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契约
见卡帕斯的传送法阵已经绘制完成, 克里斯也没再浪费时间反驳伊利亚,扶着手腕蹲到地上后,便用食指蘸了点血液, 就着米勒夫人、卡帕斯法阵的轮廓开始动笔。
“集中精神,”在《布利闵笔记》的指导下, 克里斯闭上眼睛, 眼前便开始涌现出法阵图案, 每一笔的先后顺序与角度、走向都无比清晰,“你还没有严格修习过时间法术, 自身与时间之力的共鸣不足, 先尝试通过我向布利闵大人借取力量。”
克里斯严格按照《布利闵笔记》的指引复刻出脑海中的图案,但仍旧分出了点心思来思考对方的话:“我对那位布利闵前辈一无所知,怎么向他借取力量?”
他虽然大致懂得怎么使用法术, 但对许多事情的原理记得并不是很清楚。安瑞克告诉他,使用法术的本质是向神明与世界借取力量, 但那些具体操作是怎么完成“向神明借取力量”这一过程的,他已经忘干净了, 只知道照着前代法师的经验复刻总没错。
《布利闵笔记》已经基本快习惯他法术知识基础一塌糊涂的事实了:“放松身体,用你的‘灵’去感受。作为一名时法师, 你至少应该知道,世界的本质是无数可能性的合集,你、你能接触到的所有人, 都存在于同一个可能性中,所以在诸界的范围内, 你离布利闵大人并不远。同一时空里的你和布利闵大人,分别是两个不同的锚点,你要做的, 就是在这一可能性中,找到代表布利闵大人的锚点。这和你们向神明祈祷是一个道理,神明的名、称颂词、标志符号或者与之相关的法术物品,等同于在此界指向祂们的‘路标’。现实中你接触到一些人,与他们经历了一些事,那些经历过程也会变成从你这个锚点出发,指向他们的‘路标’。而要找到布利闵大人,一般来讲,首先你需要深入了解他。”
“能以后再了解吗,现在好像来不及了。”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
“你有我,不需要那么麻烦,”《布利闵笔记》犹如人类换气一般,停顿了一下,“以你的‘灵’,或者说‘心’,沉入此界的本界,我会成为你在本界的眼睛。”
克里斯顺着它的话放空身心,慢慢地,他感觉到自己变得无比轻盈。和之前被《布利闵笔记》拉入“未来空间”的感觉不同,也和被卡帕斯拉入灵言空间的感觉不同,这是一种“上升”式的体验。一个不同于现实的世界在他认知中缓缓展开,辽阔、混沌且孤寂。这里不可视物,但并不是因为黑暗,光与暗的概念被混沌本身消弭了,时间也不复存在。
这里应该就是《布利闵笔记》口中的“此界的本界”了。身处其中的克里斯脑海中突然多出一些本不属于他的念头:“无穷的诸界之间,我们的世界只是渺小的一粒尘埃,而尘埃中的我们,相较于这千万分之一的尘埃,更是连尘埃都算不上。诸界也只是千万可能性中微不足道的一种,时间是‘可能性’的量度。但其实,无数可能性加在一起,在时间与空间之外,与……相比,这一切也只是一条浩瀚长河中,某个微不足道、一戳就破的气泡。”
与……什么相比?克里斯发现自己的思绪断片了一瞬间,像是被人为拿走了什么,但再要回忆时,《布利闵笔记》打断了他。
“别在这里分神!跟随我的指引去寻找布利闵大人!”《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
克里斯不敢再想,立时收回思绪,感受《布利闵笔记》与自己的联系,并借它身上时间力量的指引,将意识无限延伸。
这并不是现实意义中的“寻找”,在《布利闵笔记》口中的本界,没有时间概念,空间也不再具有意义,仅仅是‘灵’的意识变动,似乎都能带来无穷无尽的变化。克里斯仿佛‘行走’在无数世界的‘门’外,透过那些罅隙,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人或事投射到本界。等到画面的流转停止,克里斯听到一道轻轻的叹息。
这声音似乎来自一段已经被时间扭曲、模糊的古老历史,克里斯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看清叹息声带来的画面。
——那是一位身着蓝袍的消瘦青年,他轻阖的眸子微微低垂着,过于苍白的侧脸被不明来由的雾气隐没了大半。根据他手里熟悉的笔记,克里斯判断出他应该就是那位初代时法师,布利闵本人。
看清布利闵身形的一瞬间,源源不断的力量向克里斯的‘灵’汇聚而来。无形、无色的加持强化了克里斯的感知,意识坠回现实的前一秒,布利闵脸上的白雾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克里斯看清了他的模样,心神猛然一震。
布利闵的发色竟然和他一样,是一般无二的银白。
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被灌入面前的法阵,《布利闵笔记》在克里斯耳边叫喊起来:“成功了,成功了!”
米勒夫人和卡帕斯见状,也立刻开始唤起秩序、语言系的力量,输进法阵中央。刺目的法术光芒如鱼跃般涌入传送法阵,忽然,一股强大的吸力开始扭曲四人周围的空间。
“刚刚他是不是对我笑了一下?”被拉进时空缝隙之前,因为紧张而心跳加快的克里斯睁开眼,“他看到我了?”
“你是指布利闵大人?”和克里斯一起坠落在时空之间的《布利闵笔记》当然也听到了他的心声,“不用担心,布利闵大人不是邪神那一类的存在,而且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虽然明白《布利闵笔记》的意思是让他不用担心,但克里斯还是本能皱起了眉毛。按照时间系法术的逻辑,因果律使未来的时法师无法改变过去,对于布利闵而言,他来自未来,那么布利闵应该是不能发现他才对。更何况,看到布利闵的时候他还在“本界”,根本没有进入布利闵所在的那片时空。
可是《布利闵笔记》没有反驳他,这代表,它也认为布利闵是有可能看到了自己的。
坠落感终于消失后,克里斯才暂时从这件事情上收回思绪,缓慢睁开眼,看向周围。
“我们这是已经回到法穆镇了?伊利亚他们呢?”克里斯发现自己躺在镇东的废弃仓库里,窗户外面挂着一轮白花花的太阳。
“应该是落点不同,在其他地方。既然你回到了这里,他们应该不会离得太远,你们的时空落地坐标可能存在一定的差异,但空间上应该不会超过这个镇子,时间上最多不会超过一天。”《布利闵笔记》回答他。
克里斯点了点头,从干草堆里站了起来:“趁这个机会,告诉我,跟你结成契约的具体流程。”
《布利闵笔记》跟在他身边也有几天了,目前看来它确实没有害他的想法。法穆镇现在的情况糟得不是一点半点,克里斯觉得契约《布利闵笔记》的结果再坏,恐怕也没有被邪神盯上坏。但现在他可以确认,他似乎已经被不止一位邪神盯上了。
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大胆一点,反正再坏也不过是在邪恶诅咒下死得更惨一点。跟《布利闵笔记》结成契约,至少他还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
《布利闵笔记》也没犹豫,很快就向克里斯展示了契约的具体步骤,克里斯认真听完,就着刚刚伊利亚帮他割出来的那道伤口,咬牙撕开血痂,忍着痛按照《布利闵笔记》的描述做完。
站在血契法阵中央,磅礴的“时间”力量带动无形的风往克里斯身体里钻。这让克里斯连睁眼都变得有些困难。他老旧的大衣被吹得飘飞不止,《布利闵笔记》的书页飞速翻动着,流光在它的书页间被切割成线,疯狂灌入那些古老的字里行间。
终于,《布利闵笔记》翻到首页,缓缓合上了。克里斯看见它的扉页有一段以古怪符号组成的话——那不是索德里新洲的任何一种语言,也不是克里斯所听说过的苏门洲语系。克里斯没有学过这种语言,却在契约力量的影响下,忽然能看懂它了。
“祂来自旧日的虚像,是父神最宠爱的受造物。祂是主宰万时的众神之王,是千千万万种须臾与永恒。时间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止流转。”
“众生……众神的……祂的继承者将成为诸世最后的……”
“……萨达斯特露法。勿诵其名。”
第一段是清晰的,后面的两段却被无名的痕迹斑驳了,克里斯十分艰难地辨认出了其中一部分的词句。
契约烙印缓缓结成后,克里斯发现自己可以像控制伊利亚的法术笔记一样控制《布利闵笔记》了。周围流转的力量开始趋于平静,克里斯单手接住《布利闵笔记》,轻轻皱了下眉。
“主宰万时的众神之王,千千万万种须臾与永恒是什么意思?是哪位神主的颂词吗?”发现自己通过契约,已经掌握了布利闵用来写《布利闵笔记》的这门语言,克里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刚刚看到的话,想从它口中得到一些问题的答案。
“当然是时之神,”《布利闵笔记》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过颂词这个东西,原本都是信徒们用来取悦神主们的夸赞,不同时期、不同地点,不同人群,对同一位神主的颂词也不太一样。地上生灵与神明的联系取决于认知,不取决于颂词。你如果想向时之神祈求力量,不能仅凭这个。”
这跟审判廷的解释似乎又有出入。克里斯发现随着《布利闵笔记》告诉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多,自己对法术世界的理解并没有愈发深刻,反而越来越混乱了。
在很多问题上,审判廷是一个说法,《布利闵笔记》又是另一个说法。
皱眉思索了片刻后,克里斯又问:“布利闵写‘勿诵其名’是什么意思?萨达斯特露法的名字不能说?萨达斯特露法和时之神是什么关系?”
“萨达斯特露法不是祂的名字,而是一种指代。这种指代每位神明都会有,地上生灵不能直呼远古神灵的名,否则会发生你无法想象的灾难。所以,从前神灵的信徒们会用‘讳言’,换另一种指代来称呼他们的神主。类似的神讳传播到后来,就被许多人误以为是神明的真名。其实并不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布利闵大人当初写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提醒笔记后来的持有者,不要向萨达斯特露法祈求力量。”
“萨达斯特露法是时之神的死敌。”
第72章 洋流
克里斯无意识用食指指腹轻蹭《布利闵笔记》的书脊, 想了想,觉得“诸神”这一群体离自己实在太远。而且就审判廷对待此类信息的态度来看,将萨达斯特露法、时之神等存在了解得太深入, 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想通了这一点,克里斯及时转移话题:“时间法术的咒语主体是什么?”
不同派系的法术咒语有许多不同, 但结构都是类似的。目前来看, 大多数法术咒语的主体部分是对执掌相关领域力量的神明的称颂, 同系法术的咒语主体基本都是相同的。当然,这些事有一部分是克里斯从审判廷法师口中了解到的, 另一部分是他猜的。他并不确定自己猜对了多少。但不管怎么说, 要修习时间法术,成为真正的时法师,了解时间法术咒语的主体是必须的。
《布利闵笔记》在他的脑海中具现出一行文字, 并为他念了一遍:“诸界之间的希伯普利,我以祂之名驱策万时, 既定则未定,须臾即永恒。”令克里斯感到意外的是, 《布利闵笔记》使用的是之前他在它扉页看到的那种古老语言,而不是克里斯所熟悉的诺西亚语。
“我为什么从来没在大陆上见过这种语言?”虽然已经通过契约力量获得了理解这种文字的能力, 但克里斯依然还是轻微地皱了下眉,“还有,希伯普利是什么?时间法术咒语里的‘希伯普利’, 和诺西亚语里‘希伯普利’这个词的指代是一样的吗?”
“希伯普利”在诺西亚语中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固定词组,目前为止, 克里斯只在一个地方听过这个词——在那个关于他的预言里。那个预言说他将会是“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可实际上,一直以来, 他连希伯普利到底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整个诺西亚都没人能对这个词做出解释。
而现在,他竟然从时间法术的咒语里听到了这个词。
“你没见过这种语言?”相较于克里斯,《布利闵笔记》显得更为惊讶,“怎么可能?那你们现在的法师是怎么施展法术的?”
克里斯愣了一下,回忆起其他人的施法过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我并不是完全没见过这种文字。除了语言系法师和还未确定具体修习方向的初级法师以外,其他类型的法师们都会偶尔使用一些特殊的符号辅助施法,他们念诵的咒语也无法用诺西亚语做出解释。也许是审判廷控制了相关知识,没有让这种文字的解读方法流出!”这种文字的保密程度一定不低,因为就连有心教他法术的安瑞克都没有提到过相关信息。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片刻,既不反驳,也不赞同他的话,只是回到上一个话题:“至于希伯普利,我也不清楚诺西亚语的‘希伯普利’指的是什么,毕竟我不是语言系的法术物品。但在布利闵大人的那个时代,他们的大陆通用语里,‘希伯普利’的意思就是时间。”
“时间?难道是那个时代时之神的神讳?”克里斯大着胆子猜想。
“并不是。希伯普利也可以用来指代‘时法师’,或者其他一些与时间有关的物品,计时器等等。不要尝试猜测众神之王的称谓,祂可不是萨达斯特露法。祂没有讳,只有名。知道祂的名,你就会成为祂的亿万分之一。”《布利闵笔记》没等克里斯发散起来,就打断了他。
克里斯及时闭嘴,也收回了揣测那段咒语背后深意的思绪。
《布利闵笔记》讲的神话故事主角、教会讲的神话故事主角,和现实中有过神迹降世的邪神,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三波神。这一点倒是很值得在意。
无聊地跟着《布利闵笔记》练习了一会最基础的时间回溯法术后,克里斯靠着干草开始犯起困来。直到日影从废弃仓库这一头挪到了另一头,他才被《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叫醒:“有人来了,但不是你的同伴。”
听到脚步声的克里斯捏了捏脖子,决定前往门口看看情况,但也没忘记回《布利闵笔记》的话:“你怎么确定不是伊利亚他们?”
“我能感知到这片时空的一切波动,”《布利闵笔记》意识到自己被轻视了,不满地“哼”了一声,这让克里斯靠想象为它补充了一个白眼上翻的表情,“只要距离不是太远的话。我又不需要像人类一样靠眼睛认人,我辨认的是‘灵’和时空。”
克里斯把眼睛贴到了门缝上,借着仓库外的日光,他很容易就看清了那道徘徊在门外的黑影。那家伙的衣服十分破旧,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因为脏污而显得黑漆漆的。
——是那个曾经和他一起住在废弃仓库里的流浪汉。他不是被邪|教徒当成祭品分|尸了吗?
克里斯猛然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咚”的一声撞出门去,想趁男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控制住他。直觉告诉克里斯,伊利亚当时的占卜没有错,男人的心脏都已经被挖掉了,不可能还活着。
“卢……”看到克里斯的一瞬间,男人的嘴角就立刻上扬起来了。出于习惯,虽然看到了克里斯发色和瞳色的古怪变化,他依然还是叫克里斯“卢卡斯”,只可惜克里斯的突然攻击使他不得不回神躲闪,这声招呼只打到一半。
男人在体型和自身力量上要占到一定的优势,但克里斯毕竟是个法师。没多久,战局就分出了胜负,用法术力量将男人绑住了的克里斯退后半步,摆出防御姿态。
“卢卡斯你干什么?”还不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被绑了的男人大声叫喊,“你会法术!”
“怎么不反抗?”契约了《布利闵笔记》后,克里斯已经可以仅凭肉眼就能察觉某些邪恶力量了。刚刚隔着门缝,他就发现男人身上缠绕着一些暗色的雾气,还以为对方是假借男人身份来骗自己放松警惕的,具有伪装能力的怪物。但男人过于低下的战斗力又让他认清了现实,意识到一切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没有反抗吗?”男人用力挣扎,却被克里斯的法术光圈绑得更紧,憋得额头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放开我,你想做什么我们都能商量,但是你先放开我。”
“怎么不像假的。”原本还想审问他两句的克里斯皱起眉来。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重又在他脑海中响起:“他不是怪物,但是状态很奇怪。我们现在……咦,不对,这里应该不是你进入刚刚那片死地之前的位置,时空锚点有点不一样。这里……”
“这里是‘过去’!但好像又不是正常的过去。这里是被神明力量扭曲过的时空!”
伊利亚睁开眼睛时,法穆镇的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无上救主,我向您忏悔我毕生所犯下的所有罪孽,但求您的宽恕。我祈求内心的真正平静,我祈求一种,不为金钱诱惑的宁静安详。我将不再怨憎饥饿、贫穷与苦难,我将……”
眉毛微皱的伊利亚迅速判断出当下的处境。他缠绕着冰蓝色光芒的右手轻轻一抬,瞬间,整座教堂中的幻境都分崩离析。
坐在他周围虔诚祈祷的那些镇民,缓缓抬起他们一双又一双空洞的眼睛。随着幻觉的抽离,伊利亚深邃的灰蓝色眸子里,渐渐倒映出一群脸上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怪物。
“果然,我猜得没错。‘冥河之龙’和以往那些邪神一样,无法直接影响现实,只能通过‘旧日’的虚影来混淆世界秩序,完成现实与‘旧日’的代换。只是‘冥河之龙’的信徒从来都是集中在北海沿岸活动,南约克瀚在内陆,就算‘冥河之龙’信徒往南传教,也不应该是法穆镇先出现状况。”
更何况,史密斯还是个审判廷大法师。
这里的怪物战斗力都不强,伊利亚很容易就开出一条路来,迎光踏出了教堂大门。领地法术在他脚底下飞速展开,“咚”的一声,教堂大门被一股冰蓝色的力量牢牢顶上。
忽然,察觉到异常的伊利亚猛地抬起头来。
教堂顶上站着个人,那家伙黑色的长袍被风吹得鼓起,仿佛一只张开翅膀的巨型蝙蝠——是史密斯。史密斯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
正如他所料,史密斯果然没有死。在“冥河之龙”的领地内,秩序、逻辑,甚至连生死都变得混乱且颠倒。
只是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史密斯躯壳里,是史密斯本人,还是最后史密斯变成的那个怪物。
“轰隆”,天空中炸响了一声雷,伊利亚一直压制的法术力量得到了释放,源源不断的水蓝色光芒从他周身流向外界,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内,映得他原本偏灰的眸子也深蓝如海。天色瞬间变得阴沉,黑压压的云毫无征兆地遮蔽了整片天空。暴雨在即。
“洋流?”教堂顶上的史密斯皱了下眉,似乎有点意外,“大陆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真正的高阶法师了,真没想到……”
“不过很可惜,人类法师永远都只是人类法师。”
“轰——”
史密斯的眼皮微微一抖,龙卷风一般裹挟着冰雪的水柱撞上一股无形的黑气,水花四溅,仿佛洪浪滔天。
伊利亚在短暂的交锋中察觉到史密斯身上的古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不是那个史密斯,也不是一般的邪灵,你是谁?”
“史密斯”的眼底闪动着深红的微光,甚至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伊利亚一句:“敏锐。你可以根据我父赐予我的名字称呼我为……”
“——肯尼哀。”
第73章 飓风
随着“史密斯”眼底的恶意浮现, “砰”的一声,站在教堂门口的伊利亚忽然炸开。幸而因为伊利亚反应得及时,他的□□在原地爆裂后, 留下的只是一朵四溅的浪花。伊利亚的身影很快又在不远处由水色聚集成形。
在“史密斯”报出名字的前一秒,他就已经利用替身法术换了位。有一种直觉告诉他, 那个答案他不能听。
“史密斯”笑了一声, 眼睑下垂着将手抬起。伊利亚对危险的敏感度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倒也没指望这么轻易就能解决对方。
随着暗色雾气的沉积,原本就因为黑云笼罩而显得阴沉无比的天色愈发压抑。古怪的力量从“史密斯”掌心奔涌而出, “呜呜”的风声中, 无数只亡灵在半空中凝出实形。“史密斯”懒懒地将食指往下一压,似乎召唤出这些东西对他而言毫不费力。
“杀了他。”轻轻的一道命令下达,啸叫着的亡灵立时如捕食的狼群般冲向孤身一人的伊利亚。
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 伊利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翻转手掌,单手按向地面。瞬间, “洋流”的力量几乎化为实质,水蓝色的光芒如刀一般割裂了靠近伊利亚的所有虚影。下一刻, 冲天的龙卷携风带雨拔地而起。
“是我杀了你,”伊利亚由灰蓝变成亮蓝色的眸子里流光斑驳, 莫名的戾气几乎要扭曲他的整张脸庞,“你的神主现在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控制,依赖祂赐予的你, 凭什么这么自信,觉得你能杀死我这个真正的‘洋流’?”
“史密斯”从教堂顶上一跃而下, 伴随着来自死界的可怖嘶吼声,他从虚空中缓慢拉出了一把刀柄极长的弯刀。“呜”的一声,伊利亚原先所在的位置已经只剩一滩水渍。五西尺以外的地方, 那双亮蓝色的眸子又重新自水光中显现。
“束缚!”念过一段短暂的咒语后,伊利亚向着刚落到地面上的“史密斯”冲了过去。上一刻伊利亚所在位置炸开的水花,重新化作绳索的形状套向“史密斯”。
“史密斯”毫不犹豫地往前跃了一步,躲开伊利亚束缚法术的同时,将附着着亡灵之力的弯刀挥向伊利亚的脖子。
“你已经是‘洋流’了,你明明可以轻易抹除‘法穆镇’这个地方,却不那样做,甚至捏造了一定的事实,让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轻视法穆镇的问题,没有派人来毁灭这里。法穆镇里有让你顾虑的东西。就凭这一点,我就有自信杀死你。”
伊利亚的瞳孔微微放大,仿佛亿万吨的重力瞬间压在了他肩膀上一般,亡灵恶意的低语伴随着“史密斯”的刀风抵达了他耳畔,无数怨魂脱离笼罩刀身的黑雾,争先恐后地扑向伊利亚。似乎只要伊利亚死去,它们就会立刻占据眼前这具新鲜的尸体。
“史密斯”眼底的笑意渐渐隐去,那双人瞳里瞬间裂出一道黑色的竖纹,仿佛一只盯着猎物的嗜血猛兽:“而且,谁告诉你,我的力量来源于‘冥河之龙’?”
“那是什么?”镇东仓库里的克里斯也察觉到了突然发生异变的天色,光线的消失让他不得不打开了仓库大门。这使伊利亚凝聚的水柱和受史密斯召唤往镇西赶去的亡灵被他尽收眼底。因为离得实在太远,又有其他东西遮挡,他不能看清教堂那边的状况,只能盯着那里冲天的异常水龙卷皱起眉。
“卢卡斯!你快点放开我!”被他绑住的男人还在叫喊着,甚至因为看清了外面的景象,喊得更大声了,“外面已经……那是龙卷风!你快放开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安静点,卷不到这里来,圣希尔顿河的条件不足以形成这样的龙卷,那东西明显是法师的手笔!”克里斯被他喊得耳朵疼,只好回应了他一句。然而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察觉到了不对,猛然回过神,将目光投向异变的源头方向。
虽然法穆镇的水系法师并不少,但实力要能达到这种程度……
只有伊利亚!
“伊利亚和谁打起来了?上次他跟史密斯交手都没搞出这么大阵仗。史密斯死了,米勒夫人和卡帕斯跟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还有谁能是伊利亚的对手?镇上应该已经不存在其他这么厉害的法师了啊。”难道卡帕斯和米勒夫人在这个时候突然背刺了伊利亚?
“不行,我得去帮他!”
这样想着,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扔下了刚刚“死而复生”的男人,飞快跨出门去。然而,没等他跑出两步,一圈古怪的法阵光芒便他脚底下忽然亮起。“咚”的一声,克里斯被无形的屏障撞回了仓库里。
“吱呀——”
这次不再是大门打开的声音,摔进仓库的克里斯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门扇主动合拢,紧接着便被一道离奇的符文锁死。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在他耳边响起,克里斯周身的血液猛然一凉。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束缚,一步、一步,又一步地走到了他背后。
“父主,”某种冰冷的利爪搭住了克里斯的肩膀,克里斯用余光瞥见,那只爪子上覆盖着昨晚伊利亚发生异变时身上出现的那种黑色鳞片,“您应该站在我身边,而不是那些人身边。”
男人此刻应该已经不再是刚刚那副正常的人类模样了,感受到肩膀上那只利爪的同时,克里斯也闻到了一股古怪的腐臭味,有粘腻的触感贴在他脖子后面,像是附着了一只随时准备将他绞死的触手。
克里斯微微低垂着眸子,并没有回答它的话,也并不回头看它。气氛静默的一瞬间,流光一闪而过,怪物的上肢在接触到克里斯皮肤的一瞬间老化、萎缩,甚至腐烂坠地。
男人变成的怪物痛呼一声,瞬间扯断了自己已经异化为触手的右手。那只“右手”落地的一瞬间便烂得只剩一根白骨,白骨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尘埃,发黄变色,湮灭成灰,仿佛已经经过了千万年时光的洗礼。
“希伯普利!”那怪物惊叫起来,似乎被克里斯联合《布利闵笔记》做出的偷袭惹恼了,但它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克里斯的意料,“您被希伯普利污染了?该死的!”
又是希伯普利?之前因为听安瑞克讲过跟异化、失控有关的一些知识,在克里斯的印象中,类似的魔物、怪物就与“神志不清”和“疯癫”这两个词挂钩。他一向是把这些怪物说的话当作疯语来看待的,当然也不会去深究什么。此刻,这个怪物口中的“希伯普利”让他意识到,也许它们说的话,并不像他一开始想象的那样毫无意义。
“为什么叫我父主?”借着对方被偷袭后做出反应的空档,克里斯已经召唤出《布利闵笔记》退到门口,做好随时出招的准备了。虽然这些东西的态度目前看起来似乎还算友善,但他始终不觉得“冥河之龙”神力催生出的怪物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男人的脸已经被无形的邪恶力量挤压变形,外翻成了一个个肉块。他的左臂异化成了某种生物尖利的爪子,右手则从肩头断裂,断口血肉模糊。无数古怪的柔软肉条自他周身探出,黑色鳞片倒刺般扎进他的每一寸皮肤。他就像一个“血肉”架子,毫无生命力地限制着骨架上的那些东西不掉下来。
“父主,”怪物血肉外翻的脸扭曲了一瞬间,似乎是一个痛苦的表情,“跟我一起,逆转……”
“别听!”《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忽然在克里斯耳边炸响,像是唤醒睡梦中人的惊雷。
“砰”的一声,男人的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炸裂了,因为《布利闵笔记》的打断,克里斯没来得及听清那怪物后半句似乎至关重要的话,也没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会突然炸成血浆。
“这家伙疯了,和上次那个法师一样,”《布利闵笔记》冷冷地做出判断,“没办法沟通。”
克里斯没回它的话,只是尝试擦了擦溅到自己身上的血,但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死了。”
“是它,它是个怪物,它是自己死掉的,”《布利闵笔记》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而且那个人类也不是你杀的,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克里斯早就见过男人在现实中被剖出来的心脏了。但此时此刻,一个顶着认识的人的脸的怪物在自己面前以这样凄惨的状态死去,仍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在他心底蔓延开。
“它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叫我‘父主’?它是之前卡帕斯提过的‘冥河之龙’的子民吗?它和当时占据史密斯身体的意识,是同一个邪灵?”
无数疑问在克里斯脑海中冒了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布利闵笔记》被飓风吹得“呼啦”作响,克里斯单手贴上先前阻挡了他一次的屏障,眸中有清光映亮长夜般深彻的黯黯。
“告诉我破解这种领地法术的办法,我得去帮伊利亚。”
大概是因为很少见到这副模样的克里斯,《布利闵笔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将领地法术的破解办法给克里斯讲解了一遍。只是最后,它还是从实际情况出发,提醒了克里斯一声:“他们都打成那样了,以你现在的实力,过去或许帮不上什么忙,还会拖他的后腿。”
“我知道我很弱,但是我必须去。”克里斯按照《布利闵笔记》的方法解除了脚底法阵对自己的限制。原先在仓库门口被法术力量削弱不少的飓风瞬间变得狂躁起来,险些刮飞克里斯整个人。克里斯抬臂挡了一下侧脸,费了点力气才将《布利闵笔记》的书页合上。
他的目光短暂凝重了片刻,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奔向去镇西的路。
“安瑞克说过,伊利亚的天赋是坎德利尔审判廷最高的,但凡事总有代价,他的状态也是坎德利尔审判廷最不稳定的。其他法师稍微透支一点力量没关系,但伊利亚……他会失控异化的!”
第74章 阴界
滂沱的雨聚成一条巨蛇盘旋在空中, 与一团可怖的深色火焰纠缠在一起。伊利亚摇晃着退了两步,第不知道多少次躲开“史密斯”的攻击。
“史密斯”背后堆叠的亡灵面孔瞬间燃烧起来,一片诡异的哀嚎声中, 伊利亚飞速撤向另一个方向。裹挟着亡灵之力的斩切已经近在眼前。
被“史密斯”追赶上的“伊利亚”再次化作一朵毫无生机的水花“哗啦”坠落,真正的伊利亚退到了两百西尺外, “咚”一声跪倒在地, 捂住胸口重重喘息着。
一股带着古怪腐臭气息的水腥味开始占据伊利亚的感官。他呼了一口气, 视线不知不觉被蒙上了一层异常的深蓝。深知这一点对于洋流法师而言意味着什么的伊利亚握了握拳,眸底飞快闪过一丝迟疑。
“萨德塔克斯的诅咒已经开始影响到你了?”同样察觉到了伊利亚身上异常的“史密斯”慢下动作, 冷笑一声, 却没有忘记举起弯刀,向伊利亚劈下,“那么死在这里吧, 这是你的幸运——”
已经做好准备殊死一搏的伊利亚将所有力量汇聚在掌心,预备正面顶上“史密斯”的弯刀, 然而他的法术光芒还没来得及跟刀刃上狰狞的亡灵相撞,阴暗的天地间忽然亮起一道不算刺眼的纯色光芒。
虚空中毫无征兆地裂开一条缝隙, 将伊利亚“吞”了进去。“史密斯”的攻击落了空。
积蓄了全部力量的杀招被伊利亚攥在掌心,却在他确认来人的身份后, 缓缓化成流光自他指尖消弭。伊利亚心神一松,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到了拉扯着他的克里斯身上,险些把克里斯压倒在地:“总算找到你了。”
还在拽着伊利亚奔逃的克里斯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伊利亚身上过于浓重的水腥味让他的鼻子很不好受, 憋气使他说话的声音变得略显浑厚:“别开玩笑,你明明就在和史密斯打架, 根本没有在找我。上次就打不过这家伙,这次你还不知道跑吗?不过史密斯怎么没死?”
“它已经不是史密斯了,或许有其他什么东西掌控了那具身体。”伊利亚难得没有回敬克里斯的挤兑, 而是强忍着什么似的咳嗽了一声。停顿片刻后,他又补充:“我的确找了你很久了,从‘冥河之龙’的废弃圣所出去以后,你和米勒夫人就始终没有再出现。回到审判塔的卡帕斯什么都不记得,于是,根据你给出的一些信息,我在夜间的教堂里用通讯法术联络了卡帕斯。”
“你也见到夜间的卡帕斯了?”克里斯有些激动,这是一种终于要在一直不认同自己的人那里获得认同的激动,只是很快,他又察觉到了伊利亚话里的不对,“等等,‘冥河之龙’的圣所指的是我们被史密斯拉进去的那个地方?我们不是刚刚才从那里出来吗?”
“或许是落点的时空坐标不一样,”《布利闵笔记》先伊利亚一步在克里斯脑海中向他做出了回答,“但是有点奇怪,这里应该并不是本界衍生出来的世界,它的空间有边界,在时间维度上也并不具有连续性。这里应该是一片由神明之力强行创生出来的,静止的死界,不属于自然生灭的真实诸界,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正常来讲,你不应该落在这里才对。而且,你朋友的落点离你也太远了。这很奇怪。”
伊利亚的回答就要更精简直白一点了:“我怀疑有人在那个法阵里做了手脚。”
当时参与法阵绘制的就只有三个人,卡帕斯、米勒夫人和克里斯。伊利亚相信,克里斯不可能是那个做手脚的人,因为显而易见,他目前还没有那么厉害的演技和心眼,也没有相应的动机。回到法穆镇之后米勒夫人没有露面,他试探和怀疑的重点就落到了卡帕斯身上。
克里斯皱了下眉,刚准备说点什么,就发现黑暗世界里,有一道光刃破开了他眼前的虚空。
“史密斯追来了!”反应过来的克里斯猛地挥出一道法术力量,将近处的透光缝隙牢牢补上,加快了逃跑的速度。
在克里斯半拽半抗的搀扶中,伊利亚捂住嘴巴,强忍住胃里的不适感。那种冰冷的深蓝正在变本加厉地侵蚀他的视线,他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稍微有了点缓解。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怎么从史密斯手下救下我的?”意识到自己刚刚透支力量使用法术,身体已经受到了很严重的影响,伊利亚实在无法对自己的状态保持乐观。他只能向救主祈祷克里斯一个人能凭运气和那点目前还时灵时不灵的实力逃出去。
克里斯按照《布利闵笔记》之前告诉他的说法向伊利亚解释:“这里是阴界。阴界就是……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教会不是说父神分割了昼与夜、天与地,智与愚吗?父神创世后的世界里,一切‘正’与‘反’也就变成了独立的两种定义,有了明确的界限。时间法术实际上是关于时空的法术,初代时法师对世界做出的解释是,世界是父神未曾分割的混沌遗物。混沌遗物是同时包括正面与反面的,然而父神的遗志要求正与反要独立开来,形成秩序,所以世界的‘正’与‘反’也独立开来,形成了阳界与阴界。亿万诸界置于同一个本界里,彼此之间只有咫尺之遥,很难分辨。通常来讲,我们根据初代时法师的理论将大众生活的世界定义为阳界,而其对应的那一个反面,就被称为它的阴界。”
眼见史密斯似乎定位到了他们的方向,硬生生将那把承载着亡灵怨魂的弯刀卡进阴界一半,克里斯下定决心从虚空中抓出《布利闵笔记》,低念了一句早就练习过的咒语,拽着伊利亚从黑暗的裂隙中撞了出去。
“咚”一声,他们摔在了一个铺着木地板的房间里。以克里斯的能力,他还不足以把自己和伊利亚传回现实,只能落在刚刚伊利亚和“史密斯”交战的那个阳界里。
“领、领地法术,怎么设?”“史密斯”此前展现出来的实力让克里斯有点心慌,为了避免跟“史密斯”正面对上,放下伊利亚的第一时间,他就把自己所有能用于防身的物品、法术全摆了出来。
设好领地法术后,克里斯才稍微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史密斯是光系圣法师,“冥河之龙”的力量也不是时空相关的领域,虽然因为这个“世界”是卡洛斯创造出来的,“史密斯”能在一定程度上摆脱诸界秩序的限制,但进了被时法师打开的阴界,至少也要受困一小会。
虽然依靠时间法术的优势,他可以一直跟“史密斯”绕着跑,但和《布利闵笔记》契约以后,他才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法术,施展起来,对法师们的身体和精神都会有一定的损耗。初级法师们学习的那些不定向法术因为损耗足够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即使一天使用个几十次,这个层次的法师们一般也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但稍微再往上一点,有明确派系归属的法术,被审判廷划分为二级、三级和四级的,稍微高等一点的法术,就会开始让法师们产生明显的“被消耗感”了。
虽然克里斯刚才使用的法术基本都是在《布利闵笔记》指导下,借取初代时法师布利闵的力量完成的,按理来说,从前代伟大法师身上借取的力量比从神明那里借来的力量要更为温和,对施法者的损耗要小很多,但他还是累得不行。可能是因为他刚入时间法术的门,水平还不够。
揉了揉突突发疼的脑袋,适应了一会吵闹、古怪又不知所谓的幻听后,克里斯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伊利亚似乎问了自己一句什么。
“你还没有做出解释。你是怎么成为时法师的?”
“这件事情……”克里斯开了个头,脑子里却忽然像是被钉子扎了一下似的,痛得他连忙抱头,“嘶,说起来有点复杂,我们可以等安全出去以后再讨论吗?”
“不行,”伊利亚自己也按着胸口靠在墙上调整呼吸,却还要训斥克里斯一句,“你刚开始修习时间法术,就这么透支力量,嫌自己命太长?”
克里斯想瞪他一眼,却因为头疼得厉害而放弃了,最后也只是抽着气抱头坐到了伊利亚旁边:“我觉得现在,嘶……我们更应该关心怎么跑出去,史密斯应该、应该还会追过来。”但话是这么说,伊利亚坚持要他解释,他也只好断断续续地忍着头痛,把在法穆镇审判塔十一号藏书间里发现《布利闵笔记》的事及后续所有发展告诉了伊利亚。
“这么大的事,你都敢瞒?”听完事情经过的伊利亚几乎从背靠着的墙上弹了起来,克里斯闻到他身上的水腥味渐渐淡了,转而变成一股有些刺鼻的血腥味。
“看起来米勒夫人和史密斯那边都对《布利闵笔记》感兴趣,它说的一些事也感觉是审判廷会杀光所有知情人士的那种,我怕它在我身上的消息泄露出去,会给我带来麻烦。”因为头痛有所缓解,克里斯深呼吸了一会,开始给自己揉那块疼得发麻的头皮。
伊利亚冷笑:“所以你以为隐瞒下去,还自作主张和它签订了契约,就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了?”
“我可能是冲动了一点,”反思精神克里斯还是有的,只是并不太多,“但是现在已经这样了,我觉得还是解决当下的麻烦比较重要。再说如果没有《布利闵笔记》的话,我刚刚还救不了你。”
一个小时前,他就已经躲在教堂外的街区角落里观察伊利亚和“史密斯”的战局了。只是根据《布利闵笔记》给他灌输的那些理论知识来判断,克里斯感觉时法师的正面战斗能力并不怎么强。加上他还是个刚踏入时间法术修习这扇大门,真正不超过两个小时的新鲜“时法师”,他觉得自己贸然上去,就真的会和《布利闵笔记》说的那样,帮不了伊利亚,反而还拖伊利亚的后腿。
因此,经过和《布利闵笔记》长达半个小时的商量,他最终确定了突然出手在“史密斯”手下抢走伊利亚的方案。当然,相关的法术全都是由《布利闵笔记》提供和现场教会他的。
第75章 献祭
不知道是认可了克里斯的说法, 还是有什么别的考量,伊利亚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咳嗽两声, 将克里斯的注意力拉回到之前的话题:“时间有限,先不聊这个。有人在那个传送法阵里做了手脚, 我不确定到底是谁, 但卡帕斯身上一定有问题。我联络了夜间的卡帕斯, 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我已经大致理解了现在的状况,现在只要杀掉白天的卡帕斯, 审判廷的力量至少可以回来一半。”
伊利亚居然相信了夜间那个状态古怪的“卡帕斯”, 这让克里斯有点意外:“我不在现实的这段时间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在他的视角看来,才过去一个小时不到, 伊利亚的态度变化就超出了他的认知,克里斯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件事我来不及跟你细细解释了, 克里斯。但现在我们必须杀死白天的卡帕斯,让那个正常的卡帕斯回来。”伊利亚动了动胳膊, 有些艰难地呼吸了一次,一股淡淡的古怪血腥味钻进克里斯鼻腔。
“这个话题, 可以等我们回到现实以后再讨论吗?”克里斯皱了下眉,无端从伊利亚的话语里读出了点不寻常的味道。
伊利亚看向他:“直白地说,我到这里来费了不少功夫, 力量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陆上不是洋流的主场,现在卡洛斯的力量已经影响到了法穆镇法师团, 我自己也受到了波及,很难再做些什么了。”
“你没法解决这里的问题?那怎么不通知南约克瀚……”
“你听我说。”伊利亚按住了克里斯,他身上那股莫名的水腥味又重新浓重起来。
“卡帕斯现在对我有警惕心了, 现在必须得靠你想办法去杀他了。史密斯正在召集镇上的怪物们,镇子被外界封死了,审判廷不打算救我们,我也不打算活着离开。但如果不解决掉他们,污染会继续顺着圣希尔顿河和白玛瑙河在整个诺西亚散播下去,甚至波及到邻国温林顿。温林顿正在和科弗迪亚交战,这时候诺西亚如果不能控制内部局势,那么温林顿人和科弗迪亚人也不会对诺西亚本地民族保有慈悲,所有你在意或不在意的人,贫农、工人,富豪或是政客,不管是什么样的诺西亚公民,都会不得不面对邪恶力量的污染、战乱,杀戮这些并不令人感到愉快的事。你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对吗?”
克里斯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他觉得这一幕自己好像看到过。
“真的会有这么严重吗?”明明一切都只是发生在他身边,发生在法穆镇这个在整个诺西亚版图里都不算起眼的小镇上。明明在一个小时以前,伊利亚还没有表现出对卡帕斯的怀疑,明明他还什么都没弄明白。
伊利亚却没给他多余的时间彷徨:“卡洛斯信徒的年祭马上就要到了,我们没时间了。别拖后腿,克里斯。”
可是他真的什么都没弄明白。克里斯抱住脑袋:“为民众对抗邪恶不是审判廷法师该做的事情吗,为什么现在好像只有我能做救世主一样?我什么都没弄明白,正如你所认为的,我的法术也学得非常糟糕。”
“法师的世界里,重要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做,”罕见地,伊利亚没有嘲讽他,“你希望看到法穆镇的人在邪恶力量的影响彻底被转化为怪物,甚至让污染蔓延到整个诺西亚吗?”
克里斯闭着眼睛咬了咬牙。
好一会,他重新睁开眼睛,已经做出了抉择:“我会杀掉卡帕斯,即使是靠自杀式袭击。可那些变成怪物的其他人呢,难道要杀掉法穆镇的所有人?还是说甚至南约克瀚地区的所有人?”
“也许有救,可是现在的他们已经变成怪物了,除非你能回溯到他们被彻底污染之前,”伊利亚擦了擦自己的侧脸,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溅上了一点血渍,也许是教堂怪物留下的,“对卡帕斯不需要用自杀式袭击,你必须活着,你是关键。”
“为什么?”虽然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几乎都印证了伊利亚他是关键的说法,但克里斯始终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他也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但就是觉得非常不舒服。
伊利亚摇了摇头,指指自己的脑袋:“我也说不出来,也许我知道,也许我不知道。这不是我决定的,只是一种发现。你得去问别的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每次遇到类似的问题,都无法得到准确回答,克里斯感到一阵恼怒。但他毕竟没理由对伊利亚发火。
他只能强行压着脾气,深呼吸了好几次,继续刚刚的正题:“你说的回溯,和时间法术里的‘回溯’是一个概念吗?”
“不是,”伊利亚却否定了他的解释,“时法师的‘回溯’是受因果律限制,无法改变历史的。我说的那种回溯,是指……使现在这些身处于‘未来’之中的镇民们真真正正回到过去没有经受过污染的状态。”
“但即使是最优秀的时法师,也不能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希望是那些真正的怪物,克里斯,那些镇民变成怪物的过程太快了,快得有点不正常。我的老师曾经遇到过一次类似的情况,他们之前由于没有经验,杀掉了所有被污染者,但他曾经提醒我,面对这样的事件,我们需要注意那些原本的魔物。这也许能让我们有特别的收获。”
“原本的魔物?不是都被你们法师团清理干净了吗?”
伊利亚仍旧还是摇头:“在‘冥河之龙’力量影响下的法穆镇,‘生’与‘死’的秩序也发生了改变。白天杀死的人不会死,夜晚死去的怪物,天亮以后也会以人的模样死而复生,只是被额外施加了一道沉睡诅咒。我怀疑那些怪物并没有真正死去,只是我的法术类型并不擅长寻物追踪,暂时还没发现它们的踪迹。”
克里斯还要再问,周围的场景却忽然暗了下来,伊利亚眸色微变,立时就要站起来:“史密斯出来了,你先走,想办法回到现实。”
房间的墙壁上裂出一道可怖的黑色缝隙,靠近缝隙的现实被古怪的力量扭曲,化成一块块彩色的光斑。“史密斯”缠绕着黑气的手紧握弯刀,从缝隙里缓缓伸了出来。
“你的状态很差,还是……”克里斯抓住伊利亚,想再重复一次之前的逃脱过程。然而刚刚做出调动力量的尝试,他的脑子里就一阵刺痛。
之前的消耗还是太勉强了。
但伊利亚并没有让克里斯出手的打算,史密斯的攻击还没到眼前,他就主动迎上去。房间里瞬间弥漫开了水雾。克里斯被他往前推去,一个恍神的功夫,就和史密斯位置调换。
史密斯冲到了伊利亚面前,而克里斯,被伊利亚强行推进了史密斯背后的阴界。随着史密斯的力量撤走,空间缝隙瞬间消失,反应过来想回去给伊利亚帮忙的克里斯在一片黑暗中扑了个空。
伊利亚现在这个状态,根本不是史密斯的对手。克里斯忍着眩晕和针扎般的痛感,将《布利闵笔记》召唤到手上,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布利闵笔记》说:“不用问了,以你现在的状态,什么法术都使不出来。”
“那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那里吗?”克里斯没来由地生起气来,把《布利闵笔记》狠狠摔在地上。
“你摔我也没用,我没有痛觉,”《布利闵笔记》倒没有因为他的举动感到恼火,平静地躺在地上合拢了扉页,“比起发脾气,我想,还是尽快回到你们口中的‘现实’比较重要。他说得没错,现在你们没剩多少时间了。”
“那伊利亚呢?”克里斯握拳的手臂颤抖了一下,“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相差很多,为什么我才刚刚到这里,伊利亚就已经经历了那么……”
“等你想清楚这一切,或许他都已经死了,法穆镇的邪恶事件也结束了,”《布利闵笔记》打断他,“他说的没错,先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阴界一望无际的黑暗让克里斯冷静了一点,他循着声音重新捡起《布利闵笔记》,半蹲在地上:“传送法阵被做了手脚……如果我回到现实以后,传送到这个世界伊利亚遇险之前的时间点,会不会就……”
“没有时法师能真正改变既定的过去。”《布利闵笔记》冷酷地打破了克里斯的幻想。
“那时间法术到底有什么用!”克里斯恶狠狠地让它的实形消失在了虚空中。
然而,身体回归了虚空,《布利闵笔记》却依然能在克里斯的脑海中对他说话:“可以让你回到现实。”
克里斯动作一顿:“之前在那个古怪教堂里,你还说需要时法师、序法师和言灵法师的配合才能撕开诸界之隙,现在这个地方同样是非现实的另一度空间,你就可以直接让我回到现实吗?”
“之前那个地方,是本界衍生出来的自然真实时空之一,这里不是。它依托于你们认知中的那个‘现实’而存在,和你们认知中的那个‘现实’时空联系很深。”《布利闵笔记》简单解释了几句。
克里斯望了眼侧前方浓稠的黑暗——刚刚“史密斯”打开的空间裂隙就在那里,他是从那里来到阴界的。危险还没有转移到他这边来,克里斯也不确定伊利亚的情况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现在力量耗尽,没有办法使用法术。”
“没关系,这个方法不需要你使用法术。只是得做一次献祭。”
“献祭?”克里斯虽然听过这个词,但还从来没见过法术层面上的“献祭”。
“对,献祭,就像那条龙的信徒做的那样,通过献祭换取高位存在的帮助,”《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只是作为时法师,你献祭的对象只能是时之神,换任何一位神明都不可以。”
“救赎也不可以?”
“不可以。作为时之神的使徒,绝不能信仰除祂以外的任何一位神明。”
第76章 年祭
“那我能不能向祂献祭, 请求祂帮我救回伊利亚?”比起回到现实时空,克里斯还是觉得救援伊利亚的事比较紧急。
“你把祂当成你们审判塔里的大法师吗?还从来没有人敢向神明那一层次的存在提要求。”《布利闵笔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气笑了。
“那你就把我当成小贵族笼子里任人摆布的玩宠?”克里斯冷笑起来,“我的力量耗尽了, 可是你可以帮我救下他的对吧?你可以调动布利闵残余的力量,刚刚为什么不帮我拦住他?你为什么急着让我扔下伊利亚回到‘现实’?”
《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毫无波澜:“事实上, 我的确可以短暂解决你们两个面临的危机。可是这并没有意义, 等那个死而复生的家伙反应过来, 没能及时离开这片虚假时空的你们仍旧会被他追杀。只有他留下,你才有逃走的机会。所以我认为救他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你是我的契约物, 你应该听我的话!”虽然早就听说过大多数法术造物对除自己创造者以外的法师都会有一定的排斥, 但在克里斯的印象里,契约可以很大程度上压制法术造物的反抗意志。加上一直以来,《布利闵笔记》对他都很顺从, 克里斯从来没想过它会在这种事情上跟自己对着干。
“这个我当然知道,”《布利闵笔记》理所当然, “所以我做出了对你最有利的选择。他撑不了多久,我认为我们应该抓紧时间进行献祭仪式了。”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按在自己腕间:“去救他,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如果你不去,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他早该想到的, 具有自我意识的法术造物不会百分之一百遵循契约者的意志,尤其是在他的实力和《布利闵笔记》所在层次远远不对等的情况下。在法术造物的眼里,除了自己的创造者、契约者以外, 其他人都不重要。即使伊利亚是他的朋友。《布利闵笔记》终究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物品,不会理解伊利亚作为朋友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
《布利闵笔记》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无奈, 却还是顺着他的话做出解释:“我只是一本书,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万能。大多数高阶一点的法术,都需要依靠契约者才能完成。以你现在的状态, 我只能调动极少部分力量,让你们在这片虚假时空里狼狈逃窜,仅仅是这样。最后总还是会被那家伙抓住的。情绪用事没有意义,你现在应该听他的话回到‘现实’,完成他让你去做的事。”
克里斯举着匕首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还是自己的法术水平……如果自己再强大一点,力量就不会这么快被耗尽,《布利闵笔记》能调动的力量也不会这么少……还是自己的法术水平太低了……还是……
一直以来因能力受限没法帮上忙,而断断续续产生的自责和无力感,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克里斯咬牙。对他而言,脑海中阵阵的痛感仿佛变成了一种警醒,一种惩罚。好在疼痛最终也帮他恢复了理智。他缓了缓,攥着拳重新睁开眼睛:“说吧,献祭的方法。”
见克里斯想通了,《布利闵笔记》也不再废话,很快就跟克里斯详细讲解了一遍向时之神献祭的流程。克里斯认真听着,将其中的古怪一一记在心里,等确认到差不多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掌心。
正常的法术仪式基本都是依赖于一些特殊材料来完成的,《布利闵笔记》教他的仪式、法阵,却已经两次用且只用到自身的血液了。因为不想继续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对话上,克里斯没有当场询问《布利闵笔记》这件事,而是决定等日后有机会了,再去探究究竟是时间法术特殊,还是自己的血有什么特殊。
黑暗模糊了痛感,奇异的无形力量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克里斯跟随着《布利闵笔记》的引导放空身心,任灵魂体在虚无中下坠。
“时间”是可能性的量度,世界是无数可能性的集合体。克里斯听到《布利闵笔记》说:“时之神来自旧日的虚像,是父神最宠爱的受造物。祂是主宰万时的众神之王,是千千万万种须臾与永恒。祂之脚步永不停歇。这些你已经知道了。但祂远远不止是这些,祂独立于无数可能性之外,没有人可以形容祂,没有人可以理解祂。祂是第四道门。”
克里斯皱了下眉,刚想问“第四道门”是什么意思,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忽然被一阵浮力接住,仿佛在海水中停止了下沉。黑暗中,无数细小的微弱光点毫无征兆地亮起,幽深得仿佛分散开来的灯笼鱼群。
一种古怪的压迫感落到了克里斯身上,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某样东西捏在指尖玩弄的错觉:“你说这个仪式的本质是向时之神献祭,但你还没告诉我,祭品……是什么?”
“祭品当然是……”
克里斯感到一股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寒意。这种寒意似曾相识,但他一时间还不能想起来究竟是在哪里体会过。
黑暗中光影涌动,仿佛无人能抵达的海底深处,“水草”与不知名的“触手”摇动交缠着,模糊的“光点”和“气泡”融合又分裂,有可怖的庞然大物在克里斯身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克里斯浑身僵硬,不受控制地转过头去,一种模糊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颤瞬间扼住了他的脖子。
“我看到——”克里斯猛地睁开眼睛,忽然一皱眉,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布利闵笔记》?”
“我们回到‘现实’了。”知道他现在大概最关心什么的《布利闵笔记》主动提醒他。
克里斯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坐回到了法穆镇镇西的教堂里,头顶上血色的救赎圣徽被日光映得闪闪发亮。那种源于本能的颤抖与畏惧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连带部分记忆一起被抽离,只有仍然不受控制的双手能证明刚刚的一切不是他的错觉。
他不太确定地皱了下眉:“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是我不记得了。刚刚怎么回事?”
“不记得就当作没发生过。在法术世界里,太有探究精神不是什么好事。”《布利闵笔记》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克里斯撑着前排坐席的靠背站起身来,因为觉得日光有点刺眼,下意识侧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布利闵笔记》刚才的事。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按理来说总会有教士和信徒在教堂活动的,”比起什么献祭过程,当下还是完成伊利亚交代自己的事情更重要,然而教堂里的情况跟克里斯设想的完全不一样,这让他感到十分奇怪,“你确定这里是正确的‘现实’吗,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来错了地方吧?”
“我确定,”《布利闵笔记》毫不犹豫地回答,“这里就是你所归属的时空。”
克里斯没再多说什么,收回目光缓步走出了教堂大门。室外的阳光浓烈而灼热,他皱了下眉,揉了揉仍在不时发痛的脑袋。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审判塔门口也没有守卫……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进去了。
“你为什么不试试占卜定位?”《布利闵笔记》实在忍不住出了声,“那个伊利亚不是说卡帕斯是有问题的吗,你就这样进去,说不定会遇上麻烦。”
克里斯犹豫不决地唤出《布利闵笔记》托在手上,做出防御姿态:“我知道,但是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有点奇怪,镇上的人都不知道去哪了,我有点怀疑,是不是‘冥河之龙’的年祭已经到了。”
“乐观点,”《布利闵笔记》“嘿”了一声,“万一他们的年祭已经结束了呢?”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克里斯一阵沉默,“我的占卜术学得不太好,你能通过对时空波动的感知窥探到镇上生灵的位置吗?如果能具体到卡帕斯的位置就更好了。”
《布利闵笔记》不说话了。
“你……”克里斯刚想跟它讲讲道理,忽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他竟然丝毫没有发现有人靠近了自己!克里斯猛地反应过来,就要做出反制动作,然而对方并没有攻击他,只是退后半步,躲开了克里斯的肘掣。
“米勒夫人?”看清对方的长相后,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着攻击了。伊利亚说,有人在那个传送法阵里做了手脚。虽然目前来看,卡帕斯是有问题的,但这并不能百分之一百排除米勒夫人的嫌疑。克里斯只能保证自己不是那个使坏的人。
“你怎么在这?”米勒夫人的目光落在克里斯身上,显得有些呆板,“你见过伊利亚了没有?”克里斯敏锐地发现她领口内的脖子上有一个乌青的色块,仿佛某种尸体上呈现的斑纹。
意识到《布利闵笔记》还在自己手上,克里斯本能合上了书页,将右臂往背后藏:“你不是变成幽灵了吗,怎么还能在阳光下活动?”
米勒夫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他那只塞到背后的右手:“‘钥匙’在你身上?”
“什么钥匙?”克里斯绷紧了身体,让《布利闵笔记》从自己手里消失。
克里斯防备的态度让米勒夫人皱了下眉,但也只是轻微的一瞬间。很快,她就后退半步,安抚似的放轻声音:“不用紧张,我是来帮你的。伊利亚也是我送过去的。你回来得有点晚了,‘冥河之龙’信徒的年祭已经开始了。”
第77章 头骨
法穆镇死板的街道、房屋, 排列在无意义的色块上。伊芙琳缓步朝前走,那个来自坎德利尔的三王子跟在她身后。整个镇子是空荡荡的,他们的脚步声仿佛被四面无形的墙壁阻隔, 回响在人脑模糊的感知中。
其实她早就已经死了。伊芙琳无比清楚地记得这一点。
“你不是说能带我找到卡帕斯吗?现在这种时候,他不可能在教堂里吧。”真名叫克里斯的王子殿下扯着他略显宽大的外袍, 漂亮的深黑色眼睛里流露出些许不信任的神色。伊芙琳知道, 如果不是自己拿出那位坎德利尔大法师的身份徽章, 他一定不会同意跟自己走。
但这无所谓,伊芙琳并不指望他能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她只需要完成神主下达的谕示, 其他事都无关紧要。
她也只能完成神主下达的谕示, 其他什么都做不了。毕竟——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提线木偶。但这也没关系,为了达成愿望, 她愿意牺牲一切。
她听到一直寄宿在自己灵魂角落里的东西盗用她的唇舌,沉静、漠然地发出声音:“卡帕斯不在教堂里, 但我有别的事情需要在教堂完成。那之后,我们才能去破坏达伦·米勒他们的年祭。”
“我们去破坏他们的年祭?这不应该是审判廷法师团的事吗?”克里斯显然还没彻底搞清楚现在孤立无援的情况, “审判廷和你们,都很重视卡洛斯信徒的邪祭, 可我还只是知道‘半月祭’、‘年祭’这两个词,并不知道它们具体代表什么。”
“你以后或许会知道的。”显然,现在那个寄宿者不愿意做出解释。或者也许他认为, 已经来不及做出解释了。
伊芙琳看着自己的右手搭在教堂钟楼顶层的护墙上。
死人看到的世界,和活人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伊芙琳透过被寄宿者占用的眼睛, 看着那层覆盖在现实之上的虚影。翻转的钟楼、教堂,反扎进地底的审判塔、民用建筑,被覆盖在地平线之上的黑沉水面映成古怪的深色。但这一切并没有取代原本的现实, 或者说还没有彻底取代原本的现实,它只是一层罩在现实万物之上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法穆镇的法师团早就已经被顶替了,”寄宿者拉了拉嘴角两边的肌肉,露出一种米勒夫人从未做过的古怪微笑表情,“‘冥河之龙’的神迹,生者复死,死者复生……你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我什么时候知道?”克里斯大概觉得她嘴里的话十分荒谬,思考间下意识摸向自己脑后的头发,“他们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只有那天夜里,我用通讯法术联系上卡帕斯,他告诉我……等等,他那天告诉了我什么?我怎么记不清了……”
“他告诉你,我和他早就死过一次,在神降之前。”伊芙琳赶在寄宿者开口之前,接上了克里斯的话。
克里斯的动作兀地一顿。他抬了下头,静静地、深深地,看向伊芙琳。
伊芙琳别无情绪地与克里斯对视着,然而她魂灵里的寄宿者抬起了手,让法则之力从指间缓慢逸散而出:“别再问无关紧要的问题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们背后的大钟毫无征兆地空响起来。克里斯没动,在他的视角里,伊芙琳所看到的一切反常都不存在。这是晴朗、温暖、正常的一天。黑色虚影里的裂缝张开大口,诡异的液体从彼端渗入现世,缓慢濡湿、虚化着每一个正常人所能认知到的真实。世界法则会被消解,生命的秩序也将被颠覆。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晴朗、温暖、正常的一天。
“我需要借用你的身躯。”伊芙琳倦怠地垂下了上眼皮,让睫毛挡住自己淡蓝色的瞳仁。与此同时,早已经将她同化成自己一部分的寄宿者对克里斯开了口。
“什么?”这种要求显然让克里斯很是吃惊,伊芙琳发现面前的银发少年单手抓紧了他胸口的衣领,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听完了寄宿者简单的解释后,克里斯迟疑着答应了。
真是个社会经验匮乏、容易上当受骗的年轻人。伊芙琳收回视线,没有丝毫情绪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透过那些诡异的虚影,她看到现实里的圣希尔顿河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水面上缓慢荡开不规则的光斑。她记得,她来到法穆镇的第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冬日下午。达伦在商船上脱下毡帽,问她是否喜欢这个他们将要定居的地方。她回答说,“定居在哪里都一样”。那时候她还沉浸在被恋人背叛的痛苦中,对那位并不得她欢心的丈夫向来不假辞色。
寄宿者的动作并不受她的主观意识控制,伊芙琳出着神,它却已经开始调动法术力量,试图完成灵在□□间的转移了。克里斯微微皱着眉,并不反抗它的动作,只是将右手轻握成拳,低低开口:“其实我一直隐约间觉得,您很可怜,夫人。”
她已经是寄宿者的一部分了。伊芙琳不知道那位寄宿者究竟是什么形式的存在,恶灵、天使、邪魔的侍者……或者别的什么。但其实对她来说,它是什么都不重要。甚至“破序之始”究竟是真实存在的神主,还是邪魔的化身,这一切全都不重要。
或许等它离开这具躯体,抛弃她残破的灵魂,她就会死去、消散。但这都不重要。
“可怜?”她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用词,“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也不知道。”显然,十几岁的少年人并不能真正懂得她藏在面具底下的心事。
但心事总会随死亡消散,痛苦也不会陪她到身化飞灰之后。伊芙琳知道,自己这次是一定会死,所有的往事也都会被掩埋在黄土之下。就像那位的神启所说的,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她想拯救什么、破坏什么,总要先献祭一些什么。现在她一无所有,自我就是唯一的祭品。
不过在彻底消散之前,或许她还能做些什么。以伊芙琳的立场去做,而不是以祂傀儡的立场:“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知道法穆镇一切邪恶事件的根源是什么。”
“什么?”克里斯显然没想到她还隐瞒了一条这么重要的信息。
——他不会明白,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只是某些东西所允许他知道的。祂不允许她透露的事情,她永远也说不出半个字。就像现在,祂轻而易举就能让她的唇舌成为报废的零件,木偶师对木偶的操纵是绝对的。
但祂并没有阻止她的发言,或许在这个时间点由她让克里斯知道真相,也是祂所安排好的发展。
意识到这一点的伊芙琳忽然噤住了声,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对抗祂不可违逆的意志。她不喜欢这种为人傀儡的感觉,始终还是不喜欢。
十几岁时,她的父母牵引着她的手臂,摆出他们想要的,娴静、端庄的姿势。认识史密斯以后,史密斯牵引着她的手臂,摆出他以为风情万种的姿势,赞美她无与伦比的美丽。后来她嫁给了达伦·米勒,“伊芙琳”这只木偶的主人变成了她的丈夫。不过作为一名商人,达伦比她的父母、比史密斯都要精明一些,他知道,她实则还有一些其他的用途。
达伦·米勒知道她和史密斯以前的关系。他是故意向她求的婚,故意搬来了事先打听好的,史密斯会上任的地方,故意给史密斯制造的机会,故意将她送到了旧情人面前。
不择手段的达伦·米勒显然能和不择手段的史密斯·安德森一拍即合。毕竟史密斯当初能为了自己在审判廷的前途抛弃她,达伦也能为了讨好隶属教会势力的人给自己戴上绿帽子,甚至在家里养着妻子和情夫生的孩子。他们是同一类人。
见伊芙琳忽然沉默下来,被法术光芒环绕周身的克里斯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夫人,法穆镇邪恶事件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夫人”这个称呼让伊芙琳稍微回过了点神来。回忆会令人恍惚,现实却始终是残忍、血腥的。她美丽的蓝眸中有波光一闪而逝,像是某场幻梦的破碎。
伊芙琳忽然清醒地意识到,从前她没办法反抗那些人的操纵,现在她也没办法反抗祂的操纵。至少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我听说在北海沿岸,有不少崇拜邪神卡洛斯的组织。零散的组织。今年年初,达伦在史密斯的提示下去了一趟索密科里亚州。之后他们虽然一直没有什么异常表现,但就在法穆镇出事的不久前,他在庄园里宴请了几位古怪的客人。他不允许我接触那些人,但我远远地听到过几句他们的谈话。”
“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重点是我觉得那些人说话的腔调并非内陆人的腔调,听起来像是北海沿岸的海民口音。我小时候家里有位佣人来自塔拉姆半岛,所以我能听出来。”
略微停顿了一下后,伊芙琳感受到支撑自己灵魂的那股力量缓慢抽离,涌向对面的克里斯。她轻轻阖上眸子:“他们给了达伦一样东西,达伦把它放在书房,不允许我窥看。但我趁他出门的时候,偷溜进去打开过那只盒子。盒子里放的是……一块头骨。”
“头骨?”克里斯一时间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
“没错,头骨,”伊芙琳的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溃烂,腐肉坠落,这让她不得不跪倒下来,用双手撑着地面,吃力地说完接下来的话,“看起来像是人类头骨,我不确定,但的确很像。”
“那块头骨,是‘冥河之龙’神谕中的圣物。我是达伦和史密斯献给‘冥河之龙’的第一个祭品,一切都起始于此。”
第78章 恶之侍从
克里斯试图伸出手去, 扶起身体正在崩溃的米勒夫人,然而这个动作并没有成功。随着空气中的最后一道法术光芒消弭,他看到自己抬起小臂整理了一下衣领, 随即转过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原地。
因为米勒夫人已经提前告知过“借用身躯”, 克里斯并没有对这一异常现象感到太过吃惊。但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还是让他下意识对着虚空皱起了眉毛:“你不是米勒夫人, 你是谁?”
暂时抢夺了他身体控制权的外来者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克里斯看着周围的景色缓慢向后退去, 直到连教堂都被抛到身后。临街的商铺、酒馆紧闭着大门,不徐不疾地随着他的脚步退向后方。圣希尔顿河河面上的粼粼闪光远远映入了他的眼底。
克里斯终于忍不住向此前怂恿自己答应对方要求的《布利闵笔记》发问:“你确定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占用我的身体, 不会有问题?”
“虽然这样做是很危险, 但如果不冒险的话,你觉得你自己有能力解决这里的困境吗?至少它不是那条龙的侍从,也并不对你们抱有恶意。”
不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侍从, 但它此前一直以不合常理的方式附着在米勒夫人身上……这家伙说不定是“破序之始”科拉隆的侍从。克里斯不再发问了。
抵达圣希尔顿河的对岸后,他听到身体里的家伙开口了:“我们去史密斯的旧居, 混乱之门就在那。”大概是由于某种发声习惯的差异,克里斯发现对方说话的语调比自己平时要低沉一个度。
“你早就知道‘混乱之门’在那?”克里斯有点不太确定之前几次跟自己对话的到底是米勒夫人本人, 还是这个不知道属于什么物种的怪东西了。
“我需要你的时间之力。”克里斯感受着唇舌的不受控制,得到了这样的回应。自己和对方同用一根舌头的现实, 让他在某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个正在自言自语的疯子的错觉。
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它宣示一下自己对于这具身体具有的主权:“你先告诉我,你现在准备去做什么。”
“算了,浪费时间。”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 见他似乎并不打算无条件配合自己的行动,那怪家伙加快了脚步, 不再出声。
被无视了的克里斯一句脏话卡在喉咙里,却因为对身体的控制权被分割而说不出来。直觉告诉他,此时此刻主宰他身体控制权的家伙和米勒夫人不一样, 未必还能保有米勒夫人承诺过的全部立场。出于对“破序之始”这一非正统神灵的不信任,他还是下意识将对方这个疑似科拉隆侍从的家伙放到了敌对位置。
然而那家伙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就好像他在它眼里,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他们已经深入了克里斯来过两次的法师聚居区,浓密的树荫在地面上涂成出大小不一,也并不方正的深灰色色块。原先遍布这块区域的领地法术和起监视作用的法术设施也都失去了效力,这让克里斯眼皮一跳,生出了某些不好的预感。
“法穆镇的法师团真的已经全都被顶替了吗,我现在只能靠自己?”想到伊利亚的交代,克里斯心里一阵焦躁,“这个家伙信得过吗?科拉隆毕竟……还是个邪神啊?”
“可是你现在的实力,在这个镇子里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布利闵笔记》用一种十分不聪明的话术安慰他,“它至少会帮你破坏另一群邪神信徒的图谋。老实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无论它想做什么,你都根本没法阻止。”
不知道是不是同样听到了克里斯的心声,从米勒夫人身体里出来的家伙冷笑:“你也可以不接受我的帮助。但老实说,如果只凭你自己,恐怕等到整个诺西亚王国覆灭,你都搞不清楚法穆镇异变的真相。”
克里斯觉得这家伙说话真是比伊利亚还难听。
“不服气吗?”或许是因为真的能读他的心,终于抵达目的地的寄宿者在紧挨着克丽丝托那座小房子的史密斯旧居前方停下脚步,略微低垂了一下眉眼,“如果你早一点把法术水平提高到审判廷大法师的水准,你就不会什么也察觉不到,什么也看不见。这个世界的真相,只向少数人开放阅览。”
史密斯的旧居仍然是他上次来时看到的萧瑟模样,克丽丝托的房檐上微微闪着光。今天天气很好,树影、日光在整片天地间绘出一副优美、祥和的画卷。唯一和平常的“现实世界”对比鲜明的异常——只有这一路过来的极静。法穆镇似乎除了他和刚刚以古怪姿态“融化”的米勒夫人,一个人都不剩。
“是时候清醒过来了,”正当克里斯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的右手被寄宿者抬了起来,“哗啦啦”的响动声中,《布利闵笔记》缓缓从虚空中凝实,却有异色的法术光芒向虚空钻去,“睁开眼睛看看吧,你们已经千疮百孔的现实——”
“哗”的一声,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因为对方竟然绕过自己召出了《布利闵笔记》而做出惊怒非常的反应,一阵诡异的狂风便在它下压的手指尖呼啸而起。似乎有什么裂口在那里的虚空中被撕开了,这个宁静、祥和的下午轰然坍塌,克里斯通过视觉、听觉构筑起来的认知,像是猛地沉入水底,又被人一瞬间拉回空气中般飞快模糊又清晰。近乎于午夜惊醒。
“愿我恩主,降下不朽之雷霆……”
“威慑与死亡,一切公正的审判……”
“伟大、永恒的寂无之主啊,醒来吧……”
“轰隆——”
天空中炸响惊雷,克里斯忽然睁大了眼睛,朝头顶上看去。万里无云的天幕之上,又附着了层层叠叠的古怪虚影,它们似乎是来自另一度世界的影子,直觉告诉克里斯,那就是米勒夫人之前告诉他的,“诸界之隙”所关联的“诸界”。在《布利闵笔记》的帮助下,克里斯也曾在界外的黑暗中穿行,但所知的有限让那些“未知”并不显出其特殊的可怖,就像每一种克里斯在现实所能接触到的“暗夜”一样单纯而安宁,并不具有使人战栗的力量。然而这一瞬间,看到自己所处的“现实”被诸界的虚影笼罩,克里斯却在瞬间感知到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最明晰的那道虚影几乎已经与现实世界交叠在一起,只差一线就能让人真正混淆虚实。原先空荡荡的四下跪满了人,他们黑袍裹身,虔诚而肃穆,兜帽底下却隐约露出一双双血色的竖瞳。克里斯看不清他们的脸,看不清他们宽大袖袍里受到遮挡的血肉,却首先看清了他们袍子底下蔓延的深色黏液。
在他面前……史密斯那座旧居上覆压的庞大黑影……
克里斯想咽口水,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出任何动作,他的四肢正处于一种本能的颤抖中,而灵魂深处,无端的绝望感几乎要使他陷入即刻自杀的危局。他想,不用抬头去看,他已经知道面前的黑影是什么了。
“主的年祭上不允许出现破坏者!”一道带着水液感的尖利声音响起,克里斯无端感到这声音有点耳熟,“抓住他,用他的血来平息主的怒火!”
无数身着黑袍的虔诚信徒兀地站了起来,克里斯这时才发现,他们的数量居然比自己此前能想象到的世界上最大的广场所能容纳的人数极限还要多。密密麻麻的跪拜者,几乎覆盖了克里斯视线所能及的整片大地。
克里斯想做出点自己的反应,却没能成功,那位寄宿者代替他抬了抬下巴,以一种傲慢而漠然的态度将磅礴的法术力量凝聚在掌心。克里斯能感知到,对方唤起的并不是时间之力,而是他此前见米勒夫人使用过的法则力量。
一阵轻微的冷风从克里斯耳旁刮过,克里斯感觉有什么东西自身体里离开了。眼前有模糊的光影一闪而逝,很快,他看到前方的怪物们死伤了一大片,一道诡异的黑影在虚空中凝结出来。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眼见自己的手下被那道黑影挡住,最先喊话要抓住克里斯的怪物终于按捺不住,挥舞着被古怪力量包裹住的利爪,猛地扑向克里斯。
被一阵腐肉味的恶臭唤回神的克里斯本能躲闪了一步,却险些将《布利闵笔记》摔在地上。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从刚才开始《布利闵笔记》就一直在向自己喊话“快跑”。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克里斯狼狈躲闪之际,《布利闵笔记》激动地喊叫起来,“我明白它想做什么了!它要以祭破祭,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拯救这个镇子,它们只想破坏那些信徒的祭祀,防止那条龙被放出来!你快走,这里你应付不过来的!”
“什么?”被扑上来的怪物扯破了大半件外套的克里斯喘着气滚到一边,为了避免自己看到那片虚影中的卡洛斯神像,他还不得不尽量维持视线向下,这使他的躲避变得异常困难,“不是你让我答应它的要求的吗,原来你根本就没有把握?”
“你的实力你还不清楚吗?我们只能勇于尝试。但在尝试行不通的情况下,除了逃走就别无选择了。”
“逃走?逃去哪儿?”已经几乎被逼到角落里的克里斯握紧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血淋淋的手指——诸界虚影出现的那一刻,他身上所有曾经凭空消失的伤口都突然重新出现了,“现在根本没人能离开这个镇子,为了避免邪恶污染蔓延,审判廷早就在各种层面上封锁了法穆镇及周边区域。而且伊利亚还在等着我去救他,我必须完成他交代我的事情,我不能……”
“咚”的一声,一直纠缠着克里斯的那只怪物冲了过来,因为担心它们身上存在某些诅咒力量,克里斯不敢打近身,只能下意识再朝侧面躲闪。
怪物四肢着地的一瞬间,曳地的黑袍被抖开了一条缝隙,克里斯看到了对方黑袍底下繁复考究的衣装,这让他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达伦·米勒!”
那道古怪黑影和众多怪物缠斗着,克里斯一脚踹开已经变成怪物的达伦·米勒。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空中雷响不断,克里斯皱紧了眉头,忽然察觉到一点雨滴落在睫间。
呼啸的风声和阵阵无名怪物的低吼渐而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炽烈的天火带来了另一道克里斯所熟悉的身影——史密斯·安德森。
克里斯的喉咙猛然发紧:“伊利亚……”
第79章 安瑞克
“抓住他。”史密斯的身影在深黑异色中无声落地, 伴随着滚落的火光,无数恶灵撕裂了现实的界限,互相拥挤着冲向克里斯。
“快跑!远离他们的祭坛!”面对这种一眼就能看出结果的战局, 《布利闵笔记》显得十分焦躁。克里斯从达伦·米勒身边退开,想施展法术拦住史密斯的召唤物, 然而却没有成功。他的脑子里猛然抽痛了一下, 之前救伊利亚时的消耗还没有恢复。
在这些审判廷大法师面前, 他还是太过弱小了。
就在这一瞬间,趁着克里斯因疼痛短暂愣神的空档, 达伦扑上来扯住了他的肩膀。魔物化的爪尖深深扎进克里斯的骨肉, 克里斯躲闪得不够及时,肩头猛然被带出四道又长又深的血痕。近乎疯魔的恶灵尖啸着,在整片天地间横冲直撞。克里斯挥着匕首砍向达伦的手臂, 成功将对方逼退,却实在来不及躲避恶灵和死尸的追逐。见他这边严重失利, 那只疑似科拉隆侍从的古怪灵体终于放弃了周边的怪物,转而以最快的速度掠向克里斯所在的祭台。
“爆!”呼啸的风声中, 克里斯听到那家伙念了一句什么。瞬间,整片天地都像是湖水泛起波纹般震颤了一下, 像是人对世界的感知被无端切断,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过来一样。
克里斯意识到,这个世界里的某种规则被扭曲了一瞬间。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这种感知, 无数声炸响由远及近地响起。克里斯本能抬手挡住脸,便感觉到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伴随着肉块与血水的飞溅, 那些近在咫尺的死尸已经变成了一片片残肢碎骨。恶灵的尖啸声戛然而止,它们的存在被扭曲,虚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 进而消散在空中。
克里斯还没缓过气来,疑似科拉隆侍从的虚影似乎忽然凝实了一点。靠近克里斯的一瞬间,它微微弯腰,扣住克里斯将他扶了起来——世界的法则受到了篡改,它的存在形式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变成了实体。
克里斯肩头的伤口还在淌着血,一时间连思维都有点断裂。他胸口起伏着,艰难地呼吸,身体微微颤抖,直到身旁的家伙再次出招与史密斯对上,才稍回过神,开始猛烈地咳嗽。
这家伙……或许应该直接称它为科拉隆的侍从。刚才一晃眼,克里斯才真正看清了它的样子。曳地的黑袍,比卡洛斯信徒的黑袍色泽更深。它没有脸,黑袍底下没有血肉。刚刚扶起他的时候,它的手给人一种毫无缓冲的冷硬感。克里斯没看到它袖子底下的具体情形,但他怀疑,那里面是一把腐朽的白骨。
倒真有点像一个腐朽而圣洁的神使。
“去祭坛上。”离开了他的身体,对方的声音便不再和从前一样具有生命力,反而显得空旷、渺远,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感。有它顶住来自史密斯那群人的压力,克里斯可以相对自由地在祭台边小范围活动了。由于思考能力还没完全恢复,他本能地踉跄两步,试图按照它的话去做。幸而还没真正走上祭坛,《布利闵笔记》的喊叫声便重新唤回了他的神思:“不要去!它要以祭破祭,你是它选定的祭品!”
“以祭破祭?”思维尚且有些凝滞的克里斯皱了下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布利闵笔记》的用词。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或许是由于科拉隆侍从使用的法则系法术在某些层面上也影响了他和《布利闵笔记》的灵魂链接。
“你还没明白吗?那条龙的信徒需要完成一场规模庞大的祭祀,唤醒自己信仰的主,这里只是个开始。但那种程度的祭祀,即使只是第一场大祭,需要的牺牲数量也是你难以想象的。拿这一整个镇子的人来血祭,甚至都远远不够。所以,今天是至关重要的节点,他们要用这场年祭,破除审判廷的封锁,将污染散播出去。”
“而那个什么所谓的‘破序之始’的侍从,这个黑袍怪物——它要破坏这场大祭,但也不仅仅是破坏这场大祭。它们在这个镇子上蛰伏了这么久,那两位自称神主的家伙也把注意力放在这个镇子里这么久,‘破序之始’不可能不想从这件事情里额外攫取点什么。位格不够自称真神的邪灵我见得多了,它让它的侍从盘桓在这里,一定也有别的目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敢肯定,它也想在这里完成一场祭祀。它想在这个最后的节点,抢夺此前那条龙的信徒多次小祭的积累,而你就是它选定的代祭品!”
“代……祭品?”克里斯扶了下自己沉重的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该往那边走了。
……他的思维,他的认知,又被什么东西阻扰了。或者说……操纵。
“你在犹豫什么,快去祭坛上!”黑袍的科拉隆侍从在血色的战场上挥手覆灭了上千亡灵,见克里斯停在那里,忍不住出声催促。
“我知道你是谁了,”克里斯忍着疼痛半跪了下来,或许是出于人类的生理本能,他的眼眶里渐渐渗出了一片温热的水光,“我知道了,你是故意把我骗来这里的。原来你真的没有死,你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我之前跟米勒夫人见了那么多次,竟然一点都没认出你来。”
“你疯了吗?”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布利闵笔记》语气惊骇,“冷静一点,我们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黑袍的邪神侍从回过头,长到可以遮住底下一切空荡的兜帽边缘在风里抖动着。克里斯望见了它宽阔袖口里缠绕着蛆虫与腐烂血肉的白骨。
克里斯捂住自己肩膀上的伤口,那里的衣服布料早已被血液浸湿:“这是你第一次骗我,安瑞克。”
“咚”的一声,一道粗长的黑影落在克里斯面前的地面上。克里斯没有躲避,任凭重物落地带起的劲风将自己吹得发丝散乱。他没有受伤,反倒是已经面目全非的“安瑞克”飞速退离了原地。“安瑞克”原先停留的位置,已经被砸出了一道一人深的沟壑。
“克里斯,快过来!他们疯了,他们都疯了,他们要唤醒邪神!你不应该来这里,邪恶事件本该由审判廷法师团处理,我先送你离开!”
这道声音十分熟悉,克里斯抬了下头,毫不意外地发现已经变成那夜怪物模样的“克丽丝托”正朝自己伸出一只触手。它的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捅出了一个狰狞可怖的血洞,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恢复克丽丝托的意识的。
无数想要靠近的恶灵覆灭在“克丽丝托”金色的法术光芒里,“克丽丝托”往这边“爬”了一段,小心翼翼地想要用触手卷住他,这是一个保护的动作。然而“安瑞克”和史密斯都不允许它靠近,它被拦在了祭台下面。
克里斯终于回过神来,将目光投往祭坛底下。那些被“安瑞克”杀死的怪物都没有真正死去,它们的身形缓慢变淡,而覆盖在他们身上的怪物虚影则真正凝实了,仿佛完成了一种由灵到肉,由肉到灵的转换过程。原本应该横陈着不少怪物尸|体的地面上,现在躺着无数人类尸|体。他们血肉横飞,表情痛苦,皮肤被古怪的黑色鳞片覆盖了大半。而从虚影变成实形的怪物们又十分慌张地胡乱逃窜着,虽然场面显得诡异,但抛开怪物的外形不看,它们的反应似乎与现实中遇到骚乱的普通群众别无二致。
“冥河之龙”的神迹,生者复死,死者复生。神明之力降世,死亡的秩序被打破,时间、逻辑,人的认知,一切都显得颠倒混乱。
卡帕斯说,他能在夜间保持一定的清醒,是因为死亡。而另一个能在夜间保持清醒的米勒夫人也曾死在神降之前,她甚至主动寻求过一次死亡,借他之手,成为幽灵,摆脱□□的桎梏。
死亡……“冥河之龙”的神迹……克里斯明白了。卡帕斯是对的,被杀死的人,身上“冥河之龙”邪恶力量的影响会被削弱,或许祂出于某种目的,需要镇上的人活到某个时间节点,或者一直作为祂的傀儡活着。而祂投放到这些人身上的力量,如果要分割一部分去扭转死亡秩序,对人意识的控制就会被削弱。
被杀死的人都会清醒过来!
克里斯忍住失血的眩晕感,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克丽丝托:“杀人!死去的人都会清醒过来,克丽丝托,找到法师团的人,杀掉他们!”
“什么?”克丽丝托似乎愣了一下,但见克里斯态度坚决,她还是飞快做出决定,将缠绕着法术光芒的触手挥向周围的怪物。
然而她并没能成功接住克里斯,因为克里斯还没彻底奔出祭坛,就被一只手拽了回去。
克里斯险些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直到拽住他的人把他扔在祭坛上,他才在隆隆作响的雷声中,咳嗽着抬起头,越过笼罩住自己整个身体的黑影,对上对方那双墨绿色的冰冷眼瞳。那双眼睛已经隐约变成竖瞳的形状了。
“卡、卡帕斯……”克里斯没有忘记,自己回到现实之前伊利亚交给自己的任务只有杀死对方这一件。可惜现实和那个世界的时间差还是有点超出他们的预期了,他似乎出来得太晚了。
“笼。”“卡帕斯”毫无感情的眼睛微微下垂,这使他看向克里斯的神情显得十分居高临下。他抬了下手,瞬间便给克里斯施加了一道禁锢自由的法术。
注意到这一变故的“安瑞克”猛抬起手,似乎想要从史密斯和达伦的夹击中脱身出来阻止“卡帕斯”。克丽丝托也急于冲上祭台做点什么。可惜这里终究是卡洛斯信徒的主场,他们很快就被那些黑袍怪物淹没了。
“皇族之血,首位牺牲,”“卡帕斯”的竖瞳里有微光闪动,但克里斯并没有看出来这是否是卡帕斯本人的意识和傀儡怪物作斗争所引起的波澜,“死亡与惧怖永垂不朽。”
第80章 援救
黑压压的影子将整片法师聚居区一口吞下, 克里斯隐约窥见了片刻卡洛斯神像幕下的形容。冰冷的匕首刺进克里斯的腰腹,疼痛感随着利刃的搅动破开他的血肉。
殷红的血液滴落在地,卡帕斯的眼底明暗不定, 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湖。
科拉隆信徒取悦其主的第一场年祭,皇族之血, 首位牺牲。克里斯忽然明白“安瑞克”诱使他来到这里的原因是什么了, 所有或真或假的神主, 各自的祭祀仪式都与他们的力量领域暗合,“破序之始”科拉隆的祭礼是对固有秩序的颠覆, “冥河之龙”卡洛斯的祭礼是死亡与惧怖的狂欢。皇族之死, 暗合帝国某种固有秩序倾覆的象征。他的皇帝父亲和那位法定的皇位继承人大哥叶甫盖尼受到审判廷精锐的保护,而二哥德米特尔远在科弗迪亚留学,只有他是最合适的祭品。
伊利亚是对的, 从进入这个镇子开始,他就已经是盒子里的锡兵了。一切都被扭曲了, 他的认知、他的经历、他的时间感受。他是被“破序之始”的力量引来法穆镇的,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卡洛斯的信徒只是想唤醒他们的神主,他们的敌人是审判廷法师团, 并不包括他。甚至卡洛斯回应过他的祈求,在米勒庄园救下了他,祂是希望自己离开这里, 远离法穆镇这场年祭的。祂的仪式并不需要皇族之血,甚至对祂而言, 他留在这里是一个很大的麻烦。科拉隆的侍从想尽办法把他留在法穆镇,就是为了破坏祂的年祭,以祭破祭, 取彼代之。
——卡帕斯也受到了“破序之始”的影响。只是也许过程太过隐蔽,所以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是“破序之始”故意安插在“冥河之龙”年祭上的棋子。
米勒夫人向他求过救,她并不是百分之一百受“安瑞克”控制。她曾经提醒过他,只是他没放在心上。卡洛斯的力量领域是惧怖与死亡,只有科拉隆可以从法则与秩序上影响现实,操纵、扭曲他们认知行为和时间感受的是科拉隆,而不是卡洛斯。原本他们最应该提防的是科拉隆!
这里的时间线的确是混乱的,秩序被“破序之始”的力量颠覆了,就连《布利闵笔记》都受到了影响。一切的逻辑都被倒置,时间被反转,他的直觉是对的。所以《布利闵笔记》说这里的时空不正常,他们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并非真实,但也绝对真实,因为他们只是盒子里的锡兵。
伊利亚一定猜到这些了,他一定准备了后手!
克里斯控制住差点痛到扭曲的表情,捂住伤口试图反击卡帕斯。他记起来了,在《布利闵笔记》给他看到的“未来”里,他在这里成功杀死了卡帕斯。这给了他自己能对抗对面这个审判廷大法师的信心。
只要卡帕斯能够清醒过来,也许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抗衡“破序之始”的影响。面对着被科拉隆影响的卡帕斯,至少比面对着现在这个被科拉隆影响的怪物要好。
卡帕斯念了一句什么咒语,反手翻转匕首割向克里斯的喉咙。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在变得缓慢、凝滞。不稳定的黑色裂口在虚空中张开,发出古怪的风声。这或许标志着“破序之始”的祭仪已经成功开始了。
史密斯和达伦仍旧对卡帕斯的背刺毫无所觉,他们并不能料到一个几乎已经被怪物虚影彻底覆盖的人能对抗卡洛斯的影响。
“克里斯!”克丽丝托用尽全力扑上了祭坛,金色光芒撞上卡帕斯的力量,被瞬间碾碎。但她成功打偏了卡帕斯的攻击,让克里斯勉强逃过一劫。
“伊利亚一定还准备了什么,一定。”克里斯摔在地上,鲜血不停从指间渗出,染红了他整只右手。他已经开始感到眩晕了,但出于对伊利亚的信任,他并没有失去希望。
在卡帕斯这个大法师面前,他和克丽丝托还是太弱了,克丽丝托很快就受了新的伤,鲜血和恶臭的黏液滚落在地,晕开一片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但她依然坚定地挡在克里斯面前。“安瑞克”和史密斯、达伦的战局波及到的怪物越来越多了,渐渐也开始有清醒过来的其他法师加入战斗,尝试扑上祭坛。可惜他们大都上不来。
“别害怕,在我们法师团的人全部死亡之前,审判廷一定不会让你有事。”克丽丝托软垂的触手护在克里斯面前。克里斯记得,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克丽丝托也是这样安慰着他,告诉他“不用害怕”。
……审判廷。可是,审判廷已经放弃法穆镇了。克里斯很想告诉她,他们的坚持毫无意义。
然而,出人意料地,史密斯指挥的恶灵与死尸战团中出现了一阵骚动。那些东西忽然脱离了原本的控制,毫无征兆地扑向祭台,目标直指克丽丝托对面的卡帕斯。
“什么?”史密斯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一具死尸猛然从背后扑向他,咬住了他的颈脖。
达伦想叫喊,但尸潮将他瞬间淹没。很快有恶灵与其他受到卡洛斯污染的怪物缠斗起来,“安瑞克”似乎察觉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只静默了片刻,身形就往虚空中淡去。
卡帕斯被恶灵纠缠住,再不能分出注意力来对付他们,黑云遍布的天空中裂出了一道光隙,层层叠叠的诸界虚影似乎淡化了一瞬间。克里斯回过神来,猛地扑向卡帕斯,狠狠用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
银白的刀刃带出艳红的血珠,卡帕斯倒下了。有什么反光的东西落在地上,摔成了许多片,亮晶晶的。
无数恶灵尖啸着,黑色的虚影流窜向高台。克里斯因失血眩晕脱力摔在地上。但他前方的黑雾忽然凝成一只手,扶了他一把。那是一只苍白过度,腕上零星分布着一两点深色血斑的手。
“克里斯殿下,皇帝陛下和罗德里格公爵很担心您。”这是个传送法术,来人的声调显得气息不足,又有点雌雄莫辨的意思。克里斯在眩晕中看到那家伙的身形凝实,从蓝黑色的审判廷法师长袍,再到苍白如雪的脸、深黑卷曲的头发、僵硬死板的蓝灰色瞳仁,最后是那双标志性的,由于尾部过细而显得有些女性化的眉毛。
“亚尔林大人。”克里斯有点意外,但又不至于太过意外。他总是觉得伊利亚准备了后手的。
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五人团之一,死灵法师亚尔林低垂着眼睛看着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和亚尔林从前几乎没说过什么话,整个坎德利尔审判廷里,只有安瑞克和伊利亚是他的熟人。
“审判廷……”史密斯用光系法术在死尸堆里开出一条路来,看清眼下的局势后,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力量聚出长枪猛然冲向亚尔林。
“老兄,别不拿我当人看。”“轰”的一声,随着谁打了一声清脆的响指,史密斯的所有法术造化土崩瓦解。天火裂成散碎的光华,仿佛无数流星坠地。强烈的光影对比下,另一道身影无声凝实。那身飘逸的法师长袍在空中飞舞又垂下,像是蝴蝶收拢翅膀。
光明破开了邪恶祭典引来的黑暗,恶灵的尖啸仿若野兽的怒号。异界的虚影收拢了獠牙,随着落地的大法师抬手,圣希尔顿河对岸的教堂方向,亮起了一道繁复古老的咒文光芒。
状态如同死尸的亚尔林撕开了克里斯伤口周围的布料,作为死灵法师,他并不需要亲身上前就足以辅助同僚战斗了。克丽丝托拖着沉重的躯体想爬上前,却被亚尔林一个眼神阻止了。意识恍惚间,克里斯意识到自己腰腹的伤口得到了包扎。
“莱因斯,抓活的。”帮克里斯止完血后,亚尔林转头向自己的同伴喊话。
莱因斯没有回答,但在咒文亮起的一瞬间,一把虚影中的古老长枪便出现在了他手里。枪尖点地,划破了无数怪物哀嚎声中滚落的深色黏液与血水的混合物。史密斯皱了皱眉,忽然调转方向扑向了他的背后。
莱因斯愣了一瞬间,忽然提高了音量:“不好,‘冥河之龙’的神像!”
“咚”的一声,史密斯扑向了克里斯始终不敢抬头去看的那只庞大黑影。另一种可怖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史密斯的肉身瞬间四分五裂,就像克里斯在另一度世界里所看到过的那样。原本覆于现实之上的古怪虚影愈发凝实了。天光猛然黯淡下去,莱因斯冲向那只庞然大物,却被无形的力量挡开。
极夜般的深黑突然降临在大地上,难以言喻的惧怖感弥漫开来,地上的生灵无一例外地发起抖来。莱因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很快是亚尔林、克里斯,周围所有不成人形的怪物也跟着颤抖着,恐惧着,下意识地祈祷起来。克里斯捂住自己的胸口,连灵魂都在战栗。《布利闵笔记》也不再发出声音,或许同样受到了那种惧怖的控制。
虚影中的那是,是……一只骨肉外翻的利爪。祂早已经不完整了,祂是一只四分五裂的神明,哪怕对于他们而言,祂依然无比强大,他们永远只是一群渺小到祂连看都看不到的微虫。
挤压着心脏的恐惧感让克里斯无法自控地想到了自杀。
有一只血淋淋的竖瞳在他眼前缓慢睁开。克里斯并没有抬头,更不知道自己这个姿势怎么可能看得到前方的神像,但奇怪的是,那尊神像的模样,包括种种细节,忽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塞”到了他脑海里。他看到了,“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深黑鳞片下,血色竖瞳背后,是一具比例近乎完美的男性人类身躯。
神像长袍的兜帽底下,被尊为惧怖之主的邪恶神明诡异地笑起来。
克里斯听到祂说: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
“父主。”
极致恐惧的威压下,他终于成功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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