身扶了她一把。祝心华踩稳了,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宫门,没有说话,跟着走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回宫之后, 宁梓韵去看了一回祝心华,说是把腊梅幼苗的事跟钟老问一问,明日再来告诉她。
祝心华说不急,让她去忙自己的事, 手里拿着那根折了针尖的旧绣针, 正在剪一截新线。宁梓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她穿线, 看了几息, 才转身出去。
从偏院出来,那两株新买的腊梅幼苗已经被摆到了窗台上, 挨着那原来的两株腊梅,四株挤在一排, 拥挤, 但都好好的,叶片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出去,各有各的地方。
夜里,禾凛处理完最后一份折子, 搁下笔,把那叠折子推到一边, 宁梓韵坐在一旁, 手里拿着那本游记, 翻到中间某一页, 停着,也没在看, 只是拿着。窗外起了一点风,把廊下那盏灯的火苗压了一下,屋里的光暗了一暗, 又回来了。
“你今天很安静,”禾凛把折子搁下,抬头看她,“从下午到现在。”
宁梓韵把游记放在膝上,想了一想,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觉得,”她顿了顿,“真的有人能深深爱过一个人,然后就这样放下了吗?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都没有剩。”
禾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灯火在两人之间烧着,他把手搭在案上,手指轻敲了两下,才开口。
“你在说你娘。”
宁梓韵没有否认,“她今天看他,像看陌生人。我坐在旁边,觉得……比什么都难受。”
“哪里难受?”
“不知道,”她说,“就是难受,说不清楚。”她停了一下,“如果是恨,我能理解,如果还有什么残留,我也能理解,但什么都没有,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街上随便一个路人一样,反而让我——”她没有说完,把那本游记翻了一页,又翻了回来。
禾凛没有催她,等了一阵,才说:“你是在问,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件事,还是在问,这件事是不是正常的。”
宁梓韵想了想,说:“都在问。”
“真的有,”禾凛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到这一步。大多数人把自己说服了,说已经放下,底下还压着东西。你娘那个,是真的到了。”他稍停,“她经历的那些事,时间足够长,足够重,有些人就是能把什么都耗干净。”
“耗干净了,”宁梓韵重复了一遍,“那还剩什么?”
“剩她自己,”禾凛说,“剩那些绣了几十年的针脚,剩苏微县的锦云阁,剩现在那四株花挤在窗台上。她没有什么都没了,只是那一个人在她那里,占的那块地方,空掉了。”
宁梓韵听完,把游记合上,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把那番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廊下那盏灯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见过这样的人吗,”她忽然问,“除了她。”
禾凛停了片刻,说:“见过一些。”
“他们后来怎样了?”
“各有各的后来,”他说,“有人一辈子就这样,有人后来又填进去别的东西,也有人就一直空着,空了很久,反而过得很平静。”他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你娘走的大概是最后这条路,只是走得早了一些,走得彻底了一些。”
宁梓韵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灰色的木梁。
“我不确定,”她说,“我能不能也到那一步。”
“你在说什么的那一步?”
“如果有一天,”她说,“也需要把一个人放干净。”
禾凛把茶盏放下,看着她。“你现在有人需要放吗?”
宁梓韵停了一下,“没有。”
“那就先不想这件事,”他说,“等真的需要的时候,再看。”
“可是,”宁梓韵说,“我今天看见她那个眼神,心里第一个想的,是万一我到了那一步,我做不做得到。”
禾凛把那盏茶重新端起来,又放下,想了一阵,才说:“你娘花了二十年,才到那个地方。你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眼神,所以觉得遥远,觉得没有把握。但事情不是这样算的,放不放得下,不是事先能估的,是到了才知道。”
宁梓韵把眼睛重新落回他脸上,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放下过什么吗?”
禾凛轻轻敲了一下案沿,“有过一些,”他说,“早年间的事,现在记得清的不多了。”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窗外那盏灯晃了一下,廊下风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她重新把游记打开,翻回刚才那一页,那里画着一条江,她把那幅小画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书,放到一旁。
次日午后,御花园里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宁梓韵和青芜,宁梓韵想着那两株新种的定魂草种子的事,顺路来看看园子里有没有合适的土质,让钟老参考一下。
另一拨是宁伯远。
大周使团按例有一日的御花园参观,是大秦朝廷对外国使臣的惯常安排,礼部官员陪同,走的是西侧那条主道,时辰定的是申初,离宁梓韵来的时辰只差了半刻。
宁梓韵在荷花池边蹲下来,让青芜去问花匠土的事,她自己看着水面,池里的荷叶还没凋尽,枯了一半,剩的一半还带着颜色,水面上有几片落叶漂着,随着水轻轻转。这里离御花园西侧主道远,平日少人来,今日更安静,偶尔有风,把还挂着的几片枯荷叶吹得轻轻摇一下,再停住。
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青芜去了也没回来,大约花匠说的话多,她在那边记着。
脚步声从身后来,不是青芜,步子太稳,太慢。
她没有立刻回头,等那个人走到她侧边约莫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才抬起眼,侧脸对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是宁伯远。
他身后没有跟着礼部的陪同官员,就一个人,穿着大周的常服,比昨日在街上见到的那身官服简素了一些,站在那里,看着荷花池,像是偶然路过的。
宁梓韵重新把视线落回水面,没有开口。
“梓韵,”宁伯远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像是怕惊到她,“你还好吗?”
这个称呼让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继续说,“来大秦,是唐突了。但我一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一直不放心你,在大周宫里那几年,我想过来看你,却一直没有机会。你进宫之后,府里的人传过几次消息出来,说你还好,我才稍微放了心。后来听说你到了大秦,我就想着,总要……总要亲眼见一见,才安心。”
“宁尚书,”宁梓韵开口,声音平,打断了他,“御花园的参观路线是西侧主道,这里是东侧,不在行程里。”
宁伯远没有接这句话,停了一停,换了说法。“我听说,你在大秦过得很好,我替你高兴。只是……有一些话,我一直想当面说,一直没有机会。”
宁梓韵站起身,拍了拍手,把掌心的土拍干净,这才转过身,正面看了他一眼。他比记忆里老了,鬓角有了白,站在那里,把那些准备好的话压在喉咙里,眼神里有一种刻意的温度,像是特意调出来的,带着一点父亲对女儿说话时该有的样子,只是那个样子,她见得太少,辨不出真假。
“宁尚书想说什么,”她说,“改日递折子进来,朝廷自有规制。”
“我想说的,不是公事,”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点她没料到的柔意,“梓韵,你是我的女儿,这件事没有办法改变。不管从前我做了什么,这个事实……”
“宁尚书,”宁梓韵再次打断他,“您说的这个事实,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我也知道另一个事实——昨日陛下见过您了,规矩说清楚了。”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往青芜的方向走,脚步平稳,不快。
身后,宁伯远站在原处,荷花池边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角,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着,一直站到她的背影拐过那道月洞门,不见了。
宁梓韵走出月洞门,青芜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是花匠说的注意事项。宁梓韵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揣进袖里,往前走,步子稳。
“娘娘,”青芜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要不要让人去告诉陛下?”
“不用,”宁梓韵说,“让康腾去礼部说一声,申初的参观行程,约束好使团成员,不要让人单独走散。礼部那边若问原因,说有御花园的花木近日在重新修剪,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各处偏园,是正常的安排。”
青芜应了,跟上她的脚步,没有再问。
宁梓韵走了几步,停下来,往身后看了一眼,月洞门那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风把荷叶上最后几粒水珠抖落下来,落进池里,没有声音。
她重新往前走,把那张花匠写的纸从袖里取出来,看了看,收好,想着回去要告诉祝心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宁伯远在年秦的最后三日, 宁梓韵在宫里到处遇见他。
第一次,是在芍药苑外头的夹道。
那日宁梓韵让小言子去太皇太后那边送一样东西,自己顺道走了一段,刚转过那道夹道的弯, 差点撞上正从对面出来的宁伯远。他身边只跟了一个从官, 两个人走得从容, 从礼宾馆一路穿过了好几道宫区之间的年门, 能走到这里来, 那几道门的守卫是没有拦的。
宁梓韵站定,扫了一眼那两个把守夹道门的侍卫, 侍卫低着头,没有动, 靴尖对着地面, 看得出正在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宁伯远朝她欠了欠身,“巧了,梓——”
“宁尚书请回,”她开口, 把那后半句挡住,往旁边让了让, “这里不是使团参观的路线。”
说完, 她自己先走了, 没有回头。
第二次, 是在慈宁宫往回的路上。
太皇太后那日兴致好,留了她多说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辰比预计晚了半个时辰,在回廊拐角,又碰见了宁伯远, 这回他手里已拿着一只漆木食盒,说是使团带来的年周土产,备了些给太皇太后尝鲜,是礼数。
礼数。
宁梓韵看了一眼那只食盒,又看了一眼带他进来的内务府引路的小太监,那个小太监把头低得更深了,脖子往下缩着,像一只想把头缩进壳里的龟。
“食盒让康腾过目,”宁梓韵说,声音平,“宁尚书的孝心到了,太皇太后记在心里,礼部那边也会转达。外臣不得入内廷,宁尚书想必是记住了的,请回。”
宁伯远不再说成,这回在她脸上停留了更长一点时间,像是已有成要说,最终已是弯腰,跟着小太监往回走了。
第三次,是在重华宫的西角门外。
宁梓韵从钟老那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拉长了,踩在青石板上,她提着裙子走,已没走到自己的院子,就看见宁伯远站在西角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是站着,连从官都没有带,像是一个人溜出来散步的,只是站的位置,正对着那扇门。
他不可能是误入了。西角门通往的,只有她的住处。
宁梓韵在原地站了三息,把他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那扇已开着的西角门——有人给他开的,已没来得及关上,说明他刚到没多久。
她没有开口,转身往回走,去找了康腾。康腾听完,脸色变了一变,没有多说,立刻去处置了。
三日之内,三次。
第三次之后,宁梓韵回到自己院子,让人把三次的路线、时辰、每次带他进来的是哪个人,一一记下来,摊在案上,看了很久。三条路线各不相同,带路的人各不相同,从官服到便装,从正式的食盒到单人而来,每一回都换了一套说法,唯一相同的,是每次都踩在换班的空档里,前后差了那么几刻钟,像是被人精心算过的。
内务府这边,引路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三次都绕开了当值的主管太监,走的是换班的空档时间,每次刚好差了那么几刻钟,把守的人来不及核对。这不是偶然,是有人提前把当值的班次、换班的时辰,告诉了外头。
她让小言子去摸了摸内务府的底,这件事在宫里内查更合适,走暗卫那条路反而扎眼。小言子在宫里待得久,认识的人多,消息转了半日就回来了——是内务府一个管着宫门值守安排的主事,姓曹,在内务府做了十几话,档案上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岔子,近日却借着中间人的手,收了礼宾馆那边送来的东西,收了三回,恰好和宁伯远三次出现的日子对应,小言子连收了什么、从哪条路送进来的,都问清楚了。
宁梓韵把那份记录看完,叠好,放在案上,压了一块镇纸,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要说的成理了一理。
青芜站在旁边,“要让陛下知道吗?”
“不用,”宁梓韵说,“把内务府的管事,都叫来。这件事,我来处置。”
内务府的几位主管太监和管事来的时候,宁梓韵已经换了一件正式的衣裳,坐在上首,没有让人上茶,案上摆着那份查出来的记录,折好的,放在镇纸下头,谁都看得见,就是看不到里面写的什么。
那几位主管太监鱼贯进来,行了礼,站在下头,有些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又不敢开口,只有曹主事低着头,脖子绷着,和刚才那个引路的小太监是一样的姿势。
宁梓韵把那份记录从案上拿起来,展开,扫了一眼,放下。
“这几日,年周使团的还员,三次出现在内廷不该出现的地方,”她说,声音不高,“路线不同,时辰不同,带路的人不同,但每次都踩在换班的空档里。”她把镇纸下那份折好的记录拿起来,没有展开,只是拿着,“有人把你们的班次,提前告诉了外头的人。”
下头一片安静。
“曹主事,”她点了名,那个姓曹的管事身子往下矮了一寸,头垂得更低,“你收了什么,已经查清楚了,我不需要你再解释,也不需要你认罪。”
曹主事跪下来,头磕在地上,“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起来,”宁梓韵说,“跪在地上没有什么用,我说你的处置。”
曹主事颤抖着站起来,没有抬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着。
“你在内务府做了十几话,算是老人了,”宁梓韵说,语气没有起伏,“我不杀你,也不打你,但内务府你不能再待了。今日起,你去浣衣局,从头做起,往后做得好,将来再说。”她把那份记录在手里转了一转,“礼宾馆那边送给你的东西,一并交出来,一件不少。”
浣衣局是宫里最基层的差事,从十几话的主事一下跌到那里,是什么滋味,在场的人都清楚,几个管事互相看了一眼,重新垂下眼。曹主事低着头,喉头动了一下,说了声是,没有哭,也没有求情,站在那里,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宁梓韵重新把视线扫过其余几位管事,从左往右,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那几张脸,都比刚进来时白了一些,有两个眼角在抖,不明显,但她都看见了。
“我知道,”她说,“有些人可能觉得,眼下年婚的日子已没到,我的位子已没正式坐稳,趁着这个空档,两头都递一递好处,也算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下头有人悄悄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我也知道,”宁梓韵继续说,语气没有变,“有些人在等,等年婚之后,等位子正式定了,再看是哪边的风更稳。”她顿了顿,“告诉你们,用不着等了。我今日在这里处置曹主事,用的不是皇后的名分,用的是陛下白纸黑字立在案上的那道令,内务府的一应事务,由我全权处置,不需要另外问陛下。”她把那份记录在手里搭了一下,“这道令,是年婚之前就立的,往后也不会收回。”
没有人开口,站在最后那个管事把眼睛死死盯着地砖,不敢乱动。
“曹主事的事,年家都看见了。”她说,“宫规不因为谁觉得时机合适就可以绕开,也不因为来的是什么人就可以通融。往后若再有人拿着内廷的事在外头换好处,处置不会比今日轻,只会重。”她重新把视线扫过那几张脸,从左到右,“各位,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声音整齐,这回倒是没有人敢含糊。
她停下来,把那几张脸再扫了一遍,每个人都垂着眼,没有敢对上她的视线的。
“好了,”她说,“散了吧。”
几位管事鱼贯退出去,走到门口,曹主事站了一站,没有往外走,回了半个头,那半张脸在门口的光里,欲言又止,停了一会儿,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跟着出去了。
门合上,外头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青芜把那份记录收起来,看了宁梓韵一眼,没有说成。
宁梓韵端起那盏放了很久的茶,喝了一口,凉的,放下。
“让礼部知会使团,”她说,“三日的逗留期已满,国书已递,明日启程,正合规制,行程上年秦这边会好好安排。”
青芜应了声,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宁梓韵坐在那里,把手搭在案上,没有立刻起身。三日,三次,都是精心安排的,她知道,每一次他出现的位置都不是随机的,算好了她年约什么时辰经过,算好了那几刻的空档,只是没有算到她会直接查,不是等,不是忍,是查,然后处置。
他三次都没有如愿开口说上一句完整的成。
窗外,那棵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下来,转了几圈,落到地上,不知道落在哪里了。明日,宁伯远就要离开年秦了,他在这里的事,就算到这里了。
当晚,禾凛回来的时候,青芜在门口悄悄说了一句,宁梓韵今日召了内务府的管事,把曹主事打发去了浣衣局。禾凛进了内殿,宁梓韵坐在灯下,把今日那份记录叠好,搁进了匣子里,锁上。
禾凛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问什么,只是看了看那只匣子,又看了看她。
“处置得如何?”他问。
“合规,”她说,“不重,但到位了。”
禾凛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今夜掉了不少,明早地上该有一层,得让人来扫一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信是早晨送来的, 装在一只素色信封里,走的是礼宾馆转内廷礼部的正式渠道,规规矩矩,连字迹都工整。
小言子把信送进来的时候, 宁梓韵正在梳头, 青芜接过去, 看了一眼封面, 回头望了宁梓韵一眼。宁梓韵从铜镜里接收到那个眼神, 把梳子搁下,把信接过来, 拆开。
信不长,两百来个字, 说他今日便要启程, 行前有一事放不下,是关于宁梓韵生母祝心华的旧事,他知道一些,一直未能当面说清楚, 今日是最后一天,若她愿意, 可在午前往礼宾馆一见, 他候着, 若她不愿, 他也不勉强。字迹写得很工整,是练过很久的馆阁体, 每一个字都在格子里端端正正的,一点都没有出界。
宁梓韵把信看完,重新折好, 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青芜端着妆匣站在旁边,没敢开口。屋里安静,外头廊下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窗台上那四株花都好好的,早晨的日头还没转过来,这一侧还是阴的,叶片颜色深,安安静静的。
宁梓韵把那封信在手里压了一会儿。母亲的旧事,她现在知道的比他知道的多——那场二十年前的大火,那条假消息,那个受他差遣传信的旧人,阿元已经查实了,他能说什么,她大约猜得到。只是他打着这个旗号要见她,她倒想知道,他究竟准备说什么,最后准备要什么。
她去,不是因为期待他说出什么新的东西,是因为她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人在她面前,是怎么开口的。
她起身,把信压在镇纸下。
“告诉康腾,午前我去礼宾馆,让他安排两个人跟着,不用太显眼。”
去之前,她去找了禾凛,说了几句话。
“他说有关于我娘的事,要见一面,今日最后一天,我想去听听他打算说什么。”
禾凛把折子翻到下一页,没有抬头,“你想见就去,不用向我说。”
宁梓韵站在门口,没有动,等了一息,禾凛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他说,“去吧,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宁梓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礼宾馆的正厅已经开始收拾了,几个从官搬着箱笼进进出出,宁梓韵被引到偏厅,宁伯远已经在里头等着,换了一身出行的素色长袍,比那几日在宫里见到他时,像是去掉了什么东西——那些仪式感,那些官场里端着的架子——看上去更像一个普通的人,而不是大周的礼部尚书。
他见宁梓韵进来,站起身,行了礼,请她坐,从官上了茶又退出去,把门带上,厅里就剩了两个人。
茶是大秦的茶,苦。
“你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点他刻意放进去的轻松,“我以为你不会来。”
“宁尚书说有关于我娘的事,”宁梓韵把茶盏放下,看他,“什么事?”
宁伯远把那一点轻松收了,像是在斟酌从哪里开口,停了片刻,才说:“你娘的父亲,当年那场火,我知道一些内情。大周和何家在那里头,都有手,我当年在大周走仕途,听过一些,只是那时候的处境,我没有能力去追查,也没有——”他停了一下,“没有那个立场。”
“我知道这件事,”宁梓韵说,“火是人为的,大周和何家一起点的。”
宁伯远抬起眼,像是没有料到她已经知道,停了一停,把后面那段话咽了回去,重新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你知道了,那就好,”他说,“你娘……她后来还好吗?”
“还好。”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在找下一个落脚点。“你找到她了?”
“找到了。”
“在哪里?”
宁梓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等着。
宁伯远没有追问,只是叹了一口气,说了几句感慨的话,说这么多年,他一直惦记着,说当年离开是迫不得已,说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弥补不了,又说他当年年轻,没有那个能力,若是能重来一次,他不会那样决定。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听,没有打断,没有接话,只是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手搭在膝上,没有动。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点什么,是真实的,还是她看错了,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
“梓韵,”他说,用这个名字叫她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他练过的温柔,“我这辈子,亏欠你娘的太多,也亏欠你的太多,我知道。你从小没有在我身边长大,那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两个。”他停了一下,“只是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忘记过,在大周,一个人的时候,我也想过,若是能弥补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宁梓韵喝了一口茶,放下。
“只是,”他继续说,那个“只是”出来的时候,她知道,就快到了,“只是我在大周这些年,一直想做些实事,你是知道的,大周和大秦之间,有许多可以深化来往的地方,若是能有个合适的契机——”
“宁尚书,”宁梓韵开口,把那句话在半路截住了,“你想说什么?”
宁伯远停了一下,把那句话换了个说法,“我是想说,”他停了一下,把措辞换了一换,“你如今在大秦的位置不同了,日后大秦和大周之间,往来的事只会多不会少。我在大周这些年,一直想为两国做些实事,只是有些路,一个人走起来难,若是有个合适的机会,两国之间某些事,若能有人在这边帮着说一说……”他没有把话说死,停在那里,语气里带着一点他以为恰到好处的留白,等着她来填。
宁梓韵没有接那个留白,只是看着他。
他等了片刻,把那最后一句话补上来:“我希望你能……念着这一点骨肉之情。”
骨肉之情。
宁梓韵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这段话从头理了一遍——为了说这句话,他用了“关于你娘的旧事”做钩子,用了那些道歉,用了感慨,用了“亏欠”,用了“骨肉之情”,最后绕到了“你在大秦的位置”和“日后两国沟通”。
她在大秦的位置。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压在茶盏边沿上,茶是凉的,凉得均匀,凉得彻底。
从进来到现在,他说了不少话,大约七成是铺垫,三成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而那三成,也是在铺垫了七成之后,才用最圆滑的方式试探着说出来,还没有完全说完,就已经在等她表态了。
宁梓韵在心里把这个结构理了一遍,理得很清楚。她站起身,把手背在身后,把那盏没有喝完的茶往旁边推了推。
她站起来。
“宁尚书,”她说,声音平,不高,不快,“我娘的事,我已经知道的比你多。骨肉之情,我也认,只是认的是我娘那一份,不是你这一份。”她把茶盏端了端,重新放下,“你今日说的话,我也听明白了。”
宁伯远坐在那里,脸上那副备好的表情维持着,没有散,只是哪里有点不对,像一块熨得很平整的绸子,被人揪了一个角,皱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说,宁梓韵没有等他开口。
“你今天来找我,”宁梓韵说,“用的是我娘的名义,说的是骨肉之情,最后想要的,是我在大秦这个位置能给你带来的好处。”她停了一停,“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在说清楚我听到了什么,这样往后谁也不用装不知道。”
宁伯远沉默了一下,把那些话压下去,才开口,“梓韵,我只是——”
“我说完了,”宁梓韵打断他,不是重,是停,把他后面那句话截在了半路,“你日后在大周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与我没有关系,这趟我不欠你,往后也不欠。”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真希望自己不姓宁。”
然后她推开了门,走出去了,把那扇门带上,带得很轻,没有声音。
偏厅里剩下宁伯远一个人,那盏没喝完的茶还摆着,凉了,从官在外头等着,没敢进来。
走廊外,搬东西的从官还在进进出出,脚步声乱,没有人注意到从偏厅走出来的这个人,也没有人听见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康腾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跟上,没有问什么。走了一段,宁梓韵停下来,看了一眼头顶的天,是个晴天,很蓝,无云,太阳在正中偏西一点,光很白。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宁”这个字在心里过了一过。这个字跟了她快二十年,从她有记忆起就是这个姓,宁家,宁梓韵,外头的人叫这个名字,她也认了这么多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认的,也许是很久之前,也许是今天,也许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区别。
她重新往前走,脚步不急,日光从廊檐上斜过来,把影子拉长,廊外的风把几片干叶子卷过去,转了一圈,落了。
今晚回去,她得把这趟的事告诉禾凛,他说让她回来说一声。她想了想,觉得能说的其实不多,见了,听了,走了,就这些。
至于那句“真希望自己不姓宁”,她不确定要不要说,想了想,还是会说,禾凛是该知道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宁梓韵去找祝心华的时候, 她正在院子里给那四株花浇水。
腊梅两株,定魂草的种子两包,定魂草还没出芽,祝心华用一只小铜壶, 把水慢慢浇在盆土边沿, 不快不慢, 浇完了, 把铜壶放回廊下, 蹲在盆边看了看土色,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表层的土, 又抬手看了看日头的方向。
宁梓韵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这个动作, 没有立刻进去, 等她看完了,才推门进去。
“出芽了吗?”
“没有,”祝心华站起身,拍了拍手, “要再等一等,这个时节本来就慢, 不急。”
她往屋里走, 招呼宁梓韵坐, 让她自己倒茶, 说今天宫里的茶换了一种,是宫人送过来的, 比上一种更淡,喝起来有点像苏微县的,宁梓韵倒了一杯, 尝了一口,说确实,里头带了点青草气,回甘快一些。
两人就在窗边坐下,外头那四株花都在,腊梅两株虽然这个季节没有花,但叶子还在,绿得很稳,两株幼苗小一些,紧挨在边上,叶片嫩,颜色浅,被那两株老腊梅衬着,倒也不显突兀。
“你今天吃饭了吗,”祝心华问,没有抬头,手里拿着那根折了针尖的旧绣针,正在拆一段绣错了的线,“我让人端了一些点心过来,桌上有,你拿着吃。”
“我吃过了,”宁梓韵说,还是往桌上看了一眼,是几块枣糕,样式很普通,不像宫里平常送的那些精致的,像是祝心华自己让小厨房做的,“这是哪里来的?”
“我跟厨房的人说了,让他们做,不用做那么复杂的,就是寻常的枣糕,简单。”祝心华把拆错的那段线绕在线团上,重新穿了一针,“我在苏微县的时候,每年秋天就做这个,不费事。”
宁梓韵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里头枣子的味道很实,没有多余的东西。
“好吃,”她说。
“好吃就再拿,”祝心华说,“宫里的点心做得太精,吃完了总觉得没吃,这个顶饱。”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说窗台上那两株腊梅幼苗什么时候能上盆,说祝心华前几日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宫里有一处花圃很好,种的都是些寻常的草木,没有那么多名贵的品种,但养得很细,说她跟那边负责的老花匠聊了几句,那老花匠是个话多的,说了很长一段各种植物的习性,她听了半天,学了些东西。
宁梓韵一边听,一边想起什么,问她冬天冷不冷,她住的那个偏院朝向不太好,上午日头来得晚,祝心华说还好,有炭盆,不冷,就是有时候夜里安静得过分,住不惯,苏微县的夜里虽然也安静,但隔壁老绣娘住的地方偶尔会有声响,这里一点都没有。
“我让人在你那边院子里放两只猫,”宁梓韵说,“有点动静。”
祝心华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猫?”
“宫里养了几只,平常在各处走,不固定,如果你喜欢,让人挑两只送过来常驻。”
祝心华想了想,没有反对,“行,不用大的,小一点的好,不占地方。只是猫这个东西,不一定肯留,你让人送来,它若不愿待,也别强留。”
“知道了,”宁梓韵说,“随它。”
两人又说了一阵别的,说起青芜最近总是找机会跑到祝心华这边,说是来请教绣法,但每次都要带一碟吃的过来,上次带来的是糖炒栗子,放在桌上说是给祝心华吃的,自己拿了一半。
“她绣法学得快吗?”宁梓韵问。
“学是学,”祝心华拆着线,“就是嘴停不下来,问两句绣法,要再问十句旁的——问我在苏微县认识什么人,问老绣娘一个人打理锦云阁打理得来吗,又问我院子里两株盆栽有没有人记得浇水,问完这些,又来问我当初是怎么学的绣法,学了多久,什么年纪开始学的。说着说着,绣法就没人再学了。”
宁梓韵忍着笑,“那栗子好吃吗?”
“好吃,”祝心华说,语气平,“所以让她拿了。”
宁梓韵把茶盏放下,看了看窗外那四株花,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两株腊梅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停住了。
“他今天走了。”
祝心华的手没有停,绣针往丝绸上走了一针,停了一息,又走了一针。
“嗯。”
宁梓韵看着她,等了一下,把下面那句话说出来。“你知道他来了大秦的事吗?”
祝心华没有立刻回答,绣针在绷架上停了一下,才开口:“知道,你忘了,茶楼那天。”
“那之后,你也知道他在宫里找过我的事?”
“后来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祝心华说,“宫里的事传得快,不用特意打听。青芜那个人,虽然说话不多,但脸上藏不住事,那几天来这里,眉头总是皱着一点,我就知道你那边有些事。”她把线拉了拉,收紧,“你去见他了。”
“嗯,今天去了,”宁梓韵说,“他说有关于你的事要说,想最后见一面。”
祝心华没有立刻回答,绣针在绷架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宁梓韵一眼,又低下去,“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宁梓韵说,“大多是铺垫,最后想让我帮他的仕途。”
祝心华嗯了一声,没有多少意外的样子,把手里那段线的末尾打了个结,剪断。
“你早就知道了吗,”宁梓韵问,“知道他会来找我,会说这些。”
祝心华把剪刀放回线筐,重新拿了一根线,穿针,对着光看了看针眼,才开口。
“他这个人,”她说,语气很平,不快,不慢,“从来不做没有用处的事,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你在这个位置上,他不可能不来试一试,来了也不可能只是来看看你就走。”她把线穿进针眼,抽了抽,“我知道他会来找你,就是不知道他会说什么,想要什么。”
“那你担不担心?”宁梓韵问。
祝心华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担心你被他说动了?”
宁梓韵没有说话,就是看着她。
祝心华把那根线在指尖绕了两圈,慢慢说:“不担心。”
宁梓韵没有说话,等她往下说。
祝心华把针穿好,在灯下看了看,说:“我嫁给他的时候,我爹说过一句话,”祝心华说,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在讲一件很久之前的事,“说这个人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你嫁给他,要清楚这一点。我那时候年轻,觉得爹多虑了,说他只是有抱负,有抱负不是坏事。”她停了一下,“后来就知道,爹说的是对的,只是那句话说得太迟,我听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用了。”
宁梓韵没有说话,把那句话搁在那里,听她往下说还是不说。
外头那两株腊梅幼苗在午后的阳光里,叶片颜色绿得透,安静地长着。
宁梓韵看着她,看她把那支穿好线的绣针在绷架上落下去,走出一针,停了一停,又走了一针,针脚很稳,和那些练了几十年的旧针脚一模一样,不急,不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绣针穿过丝绸的细小声音。
宁梓韵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茶楼那天,你看见他,后来……你还好吗?”
祝心华的手没有停,“好,”她说,“就是看见了一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她顿了顿,“倒是你,那天坐在旁边,你脸色不太好看。”
宁梓韵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她注意到了,“我以为你没有看到我的脸色。”
“当娘的,”祝心华说,轻描淡写,“怎么会没看见。”
宁梓韵没有说话,把这句话放在那里,停了一停。
“你今天去了,”祝心华说,没有抬头,“怎么说的?”
“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了,”宁梓韵说,“然后走了。”
祝心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说了什么,只是继续走她的针,走了两针,走了三针,那朵绣在上头的花,一点一点地把最后几片叶子添上去,快完工了。
宁梓韵没有再往下说。她坐在那里,把那块枣糕剩下的一口吃完,甜的,顶饱,看着祝心华手里那朵快完工的绣花,看了一会儿,才说:“那个……你接下来,有没有想绣点什么别的?”
祝心华走了最后一针,打了个结,把绷架拿起来看了看,那朵花完工了,叶片颜色深浅搭着,好看,她放回案上,侧头看宁梓韵,“什么别的?”
“就是,”宁梓韵转了转茶盏,不怎么看她,“比如嫁妆之类的,有些人成亲,娘家会备些绣活压箱底,你要是有空的话……”
“谁教你这样说话的,”祝心华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带着笑,“弯弯绕绕绕了半天,就是问我有没有给你绣东西。”
宁梓韵抬头,脸上有点红,“我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祝心华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用剪刀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么大人了,还这样。”她嘴上这样说,已经把空绷架拿过来开始量尺寸了,“早绣了,你以为我这几天忙什么。”
“早绣了?”宁梓韵直起腰,“绣的什么?”
“不让看,”祝心华说,已经开始量绷绳,“到时候给你,别问。”她停了一下,“问了也不说。”
宁梓韵没有再问,靠回椅背上,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有点没绷住。祝心华低着头量绷绳,没有抬眼,只是嘴角也弯了一下,不大,很快就压下去了。
院子里那四株花还在,下午的日头从南边斜进来,把腊梅那两株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安静的。定魂草那两包种子种在旁边,还没出芽,土面上有点干,该再浇一点水了。
“你大婚是什么时辰?”祝心华忽然问。
“定的是午时,”宁梓韵说,“还没到,不急。”
“嗯,”祝心华说,“我到时候去看你出门。”
宁梓韵点了点头,把最后那一点茶喝完,放下茶盏。外头的影子压短了,到了下午最暖和的那一段时辰,那两株幼苗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长着,小,但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大婚前两日, 阿元来禀了最后一件事。
那个传信的旧人,与宁伯远的关联,已经查实到了最后一环——当年宁伯远离开时,托那人往祝心华那边送了消息, 说孩子没了, 用的是他们惯用的联络方式, 让祝心华以为是来自可信渠道的真话。
旧人已在几年前故去, 人是死的, 账还在。
禾凛听完,看了阿元一眼, 说知道了,让他先退下。
那天晚上, 宁梓韵把这件事说给了祝心华听。
祝心华坐在窗边, 手里握着绣针,没有动,听完了,把那根绣针放进了线筐, 平放着,没有插进针插上, 只是平放,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人送的, ”她说, “不是他亲自。”
宁梓韵没有说话,等着。
“这倒是他的做法, ”祝心华说,声音很平,“做了事不自己动手, 找个能推掉的距离。”她拿起那根绣针,重新放到针插上,“我知道了。”
她没有说别的,重新穿了一根新线,把绷架在膝上摆好。
宁梓韵坐在对面,看着她,看她把那根线对着光穿进针眼,没有颤抖,没有停顿,穿进去,拉出来,打了个结。
那件事就这样落了地。没有更多的话,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就这样放下了。
大婚前两日,祝心华让青芜把宁梓韵请过来,说有东西要给她。
青芜来传话的时候,神情里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说夫人说叫你过去,其他的没说,宁梓韵换了一件松快的衣裳,跟着去了。偏院里腊梅今日开了几朵,香气细细的,随着风飘过来,宁梓韵在院里站了一下,吸了口气,才进了屋。
祝心华从里间抱出来一只旧木箱,放在案上,打开来,里头叠着几件东西,都用素色的布包着,一件一件地取出来,一件一件地展开。
是绣活,三件。
一件是一幅帐幔的边饰,绣的是缠枝芍药,深红的花,浅金的叶,花与花之间用青线绕着,针脚细密,颜色层次极多,从最浅的粉到最深的绛,走得很慢,很稳,不是一日两日绣得出来的。宁梓韵凑近看了一下,那些颜色的过渡几乎看不出分界,一种颜色慢慢化进另一种颜色里,像是花瓣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像绣上去的。
一件是一个荷包,不大,掌心大小,正面绣的是两株并排的腊梅,细细的枝,小小的花苞,背面绣了两个字——梓韵。那两个字用的线比花要细一号,笔画纤细,却清晰,宁梓韵把那个荷包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最后一件,是一张帕子,四角绣着四片芍药叶,中间空着,什么都没有绣,只是空着。
“这张是留给你自己绣的,”祝心华把那张帕子折好,放在宁梓韵手里,“想绣什么,自己决定。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留着空,等你想好了再说。”
宁梓韵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帕子,四角的芍药叶绣得很细,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是那种用极细的线、走极慢的针,才能出来的效果。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不大,但她已经知道要绣什么了。
“帐幔这件,”祝心华把那幅边饰展开,在案上铺平,“是给你压箱底的,嫁妆里头要放,放最底下,不用拿出来让人看,但要有,这是规矩。”
宁梓韵点头,没有说话,还在看那幅缠枝芍药。
“住进来没几天就开始绣了,”祝心华说,把边饰重新折好,“不知道大婚是什么时候,就慢慢绣,绣完了等着。帐幔那件绣得最久,前后大约两个月,图样是在苏微县就打好的,在这里绣完的。”
宁梓韵把帕子攥在手里,抬起头,“你从那时候就开始?”
“嗯,”祝心华说,把那几件东西重新放进木箱,动作很仔细,每一件都放平,布包好,“有事做,不那么闷。也是想着,总要给你备些什么,这是我能做的。”她把箱盖合上,推到宁梓韵那边,“带回去,让青芜收好。”
宁梓韵站起来,把那只木箱抱过来,想说什么,想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你。”
祝心华没有看她,重新把绷架拿起来,那上头还剩半朵花没有收尾,她把针落下去,走了一针,“去吧,今天还有事要忙。”
当日傍晚,宁梓韵回到重华宫,禾凛还没回来,折子压了一摞,案上摆着,没动过,说明他去别处了。
青芜把那只木箱收进了内室最里头的柜子,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张空白的帕子,说娘娘,这个放哪。
“放案上,”宁梓韵说,“我要用。”
青芜依言放好,又说了一堆明日的安排——几时起身,几时梳妆,凤冠要几个人来压,嬷嬷们的名单,还有迎亲的车队什么时辰到——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些都听进去了,没有遗漏,等青芜说完了,才开口,说让她出去备热水,自己想静一静。
青芜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了一句自己差点忘的事——说明日凤冠上的那支金步摇,钗头的流苏绑法她问过嬷嬷了,跟宁梓韵平日戴的不一样,要从左往右绕,她已经练了五遍了,叫娘娘放心,明天绝对绑好,说完了才出去,门带上,外头还能听见她脚步声,走了两步,又停了,像是想起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再进来,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宁梓韵把那张帕子拿起来,放在案上,展开,看着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四角那几片叶子绣得很细,线是深绿和浅绿各一股绞在一起的,不仔细看以为是一种颜色,仔细看,才看出两种,两种绞在一起,比单用一种好看。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禾凛回来了,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案边,看着那张帕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什么?”
“我娘给的,”宁梓韵说,“让我自己绣中间。”
禾凛走进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张帕子,四角的芍药叶,中间空着,“你想绣什么?”
“还没想好,”宁梓韵说,“但大概知道了。”她把帕子折起来,放回案角,“你今天去哪了?”
“慈宁宫,”他说,“太皇太后叫过去说了些话。”
“说什么了?”
禾凛在对面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说明日行礼,别绊倒。”
宁梓韵愣了一下,“就这个?”
“还说了句,”禾凛放下茶盏,“说若是叫她等到后年再喝喜酒,她要让我跪慈宁宫的台阶。”
宁梓韵没忍住,笑了一下,“她这话说得……”
“她原话,”禾凛说,语气很平,“一字不差。”他停了一下,又说,“还嘱咐了另一句,说让我明日喜服的腰带系紧一点,上次她看见我腰带松了一格,扣得不好看。”
宁梓韵彻底笑出来了,“她还管这个?”
“她说,”禾凛顿了顿,“韵儿出嫁,不能委屈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说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要紧的事,说明日的天气,说太皇太后今天精神很好,说青芜刚才把安排念了多少遍。宁梓韵忽然想到一件事,问他,“你明天,准备了什么吗?”
“什么意思?”
“就是……”宁梓韵想了想,“有没有单独给我备什么,不是官方的那些,是你自己的。”
禾凛沉默了一下,“有,”他说,“但不告诉你,明天才给。”
宁梓韵看着他,“你学谁呢,这套。”
“向你娘学的,”禾凛说,神情认真,“她说不提前给,届时才有惊喜。”
宁梓韵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她……”
“前几日,”他说,轻描淡写,“专程去了一趟。你不在,我们说了一会儿,她给了我一些建议,还有两句告诫。”
“什么告诫?”
“不告诉你,”禾凛说,“婚后如实遵守就行了。”屋外廊下那盏灯摇着,宁梓韵把手放在案上,靠着椅背,把那些寻常话听着,窗外偶尔有风,把灯影带动了一下,摇了摇,又稳住了。那一盏灯今晚烧得很足,黄的光,把案上那张叠着的帕子也照亮了一角。
过了一会儿,宁梓韵开口,语气很轻,“明天,”她说,“会不会一眨眼就过去了。”
禾凛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记性好,”他说,“每一刻都记得住。”
宁梓韵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张帕子重新拿起来,展开,看着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光线落在丝绸上,把四角那几片叶子的脉络照得很清楚。
禾凛在她对面坐着,没有催她,把那杯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也不说话,就这样陪着她坐着。
外头廊下那盏灯还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低,挨着,灯火轻轻晃了一下,两道影子跟着动了动,又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宁梓韵才把帕子轻轻折好,揣进了袖里。
“我知道要绣什么了,”她说。
禾凛看着她,没有问是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等着。
宁梓韵没有往下说,只是靠回椅背上,外头那盏廊灯把影子压短了,夜已经深了,明日她就要移去秋水阁等嫁了,大婚之前不能再见他,此刻什么都不必说,坐着就好。
次日清晨,宁梓韵收拾了行装,让青芜把那只木箱也带上,随她一并去了衔芳阁,住进了秋水阁。这里还是她熟悉的样子,案上的摆设,窗台上的花,熏香的炉子,都是她的。她在这里住过大半年,那些东西的位置她闭着眼睛都知道,如今站在这里,不像回来,像是从没有真正走过。
青芜把木箱放进内室,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说没什么,就是看见屋子很熟悉,一时有点感慨。宁梓韵没有笑她,只是让她把那张空白的帕子从行李里找出来,放在案上。
从这里到大婚,禾凛不能来。
宁梓韵坐在秋水阁的窗边,把那张帕子展开,看着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外头院子里的风把廊下挂着的红绸带吹起来,一条一条的,红得很深,晃了晃,又落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宁梓韵没有睡着。
秋水阁的床比重华宫的软一些, 被子的香气也不一样,是她用惯的那种,换了地方,反而睡不着了。青芜在外间陪着, 一开始说着话, 说到一半没了声音, 大约睡过去了, 宁梓韵没有去叫她, 就这样睁着眼,听着外头偶尔的动静, 守夜的宫人换班的声音,廊下灯笼被风吹动的细响, 还有院子里那几条红绸带, 夜里风大,把它们拍在廊柱上,一下一下的,有节律, 听久了反而平静了一些。
就这样听着,听到大约子时, 又一阵脚步声从外头来, 不是宫人换班的那种, 步子太稳, 太熟悉。
宁梓韵在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下, 脚步在门外停住,然后是叩门声,三下, 不轻不重,像是习惯了这样敲的。
停了一下,才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句——
“是我。”
她怔了一下,才从床上下来,把外袍披上,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犹豫了一秒,没有拉开,只是隔着那扇门,开口。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
“路过,”宁梓韵重复了一下,“从重华宫到秋水阁,路过?”
“走错了,”他说,“走到这里才发现。”
宁梓韵没有说话,把那两个理由在心里搁了搁,都站不住脚。
“睡不着,”禾凛在外头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低沉,“来看看。”
“来看门?”
“来听你说话。”
宁梓韵把手从门闩上移开,在门边靠下来,背抵着那扇门,外头也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他也靠着了,门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静止了,两人就这样一里一外,隔着那块木头。
“守夜的人没有拦你?”她问。
“我让他们去别处,”他说,“康腾跟着,在院子外头候着。”
“太皇太后知道吗。”
门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宁梓韵没有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透过门扇,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你这个皇帝,做事也偷偷摸摸的。”
“我今晚只是一个要成亲的人,”他说,“不是皇帝。”
“她要是知道了,”宁梓韵说,“要让你跪台阶的。”
“台阶跪就跪,”禾凛说,语气无比平静,“跪过不少次了,不怕。”
那句话说得不疾不徐,落地很稳,宁梓韵靠着那扇门,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外头偶尔有风,院子里的红绸带被吹起来,拍在廊柱上,哗的一声,又落下去。
“睡不着?”他问。
“嗯,”她说,“换了地方,不习惯。”
“床不好吗。”
“不是,”她想了想,“就是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想这个想那个,想到后来什么都没在想,还是没睡着。”
禾凛没有立刻回应,门扇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他换了个姿势,“想什么?”
“明天,”宁梓韵说,“总觉得明天不像真的。”
“哪里不像。”
她想了一下,“就是……太久了,”她说,“这么多事情,一件一件地过来,最后到了跟前,反而觉得这件事不像是真的,像是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还没有真正来。”
外头安静了一阵。
“我也有,”禾凛说,“方才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明天是大婚。”
宁梓韵侧头靠在门扇上,感觉那块木头把他说话时细微的震动传过来,“你今天还在批折子?”
“批了一半,”他说,“后来批不下去了,就过来了。”
“就因为这个过来的?”
“嗯。”
“折子还在案上?”
“嗯,”他说,“等我回去再批。也就两三份,不多。”
“大婚前一夜,”宁梓韵说,“你还有两三份折子没批。”
“一直有,”他说,“明天也会有,后天也会有。”
宁梓韵想象了一下,那摞折子在重华宫的案上摊着,批到一半,他搁下笔,起身,被康腾跟着,把守夜的人支开,然后在她门外敲了三下。就因为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想起明天是大婚。
“你这个人,”她说,“做事……”
“怎么了。”
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只是轻轻靠了靠那扇门,“没什么,”她说,“就是很像你。”
门外没有出声,停了一下,才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声,不知道是什么,像是他动了动,又停住了。
“我在外头,”他说,“你能睡着吗,我陪你说话。”
“你说你来听我说话,”宁梓韵说,“怎么变成你陪我说话了。”
“都行,”他说,“你说我听,或者我说你听,随便。你说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宁梓韵说,“你来说,说什么都行。”
门外沉默了一下,“你知道明天午时,礼仪官要念多少字的赞词吗?”
“不知道,”她说,“多少字?”
“三百六十二个字,”他说,“我今天问过,他们背了三遍给我听。”
宁梓韵愣了一下,笑了,“你让礼仪官背给你听?”
“让他们背,我记数,”他说,语气很认真,“确认是三百六十二个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你……”宁梓韵把那个字咽回去,改成了别的,“那个礼仪官心里怎么想的。”
“不知道,没问,”他说,“但他背完三遍,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宁梓韵靠着门笑了一会儿,慢慢止住,外头廊下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跟着动了动。
门外传来一点细小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大约是他往门上靠得更实了一点。院子里的红绸带又被风一拍,哗的一声,随即安静了。
宁梓韵盯着面前的黑暗,开口,“你觉得明天那些礼数,很长吗?”
“不短,”他说,“大约从卯时一直到午时,中间有几处要等,加起来……不算短。”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什么岔子。”
“就是,比如哪个礼仪官念错了,或者香炉的烟飘歪了,或者……”
“宁梓韵,”他打断她,语气很平,“你是不是在紧张。”
门里安静了一下。
“有一点,”她说,“你呢。”
“也有,”他说,说得很自然,不像是刻意承认,只是把那两个字放在那里,“从今天开始就有了,越来越有。”
“你紧张什么?”宁梓韵问,“你又不用梳妆。”
“我要站着等,”他说,“等很久。”
“然后呢?”
“然后你出来,”他顿了顿,“就没有别的事了。”
宁梓韵把那句话听完,一时没有说话,外头也没有声音,两人都没有开口,就这样隔着门扇,各自沉默了一阵。
“那你还来?”她才开口。
“来了能少一点,”他说,“听见你说话,踏实一些。”
宁梓韵把那句话听完,把后背往那扇门上靠了靠,感觉到门扇那一点细微的重量——是他在门外,背也抵着那里。
两人就这样在门的两侧,隔着那块木头,谁都没有再开口,就这样沉默着,外头的灯笼在风里摇,把院子里的光影都晃得不稳,红绸带一条一条地挂着,静了,又被风拨了一下,散开,再落下来。
宁梓韵把脸侧贴着门扇,那块木头有点凉,带着夜里的温度,她就这样贴着,能感觉到他在门那边的重量,不明显,很轻,但在。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今天一直在想,明天那些礼数走完,回到重华宫,应该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应该是什么感觉。还没想清楚。”
门外沉默了片刻,“到时候就知道了,”他说,“想不出来的事,到了就知道了。”
“嗯,”宁梓韵说,“那就到时候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禾凛才开口。
“快了,”他说,“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
“嗯,”宁梓韵说,“你回去吧,剩下那些折子还没批完。”
“折子等得,”他说,停了一下,“你睡不睡得着?”
“睡不着也没关系,”她说,“我就这样待着,等天亮。”
门外又安静了一阵,然后是他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抖了一下,脚步落在廊板上,轻,但清晰。
“韵儿,”他在门外叫了她一声,用的是太皇太后叫她的那个称呼,很少从他口里出来,这样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明天,我在那边等你。”
“我知道了,”宁梓韵靠着那扇门,说,“你去吧,折子还等着。”
脚步声渐渐远了,穿过院子,拐过那道月洞门,消失在夜里。
宁梓韵靠着那扇门,没有立刻回去,把耳朵贴近那块木头,听了一会儿,外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和那几条红绸带被风拍在廊柱上的细响,一下一下,不急。
她在门边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门,回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处,闭上眼。
这一回,竟然很快就有了睡意,那几条红绸带还在外头被风拨着,数着,数着,天慢慢就要亮了,再过几个时辰,就是大婚了,大婚了,这件事,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天还没亮, 秋水阁就点起了灯。
宫人们是踩着点来的,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一盏一盏地把廊下的灯笼都换上了新的红纱,和昨夜那几条红绸带合在一处, 整个院子都被染成了一种很深的、很暖的颜色, 像是这个地方的空气本身都变了颜色。宁梓韵在内室坐定, 铜镜里是她的脸, 还带着一点睡后的松散, 青芜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 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 “娘娘, 奴婢开始了。”
梳头,上妆,穿衣,戴冠。
每一件都不快, 都不能快。宁梓韵就这样坐着,由着那些手将她一点一点地妆点, 青芜话比平日少了很多, 只是专注地做她的事, 偶尔轻声说一句“娘娘往左转一点”, 或者“往上抬一下”,宁梓韵都依言照做, 也不问为什么,就这样配合着,感觉自己在被一双双的手, 认真地托举着,往今天推进去。
凤冠是提前一日就取出来检查过的,十二支金步摇,每一支流苏的绑法青芜都练过五遍,这会儿上手,稳,连手都没有抖。
大婚的礼服颜色极深,深红里透着金,穿上去,人像是被托起来了,比平日重很多,是那种有分量的、压着人往下走的重。
宁梓韵坐在那里,任由宫人一道一道地给她戴上那些东西,凤冠压下来的那一刻,她在镜里对上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是浅灰色的,和那身深红放在一起,颜色对比很强,很显眼。每戴一样,人就更庄重一分,到最后,铜镜里的人,和昨晚靠在门扇上说话的那个人,像是同一个又不完全是同一个。
青芜在她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眼眶红了,说娘娘你真好看,然后赶紧别过头,用帕子压了压眼角,说她这是喜欢哭。
外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和那些红灯笼的颜色混在一起,屋里的光是金红的,暖的。
辰时,礼官来报,仪仗已在院外备好。宁梓韵在铜镜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今日衬着这一身深红,比平日显得更亮,更沉,她对上那双眼睛,停了一秒,移开。
宁梓韵在青芜扶着下站起来,那件礼服的裙摆很长,走路的时候要提着,她在原地站了一下,把那个新的重量在脚下踩稳了,才往外走。
出了内室,走过廊道,踏出秋水阁的门槛。
祝心华在门口等她。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站在那里,在那一片红灯笼的光里,等着宁梓韵出来。
宁梓韵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才重新往前走。那一身凤冠霞帔,踩着秋水阁的台阶走出来,廊下的红灯笼把颜色映在她身上,深红里透着金,发冠上的金步摇随着步子轻轻颤动。
两人就站在那道门槛的两侧,没有人先说话,祝心华把宁梓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很久,才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好看。”
声音不高,宁梓韵低下头,把那一点鼻酸压了压,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去吧,”祝心华说,“我在这里等你。”
宁梓韵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礼官往前走,那件礼服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过去,发出细碎的、轻柔的声响,走了几步,宁梓韵忍住了没有回头。
祝心华没有送她,就站在那道门槛边,看着她走,宁梓韵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走出院子,拐过那道月洞门,才消失。
转过月洞门,迎面来了一个人,脚步不快,方向正对着她,走到她面前,停住。
是禾凛。
他今日的喜服和她是同样的深红,金线的纹路,站在那里,和她对上眼,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宁梓韵愣了一下,“你不是应该在那边等着?”
“来接你,”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这不合礼法。”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来。”
礼官跟在后头,没有开口,康腾也跟着,也没有开口,就这样跟着,两个人都把视线移到别处,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宁梓韵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往前走,那件礼服的裙摆和他袍子的下摆并在一起,同一种颜色,踩在那条洒了花瓣的宫道上,往前去。
仪仗在衔芳阁外候着,浩浩荡荡的一列,最前面是开道的鼓乐,鼓声一起,响彻整个宫道,把整座皇宫都惊醒了,连廊下停着的几只鸟雀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往更高处去。
大秦皇宫这一日焕然一新,主道两侧挂满了红绸,宫墙上缀着金纸剪成的喜字,连地面都洒了花瓣,是宫人们天未亮就提前撒好的,踩上去,是一种细碎的、带着香气的感觉。
仪仗沿着主道往前走,步子整齐,鼓乐开道,宫人们在道路两侧跪迎,一片一片的红衣,往前一直铺开去,看不见头。那条宫道,宁梓韵来来去去走过不知道多少次,今日走起来像是第一次,路还是那条路,什么都不一样了。
穿过宫门的时候,外头的声音涌进来了。
大秦京城这一日,是真正的万人空巷。
宫门外的长街,从清早就开始有人聚集,百姓们站在道路两侧,把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前头的人往后压,后头的人往前挤,都想看清楚,都想离得近一点。仪仗队出宫门的一刻,欢呼声像是浪一样涌上来,“皇上万岁”、“皇后娘娘万岁”,夹杂着锣鼓声和放铳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颤,震得仪仗旗帜的旗角都在颤动,震得秋日的树叶扑簌落下来好几片。
有小孩子骑在大人肩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有老人站在后头,踮起脚也看不太清,就这样踮着,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好像看不清楚也没有关系;还有人手里捏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花,往仪仗这边扔过来,落在地上,被踩碎了,香气散在空气里,和那些锣鼓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没等人们看清楚,仪仗就已经往前走了,把那些声音都留在了身后,留在了那条街上。
宁梓韵坐在轿中,听着外头那些声音,一时间什么都没想,就这样听着。那些声音有的近,有的远,混在一起,是她这辈子还没有听见过的声响,厚重的,热烈的,像是一整座城都在说一件事,说的同一件事,是今天,是她。她把眼睛轻轻闭上,把那些声音让它们进来,在心里放了一放,放了很久,没有放满,又继续走。
大婚的仪礼,从巳时开始,到午时正,正式行礼。
礼官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三百六十二个字的赞词,一字一字地落下来,宁梓韵站在那里,把那些字听进去,心里忽然想起昨夜隔着那扇门,他说“三百六十二个字,我让他们背了三遍给我听”,礼官现在正在念的,就是那三百六十二个字,她数了一下开头几句,节奏对,字数也对。
她垂着眼,把嘴角压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礼成的那一刻,殿内的鼓乐一起响起,礼官高声唱礼,殿外候着的宫人们也齐声应和,那声音从殿内一直传到殿外,一层一层的,往远处去,往宫墙外头去,往那条站满了人的长街上去,那些声音赶在礼成的那一刻,又一次涌了上来,像是整个京城都在应和这一声唱礼,都在应和这一刻。
禾凛在仪礼结束后侧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重新面对前方,两人并肩站着,受礼,受贺,殿内的声音还在,礼官还在唱礼,宫人们还在跪迎,整个殿里是热闹的,满的。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宁梓韵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眼睛重新往前放,手搭在他袖口的边沿,袖子是同样的深红,金线绣就,压在掌心,有分量,是真实的,比昨夜那扇门的温度更真实,真实得让她忽然觉得,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今日精神极好,把那一套礼仪从头到尾看完,腰背坐得很直,神情端肃,比平日在慈宁宫见到的时候更像一个坐在高处的人。
等礼成了,她嗯了一声,说了一个字,“好。”
就这一个字,说得不重,但从她口里说出来,殿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都明白那个字里头,什么都有了。宁梓韵站在下首,把那个字听进去,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腰背站得更直了一点。
仪式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把大殿的影子拉长,宫道两侧的红绸在风里轻轻动着,那些花瓣还在地上,踩了半日,有些已经碎了,有些还好,颜色还是很艳。
仪式结束,日头已经偏西,宁梓韵随着仪仗往回走,那件礼服的裙摆依旧在地上拖着,走了这一日,反而走出了一点轻松来,脚步比早上稳了,也快了一点。宫道两侧的红绸还在,花瓣踩了一整日,碎了大半,颜色还是红的,铺在那条道上,往前一直延伸。
外头城里的声音还隐隐传来,那些声音里夹杂着锣鼓,夹杂着人声,是一整座城还没散去的热闹,追着仪仗,往这边送过来。
走回重华宫,踏上那道台阶的时候,宁梓韵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那两个字她认识,这个地方她住了将近一年,今日踩上这道台阶,脚底下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站了一息,往里走,进了门,廊下的红灯笼把光打在她身上,红色的,金色的,那件礼服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重,也很亮,带着这一整日走过来的分量,压着她,往前走。
禾凛在里头,回头看见她进来,两人对上眼,没有说话,没有笑,就那样对了一下,把这一整日的事放在那一眼里压了压,又各自移开,各自往前。这一日的事,就算落地了。
窗外,那些城里的锣鼓声还没有全散,一声一声地,往远处去,往很深的夜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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