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孕检报告单
夏聿川揽着他的腰,把他横抱着抱下了车。
夏溪是发烧加上劳累过度晕倒的,被夏聿川抱下去的时候,也睡得很熟,全然没有要醒的意思。
因为外面的光亮,夏溪的睫毛很轻地抖了一下,他的身体有些紧绷地蜷缩着,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夏聿川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了些,替他挡去了一些外面的光线。
别墅里的陈设一点也没有变,和夏溪离开的那一年没有什么区别。
夏溪从前的房间里,被套,枕套,都是定期更换的。
夏聿川会亲自做这些事,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他每个礼拜心里最宁静的时候。
他会想象夏溪只是去住校了,他把床上用品换好,一会儿小溪回家来了,就可以睡上干净的,带着太阳味道的床单和被子了。
夏聿川知道自己大概是生病了。
应该没有一个正常的人,是通过想象一个不存在的人,来获得他支撑他生活下去的全部的正面情绪的。
但是好在没有真的出现什么幻觉影响到他的日常生活,他也就讳疾忌医地没有去医院。
如果真的有幻觉的话
夏聿川自嘲地想了想,那自己大概更不愿意去医院了。
夏溪的身体似乎还没有忘记夏聿川身上的气息和被夏聿川抱着的感觉,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好像那里是什么温暖的巢穴,一直到被夏聿川放回了自己的床上。
睡着的夏溪安静,乖巧,和八年前一样年轻鲜活。
真像是一场梦一样。
小溪为什么还是八年前的样子呢。
可是自己已经这样老了,老得马上就要三十岁了。
安静的房间里,夏聿川的心跳震耳欲聋,他几乎担心这样的心跳声会把夏溪吵醒。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很轻地抓住了夏溪的手腕。
纤细的手腕上,脉搏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
夏聿川松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下,他转过身去,脚步很轻地走出了房门。
做饭阿姨正在一楼擦灶台,她是个话很少的人,夏聿川工作忙,不回家的时候,时常给她放假,这座别墅常常一整个礼拜都不会发生什么对话。
“孙阿姨。”夏聿川叫住了她。
“小溪说想吃牛肉面,你会烧牛肉面吗。”
孙阿姨微微迟疑了一下,先生说话的时候,第一次用一种可以称得上观察的目光盯着她看,像是想从自己的身上获得什么答案。
她并不知道夏聿川其实是在试探她有没有也真的看到小少爷,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面试自己的时候,先生好像都没有这么严肃过。
会不会烧牛肉面吗,那她当然是会的啊,怎么可能有人当厨子不会烧牛肉面啊。
“会的,这种家常菜当然会的,红烧可以吗?”孙阿姨连忙回答。
夏聿川点了点头。
“那小少爷吃辣吗?”
听到小少爷三个字,夏聿川的神情似乎更加放松了一点。
孙阿姨也看到小溪了。
小溪不是假的。
小溪真的回到他身边了。
“先生?”孙阿姨久久没有得到回答,大着胆子又问了一遍,“要是您不确定的话,我煮面就不放辣了,另外炒一点辣的浇头,小少爷想吃可以自己加。”
孙阿姨是三年前来这里的,她这个雇主出手阔绰又时常主动给她放假,几乎没有任何缺点,很多朋友都很羡慕她得了这样一份工作。
先生虽有洁癖,但是除了总是不让她上二楼的那个房间,每次都要亲自动手整理那个房间,也没有什么特别古怪的地方。
“他能吃一点点微辣,就是红烧牛肉的方便面那种辣。”夏聿川回答。
孙阿姨答应了一声,就去擀面了,夏聿川嘱咐她不急着烧,等夏溪起床之后再烧面,这样面不会坨
在出租屋的时候,夏溪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
雨天打雷的时候,梦见那天在游艇上发生的事。
有时候也做别的噩梦,比如梦见清理货架的突然不小心弄倒了装着玻璃调味品的货架,要一个人清理完一地的狼藉,还要赔好多好多钱。
有时候也是美梦,梦见哥哥带他去国外的海边度假,在国内最冷的月份,一下飞机就是明媚的夏天。
阳光晒得他浑身暖融融的,很舒服,哥哥会给他调最新鲜的椰子,还会找人来陪他玩沙滩排球,夏溪又懒又娇气,只玩了一会儿就累了,明明就在酒店里的海滩,却耍赖说没力气要哥哥背他回房间。
有时候睡着之前,如果可以选的话,夏溪会宁可自己做的是噩梦。
这样醒来的时候,他就可以告诉自己,那些都是噩梦,不是真的。
可如果是美梦的话,他只能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看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花上好几十秒,才能接受那些快乐的,美好的,无忧无虑的时光都是假的。
梦里的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生活是他占了别人的,对他大方宠溺的父母是他占了别人的,对他百依百顺从来说不出一个不字的哥哥也是他占了别人的。
回到家的第一天,他并没有做梦。
可能是因为还在发低烧的缘故,可能是累了太久终于放松了下来,也可能是身体的生物钟习惯了在白天睡觉,他睡得很沉,接连昏睡了十个多小时。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夏溪自己的卧室里熟悉的吊灯。
他恍惚地睁开眼,看着家里熟悉的陈设,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是梦吗,从见到哥哥开始,是不是都是他在输液时候睡着做的梦呢。
醒来的话,是不是就又要回到逼仄潮湿的出租屋里去了。
夏溪慌不择路,下床没有找到袜子,穿上拖鞋就往房间外面跑。
如果,如果是梦的话,他想再见见哥哥。
他想要哥哥再抱抱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很紧很紧地抱在怀里了。
花了一整个上午和半个下午,夏聿川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
他旁敲侧击地和张姨,和保镖,和小溪那个叫宋也的朋友确认了很多遍,才确信小溪真的活了过来。
小溪真的安安静静地,乖乖地在他的房间里睡觉,不会像他担心的那样凭空消失。
心跳也终于慢了下来,检测心率的手环不再频繁地跳出提示,提醒他去医院。
早晨起来去见了夏嘉屿,一整天都没有工作,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他把笔记本拿了出来处理了一会儿工作。
只工作了一个多小时,二楼房间的门就突然开了,楼梯上传来很轻又很急的脚步声。
然后还发着低烧,只穿着薄薄一件睡衣的夏溪就从房间里小跑了出来,像小动物一样急匆匆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怀里的人温热而真实,把自己紧紧地埋在夏聿川的胸口。
“怎么穿得这么少就出来了,我不是给你拿了居家服,放在床头柜上吗。”
夏聿川手忙脚乱地拿起了沙发上的毯子,把夏溪裹了起来。
“冷不冷,还发着烧呢。怎么了,是有什么话急着想跟哥哥说吗?”
夏溪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小小的脑袋紧紧埋在了夏聿川的怀里。
“怎么不穿袜子。”夏聿川微微皱了皱眉。
冬天的别墅常年开着地暖,室温有二十度左右,披着毯子的话,只穿单衣不至于着凉。
可夏溪身体不好,很容易就手脚冰凉,夏聿川从来不允许他在家不穿袜子。
“我怕你是是我在做梦。”夏溪喏喏地说,“想要你再抱抱我。”
夏聿川没有马上回应他,只是托着他的腿根像抱小孩那样把他抱起来上了楼,放在了他自己的床边,然后去给他找来居家服和袜子。
“宝宝,你讲点道理。”夏聿川用了夏溪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的昵称。
上小学的时候,夏溪觉得会被人笑话,严禁哥哥和妈妈这样叫他,一旦他们忘记了,就撅起嘴假装生气。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别人这样叫自己了。
夏聿川把居家服在夏溪腿上放下,示意他穿上。
“你消失了这么多年,我才应该一直担心,担心找回你是我在做梦。”
夏溪愣了愣。
他看着夏聿川的脸,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消失了整整八年。
时间是很无情的东西,即使哥哥的脸依旧俊美得像是雕塑,可是石头也会被风吹被雨淋,被风化成和原来不那么一样的石头。
“你的朋友和我说了,不用担心我不会相信穿越的事。”
“可是宝宝,你是怎么想的呢,你为什么不回家,不联系哥哥呢?”
夏溪听到他的问题有些怔住了,过了几秒,他轻轻地垂下了头去。
他答不上来哥哥的问题。
哥哥还是那么好,那么顾念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他把哥哥想得太冷情了,他不信任哥哥,宁愿找宋也也不找哥哥,哥哥会不高兴,也是很正常的事。
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夏溪逃避地低了下头去。
腿上放了哥哥刚刚找给他的衣服,手足无措的夏溪好不容易找到什么东西好让自己有点事情可做,马上手忙脚乱地开始穿外套。
夏聿川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夏溪还是这样,一心虚就假装自己好像很忙的样子。
他蹲了下来,想帮夏溪把袜子穿上。
“不用”
夏溪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被哥哥用手抓住,动弹不得。
“怎么长冻疮了?是长冻疮吗?”
“嗯”夏溪有些尴尬地小声应道。
“哥哥把袜子给我,在自己来穿”
冻疮又不是什么绝症,除了热的时候会痒,冷的时候会疼,其实没什么特别影响的,何况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治好,夏溪不想哥哥因为这个担心。
“没事的哥哥,家里这么暖和,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哥哥蹲在地上,夏溪看不清他的神情。
“真的没事的”夏溪小声地嘟囔。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娇气烦人,一点小病小痛就要哭哭啼啼的夏溪了。
过了一会儿,夏聿川才松开了手,从衣柜里拿了一双更厚的羊毛袜给夏溪穿上。
脚踝被重新握住,被哥哥帮着穿袜子的时候,夏溪能察觉到他的手指上薄薄的茧子。
他的皮肤本就敏感,很快就因为这样的触碰泛起了轻微的战栗。
“明明都那么久没有长过冻疮了。”夏聿川像是在自语。
“明明只是那么一会儿没有看住你。”
刚刚把夏溪从孤儿院接回来的那个冬天,他的手上,脚上,耳朵上都长了冻疮。
夏聿川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第一次看见夏溪的手指肿起来青紫的小包的时候,着急忙慌地抱着夏溪去找了妈妈,哭着说弟弟被虫子咬了,弟弟中毒了。
母亲也是出身名门的大小姐,从来不知道冻疮是什么东西,她也以为夏溪是被虫子咬了,急得马上就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
原本懵懂无知的夏溪这下也担心自己要死了,他被妈妈抱在怀里哭得抽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窝,窝死了的话,存钱罐里的钱钱给妈妈,大笨熊,兔兔和莎莉,给哥哥”
还是管家发现家里一阵骚乱赶过来,看了看夏溪的手指,哭笑不得地跟他们说这就只是冻疮而已,春天来了就好了。
夏聿川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那之后,夏聿川意识到了弟弟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冬天可以嫌麻烦不戴手套,可以不戴帽子,可是弟弟不行。
弟弟会着凉,会生病难受。
从那之后,每一个冬天在外面的时候,他都会和妈妈一起寸步不离地看着夏溪,一到了户外,就看着他不许他摘下手套。
在夏家,各种身体护理和营养都跟上得很快,也几乎不会让孩子冻着,夏聿川原本觉得,自己应该能让夏溪再也不长冻疮了。
“现在是有一点痒”过了一会儿,夏溪像是才意识到自己难受般地笑了笑。
“不过还好啦,就是像蚊子咬了一样,哥哥放心,我肯定不会去抓的。”
“哥哥我饿了,我的牛肉面阿姨给我烧好了没有呀。”
夏溪叽叽喳喳的,像是夏聿川的错觉,他好像一下子又变回了夏聿川熟悉的,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小雀儿。
尽管他比从前苍白,瘦削,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他和从前的区别来。
“还没有,要等一会儿,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她刚刚才烧上去。”
“我好饿啊,”夏溪揉了揉自己的肚皮,“哥哥让阿姨多烧一点吧,我可以吃两碗呢。”
夏聿川顺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去,夏溪讨厌运动,在他的记忆里,现在干瘪平坦的地方,本来是有一点小肚子的。
“好,”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去跟阿姨说。”
面是早早擀好的,阿姨烧开了水,过了没几分钟,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就端到了他的面前。
阿姨听到夏聿川说他饿,夏溪吃着,她又在厨房炒了几个菜端上来。
面是红烧的,有些重口,阿姨就另外炒了一盘冬笋,又做了一碗解腻的蘑菇汤端了上来。
夏溪睡了一个白天,肚子确实很饿,而且他也确实没有吃过这么多热腾腾又带着汤汤水水的美味东西了。
他很捧场地把那一大碗面和阿姨做的菜都一扫而空,连面汤也喝掉了一大半。
夏溪小时候很挑食,看到夏溪今天吃得多,夏聿川本来应该开心才对。
可是看着桌上吃得干干净净的三个碗,他却不禁有些出神。
“阿姨烧的牛肉面好香啊,”夏溪对阿姨的厨艺不吝溢美之词,“我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牛肉面了,连汤都好好喝啊,比我在店里吃到的还正宗还好吃。”
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小少爷想吃,阿姨随时给你烧。”
别墅里常年冷清得落针可闻,小少爷漂亮活泼,嘴还这样甜,自然一下子把孙阿姨高兴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小少爷当成她的亲侄子,使出浑身解数来给他做好吃的。
“那我明天还要吃。”夏溪笑了笑。
“夏溪,来客厅,量一下.体温。”夏聿川站了起来,淡淡地对他说道。
夏溪其实已经不难受了,但是还是乖乖地跟着夏聿川去了客厅。
夏聿川拿的是口腔温度计,夏溪去刷了一下牙,像小孩子一样乖乖地张开嘴,含住了温度计。
家里的陈设和夏溪离开之前几乎称得上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见到了如今的哥哥和宋也,他几乎要怀疑所谓的穿越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沙发上还放着夏溪之前丢在那里的限量版玩偶,是他失踪前几个月夏聿川出差的时候找人排队买给他的,夏溪拿了过来,放在鼻子边,像是小狗一样地嗅了嗅,上面有淡淡的,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
夏溪已经十八岁了,还是男孩子,自然早就不喜欢这些东西了,他甚至要想一会儿才能叫出来这只猫还是狐狸的名字。
可是夏聿川买给他的,他还是会很新鲜地宝贝几个月,自己在家看电视的时候都会抱着捏它的肚子。
再见到这只玩偶,他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哭了。
“怎么小狗一样,一刻都闲不下来。”夏聿川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好了,张嘴。”
“三十七度八,还有点烧,来吃药。”
回到家之后的夏溪好像一瞬间变得笨了许多,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乖乖地张开嘴让夏聿川拿出了体温计,又吃了他递给自己的药。
退烧药里面加了安眠的成分,吃过药的夏溪很快又觉得困了。
“困了就去洗澡睡觉。”夏聿川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夏溪也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回到家之后,好像除了吃饭就是在睡觉,真的像小猪一样。
打开衣帽间门的时候夏溪怔了怔,在那里发现了整整一柜子的衣服。
衣柜旁边,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整整齐齐地堆叠成了几座小山。
应该都是哥哥今天下午刚刚买来的。
衣服分门别类挂着,吊牌已经全部摘掉了。
夏溪很容易地就找到了睡衣和浴巾,洗漱完之后,自己吹干了头发。
家里的吹风机比出租屋的好用太多啦,风柔柔地吹在脑袋上,既不太烫也不冷,吹风机拿着也不重,吹起来一点也不累,像是一种享受。
不过宋也给他买的吹风机也很好用的,是宋也认真给他挑的,便宜又好用,头发没多久就能吹个半干。
夏溪洗完澡的时候,夏聿川也刚好洗完澡换上了居家服,他伸手揉了一把夏溪的脑袋,把他叫了回来,把还有一点湿气的头发吹得全干了,这才放他去睡觉。
也许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好了,夜里的夏溪做了梦。
梦开始的时候不算是美梦,也不算是噩梦,和他从前在便利店工作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只有他从便利店回出租屋的路上,看见垃圾桶旁边有一个被人丢掉的,脏兮兮的棕色玩具熊。
那只玩具熊脏兮兮的,但是好像没有坏掉,鼻子还在,也没有棉花露出来。
它很可怜地躺在垃圾桶旁边,应该很快就要被运去垃圾站里烧掉了。
夏溪也很需要一只可以抱着睡的小熊,如果把它捡回去洗干净的话
夏溪鬼使神差地向那只垃圾桶边的小熊走了过去。
但是即将弯腰拾起小熊的时候,他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它太脏了,还是别人丢掉的。
夏溪不再是从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了,可却也会觉得捡走被人丢掉的小熊似乎有点丢脸。
他还有几天就发工资了,发了工资,他就能去买一只新的,干净的小熊了。
夏溪从玩具熊上收回了目光,然后走开了。
可是在即将走到出租屋单元门的时候,他却又莫名觉得想起了小熊黑溜溜的,葡萄一样的眼睛。
他想要去把那只小熊带回来。
自己不要它的话,就没有人要它了。
夏溪小跑着,一路跑回了自己遇见那只被人丢掉小熊的地方。
那里没有小熊了,只有一只眼睛和那只小熊一样黑溜溜的,刚出生不久的小黄狗。
夏溪在原地愣了那么一会儿,小黄狗警惕地看着他,后退了一步。
小黄狗很瘦,身上有伤,和那只小熊一样脏兮兮的。
夏溪觉得它可怜,跑到最近的小超市里给他买了一根火腿肠,小心翼翼地拆开,掰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但是小黄狗没有吃夏溪给的火腿肠。
在夏溪把火腿肠递给他的时候,他咬住了夏溪的手指尖。
夏溪从小其实就怕狗,他惊叫了一声,从梦里醒了过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早已习惯了住在出租屋夏溪伸手摸了半天,才找到灯的开关,让房间变得亮堂了起来。
指尖有些疼,梦里的场景清晰真实,好像真的存在过一样。
梦常常是没有规则,没有意义的。
可是唯独这一次,夏溪莫名就知道了小熊就是小狗,小狗就是小熊。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自己还有血缘上连结的生命。
他没有咬破自己的手指,轻轻地含住自己的手指咬那么一下,与其说是想要伤害自己,不如说是想提醒自己他的存在。
你讨厌我吧。
你打掉我吧,妈妈。
夏溪的手轻轻抚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他知道错的只是大人,而不是连自己是否降生都没有办法选择的胚胎。
可是想起那天游艇上的那几个人,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讨厌这个孩子。
对不起。
但是他真的没有办法,让他恨的人一半血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
骤然亮起来灯光让夏溪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晶莹的泪水流淌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脸。
突然,夏溪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匆匆忙忙地起床披上外套,在整个房间东翻西找,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迟迟没有找到那件东西,夏溪的心脏怦怦直跳,愈发手忙脚乱了起来。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去哪里了。
他去医院时穿的那套便利店工作服去哪里了。
工作服价值低廉,是入职免费发的,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可那套工作服的裤子口袋里,还放着那张对折了几次的孕检报告单。
第22章 可以借我一万块吗
别墅里只有夏溪,哥哥,和孙阿姨三个人,回家的时候,应该是哥哥帮自己脱的外衣外裤。
哥哥会不会已经看到了。
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如果哥哥知道了自己十八岁就怀了别人的孩子,他会不会觉得很生气
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连宋也都那么生气。
可是这也怪不得哥哥和宋也,夏溪想了想,如果是宋也突然告诉自己他怀孕了的话,夏溪也会很生气的。
夏溪手脚冰凉,几乎没有办法去想哥哥知道之后自己应该怎么办。
不对,好像也不对。
夏溪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有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苗。
哥哥如果已经知道了自己怀孕的事,他应该会很生气,很着急的。
他应该不太可能像白天那样,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
还来得及。
只要快一点打掉这个孩子就好了。
快一点打掉孩子,就可以不被哥哥发现了。
他会像宋也给他规划的那样努力学习,考上一个名字不太难听的大学,争取大学毕业就能养活自己,不让哥哥丢脸讨厌。
让我先找到那张报告单吧。
不要被哥哥知道。
夏溪在心里无声祷告。
可是他搜遍了整个房间,还是没有找到那件工作服。
衣服不在房间里会不会被孙阿姨抱去洗了,或者是丢掉了?
侥幸的心理一下子就占据了上风,夏溪放轻脚步走出了房门,循着从前的记忆摸到了洗衣房。
不知道哥哥现在睡眠好不好,夏溪没有敢开灯,摸着黑慢慢推开了洗衣房的门。
脏衣篓里堆叠着很多衣服,大多是哥哥下午刚刚买回家需要洗了才能穿的,大概是哥哥买得太多了,还没有来得及一次洗完。
夏溪蹲了下来,在几十件衣服里翻找着那件本该很显眼的便利店员工服。
夏溪翻到一半的时候,客厅的灯隔着窗帘突然亮了起来。
“孙姨,那些衣服不急着洗的,明天起来再洗就好,你有看到”
夏聿川拉开了洗衣房的门,看到是夏溪在里面的时候,他明显地愣了一下。
“小溪?”
“怎么不在房间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我”
夏溪的心脏几乎要就跳出嗓子眼,他的脑子好像从没有转得像这样快过。
“店里有一张送货单还在我裤子裤袋里”他低下头喏喏地说。
“店里有备份吗?”夏聿川问道。
“孙姨可能洗掉了,”他蹲了下来,打开了洗衣机,“不知道她有没有记得检查一下口袋,要是她洗之前忘记了的话,可能很难找回来了”
只要是夏溪的事情,无论大小,夏聿川从来都觉得很重要。
不管是没有带作业,还是他住校的时候同学生日,他想给同学买蛋糕过生日,夏聿川都会当成工作一样对待。
夏溪本来就是急中生智撒的谎,看到哥哥郑重其事的样子,一下子就变得愧疚了起来。
看到夏聿川拿出第一件衣服,衣服上面出现了纸屑的时候,夏溪瞬间松了一口气。
“店里有电子版的备份,应该没事的,我同事也弄丢过一张,后来打出来等送货的人下次来了让他们顺便签一下字就好了。”
夏聿川揉了揉他的脑袋:“是哥哥和孙姨不好,没注意到衣服里还有东西。”
“没事啦,是我没有第一时间把单子收好,”夏溪笑了笑,“哥哥快去睡觉吧,是我吵醒你了吗。”
夏聿川摇了摇头:“没有,但是小溪,下一次半夜出来不管干什么,你都要记得开灯。”
“家里不缺你几块钱的电费,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
夏溪听到他说“但是”两个字的时候心头猛的一惊,直到夏聿川话音落下,他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
“小溪?”
夏聿川见他反应奇怪,有些疑惑地喊了他一声。
“好,我记住了哥哥。”夏溪察觉到自己失神,连忙抬起脸笑了笑。
“去睡觉吧。早餐想吃什么可以给孙姨发消息。”
直到被夏聿川一路送回房间,夏溪依然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躺着自己的床上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得有点多,夏溪的脑袋有点晕乎乎的,却罕见地失眠了。
床铺柔软舒服,和自己在出租屋睡硬板床比起来,就好像是睡在白云上面一样。
是床和被子太软,太舒服了吗。
他侧躺着,把手伸出了被子外面,像住在出租屋的时候一样抱住了被子的一角,把下巴抵在了上面。
抱了一会儿,他渐渐地有了一些困意的时候,夏溪突然想起来,在出租屋的时候,他是因为没有玩偶抱才这样抱自己的被角的。
他已经回到家里来啦。夏溪有点高兴想,他可以抱着毛绒玩具睡觉了。
甚至夏嘉屿和父母都搬走了,哥哥恋旧不喜欢改变,也许就连他那只一米八的轻松熊也都还没有被哥哥扔掉呢。
夏溪这样想着,很高兴地打开了房间里的衣柜,想要看看那只熊还在不在。
不在也没什么关系,那只轻松熊太大了,确实太占地方了,他可以去把沙发上的那个毛绒玩偶拿回来抱着睡。
只是如果那只轻松熊的话,睡觉的时候,他就能把腿也压在熊身上了。
巨大的轻松熊还在那里。
这只从前比夏溪小两岁,如今比夏溪还大六岁的熊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柜的上层,憨憨地笑着看着夏溪。
夏溪仰着头看着他,也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它。
只是柜子有点高,又离床有段距离,夏溪好像没有办法直接站在床上去把大熊取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桌旁边的椅子搬到了衣柜旁边,踩在了椅子上面,想要去把大熊拿下来。
房间门却在这时候轻轻一响。
“要拿什么,怎么不叫我帮你?”
夏聿川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夏溪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他,就被他拖住了膝弯和屁.股,像抱小孩一样从椅子上抱了下来。
夏聿川本就比他高得多,抱他就像抱了一只不大的玩偶,身形投下的阴影一下子就把夏溪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夏聿川比他大四岁,从小就长得高,小的时候,夏溪其实不喜欢被哥哥当成玩偶一样抱来抱去。
同龄的很多发小都已经开始学拳击和形体,长得都要比他更高更壮,只有他还像一个小不点一样,能被哥哥轻轻松松就抱起来。
比起抱,从前的夏溪他更喜欢撒娇让哥哥背他。
可是现在夏溪却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哥哥比他高很多,比他强大很多,让他觉得很安心,很安全。
哥哥很快把他放到了地上,微微踮脚,就帮他拿到了那只巨大的轻松熊,然后像抱夏溪一样故技重施地把熊也抱了下来,放到了夏溪的怀里。
“是要拿下来摆着,还是要抱着睡觉?”夏聿川主动地问道。
“快一个月没有洗了,抱着睡觉的话,容易过敏的。”
夏溪有些呆呆地“啊”了一声。
可是轻松熊看起来很干净,一点灰尘也没有,身上也香香的,带着洗衣粉的兰花香。
“不可以抱着睡。”夏聿川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要抱的话,要明天洗过晒干才能抱。”
也许是原本就计划了能开心地抱着那只轻松熊睡觉,夏溪圆圆的,小鹿一样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有些委屈和失望。
“抱别的不可以吗?”夏聿川有些不忍,愣了愣问道,“家里别的小一点的玩偶,都是这个礼拜刚刚洗过的。”
那么大的一只轻松熊,每次洗起来晾起来都是大工程。
夏溪连忙摇了摇头:“没有不可以”
“那要不要来哥哥这里睡?”几秒之后,夏聿川后知后觉地问道。
夏溪已经很久不喜欢这些太过小孩子气的东西了。
他现在想要抱着玩偶睡觉,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少年黯淡委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几秒过后,夏溪才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闷闷的笑。
他觉得哥哥好像在逗他,总是很宠他,对他百依百顺的哥哥偶尔也会像这样想要逗他玩取笑他。
“这就高兴了。”夏聿川揉了揉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夏聿川帮他抱起了床上的被子,夏溪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又在快走到夏聿川的房间的时候小跑着跑到了前面,帮他打开了门。
夏聿川放下了被子,转身去拿了体温计,想给夏溪再量一下体温。
他原本半夜定了闹钟起来,就想来给夏溪量体温看看他还有没有在发烧的。
夏聿川的床很宽,放下两床被子也不那么挤,夏溪躺上了床,咕噜咕噜地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蝴蝶茧子。
夏溪知道自己睡相不好:“这样我半夜就不会踢到哥了。”
体温计显示37.4,基本上已经退烧了。
夏聿川松了一口气,也在床上躺了下来。
小熊花纹的蝴蝶茧子咕噜咕噜地滚到了离夏聿川很近的地方,笨重地压住了一部分夏聿川的被子,脑袋轻轻一歪,枕在了夏聿川的手臂上。
夏聿川觉得好笑,但是这样不会踢被子,却也就没打算拆开他的被子,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睡吧。”
“晚安。”
“哥哥晚安。”
夏聿川关掉了灯,房间很快就陷入了黑暗。
对于夏聿川而言,这是八年来第一个不那么漫长的,需要吃药才能挨过的晚上。
原来黑暗也可以是静谧的,安宁的。
“小溪。”夏聿川突然轻轻地说。
“有什么想要的,都要跟我提,以前怎么样,现在就还是照旧。”
夏聿川不能明白,明明对于夏溪来说,他只是离开家了这么一会儿,为什么就突然得这么懂事了。
就连拿一个他的身高够不到的玩具,都是想着踩凳子,而不是叫自己去拿。
夏聿川不喜欢他懂事。
夏聿川喜欢夏溪娇气,挑剔,什么都要最好,什么都要别人照顾他。
夏溪就应该是不懂事的,无忧无虑的,否则他这个做兄长的,该有多失职啊。
可他也确实失职。夏聿川突然愕然地想到了这一点。
小溪穿越到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竟然宁愿求助他那个只认识了两年多,无权无势,一贫如洗的同学,都不肯回家来找自己。
“哥哥,我想要你借我一点钱,可以吗?”
过了很久,久到夏聿川几乎以为夏溪已经睡着了,黑暗里才传来夏溪有些怯懦的声音。
只要一万块,应该就够做流产手术了。
这样的话,宋也就不用为了他去跟别人借钱了。
第23章 跟踪
夏聿川愣住了。
在黑暗里,他有些错愕地看向了夏溪的方向。
“你房间的床头柜上,”他过了一会儿才愣了愣说道,“我有给你放了一张黑卡,没有看到吗。”
“不用那么多的”夏溪下意识地摇头拒绝。
他只要一万块就好了。
夏溪知道黑卡是做什么用的,黑卡不限额,多少钱都可以刷出来,他小的时候看到爸爸有这么一张卡,一拿出来就能收获无数羡慕的眼神,就也闹脾气和爸妈要。
妈妈忍不住笑了笑,刮他的鼻子说他贪心,要什么东西爸爸妈妈不会给他买。
他才多大,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也没看见他不够用,哪有这么点大的小孩拿黑卡的,他哥哥都没有,小孩子拿额度那么大的卡也不怕被人惦记。
“长大了反而花钱少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夏聿川淡淡地说道。
察觉到了夏溪似乎不想花太多自己的钱,他的语气带上了轻微的不悦。
“不愿意花家里的钱,但是可以花那个朋友的钱。在小溪眼里,那个朋友比我更亲近,更可靠,是么?”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的话,夏溪其实也并不愿意花宋也的钱,他平白得了这样的指控,有些惊讶地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的”
“那就拿着。”夏聿川还没有等他解释就打断了他。
“小溪,你不肯花家里的钱,我会不好交代。”
夏聿川原本想要说难过这个词,可是想了想,却还是把“我会难过”几个字咽了下去。
“家里吗。”听到夏聿川提到家里,夏溪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哥哥用了家里这个词,夏溪微微愣了愣,生出了一点迷茫的错觉。
哥哥把自己带回来,是爸爸妈妈的意思吗。
尽管经历了这么多事,穿到了自己本该已经26岁的现在,可是夏溪的骨子里,却还依旧只是个刚刚十八岁的小孩。
他当然不可能对养育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爸爸妈妈没有本能的依恋。
听哥哥提到爸爸妈妈的时候,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就想起了小时候去游乐园,爸爸当大马让自己骑在他脖子上的样子。
想起初中第一次去学校外面的基地上实践课的时候需要在外面住一晚,自己晚自习偷偷在座位上抹眼泪,下了晚自习的时候,却看见妈妈带着十多张刚出炉热乎乎的披萨让自己分给全班同学的样子。
妈妈还捏了捏自己的脸,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地问他要不要今晚请假回家,明天她再让张叔送自己回基地。
夏溪愣在了原地,温热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是爸爸妈妈还念着自己,所以知道自己还活着之后,才让哥哥来把自己接回来的吗。
是爸爸妈妈觉得让自己回家会让夏嘉屿不开心,但是又怕自己受苦,所以才叫哥哥来接自己的吗。
爸爸妈妈在乎夏嘉屿,不想接回自己让他们本就愧对的夏嘉屿不开心,但却也一样牵挂着自己,不愿意让自己受苦。
尽管这份牵挂被分走了很多,也变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是爸爸妈妈心里还有自己。
“嗯。”夏聿川过了一会才淡淡地说道,“是母亲的意思,我没照顾好你,她要生我的气的。”
夏溪思索了一会儿:“可是妈妈肯定不会让你给我额度这么大的卡的。”
“是不是哥哥自己要给我的?”
察觉到了不正常的夏溪想了想,似乎得出了事情的真相。
“我知道哥对我好,”夏溪小声地说,“但是我还小,我用不到那么多钱,给我的话,万一我乱花怎么办呢”
“哥一个月给我三千块就够了。”
“三千块?”
听到这个数字,夏聿川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样,重复了一遍。
他嗓音低沉,听起来有些莫名的陌生。
“但是第一个月,”夏溪像是想起了什么,“哥可不可以多给我一点。”
“多给多少?”夏聿川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一万。”
听到这两个字,黑暗中,夏聿川倏地笑了一声。
他终于被气得笑了出来
前一天白天睡得多,第二天夏溪醒得很早。
自己的那床被子被自己踹了一半到床下面,而他的人钻进了夏聿川的被窝里,脑袋压在了哥哥的胸口上。
夏溪一下子窘迫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从哥哥胸口抬起脑袋,夏聿川却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半阖着眼睛,伸手摸了摸夏溪的额头。
他的手指覆在夏溪的额头上很久,几乎有半分钟的时间,夏溪乖乖地呆在原地,像在玩什么木头人游戏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烧了。”
“去换衣服,”夏聿川很自然地替他安排好了一切,“今天带你去体检。”
夏溪刚刚睡醒,迷迷糊糊地下意识就想要点头,还好他骤然想起了什么,又很快摇了摇头。
“我昨天刚去过医院,医生说没什么事的,就是发烧而已。”
“我今天想去找店长结工资,跟他解释一下送货单的事情。”
“我陪你去。”夏聿川说。
夏溪连忙拒绝:“哥哥不用工作吗,我自己可以的,而且我一会儿还要去找宋也”
夏聿川垂眼看着他,似乎在辨认他话的真伪。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了口:“找他玩吗?”
夏溪有些没反应过来,从前的夏聿川虽然管他管得也很严,但是宋也成绩好人又老实得近乎死板,只要宋也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哥哥往往就不会多问了。
如果是在往日夏聿川管他,夏溪只会叉着腰,佯装嗔怒地说哥哥怎么这也要管,徐玮哥就不这样管徐麟,我又不会做什么坏事。
可是现在,夏溪只是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嗯他帮我租了房子,还有几个月的房租,我和他一起去退租。”
“还有几个月的房租吗,”夏聿川微微皱了皱眉,“是押一付三吗,不一定能退回来的。现在A市很多短租房,你们两个是不是被中介骗了。”
“可能”夏溪有些讷讷地说。
夏溪那个朋友高中的时候就迷迷糊糊的,大学有宿舍,他未必真的租过房子。
夏聿川并不觉得夏溪有学这些东西的必要,他可以另外多给钱来感谢他的朋友,可是也不想让夏溪养成忍气吞声吃亏的毛病。
“我陪你们两个一起去吧,能要回来一点是一点,我多贴一点给你那个朋友”
“不用了哥哥,我”夏溪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一听到夏聿川说要陪他一起去,反应格外大地还没等他说完就马上拒绝了。
“宋也他,很内向,和不熟的人在一起的话,他会很不自在”
这番话好像又印证了哥哥前一天晚上问夏溪的是不是朋友比他更重要,夏溪有些懊恼地说了一句不是,可却又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
宋也有点怕不熟的人已经是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好不容易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理由了。
“好。你们先约好的,那我就不跟着一起去了。”
过了一会儿,哥哥却很通情达理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样说道。
“那张卡小溪乖乖拿着,朋友收留了你,也要好好谢谢他的。”
昨天在零花钱的话题上两个人并没有达成一致,最后以夏聿川让他早点睡觉明天再说草草做了结尾。
听到夏聿川的话,夏溪微微有些愣了愣。
去宋也的宿舍的时候,夏溪看到他的台式电脑已经很旧很旧了,一大半的衣服都还是夏溪见过的那几件。
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夏溪做梦都想突然中一张几百万彩票,然后好好报答宋也。
可惜他那时候连促销的葡萄也舍不得买,又怎么可能还舍得拿钱买彩票呢。
夏聿川已经起身穿戴整齐,他看见夏溪有些被他说动了,眼底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很快又别开了视线。
“先吃早饭吧,阿姨做了海鲜粥和水晶虾饺,宋也没吃的话,可以用家里的保温桶给他装一份,你们约了几点?让张叔送你们过去。”
“十点,我先自己去一趟便利店,宋也再过来找我。”
为了圆一个谎,夏溪只能硬着头皮撒更多的谎去圆。
所幸现在时间还早,他来得及去便利店和店长结完工资,再打车去医院找宋也。
“阿姨包的虾饺味道怎么样,”孙阿姨笑了笑问夏溪,“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夏溪很捧场地吃完了一大盘虾饺:“没有没有,特别好吃。粥有一点点淡,要是稍微咸一点就好了。”
粥不要太咸是先生特意叮嘱的,先生说小少爷身体不好,要吃点清淡的先养养。
孙阿姨下意识地看向了夏聿川。
后者已经吃完了,靠在椅背上,在夏溪看不见的地方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小少爷还要带给朋友吗,阿姨来帮你装,家里有保温饭盒,过几个小时都是热的。”
装好了给宋也带的早餐,和夏聿川一起坐上了张叔开的车,夏溪认认真真地把装着两个饭盒的保温袋抱在腿上,像是什么重要的宝贝。
车在便利店前停了下来,隔着熟悉的玻璃门,夏溪能看见店长和从前一样在店里忙忙碌碌。
竟有些恍如隔世。
他的背后,显眼的黑色宾利渐渐行驶远去。
“先生,现在去公司吗?”张叔恭敬有礼地问道。
找到了小少爷的先生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温和爱笑,身上的阴霾好像一瞬间荡然无存。
但是骨子里,夏家的人还依然记得他和老先生决裂,独揽夏氏大权的杀伐决断。
尽管现在先生似乎变了,恭敬和敬畏却像是依旧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不去公司。”夏聿川回答。
前面就是本该右转的路口了,老张连忙踩了一下刹车,让车速慢了下来。
这是个平时在路上会被人按喇叭以表不满的行径,但是无人敢对一辆A市仅有的两辆宾利雅致中的一辆做这样的事。
原本跟在后面的车踩了刹车,默默地变道离开。
“掉头,回去。让小周送一辆低调的车来,停在能看见的地方看着小少爷。”
“等一会儿他去哪里,就开车跟上他。”
第24章 妈妈
一个小时以后,灰色丰田跟着出租车,在医院对面靠边停了下来。
出租车后座的车门打开,清瘦的少年从车上下来,礼貌地和出租车司机道了谢,然后走进了对面医院的大门。
小少爷去医院做什么?
张叔一下子有些懵了,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后座的夏聿川,发现先生的脸色难看极了。
昨天还温柔和煦的先生仿佛是他的错觉,张叔连大气也不敢出,连忙从后视镜收回了视线,像个正在考驾照的学员一样目光正视着前方。
夏聿川死死盯着那个走进医院的背影,宁愿相信是驾龄多年的张叔跟错了车,或者是自己认错了人。
夏溪在跟他撒谎。
夏溪有事瞒着他,夏溪在骗他。
夏聿川分不清自己现在这样生气是因为控制欲还是担心,倘若夏溪只是瞒着他去了别的地方,他都不会这样反应剧烈。
就算是酒吧,就算是去找了别的alpha。
小溪一再不让自己跟着他去退租的时候,夏聿川就其实察觉到了不对。
只不过他当时只是觉得,小溪是因为住的地方条件太差了,怕自己心疼才不让自己跟着的。
夏溪受过的苦不会因为自己看不到就不存在了,夏聿川不愿自欺欺人,但是也不想让夏溪不开心,这才偷偷跟了上来。
不愿意跟着自己去体检,却一个人来了医院。
夏聿川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不胡思乱想。
额角青筋跳得厉害,他要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不让自己现在就下车冲过去把夏溪抓回来。
最糟糕的情况在他脑海里一闪而逝,浑身的血液上涌,他花了整整一分钟时间,才让自己恢复了平静。
小溪已经找回来了,无论他瞒了自己什么,自己现在都有能力解决。
小溪不会有任何事的,他不会让小溪有任何事的。
“先生。”
一辆红色的超跑从车窗外飞驰而过,张叔喊了夏聿川一声,突然有些罕见地迟疑了一下。
“刚刚那辆法拉利,是不是太太的车。”
“你自己能保管好单子吗,要不还是我来拿着吧。”宋也语气认真地说。
“反正下周我肯定会来陪你的,我一起带过来给你。”
对于八年前总是丢三落四的夏溪,他并不放心,伸手就想要去拿过夏溪手里的预约单。
夏溪连忙伸手推开了他的手。
宋也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奇奇怪怪的,这种东西,他怎么好让宋也一个omega拿着。
“我能放好,你放心吧,我真的自己可以的。”
“那可不一定,”宋也没意识到他在担心什么,马上开始细数夏溪的罪状,“你以前就经常丢三落四的,卷子隔一天就找不到了,每次都要看我的。”
“这次真的不会了”夏溪有些窘迫地把单子收好,小声地嘟囔道。
“那医生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手术前八小时禁食禁水,这几天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记住了的,你是不是还有实验要做,不浪费你时间了,你快先回学校吧。”
“今天没什么事啦,昨天是开组会。我师妹上周还跑去隔壁省玩了。”
夏溪有些疑惑地看向宋也,宋也以前很爱学习,恨不得一天二十五个小时都用来刷题,夏溪怕他读书傻了体育课邀请他打羽毛球,宋也也从来都不理自己的。
今天宋也好奇怪,怎么催他回去,他都不回去的。
难道是读书读的太久了,连宋也也变得不爱学习了吗。
“夏溪,”宋也有些迟疑地开了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我学校一趟呀。”
“或者,”宋也有些欲言又止,“或者就在这个医院也可以”
夏溪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没明白宋也这样欲言又止弯弯绕绕地,是想要说些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跟宋也回他的学校一趟,或者在这个医院也可以的吗。
“你想要跟我再聊一会儿天吗?”夏溪试着去猜宋也在想什么,可是再聊一会儿天似乎不是一件需要支支吾吾的事情。
宋也不会是想现在就让他就地做一张卷子吧?
夏溪一下子就汗毛直立,简直比上课睡觉被丽姐抓起来还要忐忑尴尬。
他现在的水平已经一个多月一点没有摸过课本了,现在让他做一张卷子,只怕连写完都够呛。
夏溪放假的时候向来一点也不学习,每次长假之后的月考,他都能比平时还要低很多分,更不用说现在了。
要是他数学只考了几十分,宋也该不会骂他吧
“被强迫的性行为不,不是你的错。”过了很久,宋也才有些磕磕绊绊地,像是在背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一样开口说道。
夏溪有些愣住了,意识到宋也在说什么之后,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知道提这个会让你受到二次伤害,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报警,可能八年也过了法律的追溯期。”
看见夏溪的反应还算正常,宋也才一边观察他的神情,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我想带你去医院或者我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室看看,你应该是生病了,心理疾病也是病,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要去看医生,听医生的话夏溪,夏溪!”
但在几秒之后,夏溪的嘴唇就下意识地开始发白,颤抖。
他好像回到了,八年前的那艘游艇上。
海浪拍打船舷,窗外雷声雨声阵阵。
“夏溪”
宋也有些手忙脚乱地扶着夏溪去椅子上坐下:“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你难受的”
夏溪的事情,他去问了学校的心理老师,老师说了,作为朋友,还是要积极引导病人就医才对。
宋也怕自己说话不讨人喜欢,那些话都是老师教他的,可是为什么夏溪还是会变成这样呢。
宋也一下子有些愣住了。
病人发病之后应该做什么?老师告诉过自己的,快想,快想想呀。
怎么一下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就好像做噩梦梦见坐在高考的考场但是什么也不会一样,宋也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宋也手足无措几乎自己都快要紧张地晕过去的时候,一个气质端庄温柔的女人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宋也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
但她似乎被什么特殊的力量钉在了原地,有那么好几秒,她整个人都一动也不动地愣在了那里。
“你的朋友是需要帮助吗?”过了半分钟左右,她才主动开口向宋也问道。
“是发病了吗,创伤性应激?”
宋也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的,您能帮到他吗,那太感谢了”
还没等宋也把话说完,气质优雅的女人就在夏溪的面前蹲了下来。
一看就很贵的羊绒大衣被她拖了医院的地板上,但她却毫不在意。
“别怕,你现在很安全,”女人温柔地对夏溪说,“这里是医院,我们不会碰你,除非你允许。”
“来,看看这是什么?”女人摘下了手上的玉镯子,轻轻地在夏溪眼前晃了晃。
夏溪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眼睛空洞无神,整个人抖得厉害,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过了很久,夏溪的眼睛才很慢很慢地聚焦到了眼前的手镯上。
“手镯。”
“摸一摸,能感觉得出来这是手镯吗。”女人把手镯递到了他的手边。
手镯是青绿色的,看起来透明得像玻璃,好看极了。
宋也一下子心里一惊,他听说过最贵的手镯叫什么玻璃种,一个镯子可以在A市买一套房,这个女人应该不是来碰瓷的吧。
不过这镯子看着和绿玻璃也没什么区别,应该就是真的玻璃吧,不然她应该也不会随便递给夏溪玩。
这个姐姐人这么好,还是不要拿自己的恶意去揣测人家了。
“是镯子。”
“对的,”女人像一个幼儿园老师一样一点也不嫌烦,温柔又耐心地引导着,“手边还能摸到什么?试试看再说几样。”
“椅子。”
夏溪呆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今早哥哥给他围好的羊毛围巾:“围巾。”
“能听到什么声音吗?比如说我的说话声,电梯到站的声音。”
“能听到”耳边声音嘈杂,夏溪努力地分辨着,想要回答女人的问题。
请121号吴辰斐到外科4号诊室就诊
请125号傅圆到外科4号诊室就诊。
“医院叫号的声音。”
自己原来在医院。
好心姐姐的说话声,医院叫号的声音,电梯到站的声音。
没有海浪声,没有雷声。
也没有alpha的嗤笑声。
夏溪一瞬间恍然意识到,他没有在那艘游艇上。
现在是白天,没有打雷,也没有下雨,他在A市的医院,也自然没有海浪拍打窗户。
身边没有夏嘉屿,没有林子昂,没有想要伤害他的alpha。
接下来,他也不会被强.奸。
“你能闻到什么味道吗,比如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女人轻轻放出了一点安抚性的信息素,“柠檬的味道。”
“那是我的信息素。”
夏溪闻到了。
清香的,酸甜的。
柠檬的味道。
“”夏溪有些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张,吐出了两个重复的音节。
妈妈。
第25章 但你哥哥来得及时
“抱歉啊女士,我朋友发病了,意识可能不太清醒”宋也怕好心的女士觉得被冒犯到,连忙替夏溪解释道,“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替他和您道歉。”
下一秒,夏溪揽住了那位女士的脖子,整个人扑进了她的怀里。
“妈妈”夏溪带着哭腔地又叫了一声。
林芬把他揽进了怀里,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揉了揉他的后脑。
“宝宝,妈妈在呢,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不哭不哭啊,乖,你朋友看着呢,别让你朋友担心。”
宋也有些茫然地看着女人,一下子愣住了。
他努力地回忆自己记忆里夏溪妈妈的样子,只是他虽然不是脸盲,但是记性确实算不上好,一般刚认识的人,他要见三次才能勉强记住。
渐渐的,印象里气质高华又年轻美丽的女人和面前的人结合在了一起。
不是不像了,是气质实在有些判若两人。
高中的时候,夏溪的妈妈是个漂亮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的女人,即使四十多岁了,却依旧和电视上的女明星保养得一样好,脸上没有丝毫皱纹,黑色的长发像是海藻一样垂下来。
宋也那时候想,难怪她能生出夏溪那么漂亮的孩子来。
宋也还认认真真地问过夏溪,他妈妈是不是什么自己不认识的明星。
这个问题是从不会拍马屁的宋也嘴里问出来的,因此让夏溪格外高兴:“当然不是了!我妈妈是小提琴家呢,下次我请你去听她的音乐会。”
宋也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是不要了,拉几个小时小提琴,万一我睡着了怎么办。”
但是现在,面前的女人除了气质依旧端庄优雅,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四十多岁的女人没有什么分别。
眼角有了细密的鱼尾纹,头发古板地盘了起来,露出显眼的白发。
是夏溪失踪之后,她难过才会一下子变得这样苍老的吗。
夏溪这个大笨蛋。
早知道他家里人都这么在乎他,他就该早早地把夏溪送回去,白让夏溪跟着他吃了这么久的苦。
他就说嘛,除了自己的爸妈,哪有爸妈这么无情的,养了这么久的小孩说不要就不要,他们家又不缺钱,多养一个小孩又有什么。
自己也真是傻,信了夏溪的瞎话。
要是一碰到夏溪就把他送回去,他现在都上了一个月的学了,要是认真学的话,没准二模都能考六百分了。
“宝宝,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妈妈找了你好久。”
听到母亲这样说,夏溪的眼泪一下子又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夏溪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也想妈妈”
是很温暖的,母子重逢的画面。
宋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终于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那阿姨,你照顾夏溪,我先回学校了。”
“你是小溪的朋友,你陪他来医院,我肯定要谢谢你的,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如果有空的话,方便请你也吃个饭吗?”林芬温柔地笑了笑。
“去兰苑可以吗,不辣的,应该没有什么忌口。”
夏溪终于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好像有些冷落了好朋友,连忙向母亲介绍宋也。
“妈妈,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宋也,是我的高中同桌,他成绩很好的,现在在A大读博士,他对我也很好,他不吃生的东西,羊肉和太辣的东西。”
听到“最好的朋友”几个字的时候,宋也忍不住有点得意地翘了翘嘴角,但是感觉这样似乎有点幼稚,就很成熟地控制住了表情。
妈妈选了一家A市有名的米其林餐厅。
因为要保持身材的缘故,她吃得不多,没过太久就吃饱了,安安静静地给夏溪和宋也夹菜。
一直到餐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餐后的甜点端了上来,她才缓缓地开了口。
“小溪,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可以跟妈妈说说吗,为什么一直都不回家,为什么让我们这么好找。”
“哥哥没跟你说嘛。”
夏溪愣了愣,有些讶异。
“前几天和聿川怄了气,”母亲尴尬地笑了一下,“他可能就”
一旁的宋也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低下头去,举着勺子,轻轻地戳了一下面前的焦糖布丁。
“小宋喜欢吃这个吗,”母亲马上把她自己那一份布丁递了过去,“我这份没有动过,也给小宋吃吧。”
“是我不好,”听到母亲这样说哥哥,夏溪马上就把过错揽在了自己身上,“是我没有马上联系妈妈,让妈妈担心了。”
夏溪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前因后果,也不想让妈妈为难,他犹豫了一会儿,既没有说自己被欺负的事,也略去了穿越过来的诸多困苦。
他只和妈妈说了自己穿越的事,告诉妈妈他一觉醒,来就从游艇上穿越到了八年后。
他遇到了好朋友宋也,然后宋也帮他找到了哥哥。
可是饶是这样,母亲的眼里却也已经满是泪水。
“妈妈不要哭嘛,我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你看,我哪里都好好的。”
夏溪搬着凳子,凑到了离母亲身边更近的位置,轻轻抱住了她撒娇,抓着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用纸巾帮她擦去了泪水。
“妈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这么久。”
“宝宝,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我们”
母亲一下子泣不成声。
本来最会逗她开心的夏溪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忙地拿了一张新的纸巾去给妈妈擦眼泪,小声地跟妈妈道着歉。
林芬的一生鲜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了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失态,连忙拿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然后轻轻拍拍夏溪的手,示意他自己没事了。
虽然不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可是养了整整十六年,她怎么可能对夏溪没有感情。
何况夏溪一直都是这样贴心又讨人喜欢,当初在孤儿院,她就一眼注意到了那个乖巧内向的小孩。
其实从某一种程度上,林芬是理解为什么嘉屿一定要害小溪的。
夏生明性格冷漠自私,情感贫瘠,和他生的两个孩子也都遗传了他的基因,天生就不和自己亲近。
尤其是嘉屿,才两岁就会打人咬人,因为脾气坏不好照顾气走了好三个保姆。
坦白来说即使嘉屿被找了回来,等自己和丈夫对他的愧疚淡了,他们大概还是会更偏爱从小带大,又性格更好的夏溪。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论迹不论心,对于两个孩子,她肯定会尽可能地一碗水端平。
所以她才会为了补偿夏嘉屿,顶着丈夫的反对在原本夏溪的生日宴上宣布他们的亲生儿子被找了回来。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夏嘉屿会在被认回来的当天,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想要害死夏溪。
知道小溪出事的时候,她几乎一夜白头,一下子住进了医院。
知道可能是嘉屿动的手之后,她茫然又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的心像是被生生用刀划成了两半,一半想要惩治害死小溪的凶手,一半想要保护她的另一个,她本就愧对的孩子。
如果可以替夏嘉屿承担后果的话,她宁可替她的孩子去死,去赎罪,去地府见她的另一个孩子。
再次见到小溪,简直是上天垂怜。
“小溪”
呼吸和心跳终于平复了下来,她轻轻地摸了摸夏溪瘦下去许多的脸颊,像是做了什么莫大的决定一样,迟疑地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妈妈可能需要你帮帮忙,劝劝你哥哥。”
“这怎么能叫帮忙,我本来就应该哄哥哥的。”夏溪忙道。
刚刚母亲提到她跟哥哥吵了架,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是在哄家里人的事情上面,夏溪从来都特别在行。
从小家里人吵架,夏溪总能变着法子地逗他们开心,让他们和好。
“小溪可不可以劝劝你哥,让他把嘉屿放出来。”
“妈妈知道你受了欺负,知道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
“但是毕竟你哥哥来得很及时,那些人也没有成功对你做什么”
听到这一句话,夏溪愣了愣,瞳孔骤然放大。
“你哥哥找到了嘉屿想要害你的证据,嘉屿一直都说他没有推你下海,但是只有嘉屿一个嫌疑人,法官还是给他定了罪,判了整整四十年。”
“小溪,这些年我们以为你真的出事了,就也觉得他应该得到惩罚。可是既然他没有真的害你死掉,那你能不能去跟你哥哥好好说说,让他把嘉屿放出来。”
“四十年,他的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夏溪还在恍惚,他呆呆地看着母亲,像是没能理解她后面的话。
下一秒,他被宋也抓着胳膊拽得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挪去,发出哐当的响声,母亲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阿姨。”宋也还算礼貌地叫了她一声。
一向优雅的林芬被他粗鲁的动作吓了一跳,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您还记得吗,我们刚刚是在医院碰见您的。”
“夏溪那时候发了病,您既然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应该也知道他得了创伤性应激。”
“可是阿姨,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您既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得创伤性应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
“而且我也不明白,什么叫做他没有杀人,但是法官给他判了整整四十年?”
“你们家那么有钱有势,冤枉谁也不应该冤枉你们家的人才对,要是没有充足的证据,法官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给你儿子判四十年?”
“走了!”宋也拽了拽站在原地僵住不动的夏溪,“快走了夏溪,你是笨蛋吗,要是我不在,你还真想答应啊?”
夏溪回过神来,眼睛重新有了焦点。
他看清了宋也愠怒又关切的脸上,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难过而有些湿润的眼睛。
宋也在为他难过吗。
夏溪其实没有来得及感觉到难过。
最开始,他只是在因为妈妈说的那句哥哥来得很及时,那些人并没有来得及对自己做什么而震惊。
母亲说,哥哥赶到的很及时。
那些人……还没有来得及对自己做什么。
夏溪想起了那天雷雨交加的晚上,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陷入沼泽一样的幻觉。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很多的细节。
尽管林子昂他们的羞辱让自己近乎身心全然崩溃,可是在最后,他真正失去意识前的情事,却是温柔的
快乐的。
以至于让他几乎觉得自己恬不知耻,竟然从那样的对待里也察觉到了快.感。
然后他被宋也拽着站了起来,他回过神来。
听见宋也生气的话,夏溪在想,他凭什么有宋也这么好的朋友呢。
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是不是还算是一个好人?
他应该是做了一些善事,积了一些德,才会遇见宋也这么好的朋友,才会在马上要被凌辱最后关头被哥哥救了下来。
他呆呆地被宋也拽着往包厢外面走,宋也的力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更大了,明明是一个omega,几乎是拖着夏溪一个成年男性beta在走也毫不费力。
然后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手,意识恍惚的夏溪顺着惯性一直走,一下子迎面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小溪。”
夏聿川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低沉而颤抖,陌生得几乎不像是他的声音。
第26章 想要把夏溪关起来
“哥哥。”夏溪被他抱在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
夏聿川很紧很紧地抱着他,就好像他是什么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珍宝。
“小溪,我在这里。”
夏溪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哥哥,于是像一只鸵鸟一样,他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现在最无关紧要的一个话题。
“宋也的焦糖布丁他喜欢吃这里的焦糖布丁,但是我们两个和妈妈吵架了,他还没有吃完呢。”
“好,”夏聿川声音干涩,“我现在去买。小溪自己呢,你吃不吃?”
“我不吃,我觉得有点太甜了。”
“好。”
夏聿川应了好,可是过去了好久,久到几乎已经过去了一分钟,他才松开了夏溪。
哥哥的怀里依旧让人觉得温暖,就好像世界倾塌也没关系。
可对于现在的夏溪来说,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倏地变得不一样了。
他既眷恋哥哥的怀抱,又因为哥哥松开他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的耳朵莫名变得有点烫,耳朵上冻疮又因为发热而变得有点痒,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去摸。
他害怕在哥哥怀里呆的时间长了,他的耳朵烫得更加厉害。
现在的话,他还可以说是这里的空调开得太热了的缘故。
要是再红一点的话,可能就没有办法解释了。
他偷偷地看向夏聿川,克制住自己想要伸手去碰耳朵的冲动,祈祷哥哥都不要发现。
夏聿川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并没有马上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拦下了一个侍应生,让他去打包几个甜品给宋也带回去。
“您太客气了,”宋也连忙拒绝道,“我一个人而已,吃不下这么多的,而且这里很贵吧”
“麻烦你今天陪小溪来医院了,下次我再亲自登门感谢。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水蜜桃甘露和抹茶提拉米苏味道都还不错,你们年轻人应该会喜欢,多点了几份,可以分给同学一起尝尝。”
啊。宋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夏溪的哥哥是怎么知道今天自己陪夏溪来医院了的。
他们现在不是在夏溪妈妈选的餐厅里碰见的吗。
夏溪还没有完全消化妈妈说的那些话里的信息,并没有注意到哥哥说的“麻烦你今天陪小溪来医院”代表了什么。
他只是大脑空空地看着哥哥,看着夏聿川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把小费递给侍应生。
哥哥的手很漂亮。夏溪无端地想。
哥哥的眼睛里有红色的血丝。
早上起来的时候有吗,夏溪有些忘记了。
夏溪不知道本来应该去上班了的夏聿川为什么会突然去而复返地出现在这里,想到母亲刚刚说的那些话,他好像又有点明白了。
他是知道母亲来找自己了,然后来接自己的吗。
母亲说,在自己死后,是哥哥铁面无私地,把害自己的人送进了监狱
即使是做梦,夏溪也不敢这样幻想。
幻想有人像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一样保护自己,替自己伸张正义,报复所有欺辱自己的人。
世界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理应对另一个人这样做吧。
沈砚行很喜欢的一本书上说,人和人不过是向山坡两边垂下的路,向两边流淌的溪流。
他借给过夏溪这本书。夏溪那时候不喜欢,是为了让沈砚行不觉得自己是不懂他的草包,才勉勉强强看下去的。
何况夏溪的亲生父母大概早已亡故了,他和任何人都不是终将在湿润的云里重逢的水流。
他是水上的浮萍。
难道,哥哥是他的救世主吗。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他和夏嘉屿才是亲兄弟。
明明爸爸妈妈,应该都不会同意他这样做的。
哥哥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好呢。
“小溪!”
下一秒,包厢的门开了,眼睛湿润的林芬踩着高跟鞋跑了出来。
在看见夏聿川也在的瞬间,她一下子愣住了。
夏聿川看见她,却并不怎么意外的模样。
“聿川怎么也来了”母亲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和朋友来吃饭吗?”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夏聿川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头,看向了被夏聿川像对怕走丢的小孩子一样牵在手里,用身子挡在身后的夏溪。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母亲面对儿子的时候,正常应该出现的神情,甚至可以说得上畏惧。
夏聿川也平静地看向她,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母亲。”
哥哥原来是跟朋友来吃饭的。
想到夏聿川不是特地为了自己跑这一趟的,夏溪竟有些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小溪,让妈妈再和你说几句话好不好”
“如果是要说让他原谅夏嘉屿的话,那还是不用再说了。”
夏溪还没来得及开口,夏聿川就很平静地替夏溪拒绝了她。
夏溪原本想要开口,可却在夏聿川拒绝之后默默地没有说话。
听到母亲近乎哀求的语气,他的灵魂好像下意识地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但是哥哥这样说了,他也只是有点欲盖弥彰地用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哥哥的手臂。
林芬有些愣住了,半晌之后,她才喃喃地开口。
“聿川,我没有这么想。”
她从来都是优雅的,说话轻声细语的,鲜少有这样难过失态得近乎狼狈的时候。
“聿川,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我想象成小溪的仇人呢,我是他的妈妈啊,是我把他带回家的,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要害他,我都不会害他的。”
“我没有我从来都没有想要小溪原谅伤害过他的人,也从没有觉得嘉屿不该得到惩罚。”
“那您想说什么呢?”夏聿川反问道。
“说这都是您的错,让他要怪就怪你吗?”
“母亲,这有什么意义呢?”
就好像在夏聿川找到证据的时候,哀求他不要把证据交给警方的人不是她一样。
可是您明明知道,穿越亦或者是说重生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只是上天垂怜。
“还是说对您来说,确实是有意义的,您觉得心里还是对嘉屿有愧疚,所以觉得如果夏溪因为您的劝告放过了嘉屿,您的心里会好受许多,是这样吗。”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语速缓慢,但是内容却尖酸得近乎刻薄。
林芬怔了怔,低下头,眼角一下子又湿润了。
“聿川,你就当我是这样自私的人吧。”
看到她哭,夏溪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去给她擦眼泪。
但是他知道不可以。
哥哥是在维护他,不让他受委屈,他现在做出那样的举动,无疑是对哥哥的背叛。
“小溪,”林芬上前了一步,似乎是想要越过夏聿川和夏溪说话,“小溪,妈妈没有想要你原谅他,妈妈只是觉得四十年实在太久了,嘉屿他的一辈子都毁掉了。”
“小溪只要跟法官说实话就好了,他做了多少坏事,就该受多少惩罚。即使他以后出狱了,妈妈也会马上送他出国,一辈子也不允许他回来,不会让他再有任何机会伤害你,你相信妈妈的对不对?”
林芬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就好像真的是在维护司法公正,让有罪之人得到应得的惩罚一样。
林芬一下子变得这样尊重法律和公平正义了,夏聿川只觉得有点可笑。
就好像八年前,那个求着自己不要把证据交给警察和法院,让自己把夏溪的死当成是自杀的人不是她一样。
法律不利于她的时候,就视如废纸。
法律利于她的时候,那她就是公平正义最忠诚的拥趸。
小溪没有被那些人伤害是因为自己连夜赶了回来,小溪没有被夏嘉屿推下海是因为他那时也许就已经穿越到了八年后。
是小溪运气好,不是那些人没有作恶
可小溪的运气却也不那么好。
夏聿川想到了什么,一瞬间又觉得心如刀绞。
他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他转头一看,小溪悄悄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在用他的肩膀擦眼泪。
像小动物一样。
共情母亲好像是写在了夏溪基因里的东西,林芬难过,他就一定会跟着难过,林芬流泪,他就一定也会跟着流泪。
夏聿川突然有些惶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夏溪是如何想的。
他没有任何资格替夏溪拒绝他尊重爱护了十多年的养母,即使她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夏聿川其实知道,在夏溪心里,林芬其实是远比自己要重要的。
否则他也不会在拒绝那张自己给他的黑卡之后,一听说是林芬给的,就一下子变了态度。
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小溪的妈妈。
何况夏聿川知道,林芬说的不是假的。
在她的斡旋下,原本几乎余生都要在牢狱里度过的夏嘉屿重获新生,正好能够抵消她没有看顾好夏嘉屿让他被拐卖,又很快收养了和他年龄相若的夏溪的过错。
更加阴鸷的,做过牢的夏嘉屿没办法争取到她更多有条件的爱了,她对夏溪会像以前一样好,她给夏溪的爱只会更多,不会变少。
继续被母亲爱着关心着,这对于夏溪来说其实能算是一件好事。
夏聿川没有资格替夏溪做决定拒绝。
只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哥哥,监护人,他本就应该为有更多人能照顾夏溪,爱着夏溪而高兴。
就像在医院碰到宋也的时候,宋也求他把夏溪带回去一样,那才是健康的,真挚的,不算病态,没有控制欲作祟的情感。
像他这样恨不得把夏溪关起来,想要夏溪只看着自己,最喜欢自己,最信任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见不得光的感情,就应该埋到泥里去。
而不是大张旗鼓地示于人前,恨不得昭告天下。
“哥哥。”但是夏溪只是抱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晃了一下。
“我们走吧。”
夏聿川有些怔住了。
夏溪抬头看他,两颗黑色的,珍贵的,澄澈的宝石里,只倒映出夏聿川一个人的影子。
如果他们是一张只会存在一秒的定格相片就好了。
那样就能如夏聿川希望的那样,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了。
但是没有人能阻止时间继续流转,夏溪收回了目光,看向了他曾经最喜欢的妈妈。
“妈妈,”夏溪没有办法对她说出什么更重的话,于是就连拒绝和疏离的话也显得有些软弱,“我朋友还要回学校做实验呢,我们得赶紧送他过去了。”
“妈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莫大的决心,看着林芬鼓起勇气说道,“下次见。”
第27章 基本法则
夏聿川有那么几秒的晃神,直到夏溪又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
“小溪”林芬红着眼圈,又轻轻地喊了夏溪一声。
“母亲。”夏聿川看了她一眼,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今天我还要带小溪去体检,就先告辞了。”
林芬的嘴唇微微翕张,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就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一样。
看见自己的母亲这幅样子,夏聿川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除了这件事之外,母亲日后还想要来找小溪的话,还是来家里就好,我不会拦着。”
“聿川,小溪”
林芬苍白着脸,下意识地踩着高跟鞋向前追了一步。
“妈妈,”夏溪打断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已经说过一遍的话,“妈妈,下次见。”
林芬看着变得瘦削和苍白了许多的夏溪,愣在了原地。
她这才注意到,夏溪的耳朵有些红,肿起来了一些,像是和小时候一样长了冻疮。
后知后觉地,她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夏溪这句话会让她觉得这样难过了。
“宝宝,来,跟姑姑姑父说下次见。”三十二岁的林芬抱着三岁的夏溪,走到别墅的门口送前来做客的客人。
“姑姑下次见。”刚刚学会说话的夏溪奶声奶气地说道,举起山竹大小的小手朝客人挥了挥手。
“姑父下次见。”
说完下次见的夏溪缩回了她的怀里,他还有点怕生人,对于亲戚的离开并没有什么不舍。
下次见,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只有不常聚的亲戚朋友之间,才需要说下次见。
在小溪的心里,自己已经是外人了。
他和聿川才是更亲近的人。
看着聿川牵着小溪离开的背影,她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她才是这两个孩子的妈妈,她才是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纽带。
明明没有她的话,他们本该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才对。
可是现在,好像他们两个才成了彼此之间最重要的人。
夏生明说,她是个很失败的母亲,现在这一切变成这样,每一个孩子都和她不亲近,这些都是因为她。
是这样吗。
林芬有些答不上来了。
好像除了夏生明并不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之外,这句话的确是正确的。
如果她当年没有把夏溪带回来,现在他们就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
如果她当年没有求夏聿川不要送夏嘉屿监狱,现在她,小溪和聿川依旧会幸福。
她好像在每一个选择的节点,都做了错误的决定
张叔开车把宋也送回了学校。
夏聿川特地嘱咐了他,让他顺路开去专卖店,带小少爷的朋友去买一整套最新的电子设备先谢谢他。
安静的车里,又只剩下夏溪和夏聿川两个人。
“哥哥,我们现在回家吗?”发现不是回家的路,夏溪小声地问道。
“是这几年又修路了吗,这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嗯,先带你去办点事。”夏聿川语焉不详地回答。
夏溪以为他要带自己去办身份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还是要有身份证的,有了身份证,他才能去高考,以后才能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
“我今天,不是来兰苑和朋友一起吃饭的。”夏聿川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夏溪有些疑惑:“哥哥?”
“我来得很早,一直在外面,从母亲问你朋友,要不要把布丁给他那里,就什么都听见了。”
“对不起小溪,昨天对你撒谎了。我没告诉爸妈我找到了你。”
夏溪摇了摇头:“哥哥别说这个。”
他没有办法接受哥哥的道歉,哥哥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还能听哥哥对他说对不起呢。
“我没有进来,是不想干涉你的决定,毕竟她也是你的妈妈。”
如果只考虑夏聿川自己怎么想的话,他恨不得夏嘉屿死掉。
在夏嘉屿的人生里,他最恨的夏溪是最不需要为他的任何悲剧负责的那个人。
夏生明,林芬,拐卖他的保姆,甚至当时六岁的夏聿川,夏嘉屿恨谁都是有道理的。
可是他愤怒之际,偏偏抽刀砍向了更弱者。
夏聿川最厌恶这样的人。但是他也在乎夏溪怎么想。
夏溪善良,林芬也许只是在法律利于自己的时候站在法律这一边,可如果是夏溪的话,他也许真的会觉得夏嘉屿罪不至此。
夏溪也很在乎林芬。
当然,夏聿川也没有想到小溪那个看起来很内向,很好欺负的朋友会直接把他拽起来,据理力争地把林芬说得哑口无言。
“哥哥为什么不想干涉?”夏溪愣了愣,小声地,像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一样,下意识就问了出来。
哥哥管他,替他做决定,对于夏溪来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夏聿川从小就优秀出色,是同辈里的佼佼者,所有长辈都让夏溪要向哥哥学习,以哥哥为榜样,他从小就崇拜哥哥。
哥哥也照顾他,关心他,管着他,不让他做不应该做的事。
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听夏聿川的话是他生活里很基本的一项法则。
小时候出门穿哪一双鞋,长大了选文还是选理,衣服配什么样的手表,可不可以跟男朋友出去约会。
对于夏溪来说,无论大事小事都听哥哥的,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夏聿川说不想干涉的时候,他既茫然又觉得有些无措。
不听哥哥的,他还能听谁的呢。
夏溪这样反问,倒是头一次把夏聿川问住了。
“那小溪可不可以告诉哥哥,如果那时候宋也不拉着你站起来,你会答应她吗?”
夏溪没有马上回答。
加热之后的座椅坐起来暖烘烘的,午后的太阳晒得他有点困,让他思考起来有点慢。
“应该会吧。”
有那么一秒,夏聿川的眼睛几不可查地黯淡了下去,变成了无机质一样的黑色晶石。
他意识到,最开始的想法是对的。
夏溪和他不一样,不是睚眦必报的人。
夏溪高尚,仁慈,的确会被林芬口中的公平和法理说中。
夏溪也很爱他的妈妈,很怕失去他的妈妈。
林芬才是这个家,甚至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他刚刚选择和自己一起走,只是因为不想让自己伤心。
“哥哥,我越来越相信好人有好报了。”
“什么。”夏聿川愣愣地下意识反问道。
好人有好报?他没能明白夏溪在这时候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就更该让夏嘉屿这样的人在监狱里被关到死才对。
“哥哥你记不记得,我高二有一次午休的时候偷偷打电话给你,让你给我送一个生日蛋糕,你亲自让蛋糕店订制了一个很漂亮的双层蛋糕送来给我的。”
“记得。”夏聿川回答。
只要是夏溪的事,不管再鸡毛蒜皮,他都能当做什么大事一样记得很清楚。
“是你朋友生日,你说朋友的爸妈在出差,没法过来给他送蛋糕,你们学校又只有家长才能送吃的进来,外卖没办法进来。”
“其实他父母不是在出差,那个朋友就是宋也。”
对于夏溪来说,那其实只是去年发生的事,于是自然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
“宋也的爸爸妈妈对他不好,没有给他过过生日,也没有给他买过蛋糕,宋也说,那是他第一次有自己的生日蛋糕。”
“还有一次我说要去医院看朋友,也是你陪我去的,后来我们还帮他付了医药费,那个朋友也是宋也。”
“这个我记得。”夏聿川说道。
生意场上要接触很多人,但凡有过一面之缘,他肯定就能记住。
“我穿越过来之后,多亏了宋也收留我,给我租房子,帮我买了手机,衣服,还帮我找工作。”
夏聿川开着车,握紧方向盘的手上横亘出明显的青筋,他几乎要极力控制住自己,才没有转过头去看夏溪。
夏溪的朋友已经对他很好很好了,是那个小孩能力范围之内能做的最好的了。
可是当夏溪诉说对朋友收留他的感激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小溪受的那些苦。
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弟弟每天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每天昼伏夜出三班倒的打工。
他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很累很想休息但是不敢请假。
“其实宋也本来还想送我去高考的,”夏溪笑了笑,“他说我得读大学,读了大学才能找到不那么辛苦的好工作,但是我没有身份证,只能算了。”
“我帮宋也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让他回报我什么的。”
“我觉得,他能照顾好自己就已经很好了,我什么都不缺,什么不需要。”
“但是我穿越过来之后,如果没有他的话,可能早就露宿街头了。”
“还有哥哥你。”夏溪又说。
不知道夏溪要说什么,夏聿川的心脏一下子跳得快得让他有点难受了起来。
“我小时候很瘦,身体不好,大概也从来没有在孤儿院里欺负过其他小朋友。”
“所以我才很幸运地被爸爸妈妈收养,遇到了对我这么好的哥哥。后来在游艇上,才能被哥哥救下来。”
“我觉得,一定是我做了好事,我才会这么幸运的。”
“我不想哥哥为我承担什么”像是想起了什么,夏溪又有些慌乱地顿住了。
“不是说哥哥让那个人坐牢,是做坏事的意思。”
“我知道哥哥对我好,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只是想要哥哥也有很多很多好运气,想要哥哥过得幸福,过得很好很好。”
第28章 小溪来,这里签字
“其实我很讨厌他。”
这个他指的是夏嘉屿,夏聿川没费什么功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一开始很嫉妒他。”夏溪喃喃地说。
“他那么能干,那么优秀,那么出色,还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
“我什么都比不过他,你和爸爸妈妈,应该都会觉得我很多余吧”
“小溪,不是的。”夏聿川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不是的。
不会觉得你多余。
你是哥哥的宝贝。
我早就想好了,如果你在那个家里受了委屈,我就带你离开那个家。
“但是后来他对我很好,”夏溪小声地继续说了下去,“服务员不小心把红酒洒在我的衣服上,他陪我去换衣服,对我很温柔,说要和我好好相处。”
“我想和他好好相处的。”
“小溪,别说了。”开口的一瞬间,夏聿川声音有些沙哑。
“可是他不应该那样对我的。”夏溪说着说着,眼圈一下子又有些红了。
“他讨厌我的话,应该直接告诉我的。”
“我知道是我占了他的人生,我会自己走掉的”
“夏溪。”
夏聿川想要打断他,但是夏溪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哥哥为我做这些,帮我报复他,我其实很开心。如果是我自己这么做的话,我一点也不觉得太过了。”
“我一点也不觉得。”夏溪很坚定的重复了一遍。
“可是如果是哥哥的话,我不想你为我承担这些。”
他希望哥哥幸福,快乐,手上干干净净的,做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而且哥哥,我现在很幸福。”
他回到了最喜欢的哥哥身边,每天起来就能看见哥哥对他温柔地笑。
夏聿川把他最喜欢的轻松熊洗干净晾了出去,等太阳把大熊晒干了,他就能每天抱着大熊睡觉。
孙阿姨特别厉害,他想吃什么孙阿姨都会给他做,他再也不用吃难吃的丸子和速食面了,想了一个月的牛肉面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可以吃到腻为止。
他再也不用上夜班了,不用站一整天站得脚底疼得厉害,不用顶着寒风上班下班,冻疮被风吹得疼了。
最好的朋友也像他高中梦想的那样考上了好的大学,而且还在继续深造。
等他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他就也能考上大学了。
也许没有宋也读的A大和哥哥在国外读的大学那么好,但是也能和这个年龄的正常人一样待在学校,和朋友一起上课,吃饭,出去玩,抱怨食堂难吃的饭早上八点就要起来上的课。
他不用再像一个透明人一样游离在这座城市的角落,即使死了也不会马上被人发现了。
他不再是停息在这座城市,却又不属于这里的一只麻雀,一片落叶了。
他有哥哥,他有家。
他已经幸福了,他恨的人是不是不幸,他已经不在乎了。
“我现在的幸福是一百分,”夏溪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看到我讨厌的人过得不好,也不会变成101分,因为满分就是一百分。”
夏聿川愣了一会儿,车刚好开到了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起落杆缓缓抬起,光线变得昏暗,他安静地开着车,有好几秒都没有说话。
车驶入了地下车库,夏聿川很轻地笑了一下。
一百分。
他的小溪真的好可爱。
这家私立医院是大前年夏聿川投资之后重新翻修的,夏溪并不认识,似乎是觉得这个地下车库有些陌生,他有些疑惑地向窗外看去。
夏溪刚刚没有注意窗外,并不知道夏聿川带他来了哪里,依然单纯地以为夏聿川是带他去办身份证的。
只是,宋也不是刚刚带他来过警署吗,夏溪有些疑惑地想,警署的外面不就可以停车吗。
是哥哥带他去了别的警署吗。
车停了下来,夏聿川下了车,走到夏溪这边来给他开车门。
“哥哥,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答应了没有呀。”
夏聿川牵着他下了车。
“嗯,答应你。”
怎么会不答应他呢。
即使夏聿川并不完全认同他说的因果报应。
他的朋友对他好,是因为他的朋友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夏聿川对他好,是因为
是因为夏溪这样好,夏聿川看到他,就想要对他好。
“等会带你去警署,撤销你的死亡宣告,接下来法院怎么重判的,就让法院的人自己定夺吧。”
等到夏嘉屿出狱之后,夏生明和林芬大概也真的会把他送出国去,不允许他回来。
毕竟无论如何,他都真的对和他无冤无仇的夏溪起过杀心。
夏生明和林芬都是明哲保身的人,他们不会再把这样一个有杀人倾向的定时炸弹放在身边。
再那之后的事情,就和夏聿川和夏溪没什么关系了。
“好。”听到哥哥答应,夏溪由衷地笑了,颊边挤出两个圆圆浅浅的酒窝。
夏聿川莫名地想使坏轻轻戳一下。
“等会儿?”
夏溪一下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我们现在不是去警署吗。”
“先去医院,昨天不是说了,今天要带你去做体检吗。你和朋友的事情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刚刚让张叔送你朋友回家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
体检?
听到体检这两个字,夏溪一下子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不能被哥哥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一个念头。
不可以去体检,去体检了,哥哥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能让哥哥知道。
可是哥哥已经开车带他来医院了,他要说什么才能让哥哥带他回去呢。
因为紧张的缘故,夏溪一瞬间竟然什么理由也想不出来。
因为神思紧张,夏溪脚步也就自然而然地变得慢了许多。
夏聿川一直牵着他,自然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耐心地放慢脚步牵着夏溪走,直到走到停车场的电梯前,夏溪终于停下了脚步。
“小溪,怎么了?”夏聿川语气温和地明知故问。
“哥哥,我,我今天有点累了,想要回家”
夏溪鼓起勇气,说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他知道这样说出来很矫情,可是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回来的这一段时间,夏聿川对他百依百顺到了有些惊人的地步,万一,万一夏聿川答应了呢。
只要今天哄哥哥带他回了家,他下周去打掉孩子,就不怕体检了。
“累了哥哥背你。”夏聿川平静地说,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这样。
“不用背,”夏溪的视线下意识地开始躲闪,“哥哥也很辛苦,我昨天才刚刚去过医院,应该不要紧的,可不可以下周再”
“你去的是急诊,急诊不会给你做全套的体检。”夏聿川耐心地说道,“还是做一套全身体检更放心,而且你太瘦了,家庭医生也要根据全身体检才能给你设计调理身体的方案。”
“累了的话,哥哥背你。”电梯到了地下一层,夏聿川真的在他面前躬身,示意夏溪趴到他的背上去。
“不,不用了。”
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夏溪害臊极了,连忙用力摇了摇头。
“我就是有点想回家,想要一个人待着。”
“嗯,我有让人预先清场,六楼除了给你做检查的医生护士,不会有别的人。”
夏溪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两瓣樱桃一样的嘴唇半张着,惊讶地还没有来得及合上,张成了一个弯弯的椭圆。
“小溪不愿意体检,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夏聿川紧接着问道。
“没有……当然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夏溪像是上课睡着连问题都没有听清却被老师叫起来回答的学生,他呆呆地看着夏聿川,什么也答不上来。
“不,不想抽血。”
夏溪依稀想起来,检查怀孕好像是靠抽血的。
不抽血的话,哥哥应该就不会发现了吧。
“好,那就不抽血。”夏聿川没说什么,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夏溪松了一口气。
骗了哥哥,哥哥却对他这样温柔顺从,夏溪的心里其实也有点愧疚。
这是哥哥的孩子,哥哥连知道它存在的权利也没有,他会不会觉得可惜呢。
应该不会的。
夏溪也上过生理课,课本上的那一个章节叫做性,生育和责任,生理老师说,只有确认足够相爱的两个人才会结为伴侣组成家庭,确认自己会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情况下,才能决定诞育下那个孩子。
老师想传达的主要意思就是高中生如果要做爱的话,一定要戴套。
二中是A市前三的重高,学生们都不怎么听这样的课,谈恋爱的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戴套,不谈恋爱的更是用不着,纷纷在下面偷偷写题。
夏溪不谈恋爱也不爱写题,上一节课是语文,他刚好睡够了,那节生理课刚好没有睡着,他看见老师一个人讲课尴尬,就难得地像听班主任丽姐一样地认真听讲。
他记住了老师说的只有相爱才能发生性关系,只有足够相爱才能组成家庭,诞下共同的后代。
可是哥哥应该不爱他。
也应该不会想要一个和他的孩子吧。
他的失踪已经拖累哥哥整整八年了,哥哥为了找他,到了快三十岁也没有结婚。
他是一个小拖油瓶,不能再生一个小拖油瓶了。
省去了被发现怀孕的顾虑,夏溪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他坐在检查室里,几个医生鱼贯而入,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帮他做完了检查。
夏聿川一直在旁边陪着他,替他向医生问每个指标的含义,得到不正常的回答时,他会微微皱一下眉。
夏溪不喜欢看他皱眉,发誓要听医生的话好好吃饭休息。
体检的最后,一个年轻的,没有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了检查室。
“夏先生,您说的手术,帮您安排在下周一下午可以吗?给您安排于主任。”
男人朝夏聿川微微躬身,礼貌地询问。
“孕囊那时候会稍微长大一点,更容易手术。现在手术技术成熟,孕六周多进行手术,几乎不会对生殖腔造成什么损伤,大概休息几周之后就能完全恢复正常。”
“您也可以带病人先调养一下身体,这样有利于恢复。”
“好。”夏聿川点了点头。
男人礼貌地笑了笑,伸手递过钢笔和手术知情报告单,夏聿川在家属那一栏签下他的名字。
然后他把夹板和笔递给了一旁全然愣住了的夏溪。
“小溪来,在这一栏上面签字。”
第29章 自己都还是宝宝
那是一张人工流产手术预约通知单。
病人那一栏上,赫然写着夏溪的名字。
夏溪呆呆地看着这张递给自己的手术单,一下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溪,怎么了。”
见他愣住,夏聿川温声问道。
“小夏先生,”医院的工作人员忙礼貌地解释道,“如果您有什么顾虑的话,您都是可以提出来的,我们会尽可能为您解决。”
顾虑吗。
自然没有什么顾虑。
这家哥哥找的医院和医生无论怎么看,都要比他和宋也原本精挑细选的公立医院和医生还要专业得多。
可是冰凉的钢笔被递到手上的一瞬间,夏溪突然又想起了做过的那个梦。
和梦里的那只小熊,小黄狗。
这是他和哥哥的孩子。
他讨厌这个孩子,是因为他最开始以为,这个孩子是他被强.奸才怀上的。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不是这样的。
林芬和夏生明不是他的爸爸妈妈,他的亲生父母早就不在了。
他还有哥哥,可是哥哥也会结婚,会有嫂子,有他自己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他的宝宝,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一瞬间,夏溪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可不可以不打掉这个宝宝呢。
这是他的宝宝,他的亲人,他可以无条件地爱宝宝,宝宝也应该会无条件地爱他。
“小溪,签字吧。”夏聿川说。
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单,夏溪一时竟有些晕眩。
他不是没有抽血吗,可是哥哥为什么还是能知道他怀孕了。
后知后觉地,夏溪这才察觉到许多不对的地方。
原本去上班的哥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兰苑,在兰苑抱住哥哥的时候他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有些颤抖。
他那时候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吗。
那自己刚刚那样自作聪明的找各种借口不来医院,在哥哥眼里,是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小把戏?
“小溪,乖,听话。”夏聿川又重复着催促了一遍。
“这个医生我认识,比你之前自己在医院预约的要更专业也更有经验。手术的那天我会陪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就当打完麻醉睡一觉就好了。”
“小溪瞒着我,我没有不高兴。”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刚刚有些严厉,夏聿川温声地哄道。
“小溪不要有任何负罪感,四周左右的胚胎距离拥有自己的意识还很远,那只是你身体里的一堆细胞而已。要说责任,这也应该是我的责任。”
“你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怎么能现在就生宝宝。”
“听话,小溪在这里签上字,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
笔被递到夏溪的手里。
跟夏聿川在一起,好像就真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哥哥会把一切都安排好,让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哥哥说的对,他才18岁,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来养宝宝呢。
这个流着哥哥一半血的宝宝如果生下来,又应该叫哥哥什么,叫自己什么呢?
哥哥已经为了找自己浪费了这么多年,自己难道还要再给他添麻烦吗。
只要听哥哥的话,签下字就好了,就什么都过去了。
再也不用因为这个孩子担惊受怕不知所措,害怕被人发现,然后受到非议了。
他下意识就想要去摸自己的小腹,可是夏聿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还是忍住了。
宝宝,去找别的爸爸妈妈吧。
我这里没办法让你幸福。
在手术单上,夏溪用微微颤抖的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溪好乖。”夏聿川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夸赞道。
称赞。
为什么会被这样称赞呢。夏溪一下子竟有些恍惚。
只要乖乖听哥哥的话,就能被这样夸赞吗。
听哥哥的话真好。
孩子,那本来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夏聿川轻轻牵起他的手,拉着他上了电梯,离开了医院。
夏溪晕晕乎乎地被他带去了警署,在那里按了指纹,警署的人问问题的时候,都是哥哥替他在回答。
工作人员效率很高,当场就确认了他的身份,给了他一张临时的身份证明。
正式的身份证会在八到十五天寄过来,夏溪摸着那张临时身份证明,竟有些恍如隔世。
对他来说像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哥哥就这么帮他办到了吗。
“小溪,小溪?”
夏溪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哎了一声。
“怎么在发呆,刚刚在和你说,身份证正式寄过来的时候,上面年龄会有修改。如果身份证上还写着你是00年的人,应该会有点不太方便。”
“当初你身份证上的日期,是父母按照夏嘉屿的生日填的。我找人去了当年那所孤儿院,上面也没有登记你真正的生日。”
“所以我想,要不就小溪自己随便选一个喜欢的日子好了。比如元旦什么的,这样肯定是假期,也好叫朋友一起给你过生日。”
夏溪没有想到哥哥连这也考虑了进去,他呆愣了一下,一个日子不加思索地脱瘾而出。
“就三月十三号,好不好?”
“昨天?”夏聿川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在他的印象里,过去的十六年里,这一天没有发生过什么对夏溪有特殊意义的事情。
不是他幼儿园第一次唱歌比赛拿奖,不是他第一次去游乐园,不是他第一次出国旅游,他也没有在这一天收到什么特别的礼物。
“嗯,就昨天。”夏溪点了点头。
就昨天吧,昨天是夏聿川找到他的日子。
和普通人一样,他重新又有了归处,不再是孤魂野鬼的日子。
“但是这样的话,好像就不能多过一个生日了。”夏溪笑了笑,似乎有些遗憾地说。
夏聿川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底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这有什么,今天给你补过就好了。”
回到家的时候,蛋糕也刚好送了过来。
蛋糕只有六寸,是小熊模样的,夏溪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生日蛋糕,但是也正是因为小,棕色的奶油小熊显得格外精致可爱。
夏溪过往的生日常常都是前呼后拥,热热闹闹的。
这一次虽然只有夏聿川和孙阿姨两个人陪着,却也不觉得冷清。
灯暗了下来,只有蜡烛的光映照出对面的人刀凿一般的五官。
小溪,许愿吧。
看向夏溪的时候,夏聿川冷硬的五官又变得温和了起来,像是从冰冷的大理石变成了温和的玉。
愿望吗。
夏溪现在满足,幸福,别无所求。
等到他长大一点,比现在能干一点,他也会让自己成为哥哥的依靠。
如果生日愿望能像那天游艇上他许的愿一样实现的话。
那他希望肚子里的孩子,来生能去一个幸福的家庭
征求了夏溪的意愿之后,夏聿川把他送去了A市一所和他原先的高中差不多的重点中学。
A市最好的中学是A大附中,二中和其他两所重高稍逊一点。
夏聿川知道夏溪对二中有感情,本来想要把他直接送去二中的,但是考虑到重点高中基本上没什么人事变动,应该还有一些老师认识他,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送他去了和二中差不多的外国语中学。
送夏溪去读高三,夏聿川其实一开始是有些犹豫的。
夏聿川自己读高中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知道现在的高三学习压力有多大,比起考不上好的学校,他更担心夏溪累坏了身体。
夏溪想上好学校,自己如今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去到他想去的好学校。
其实对于夏聿川来说,不想让小溪去学校读书甚至住校,也还有一个自私的原因。
夏溪去上学之后,他常常又会担心小溪的死而复生是不是他的幻觉。
但是夏溪不是他的东西。
夏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他今天会去上高中,明天会去上大学。
再之后,他还会谈恋爱,结婚,有自己的家庭。
夏聿川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一些本不该有的阴暗想法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发了疯一样滋生滋长。
不想夏溪走。
不想夏溪和别人谈恋爱。
不想夏溪和别人牵手,拥抱,那双小狗一样的圆眼睛满眼都是旁人。
送夏溪去上学的前一晚,夏聿川彻底失了眠。
他又想起了夏溪十六岁的时候,沈家父母来定亲的场景。
那是夏聿川第一次意识到,夏溪不会永远活在他庇护和控制的羽翼下。
他会长大,会情窦初开,会喜欢上别人,会进入许多别人的梦。
“他们才十六岁,是不是还太小了。”夏聿川给沈家父母倒茶,抿了抿唇。
“不小了,他们都已经完成分化了,小溪这样乖巧,要是我们不先下手为强,日后可能就轮不上我们咯。”沈父笑了笑,自谦着说。
这样的话自然是玩笑话,沈家父母从政,沈砚行也自小出类拔萃,夏溪只是夏家的养子,即使是偏心夏溪偏到大西洋的夏聿川也知道,这桩婚事若是成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夏溪高攀了。
客观来说,十六岁议亲其实算不上早。
ABO分化的时期是十五到十八岁,他们这样的人家从小营养丰富,十六岁差不多就都已经完成分化了,大部分关系亲近的人家也会在这时候签订婚约。
一方面结亲相当于多一户盟友,可以给自己家里的生意多一份保障。
另一方面,这个年纪的alpha和omega情窦初开,与其让孩子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丑闻,还不如提前给他挑一个知根知底,相互满意的联姻对象。
要是订婚的alpha和omega感情好,在发情期怀上了孩子,把这个有两家共同血脉孩子生下来,让两个孩子的感情和家族的结合变得更加牢固,也算得上百利无害的事
“是呀,主要是砚行这孩子老实嘴笨,不招人喜欢,”沈母在一旁帮腔,“他要是和聿川你一样受欢迎,我们也就不替他着急了。”
“砚行他妈总在家里说,只可惜家里没个omega,不然早就相中你这个女婿了。”
夏聿川自然听得出这只是客套,他性格死板无趣,又是等级极高的alpha,沈家这样高门世家养出来的身娇体弱的omega,只怕一次发情期就会被他弄得死去活来。
“母亲今晚还有彩排,怕是赶不回来吃晚饭,父亲也在开会,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回来,要不上些点心,我陪伯父伯母先聊。”
夏生民附庸风雅,家里请了专门做茶点的厨师,现在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新鲜出炉的茶糕配上普洱,沈父沈母立刻交口称赞。
“伯父伯母,虽然应该不算秘密了,但是如果要议亲的话,我认为还是有必要让您二位知道一下。”
“夏溪不是我父母的亲生孩子,他是我们从福利院收养的,和我父母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我们知道,”沈母温柔地笑了笑,她是大学里的历史教授,言行总是让人如沐春风,“出身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嘛,小溪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又乖又善良,你和你父母也把他当亲弟弟亲儿子,这就够了。”
沈母情商高,很会说话:“当然最重要的是,现在是新时代了,我们肯定要尊重孩子的意愿。”
“砚行喜欢小溪,他也问过小溪的意见了。”
“我们做父母的,小孩子有了两情相悦的人,我们自然不能给孩子拖后腿才是。”
第30章 他是不正常的
“聿川?”
沈父笑了笑,提醒地叫了有些愣住的夏聿川一声。
“儿大不中留,一会儿你母亲来了,又要这样难受好一阵。”
“聿川还是太传统了,”沈母顺着沈父的话说了下去,“要改变一下观念,对异性产生好感是孩子进入青春期的正常现象,也不算是什么特别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想起我们学校的一个老师新发了论文,早恋这个说法不太妥帖”
“好了好了陈老师,又来上课了,聿川头都要听大了吧。”沈父笑着打断了他。
“没有没有,伯母讲得很有意思。”
夏聿川听到自己平静地笑了笑说道。
“只是我好像还没有听小溪说和砚行谈恋爱的事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聿川不知道也正常,他们还在住校嘛,就是昨天的事情。砚行刚刚表白成功就给我们打电话了,给这臭小子臭屁的。”
沈父笑骂了一声,夏聿川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跟着用开玩笑的方法也恭维沈父沈母几句,可是他像是被下了禁言术,喉咙酸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听到夏溪和别人在一起了,他会这样不高兴,甚至
嫉妒。
夏聿川无趣,冷情,死板,没有朋友,只有称的上学习伙伴或者工作伙伴的人。
他的生命里重要的人,只有母亲和夏溪。
可是在母亲那里,世界上能在她那里获得无条件的爱的,只有她的音乐事业。
在旁人看来,夏聿川是夏家大少爷,是夏氏未来的继承人,他想要什么,没有不唾手可得的。
钱,地位,别人的真心。
可是只有夏聿川自己知道,如果这世界上的财富用真心来衡量,那他和守着一座早晚要被别人抢走的金矿的乞丐无异。
现在,本就不属于他的金矿也要被别人带走了。
“小溪也喜欢砚行的话,”夏聿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从前听起来一般正常平静,“能和伯父伯母结秦晋之好,那真的再好不过了。等父亲回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夏聿川垂下眼,看见茶盏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也是我们的荣幸嘛。”沈父听见夏聿川这样的回应,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其实对于夏溪的家世,他一开始算不上特别满意。
夏家和他们门当户对,夏生明和林芬对夏溪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但是夏溪到底不是夏生明的亲儿子。
不过沈砚行喜欢,夏家父母这么多年也的确把夏溪视如己出,那他们也没有拦着的道理,这才上门帮他提亲。
只是来了夏家,看到夏聿川的反应,他心里又有些庆幸自己来的早。
夏聿川反应并不怎么热情,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淡,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难不成是已经有了家世更好的人家向他们表达了想要和夏溪订亲的愿望吗。
他倒是忘了这一茬,夏溪长得实在和电影明星比也毫不逊色,才十六岁,就已经出落得漂亮清丽,气质卓然。
而且他还是个beta,既招alpha喜欢,还招omega喜欢,在乎相貌胜过出身的家庭不在少数,更何况夏溪的出身也根本和差搭不上边。
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和妻子作为长辈,从前对夏溪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照顾的,要是和别人竞争起来,也未必竞争不过。
“好像听到停车的声音了,是老夏回来了吗。”
“我去给父亲开门。”夏聿川礼数周全地向沈父沈母微微躬身。
夏聿川心里知道,夏生明没有理由拒绝这桩亲事。
沈家是书香门第,和夏家门当户对,又是几代世交,沈砚行和夏溪年龄相若,也算得上知根知底,夏聿川知道他性情温和有礼,成熟懂事,各方面也都很优秀。
沈父沈母也是从小看着夏溪长大的长辈,虽然有各自的盘算,但却也通情达理,明事理识大体,绝对不会为难夏溪。
两家根基都在A市,夏溪嫁过去不光谈不上远嫁,两家甚至还有同在一个别墅区的房产,小溪甚至可以在沈家睡觉跑回夏家吃饭。
如果说夏溪要结婚,没有比沈砚行更合适的人选了。
可是为什么,夏聿川还是会觉得这样愤怒,难过,和不甘呢。
然后他缓缓地意识到,就是因为他会这样愤怒,难过和不甘,夏溪才更应该离开他的身边。
夏聿川是不正常的。
没有一个正常的人,会因为自己的弟弟即将要有了一桩好亲事而不高兴。
他太孤独了,想要凑近黑暗里最后一点温暖的火苗。
但是那火苗并不是真正的,和他一样孤单的一簇篝火,那光亮来自一座大洋上的航船。
而航船会驶向港湾。
夏聿川嫉妒,心胸狭隘,见不得弟弟幸福。
他是一座远离大陆的孤岛,却希望航船在孤岛上搁浅。
他是个变态。
夏溪离开他越远,才会过得越好,越幸福
夏溪离开他越远才越好。
天蒙蒙亮,夏聿川又再次确定了这一点。
自己是疯子,是变态,是控制狂。
否则他刚刚绝不应该有那样的想法。
他刚刚甚至在想,要是小溪能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这样他和小溪之间,就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了。
他的宝宝又给他生了一个宝宝。
他就能和小溪,有一辈子都不分开的理由了。
他都有这样的想法,怎么可能还不是疯子,变态,和控制狂呢。
天快亮了,夏聿川松了一口气。
天亮之后,就该送小溪去上学了。
几天见不得小溪,是他这样的人应得的惩罚。
还好,等小溪下一次住校回来,他就可以带小溪去打掉孩子了。
等小溪打掉孩子,论迹不论心的话,自己还算不上太恶心。
“哥哥没睡好吗?”
天完全亮了起来,夏溪没睡醒,像小猫一样一在餐桌旁坐下来就打了个哈欠。
“还好,”夏聿川没有如实回答他的问题,欲盖弥彰地转移了话题,“孙姨给你准备了虾仁小馄饨和小笼包,你看看要喝豆浆还是牛奶。”
“可是你眼睛有血丝。”
夏溪当然并不相信,眼睛里有血丝,脸色也不好看,哥哥顶多睡了三四个小时,他是不是又熬夜和国外的分公司开会了。
“你有十分钟时间吃早餐。”夏聿川无情地看了一眼腕表,“不然就只能把饭团带到路上吃了。”
从前的时候,带着饭团去路上吃算是对夏溪在出门之间前没吃完早餐的一种惩罚,因为他那时有点嫌弃饭团吃着干巴巴的,很噎人。
但其实对于现在的夏溪来说,干巴巴的饭团早就不算惩罚了。
家里做的饭团热乎乎的,一口咬下去能咬到香喷喷的芝士,汁水很多的厚厚鸡排和清口的生菜。
可是不想让哥哥等急了生气,夏溪还是乖乖地吃起了面前的小馄饨和小笼包。
“哥哥不吃吗?”
“先生一般都不在家吃早饭的,他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孙阿姨主动替夏聿川回答,“小少爷,还有两分钟,你没有吃饱的话,阿姨就帮你打包饭团了。”
“能吃完,能吃完的!”夏溪忙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小笼包,咕噜咕噜地端起装小馄饨的碗把小馄饨当成汤几口喝完。
最后卡在夏聿川提前规定好的出门时间之前,夏溪甚至还拿起孙姨切好的青瓜吃完了。
青瓜很清口,夏溪这一顿早餐吃得很满意。
高中上学的时间太早了,夏聿川没让张叔为了这件事早起,自己开车送夏溪去新学校。
“哥哥你一会儿去公司吃早餐吗?”夏溪抱着书包,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问道,“早餐不可以忘记吃呀。”
夏聿川凭空生出了一种可怕的错觉,他想起夏溪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在自己车子的后座,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嘱咐自己要好好吃早餐。
可是再见到夏溪,却是可怕得让人浑身冰凉的场景。
夏聿川极力告诉自己那是A市第二好的重点中学,他早已提前和学校领导老师打过了招呼,不会有夏溪被人欺负的可能存在。
可是他还是几乎不可自控地不想夏溪离开自己的视线一分一秒。
“哥哥你记得吃早餐!”学校的大门到了,现在的夏溪似乎很怕迟到,嘱咐了他这样一句,就马上打开车门抱着书包跳下了车。
夏聿川连忙在车位把车停好下了车,也追了上去。
这傻孩子,第一天上学,学校那么大,找得到班级在哪里吗。
昨天不是跟他说好了,今天先带他去找班主任,让班主任带他去班级吗。
但是当他和门卫打了招呼跟在夏溪的身后,却看见夏溪打量着路标,找到了正确的那一幢教学楼走了进去。
过了十多秒,他看到夏溪出现在了三楼的走廊和高三9班的后门门口,然后被班主任拦了下来。
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beta女老师,她明显认出了夏溪,朝他温柔地笑了笑,带他从前门走进了班级。
小溪好能干,一个人就办到了,一点也不怯场。
站在教学楼的楼下,已经没有办法看到夏溪了。
外国语学校分批吃饭,别的年级的孩子刚刚吃完早餐往教学楼走,有学生把夏聿川认成了年轻的老师,笑嘻嘻地跑过来夸老师长得好看,问他是教高几的。
身旁另外的学生大概是家底殷实或是看过什么财经新闻,他认出了夏聿川,赶忙拉了那个学生一把,低声解释了什么,催他快回班。
夏聿川脸上刚刚不由自主的温柔笑意很快散去,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其他学生即使看到,也不再敢上前来打招呼了。
直到回到车上,夏聿川这才想起了夏溪刚刚嘱咐自己记得吃早餐的事。
他已经八年没有吃过早餐了。
一闻到早餐的味道,他就会下意识地反胃呕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