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哥哥带你回家
“啊”
夏溪愣愣的,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宋也在说什么。
宋也说,他怀孕了。
他呆呆地垂下了脑袋,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看见夏溪苍白的病容,即使他没有马上回答自己的问题,宋也还是没有忍心苛责。
“我被一个客人纠缠,”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夏溪怯生生地开口,“他说怀疑我是童工,要报警查我的身份证。”
“要是我跟警察说,是我逼你把身份证借给我的,可以不连累到你吗?”
夏溪说得迟疑,有些怯生生的,像是真的把这当成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你脑子有病吧?”
原本就不高兴的宋也这下真的生气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我在问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怀孕了!你才18岁,你知不知道人流对身体有多大伤害啊?你身体本来就不怎么样”
高中时候的宋也虽然性格古怪,但是几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人发过火。
夏溪有些被他吓到了,仰起头看着宋也,有些愣住了。
他知道宋也是因为担心自己才发火的。
“对,对不起,”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就想跟宋也道歉,“我”
话没有说完,夏溪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我不自爱,不是我自甘堕落,不是的。
宋也你相信我好不好。
不是我自己想要随随便便就和别人上床的。
不是我自己想要才十八岁肚子里就怀上别人的孩子的。
夏溪低着头,鸦羽般的睫毛止不住地颤抖,然后被温热的液体打湿,变成一簇一簇的。
看到他哭,宋也一下子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不好。
“我不是怪你,我”
他本就不善言辞,现在更是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才十八岁就这样怀了别人的孩子,要说宋也不生气,不恨铁不成钢,不想狠狠骂夏溪一顿,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夏溪都哭成这样了,他哪里还能说得出什么重话来。
“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是不是沈砚行?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骗你和他睡觉的?”
“我陪你去找他,我们去跟他要一个说法好不好?”
一想起那天的事情,夏溪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整个人下意识开始微微发抖,脸色开始白得厉害。
不要。
不要去找沈砚行,不要去找林子昂他们。
“你怎么了,”宋也一下子被他这样吓到了,他赶紧拍了拍夏溪,“你没事吧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说了让你不开心的话了。”
宋也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他从小好像就不讨人喜欢,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说话不会招人讨厌。
他平时也并不怎么在乎其他人是怎么想他的,可是唯独夏溪,夏溪是他的好朋友,他没想过要让夏溪难过的。
“对不起,我,他们都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说让别人不开心的话”
“不是,不是因为你,”夏溪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怎么会是因为你呢”
“孩子不是沈砚行的,是因为一次意外。”夏溪有些艰难地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宋也说那天在游艇上发生的事,好在最后,他想起了“意外”这个词。
“我不想去讨说法了,我不想和那个人再有什么纠葛了。”
一想到肚子里怀了林子昂甚至可能是其他人的孩子,他就觉得一阵恶心恶寒。
“好,”宋也没有再问了,“那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带你来做手术。”
“今天不可以吗?”夏溪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
他不是圣母,这个因为强.暴而怀上的孩子,夏溪一分一秒都不想让他在自己的肚子里多待。
“医院是要预约的,而且”宋也顿了顿,似乎是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流产手术对身体伤害很大的,我想给你约好一点的医生做手术,我现在身上钱还不够,但是我回去,过几天应该就能借到钱去约手术,下周应该就能轮到了。”
比夏溪多活了八年却连不到一万块也拿不出来,宋也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夏溪知道他的情况,应该会理解的。
但是宋也看见夏溪愣了愣,豆大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很急着打掉这个孩子吗?
“你别哭啊,”宋也着急了,“就等几天行不行,今天去预约也要下周才能动手术啊。我肯定能借来钱的,我”
夏溪不是哭这个。
宋也高中的时候,洗头洗澡连热水都舍不得用,平时从来没见过他主动在食堂打荤菜,草稿纸永远都是用的密密麻麻的,恨不得把每个角落都写满。
他又拖累宋也了。
“我做差一点的手术也没关系,有没有便宜一点的,不用那么多钱的手术,或者能不能吃药,我听说那个比较便宜,你给我的钱我没有动,那样就不用借钱了。”
“不可以!”宋也一下子就急了,“那怎么可以!”
宋也正要教训夏溪,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师兄师兄,你回来了没有,今天早上要开组会的!”
宋也的手机有些年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冬天天亮的晚,病房外面的天空还是暗的,但是听宋也师弟的意思,好像已经快要早上了。
夏溪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在这里过了一夜。
难怪店长他们走了,要是他们一直守在这里,店里一个人也没有,怕是都要被人搬空了。
宋也是不是守了他整一夜。
宋也在和他的师弟打着电话,说的都是夏溪听不懂的东西,什么参数,什么英文的,他想让宋也赶紧回去,就想自己看看吊水还有多久才能挂完。
可他刚刚想要去看,就被宋也拍掉了左手,然后瞪了一眼。
“我没有想做什么,我就看一下,”夏溪小声地说,“你快回去忙吧,你是不是一晚上没有休息啊。”
“我真的可以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快回去吧,我已经很麻烦你了。”
宋也犹豫着看了他一眼,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行,我现在回来。
“这个流速你不要去调,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就好了。”宋也认真地叮嘱道。
“你手机里有钱,自己打车回去,不许坐公交,我会查你的账单的。手术的事情我会安排,你不要着急。”
“这几天你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每天都记得吃一个鸡蛋,我让店长带给你,你好好休息,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如果你不开心,就”
宋也原本想说可以给我打电话,可是想到自己似乎并不太会安慰人,没准还会让夏溪更难过,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他思索了一下,发给了夏溪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我们学校心理咨询室的电话,你感觉心理压力很大的话,你就打这个电话跟老师聊,让老师安慰你。”
未婚先孕,流产,这种事情在大学里还是比较常见的,心理老师应该有经验的。
宋也其实并没有对那些未婚先孕的omega和beta有什么看法,只是这件事发生在本来还在读高三的好朋友身上,就让他特别地生气。
嘱咐完夏溪之后,他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病房。
他其实觉得夏溪没有对自己完全说实话,可是夏溪那副样子,宋也就算再笨,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要是夏溪现在还没有离开夏家就好了。
他哥哥肯定会管着他的,肯定不会让那些公狗一样的alpha靠近他的
宋也走了之后,病房里变得安静了下来。
夏溪看着手机里宋也发过来的消息,他又把刚刚说过的那些叮嘱用文字打了一遍发了过来。
这个微信号是宋也的小号,除了一些好评返现的外卖商家,联系人只有宋也,小李,和店长三个人。
夏溪看完宋也发过来的消息,很快关掉了聊天的界面,努力想要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脑海里赶出去。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的。
林子昂,夏嘉屿,他们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好,应该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们不会再来为难自己了,不会再来了的。
“小弟弟,请问你还要用输液床吗?”一个三四十岁的beta妇女推门走了进来,礼貌地问道。
“我女儿情况不太好,没办法坐在椅子上输液,没有其他空的输液床了,看到你醒了,我们就冒昧来问问。”
“如果你没力气的话也没事的,我们再去别的楼层找找。”
“我没事,我去外面的椅子上就好。”
夏溪当即站了起来,伸手就要把取吊水的挂钩取下来。
“谢谢,真的麻烦你了,我来吧,”女人感激极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床头,帮夏溪取下了吊水,“我送你过去。”
走出病房的时候,夏溪很轻易地就认出了女人的丈夫和孩子。
“谢谢您啊,”被beta男人抱在怀里的女孩昏迷着,十二三岁左右,男人向夏溪连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孩子发高烧,实在醒不过来”
夏溪连忙摇了摇头:“没事,没事的,你们快去照顾孩子吧。”
女人不放心,举着输液瓶陪夏溪一直到了外面的输液椅上,帮夏溪把吊瓶挂好这才离开。
女人很温柔,身上有淡淡的,洗衣凝珠的味道,是柠檬的味道。
夏溪的妈妈,不对,应该说是哥哥和夏嘉屿的妈妈,身上的信息素,也是这个味道。
小时候夏溪生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会把自己轻轻搂进怀里,亲他的额头,拍他的背哄他睡觉。
可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妈妈了。
林芬是夏嘉屿的妈妈。
夏聿川也是夏嘉屿的哥哥
“宝宝不哭啊,不打针,不会让你打针的。我们看完医生就给你买小汽车。”
“我陪我妈在医院呢,这里很吵,等一会回公司再跟你说。”
“我在医院呢,等我回来再说那就是过硫酸铵失效了啊,上次还是我配的,你们怎么都不自己重新配啊?”
早上的医院人声嘈杂,并不比菜场安静多少,打电话想让别人听清必须用很大的声音,于是医院的环境就变得更加喧哗。
见完夏嘉屿,夏聿川的心情并不好。
即使知道了他的病不是装的,没有想要越狱,这些年过得很不好,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夏聿川的心情也并没有因此变得轻快任何一点。
害夏溪的人得到了报应,但是小溪也回不来了。
夏嘉屿问自己恨不恨他,夏聿川有些回答不出来。
比起夏嘉屿,他好像更恨自己一些。
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告诉夏溪真相带他离开夏家,恨自己那天在夏溪睡着之后没有马上带他离开。
是他太无能了。
夏聿川从四楼住院部坐电梯下楼,走出电梯穿过大厅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正在打电话的omega。
“再重新搞应该来不及在组会之前搞好了,你跟老曾说一声,就说我们今天应该能弄好”
omega似乎有什么急事,没看路还走得很快,撞到夏聿川之后,自己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不好意思啊先生,我刚刚没有注意”
夏聿川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他年少有为,身家庞大,这样莫名其妙撞到他身上的omega,实在多得有些令他厌烦。
“您您等一下,我好像见过您”
听见omega开口,夏聿川不想和他有什么过多的纠缠,他皱了皱眉,转身就要走。
“你,你是夏溪的哥哥。”
夏溪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夏聿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转过身,第一次看清了那个陌生omega的长相。
“你”omega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他低着头皱着眉,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真的是夏溪的哥哥!
可是自己应该怎么跟他说呢,夏溪说,他的哥哥已经不是他的亲哥哥了,而且已经过了八年,过去的那些感情,可能已经被时间冲得很淡了。
夏溪的哥哥那么成功,那么有钱,还有了找回来的亲弟弟。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没有别的朋友。
“我记得你。”男人看着他,语气变得迟疑而温和了起来。
“你是小溪的同桌。”
夏聿川想起来了,omega的确是夏溪的朋友,是他高中的同桌,他对这个人有印象。
成绩很好,性格也老实得有点犟,是个肯定不会欺负人,也不会带坏夏溪的好孩子,夏聿川很放心夏溪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在医院里萍水相逢,大概是他或者家里人遇到了什么困难,他看起来表情沉重,如果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对于夏聿川来说,帮一下他只是举手之劳。
夏聿川并非什么心善的人,可是如果小溪在天有灵,应该会高兴自己帮了他的朋友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夏聿川主动地问道,“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还是”
“你能带夏溪回家去吗?”omega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抬起头,鼓起勇气说道。
“你说什么?”
夏聿川愕然地愣在了原地。
“你可以带夏溪回家去吗?他在外面过得很很糟糕。”
怕夏溪哥哥这样的有钱人日理万机没工夫听自己讲话,宋也不敢再浪费时间,连忙急切地说了下去。
“他没有身份证,找不到工作,只能在便利店上夜班,每天只吃便利店卖剩下的东西,他瘦了特别多,脸色很不好。”
“他还被alpha欺负了,他”
“他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呀,你可不可以带他回去,你帮帮他吧。”
宋也知道现在自己的话听起来很像道德绑架,于是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了下去。
“我没有很多钱,我照顾不好他”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起来,夏溪没有睡够,还是有点困。
他听见周遭好像起了什么骚动,周围的病人和家属议论纷纷。
夏溪从前也很喜欢看热闹,但是上了太久的夜班,他身上太累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再站起来看热闹了。
他昏昏欲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地想着自己是生病了,当着店长的面被送进医院的,应该算病假,不会扣他的全勤吧。
全勤有三百块呢。
再醒来的时候,夏溪是被人轻轻拍醒的。
“先生,吊瓶输完了,我帮您取下来。”护士礼貌地笑了笑,帮他拔了针,用棉签按住了针孔。
夏溪睁开眼睛,看见了戴着口罩的护士和刚刚那个带着女儿来输液的beta女人。
女人有点内向,即使做了好事,也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我看你是一个人,怕你睡着了点滴打完了血回流,我当时喊您的时候,好像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我刚好就过来看看,看见输完了就刚好帮您取下来。”
“谢谢您呀。”夏溪连忙朝她笑了笑,“多亏您了,我不小心睡着了,本来没有打算睡的。”
“是不是工作特别辛苦呀,”女人温柔地关心道,“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多休息,我看刚刚那么吵,你都睡着了。”
陌生的女人语气温柔,让夏溪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林芬。
“还好的,都习惯了,没有特别累。”
很自私的,夏溪把面前的女人想象成了林芬,乖乖地回答了女人的问题,期盼着她再和自己多说几句话,就好像林芬在和他说话一样。
“刚刚是什么事啊,好像是很吵。”
“我也不知道,我老公说好像是有什么有钱人来找人,好多保镖,搞得兴师动众的,刚刚还找到我们那里来了,虽然还挺礼貌的,但是吓了我们一大跳。”
“刚刚应该走掉了,也不知道找到没有。你要走了吗,”女人检查了一下夏溪手背上的针孔,“你先不要走,先用棉签按一会儿,不流血了再走。”
“好,谢谢姐姐。”夏溪第一次在外面输液,确实不知道挂完吊瓶还要再待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才有点懊恼地想起来,宋也是提醒过他的,是他睡懵了,粗心大意地给忘记了。
“嘴这么甜,我都这把年纪了叫什么姐姐啊,”女人笑了笑,看到夏溪这边没事了,就松了一口气,回去找她的家人了,“应该叫阿姨的,我女儿才比你小几岁。”
夏溪朝女人乖乖地笑了笑,祝她的女儿早日康复。
输完液之后,那种头晕难受的感觉好了许多,夏溪用右手按着左手手背上的棉签,算着时间,十分钟之后准时地站了起来,去垃圾桶丢掉了棉签。
他是昏倒之后被送过来的,没有什么随身物品需要收拾,只有一张怀孕的检测报告单,是他让宋也留给自己的。
宋也还在上学,又是长相乖巧清秀的omega,夏溪再傻也知道,要是这张报告被他带回去不慎被人看到,肯定要被人说闲话的。
夏溪把报告单面朝内对折了几折,装进了口袋里,下楼朝大厅走去。
宋也让他打车,不许做公交车,夏溪不敢不听他的话,老老实实地打开了网约车软件。
医院附近要打车的人很多,半天也没有人接单,外面又很冷,夏溪缩在医院的大厅里,想要打到车了再出去。
周围都是陪家人来看病的亲属,衬得夏溪一个人更加孤单落寞。
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夏溪也会觉得有点委屈。
为什么是他要遭到这些对待呢。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要被他那样羞辱,还要怀上羞辱他的人的孩子。
就连打掉这个本就不该存在的孩子的钱,他都要靠好朋友去借。
如果没有宋也帮自己他好像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弄来做人流手术的钱。
问店长和小李去借吗,可是借钱也需要理由,他要告诉他们,自己有多不自爱,有多自甘下贱地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吗。
夏溪不争气地想哭,埋怨自己为什么分化的时候没有听哥哥的话每天吃很多米饭,也不肯吃补品。
要是听了哥哥的话好好补充营养分化成alpha的话,现在可能就不会怀孕了。
又过了几分钟,夏溪还是没有叫到车。
他抿了抿嘴唇,裹紧了衣服,打算走到路口的地方再去打车。
可是走出医院大厅,快要走到路口的时候,却看见了一群人高马大的保镖聚在了医院的附近。
他想起刚刚阿姨说的话,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他本能地不想跟A市那些雇得起保镖的上层人有什么接触,下意识地就往回走,想要避开他们。
但是那几个保镖像是发现了他,反而上前几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保镖大多是年轻身强力壮的alpha,夏溪克制不住地觉得害怕这些alpha,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们,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保镖没有马上回答,夏溪有些紧张,手心冒出了更多的汗。
看到这些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保镖,他下意识地想起了游艇的那天晚上。
想起了夏嘉屿,林子昂,还有赵明辰他们。
是夏嘉屿发现他还没有死了吗,是他想要再对付自己一次吗。
现在夏家的二少爷想要一个不存在的黑户无声无息地消失,几乎可以称得上易如反掌。
可是这里这么多人,他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对自己动手吗。
就在夏溪胡思乱想,害怕得几乎要发抖的时候,长街的尽头,一辆黑色的宾利停了下来。
然后车门开了,从上面走下来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男人气质依旧沉稳清贵,面容却比夏溪记忆里的还要成熟了许多。
面前的一切好像成了慢放的镜头,夏溪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挪开视线。
是夏聿川。
是哥哥。
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他不知道哥哥出现在这里是来做什么的,他只知道这可能他此生仅有的,最后见哥哥的机会了。
长街上的人群,路边的树,天上飘着的积雨云,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
不管不顾地,夏溪呆呆地看着那个人,连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下一秒他就重新坐上车离开了。
眼里的人一点一点变大了,过了一会儿,夏溪才意识到那是哥哥在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夏聿川变了很多,面容依旧是英俊的,只是好像更加冷漠和难以接近了。
从前的时候,夏溪就有好多朋友都说他哥哥好凶,就像个严厉的家长一样,虽然夏溪从来不这样想。
已经八年了,人肯定是要变的。
哥哥来这里做什么呢。夏溪看着他,呆呆地想。
夏聿川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停留在了他身上。
过了很久很久,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一样,他伸出了颤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夏溪的发顶。
“哥哥。”夏溪怯生生地像从前那样喊了他一声。
夏聿川的手心很温暖,那一点温度落在他的发旋,让他得寸进尺地觉得贪恋。
他想起了刚刚被爸爸抱着妈妈陪着挂盐水的女孩,想起了那个身上气味很像林芬的阿姨。
他也想要被人抱。
他很想哥哥,他最想要哥哥抱。
就算夏聿川只是碰巧经过这里的,可他还是想要
夏聿川的手掌顺着他的发顶,轻轻抚到了他的后脑。
夏溪像是被呼噜脑袋的小狗,整个人一下子微微仰起头,像是想要他摸得更顺手一点,摸得更久一点。
身上是过电一样的感觉,夏溪太久没有和人有过这样接触了,他很想现在就扑进夏聿川怀里,即使哥哥会觉得很奇怪,会把推开。
可是他刚刚从医院里出来,身上应该很脏,有很多病菌。
哥哥有洁癖的,回家的第一件事总是先脱掉外套。
“小溪。”
“你是真的吗。”夏聿川终于开了口,声音戴着几不可查的嘶哑和颤抖。
眼前的小溪,真的是真实的,不会消失的吗。
还是他的错觉呢,是他隔了这么多年,终于疯了吗。
遇见小溪的朋友也是幻觉吗,这些都是幻觉吗,还是他又在做梦了呢,就像小溪祭日他喝醉的那天一样。
但那也是美梦。
如果是梦的话,自己这样说出来,梦是不是就快要醒了。
下一秒,温热的,瘦弱的身躯扑进了他的怀里。
夏聿川整个都僵住了。
如果是幻觉的话,会有这样温热的,真实的感触吗?
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他把夏溪抱进了怀里。
夏溪抱他抱得很紧,少年埋在他的胸口,夏聿川的胸前很快被濡湿了。
“小溪,理理哥哥好不好?”夏聿川轻轻地说。
理理哥哥,别让我觉得是幻觉。
“哥哥。”夏溪轻轻地,用带着哭腔的语气轻轻喊了一声。
“是我。”
他本来就在哭,还像个小孩一样把自己死死地埋在夏聿川的怀里,根本意识不到这样会呼吸不上来,一下子就哭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每个字都有点艰难地往外蹦。
自己眼前的这个夏溪是真的。
夏聿川突然确信了这一点。
只有他的宝贝会这样笨,会这样把自己闷在别人怀里哭,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他第一次送夏溪去上小学的时候,夏溪就是这样埋在他怀里哭得几乎要把自己闷晕过去的。
一开始几乎快要把自己折磨疯掉的夏聿川现在反倒成了两个人之中稍微冷静一些的那个人。
他不敢让夏溪再这样哭下去了,可却也怕自己主动松开他的话,夏溪会难过。
他迟疑了一会儿,像小时候的那样,托着夏溪的腿根把他抱了起来。
和夏聿川比起来,夏溪小小的一个人,被他抱在怀里,就像是抱了一个大型的毛绒玩具。
夏溪被他托了起来,自然就不能埋在他的胸口了。
夏溪也哭得累了,脑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了,哥哥带你回家。”
哥哥带我回家么。
夏溪有些愣住了,回家,回夏家吗。
那里还是他的家吗。
夏聿川没有察觉到夏溪的迟疑,径直抱着他上了车。
司机还是张叔。
夏溪坐进车里,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张叔叔。
司机张叔看到活的夏溪,其实也吓了一大跳。
但是小少爷活了当然比死了要好得多,他也由衷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花一样舒展开来。
“小少爷,小少爷回来了啊。”
听到老张和夏溪的对话,夏聿川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小少爷这些年都去哪里了啊,”夏溪也是老张看着长大的,他忍不住关心道,“怎么都不回家里来,大少爷一直在找你,各种地方都去了,各种办法都用了”
“张叔。”夏聿川强硬但是还算客气地打断了他。
老张自知失言,连忙闭了嘴,沉默地往老别墅那边开。
大少爷大概是不愿意责怪小少爷吧,自己这样问了,小少爷心理肯定有负担。
“回家再慢慢说,你先好好休息。”夏聿川转头向夏溪道。
车里开着空调,座椅被加热好了,温暖又软和。
自从穿越过来,夏溪从来没有哪怕一分钟像现在这样舒服安适过。
困倦很快卷土重来,他靠在哥哥的肩上,几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可是突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哥哥,你带我回家之后,我是可以住在那里吗。”
他不知道夏聿川说的带他回家,是他失踪太久了,带他回去见见妈妈报一下平安,还是说他可以一直住在那里。
“我不会住太久的,等我考上大学,我会搬出去的。”
听到这个问题的夏聿川愣了愣。
他没有想到夏溪能问出这种问题来。
“搬出去,你为什么要搬出去?你生哥哥的气了吗。”
“是哥哥一直没找到你,小溪不开心了吗。”
夏聿川声音生涩,眼睛有些发红,看起来有一些
狼狈。
夏溪从未想过这个词还能用在夏聿川的身上。
在他眼里,哥哥永远都是优雅的,厉害的,让人崇拜的,永远和“狼狈”这样的词无缘的。
夏溪察觉到自己让哥哥不开心了,连忙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呀,我只是怕不是很方便。”
哥哥娶嫂子了吗,夏嘉屿会回家住吗,爸爸妈妈看到他,会不会觉得尴尬呢。
想到这些,夏溪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他好像确实不是太适合回到那个家里去。
八年时间,对于夏溪来说只是睁眼闭眼之间,可是对于哥哥和父母来说,却已经过了人生的将近十分之一。
人的一生,能又几个八年呢。
“不会。”夏聿川有些干涩地回答。
“没有不方便呀小少爷,现在大少爷一个人住在老宅那边,你回去我们刚好热闹。晚上刚好可以在院子里烧烤,小少爷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烧烤了吗。”
“哥哥没有娶嫂子吗?”夏溪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还有爸爸妈妈他们。”
他原本想要状若无事地在爸爸妈妈后面加上夏嘉屿的名字,可是他高估了自己。
他没有办法不带着怨恨地,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地去叫夏嘉屿的名字。
这个问题把老张问得答不上来了,他谨慎地看向后视镜里的夏聿川,后者向他递过来一个不要乱说的眼神,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我工作忙,加上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你,没有时间谈恋爱。”
“新城区江边那边开发了一块地,搞了一个新的别墅区,爸妈他们搬过去了,老宅就只有我一个人。”
“你先好好休息,我知道小溪有很多话想跟我说,我也有很多话想跟小溪说,先睡一觉吧,你累了,身体又不太好,先好好休息,或者先想想中饭想吃什么。”
“我想吃牛肉面。”夏溪不加思索的回答。
他还记得刚刚穿越过来的那一天,宋也请他吃的牛肉面。
有两份牛肉,加了一个温泉蛋,是他这段日子吃过最好吃,最好吃的东西。
每一次睡觉到一半被饿醒的时候,他都会想象睡醒之后就能吃那样一碗热腾腾,有很多牛肉的牛肉面,这样他又能安安心心地睡过去。
“怎么突然想吃牛肉面?”夏聿川微微怔了怔,从前他从不记得夏溪喜欢吃这样的东西。
夏溪挑嘴,凡是能让他长点肉的东西,什么油脂碳水的,他总是吃了两口就会腻,叫嚷着吃不下。
“好,”但是夏聿川没有再多问,“让孙姨给你做牛肉面。”
夏溪这一次真的一睡醒就能吃到香喷喷的牛肉面了,高兴得笑得挤出了颊边两个圆圆的酒窝。
他变瘦了许多,脸上的酒窝看起来更深,更明显了。
他靠在夏聿川的肩膀上,没过了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夏聿川轻轻揽住了他,安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
夏溪刚刚还哭过,呼吸有些急,偶尔还会带上一两声很轻的哽咽,但是慢慢地也变得平静了下来。
听着夏溪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夏聿川彷佛在半只脚踏进苦海的时候,恍然间被人拉回了人间。
没过太久,车子缓缓在老宅停了下来。
说不清是要叫醒夏溪还是有别的目的,夏聿川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指,靠近了他苍白的脸颊。
夏溪刚刚哭过,鼻子哭得通红,到现在也没有消下去。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夏聿川的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鼻尖。
一触即分。
夏溪没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