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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档案


    克里斯拉开座椅在德米特尔对面坐下。顾及到黛丝丽在场, 他没有将心里那句“这句话应该奉还给你和罗德里格公爵”说出口。既然黛丝丽已经是叶甫盖尼的王妃了,那么哪怕他和黛丝丽目前还是朋友,有些事情也开始需要对黛丝丽做出掩饰了——在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面前, 即使克里斯再不情愿,和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府命运相连也是他无法回避的事实。诺西亚皇室内部的纷争审判廷法师不会真正下场参与, 所以有些事情就算被法师团看出了一些端倪, 只要没有切实的把柄, 就不存在威胁。但黛丝丽不一样。嫁给了叶甫盖尼,她就是卡斯蒂利亚皇族的一份子了。


    大概是两人的神情让黛丝丽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这位来自索克多伦斯的小公主下意识抓了抓裙角:“德米特尔殿下, 您是需要和克里斯殿下单独交流吗?”


    “确实需要,”德米特尔对待黛丝丽的态度不算亲近,但也足够礼貌, “不过不着急,您不用太过拘谨。如果您有什么话需要对克里斯说, 当着我的面说就好。”


    黛丝丽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德米特尔这么轻易就看穿了自己来见克里斯的目的。但她在克里斯面前的状态和她此前到罗德里格公爵府见过克里斯的事又实在不适合暴露给第三个人知道, 因而,在犹豫着看了克里斯一眼后, 黛丝丽摇摇头:“其实我只是想来看看克里斯殿下是否平安,既然殿下在塔内一切安好,我就先出去等候了。”


    德米特尔盯着行完礼便退出门去的黛丝丽没回话, 克里斯倒是冲黛丝丽笑了笑。房门关上后,德米特尔换了个较为散漫的坐姿, 将目光放回克里斯身上:“她的家人和科弗迪亚的政客有书信来往,皇帝陛下选她做叶甫盖尼的王妃肯定有什么原因。虽然她看起来很单纯,叶甫盖尼也是个蠢货, 但皇帝陛下和老弗里德里希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希望你对皇室成员的‘友谊’不要抱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别因为私人情感丧失防备心。”


    “别拿你那套处世标准来教训我,我可不打算陪你们争抢什么没意义的东西,”克里斯皱了皱眉,德米特尔行事总是理性得近乎冷血这一点让他很不舒服,但他们这对同胞兄弟向来无法说服彼此,更遑论改变对方,“咱们两个只适合聊正事。你今天来,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告诉我黛丝丽成为了叶甫盖尼的王妃这件事吧?”


    克里斯的态度令德米特尔很不满,但从前几次的接触中他也摸清了克里斯现在的脾性。比起浪费口舌跟克里斯争论,显然还是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引入正题更节省沟通成本。


    于是在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后,德米特尔沉声开口:“皇帝陛下让我交代你一件事。”


    “什么事?”克里斯毫不意外,“但我在三年内无法离塔,希望他交代我的事情不是让我跟审判廷的人对着干,私逃出去。”


    “当然不是。”德米特尔露出一副“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的表情。随即,在片刻的迟疑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法师徽章:“认识这个吗?”


    克里斯顺着德米特尔的动作将那枚徽章接过,下一秒就略微睁大了眼睛:“伊利亚的法师徽章?你们从哪弄来的?按照审判廷的章程,在伊利亚陷入沉睡诅咒并被送回坎德利尔中央高塔之后,他的身份徽章就应该由本区廷长收回并且封存在地下一层的档案室里,连……”


    见克里斯说到一半自行卡住,德米特尔就知道,他已经想清楚了中间可以操作的地方。


    “可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很特殊,因为坎德利尔是诺西亚特别区划的首都,本区的审判廷中央在名义上统辖诺西亚境内各省的法师事宜。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不设廷长与副廷长,从大法师开始增编,霍朗和戴纳严格来说是荣誉大法师。按照旧制,他们应该是一个统管境内各省法师团事宜,一个统管坎德利尔教区内事宜的。但由于我们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在位期间,教会势力高度膨胀,审判廷内的权责划分也就变得不明晰了。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两位荣誉大法师对坎德利尔教区内的事务疏于管理,权责被下放到了大法师五人团手上。可是大法师五人团没有通俗意义上的廷长与副廷长权限。因此——”


    “越过章程做一些小的手脚就变得容易起来,”克里斯接过了德米特尔的话,第一反应竟然是冷汗直冒,“是霍朗把伊利亚的徽章给你们的?他还真打算给卡斯蒂利亚皇室当狗?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可不像坎德利尔的民众那样愿意捧着他,做了那么多年受人景仰的荣誉大法师了,转过身来既要挨廷内不愿意参与世俗纷争的那部分法师的骂,又要看皇族的脸色,他能甘心?”


    亲自下场为皇族办事和在一些场合暧暧昧昧地为皇族站队可不一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克里斯实在无法相信,霍朗竟然能在皇室面前自降身价到这个地步。审判廷的法师多半出身不高,要说什么感念皇帝陛下对诺西亚治理有方,想要为皇帝陛下挥洒一腔热血的鬼话,这谁都不会相信。说句难听的,诺西亚近百年内在位的皇帝个个都是平庸之君。尤其是亚历山大四世和皮埃尔二世,他们的治国方针还都偏向于利好贵族。虽然在外交上出不了什么大错,国外的人提起诺西亚时也多半都是夸赞的话,但只有诺西亚人自己知道,这个国家内部实在是一团乱麻。社会底部的矛盾一直积压着,没有一百年也有五十年了。从下层阶级走上来的法师们,对贵族和皇族或多或少都有些仇视,当然,他们不至于傻到将这些个人情绪暴露出来,但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的每个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克里斯此前想过霍朗靠拢皇族的缘由。作为教会神秘派党派争斗的中心参与者之一,在一定程度上利用外界的势力以便于更好地达成早日干掉戴纳的目的,对霍朗而言也不算奇怪。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在霍朗派与皇族的联盟关系中,主导者是霍朗而不是皇族的基础之上。毕竟从本质上来说,审判廷和教会才是利益共同体。作为审判廷的荣誉大法师,为了在廷内斗争中胜过戴纳和教会对着干,损害教会的利益,这就是愚蠢了。


    可是霍朗似乎不这么想。


    而克里斯很确定,霍朗绝不是愚蠢的人。所以霍朗派靠拢皇族这件事,就一下子显得奇怪起来。


    “这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事,毕竟我们不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的决策者,克里斯,”德米特尔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句,也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克里斯的问句,他只是简单地对克里斯做出身份上的提醒,“我们只是皇帝陛下决策的执行者。”


    这一次,克里斯倒是难得没有顶撞德米特尔的说教。在片刻的停顿后,他抬头望向德米特尔的眼睛,眸底流淌出深深暗色:“我可以做皇帝陛下决策的执行者,但不是一定会做。如果皇帝陛下要我做的事危害到我的朋友,那么德米特尔殿下,您应该很清楚,我不是那么顾念血缘亲情的人。”


    德米特尔愣了一下,直到看清克里斯眼底的疑虑后,他才明白这家伙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没人要你去做危害伊利亚的事。别这么藏不住情绪,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如果下次来的人是叶甫盖尼,或者在任何皇帝陛下亲临的场合,你摆出这副态度,你猜猜他们会怎么做?”


    见克里斯收敛了表情,德米特尔才勉强垂下眸子,放弃了对克里斯的盯视:“皇帝陛下只是希望你能盗用伊利亚的身份权限,替他查看一份档案。”


    “档案?”这样的发展属实是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但比起皮埃尔二世交代给他的事情本身,此刻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等等,盗用审判廷大法师的身份权限这种事是违反审判廷规章的,你在这里说?审判廷高塔的法术领地内,所有人的言行都会被监听到,我可不想背上刑期延长的风险。”


    “没关系,都已经打点好了。”德米特尔毫无波澜地笑了一声。


    克里斯没话说了:“那么,他要我看什么档案?塔内的构造和布局我还没有完全摸清,至于廷内的档案室,据说应该在地下。塔内我被允许活动的范围,只限于本层。如果你们需要我突破本层的法术禁锢,再摸到地下去为皇帝陛下看他想看的档案,那可能有些难度。”


    “不用,皇帝陛下想看的不是那里的档案,”德米特尔看了一眼门口,似乎是为了确认没有人在偷听,“皇帝陛下想知道的事情,答案在塔顶。”


    “塔顶?”克里斯皱起眉来,“没记错的话,是我审判日当天去过的那个塔顶?那尊救赎神像所在的塔顶单层?”


    “没错。”


    审判日当天的回忆让克里斯下意识有点抗拒那个地方,他思索片刻后,深吸一口气:“霍朗·奎恩都能把伊利亚的徽章拿出来给你们了,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让霍朗去替你们看你们想看的档案?”


    德米特尔看了他一眼,给出了一个克里斯这辈子都没想过的暗示:“因为皇帝陛下并不完全信任霍朗。”


    “那他就信任我了?”克里斯在心里骂了一声“荒谬”。


    “至少你姓卡斯蒂利亚。在别的地方,卡斯蒂利亚皇室成员内部的利益或许不一致,但在教会面前,我们的利益都是一致的,克里斯。皇帝陛下不相信霍朗能对那份档案里的内容完全实话实说,但是你不能不说实话,因为你姓卡斯蒂利亚。”德米特尔没有因为克里斯轻率的态度而感到恼火。他按住桌面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让克里斯捕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信息:“那份档案,和卡斯蒂利亚家族有关?”


    德米特尔肯定了克里斯的猜想:“皇帝陛下想让你在高塔顶层寻找一份,诺西亚开国之初遗留下来的,编号F-A-001的……”


    “关于诺西亚初代皇帝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的档案。”


    第112章 立场


    “诺西亚初代皇帝的尸身神秘失踪?”克里斯还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因而感到十分意外,“你所说的‘诺西亚初代皇帝’是伊凡一世,我没理解错对吧?”


    “没错。”


    德米特尔显然知道克里斯的疑惑从何而来。他并没有等待克里斯逐句发问, 在短暂的停顿后,便主动对自己的上文做出解释:“新历2673年, 伊凡一世在与冬内特民族——也就是今天的温林顿人——的水战中大败于冬内特领军, 不得不带着自己仅剩的三万士兵回到赛宁米耶。自那以后, 失去斗志的伊凡一世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次年二月即病逝于尚未建成的坎德利尔皇城。你一定想说, 根据历史资料记载,伊凡一世在死后正常葬入皇陵,而诺西亚的卡斯蒂利亚王朝从来没有传出过皇陵被盗的流言。皇帝陛下忽然在这种时候让你去找寻一份有关‘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的档案, 听起来很像是在开玩笑。”


    克里斯没有回话,但德米特尔根据他的眼神判断, 这家伙大概在心里憋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伊凡一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诺西亚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对于诺西亚的民众而言, 皇位上的人是叫“伊凡”还是叫“皮埃尔”其实并不重要。只要税率、物价等等一些与他们切身相关的东西没有发生改变,那么不管坎德利尔高高在上的政客们究竟在为什么争斗, 对他们来说都是完全不值得关心的事。受过教育且对国家历史有一定了解的人或许会知道伊凡一世的生平,但大多数诺西亚人能记得诺西亚的初代皇帝叫伊凡·卡斯蒂利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时间是残酷而公正的,来自索德里新洲极北的风霜会一视同仁地掩埋这片大陆故日一切伟大或渺小的。更何况是一桩没有被传扬, 甚至为前人有意隐瞒的皇室秘闻。


    德米特尔很能理解克里斯此刻的心情,因为在被皮埃尔二世告知这个秘密的时候, 他的第一反应也和克里斯一样。


    是质疑。


    但皮埃尔二世回应了他的质疑,就像他此刻回应克里斯的质疑一样:“诺西亚建立之前,索德里新洲始终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下。当时的新洲北部, 国家秩序崩坏,无数野生法师入世,导致原先的冷兵器冲突,演变成了以法术为主导的战争。你认为,伊凡一世一个不会法术的普通人,是怎么做到在那个野法师林立的时代脱颖而出,甚至还建立了诺西亚这个庞大的帝国的?”


    克里斯愣了一下,不确定地皱皱眉:“他和教会达成了协议?”


    德米特尔对克里斯的猜想不置可否:“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当时的救赎教会拥戴他的,但可以确定的是,自救赎教会加入了伊凡一世的阵营,那个时代的战争形势便明朗起来了。时局稳定下来后,伊凡一世也就教会对他的鼎力相助偿付了相应的报酬,但都是世俗层面的。诺西亚历任皇帝在搜集整理伊凡一世去世前留下的日记时发现,他曾提及过一笔最初便向教会承诺过,但未曾偿付的‘代价’。”


    “我们的祖父,诺西亚前任皇帝亚历山大四世偶然得知了这个秘密,试图探究伊凡一世笔下 ‘代价’一词的真相。因而,他联系上了诺西亚境内一非官方法术组织‘菲拉德林’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


    菲拉德林?这个熟悉的词汇让克里斯原本有些散漫的思绪猛然落回实处。虽然穆拉特说过菲拉德林和“海神之泪”是唯二成员在诺西亚境内有活动的非官方法术组织,但因为在穆拉特之前,克里斯几乎从未从别的地方听到过相关的概念,他一直以为这二者在诺西亚的势力并不壮大。他们只是偶尔出现在一些边境地带或是某些穷乡僻壤。但此刻德米特尔不经意提及的往事却暗示出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菲拉德林的势力或许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单薄。


    作为一个不受官方承认的法术组织,他们居然能渗透坎德利尔……坎德利尔作为诺西亚的首都,毫无疑问是最受救赎教会重视的教区。不管是世俗意义上,还是神秘意义上,教会对坎德利尔的管控都是诺西亚全境最严格的。


    菲拉德林的势力居然能渗透这样的坎德利尔,甚至还将自己的行踪隐藏得那么完美……这实在是有点超出克里斯的认知范围了。


    “克里斯?”


    “嗯?什么?”克里斯下意识应了一声,目光回移才意识到对面的德米特尔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走神,“啊……抱歉,你继续说。”


    虽然平时和自己这个二哥的关系并不亲近,甚至算得上冷淡,但此刻看到德米特尔露出略有不满的表情,克里斯还是感到一阵微弱的心虚。


    “我说完了,”德米特尔皱了皱眉,发出源自灵魂深处的质问,“你真的有在认真听我说了什么吗?”


    “我当然认真听了。”克里斯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没有认真听完,听到一半就开始想别的事情,根本没注意德米特尔说了什么了。


    德米特尔冷笑一声。以他对克里斯的了解,他可以肯定克里斯刚刚一直在走神。但他毕竟不能无时限地待在审判塔内陪克里斯聊天,而克里斯是否相信伊凡一世的尸身曾经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也不是最重要的。只要克里斯将皮埃尔二世交代的事情记住,并且乖乖按照皮埃尔二世的吩咐去做了,这就够了。


    “不管怎么样,在你出塔之前,审判廷应该不会再允许塔外的人进来看你了。这一次是皇帝陛下向教会争取来的特许。记住他交代你办的事,希望三年后,你能带着他想要的答案一起出塔。”


    见德米特尔已经在准备起身离开了,克里斯终于意识到了问题:“什么?你还没告诉我那份档案在顶层的……”


    “没人知道它具体在哪。你不是成为法师了吗,总该会点占卜寻物吧?皇帝陛下给了你整整三年,时间很宽裕。所以相应的,过程中的问题你自己去解决。他要的是结果。”


    这次德米特尔没有等送他上塔的法师过来催促,甚至没等克里斯问完想问的问题。光影在门缝开合中交叠片刻,再迅速归于沉寂。没能叫住德米特尔的克里斯跟到门口,握着门把手与已经站到回廊边缘的德米特尔对视一眼,又看向黛丝丽,终于还是咽回了多余的语句,轻轻同回过头来的黛丝丽挥手告别。


    黛丝丽显然有什么话想对克里斯说,但又碍于场合不好开口,也只是微笑着同克里斯挥了挥手。


    外间的日光透过审判塔的高窗,温柔地落在黛丝丽和德米特尔的发梢,使得他们二人的身形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仿佛一段被时间斑驳的、只会存在于回忆中的某种影像。


    朦胧、虚幻,不真实。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三年后才能再见了。


    一直目送黛丝丽和德米特尔消失在回廊之下后,克里斯才阖上门,掩下心底那点轻微的惆怅,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的圆桌:“老师。”


    “有进步,这次居然能赶在我出声之前发现我了。”穆拉特自阴影中显出身形。他标志性的法师长袍与形制古怪的徽章在光线的映衬下有些发白,使得他长袍下笼罩的阴影愈发深邃。


    有进步,但还不够。克里斯知道,从始至终,穆拉特在他面前就没有刻意隐藏过自己。如果穆拉特有意隐藏,一百个现在的他都发现不了。他的进步在穆拉特这样的人面前,也不过是从“非常非常弱”变成“非常弱”而已。


    “刚刚我和德米特尔的对话,您都听到了?”既然穆拉特会读心,克里斯觉得自己还不如有什么说什么。


    穆拉特意外于克里斯的坦率,但也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听到了。”


    不出所料。克里斯心态良好地垂下眸子,没什么情绪波动:“虽然根据我的猜测,老师您应该不会太愿意我加入教会和皇室的纷争,但是如您所见,我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的成员。至少目前为止,我并不能拒绝皮埃尔二世的命令,毕竟他不仅是我的父亲,还是诺西亚的皇帝陛下。只要我还没打算离开诺西亚,就不能和他对着干。”


    “然后呢?”穆拉特的语气毫无波澜,听不出喜怒。


    “然后?我得去塔顶为皮埃尔二世寻找他想要的‘答案’。虽然我对所谓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的秘闻并不感兴趣,也并不忠实于卡斯蒂利亚皇室,但皮埃尔二世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我在坎德利尔,甚至于在整个诺西亚的处境。”


    穆拉特长袍下的阴影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他觉得穆拉特似乎在笑:“教会也可以决定你在坎德利尔和在整个诺西亚的处境。所以在教会和皇族之间,你选择了皇族,是吗?”


    克里斯怔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被发现法师身份之前,他从来没受过什么人的重视。实力、势力,或是其他什么特殊价值,待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他都没有,自然也不会有人想到去拉拢他这个传言中身负诅咒、会带来厄运且不受皇帝宠爱的三王子。“站队”这种事对他而言太陌生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提醒他,他也是需要注意“立场”的人了。


    “我不选皇族,老师。”克里斯并没有因为穆拉特的质问而慌神。他平静而坚定地望向穆拉特长袍下的暗影,像是在对穆拉特作出承诺,又像是在提醒现在和以后的自己。


    他知道,穆拉特也会听到他心里没说出口的那句:“但我也不选教会。我只听凭自己本心的判断,不为任何势力站队。”


    穆拉特沉默着,圆桌的角落阴影流动。


    克里斯默然良久,才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仿佛来自经年的远古。


    “今天上占卜课。”——


    作者有话说:感觉二哥好像发布任务的npc。


    二哥:blablabla……


    克里斯:(疯狂点跳过)


    二哥:……记住任务背景了吗就跳过。你这样的玩家在无限流是会死得很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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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诅咒


    克里斯的占卜水平很糟糕。这种“很糟糕”有别于安瑞克、伊利亚及莱因斯站在他们作为“审判廷大法师”的立场上做出的相对性评价, 是一种极其客观、理性且实事求是的形容。安瑞克出事之前,曾经将一只苹果放在毡帽底下,试图以此测试克里斯的占卜术修习是否有所进步。然而克里斯使出浑身解数, 给安瑞克做出的回答是——“你的帽子里……塞了一头猪?”


    这段往事实在太过不堪回首,以致于克里斯连回忆都羞于回忆。但穆拉特偏偏又要他提升占卜水平, 声称这是每个法师都需要熟练掌握的基本功之一, 这让克里斯感到很不痛快。


    占卜术学得不好的法师, 难道就不能成为好法师了吗?


    对此,穆拉特给出的回答是:“你知道很多没有教会或组织支持的野法师, 他们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吗?”


    “——是为人占卜改运。很多不懂得法术的普通人非常相信这个, 尤其是有钱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就越害怕失去,越害怕灾厄突然降临, 这是人的天性。所以在世俗社会中,‘法师’远远没有‘占卜师’来得受欢迎。在普通人的眼里, 法师就像‘刀’。法师意味着非人之力,意味着攻击性。而占卜师不一样。占卜师、先知一类的存在, 是普通人眼中能带领他们趋吉避凶的‘答案之书’。所以,许多野法师在隐藏法师身份的前提下, 靠占卜术获取大众的信任,从他们口袋里赚取日常所需。”


    不得不承认,穆拉特的说法非常令人信服。但克里斯还是想辩解两句:“我是卡斯蒂利亚皇族的成员, 也受到救赎教会审判廷的关注,应该没有成为野法师的机会。”


    “你不是说你既不为皇族站队, 也不选择教会吗?”穆拉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你就不担心有一天,诺西亚现有的秩序被打破, 你不得不远走他乡,过上整日东躲西藏,还要为生计发愁的日子?”


    “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克里斯并不觉得穆拉特的假设有实现的可能。然而他是穆拉特的学生,穆拉特对他摆出老师的权威,他也不能总是和穆拉特唱反调:“但既然老师觉得我当下最应该提升的是占卜水平,我还是会对占卜术勤加练习的。”


    穆拉特静静地盯了克里斯好一会,但最终克里斯也没弄明白他想说什么。短暂的沉默过后,穆拉特简单讲解了占星、地占和物占的一些基础知识,尔后便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灯后的暗影里。


    克里斯听从穆拉特的吩咐,将相关法师笔记逐本翻阅完毕,又附带了一些简单的物占练习。等他终于从那把椅子上离开,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过后了。


    他像平时一样收拾好房间,又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躺回到床上。


    穆拉特应该听到德米特尔那句让他用占卜术寻找“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有关档案的话了。这种时候将教他占卜术的事情提上日程,看来这老怪物是允许他去顶层为皮埃尔二世带出那份档案的。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一开始的忧虑情绪淡化了不少。目前明面上,救赎教会审判廷的最高决策者是霍朗和戴纳,但根据克里斯的判断,在他们之上,应该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把控着审判廷的生态。否则,就以廷内表面上看起来那种松散至极的体系架构,根本不足以支撑救赎教会法师团的高塔屹立不倒这么多年。目前为止,穆拉特是他见过的所有法师里最强的一个。霍朗和戴纳作为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荣誉大法师,法术实力其实也只和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五人团成员持平。他们能比伊利亚、安瑞克等人职级更高,是胜在更有资历,而非实力。所以对于想要取得皮埃尔二世指定的那份档案的克里斯而言,整座高塔里最难搞定的人其实并不是霍朗和戴纳,也不是大法师五人团中的谁,而是同样作为救赎信徒,实力却似乎远超大法师水准的穆拉特。


    而现在,最难搞定的人默许了他的僭越。克里斯有一种心头吊起了一块大石头,但那块大石头又很快被人取走放回到地上的感觉。


    心情平静下来后,克里斯很快便沉入梦乡。


    这原本应该是一场难得的好眠。然而……


    午夜十二点,克里斯忽然又被一阵深寒刺醒。


    梦魇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克里斯的脑海,翻覆的火焰与不明来由的哀嚎令他仿佛置身地狱。无名的刺痛与混乱的旧语使克里斯在意识清醒之前身体就已经滚落在地。他于眩晕中撑住地面,感受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寒。难以形容的痛苦以极其不具象的方式将他包裹其中,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抱住脑袋,可惜他的四肢似乎不受控制了。仿佛在虚妄之中,切身又遥远之处的另一度世界,有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怪物正在吸食他的血肉。灵魂中沉积的法术共鸣力量以极快的速度不正常地朝虚空中流逝,但克里斯能看到的彼方,只有无尽的黑暗。


    克里斯没来得及咬紧牙关,意识模糊间发出支离破碎的痛呼。与此同时,他的感官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了。


    他看到、听到——


    高塔之底层,高塔之中层,高塔之上层,无数被以职级、修习的法术类型分门别类安置在审判塔内的法师们,此刻也无一例外,和他一样痛苦地倒在床上或地上,或流着冷汗咬紧牙关忍耐,或毫无形象地打着滚、呼着痛,与平时在民众面前沉默稳重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是……出了什么事……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思绪,就又被那种不明来由的痛苦抽离了意识。


    对于此时此刻的克里斯而言,就连思考都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他甚至无法对抗这种仿佛深入灵魂的苦痛,只能思维涣散地听着匆忙上楼的亚尔林长袍之下那“咚咚”的脚步声。


    等到亚尔林赶到克里斯的房间,一把将门推开,克里斯已经接近晕厥的边缘了。


    “克里斯殿下。”亚尔林冲到克里斯身边将克里斯扶起,下一秒就用法术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克里斯模糊的意识艰难地分辨出亚尔林似乎在他鼻子底下抹了点什么,而后,一种古怪的异香钻入鼻腔。那种诡异的痛苦瞬间缓解了许多,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降到了克里斯勉强可以忍受的程度。


    “亚尔林……大人。”克里斯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吓人。


    “我们的问题,”亚尔林扶着克里斯的胳膊,缓慢地将他从地上带起来,“今天是满月夜,高塔诅咒降临的日子,所有在塔内的法师都不能幸免。从前塔内几乎不收留外部法师,除非是法术罪犯。但我们从不负责帮那些法术罪犯缓解痛苦,所以今天……一时间忘了您还在塔里。十分抱歉,殿下。”


    克里斯深深吸了口气,揉了揉还在轻微抽痛的脑袋:“高塔诅咒?那是什么?”他的注意力暂时还没有恢复到能让他思考太多事情的程度。


    亚尔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回答克里斯的问题,但在对上克里斯的视线后,他还是叹了口气,低声解释:“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从审判廷立廷之初它就存在。它会在每个满月之夜,降临在诺西亚各教区中央审判塔塔内的法师身上。前代法师们叫它高塔诅咒,我们便跟着叫它高塔诅咒。”


    “审判塔里的所有法师,在每个满月之夜,都要经历这样的痛苦?”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在从前和安瑞克,和伊利亚接触的过程中,他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也看不出审判廷的法师们每个月都会经历一次被称为“高塔诅咒”的折磨。


    “倒也不是所有审判塔,是各教区的中央审判塔,”亚尔林的语气十分平静,似乎觉得当下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只有新入塔的小法师们还不太能忍受那种痛苦,不过最后他们也都能慢慢习惯。”


    克里斯愣了一下,盯着亚尔林看了好一会,才发现这家伙的脸色比平时要苍白好几倍:“亚尔林大人,您不也处在‘高塔诅咒’的范围内吗?您的语气和表情为什么这么冷静?诅咒会随法术力量的增长而削弱吗?”


    “不会,会增强。”出乎意料的,亚尔林给出了和克里斯预想中相反的答案。


    “可是您看起来似乎并不难受,”克里斯觉得很难理解,“您听,塔底的初级法师们正在哀嚎,他们很痛苦——听起来比您要痛苦一百倍。”


    烛火下,亚尔林蓝灰色的瞳仁反出夜海一般深邃的光泽。克里斯看到他笑了,但他的情绪似乎并不愉悦:“克里斯殿下,我们这样的人和您不一样。我们出身微贱,而您出身高贵。对于我们而言,凡是想要得到什么,必先付出相应的代价。‘高塔诅咒’是成为法师,不用再挨饿受冻,获得教会供奉的代价,而将哀嚎与痛呼咽回肚子里,是在廷内获得权威,向上攀爬的代价。”


    “您说得好严重,”亚尔林的语气让克里斯下意识想要回避这个话题,原本他也只是没话找话,想拉着亚尔林随便聊聊天以此来转移注意力,熬过这个痛苦的满月之夜而已,“虽然我听说过审判廷的法师大多都出身不高,法师团拒收贵族子弟,但是成为法师的代价其实并不只有一个‘高塔诅咒’。”


    “您是想说,除了成为法师,我们其实还可以选择另一些看起来较为平坦的道路?”亚尔林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亚尔林大人成为法师之前,知道法师们的平均寿命都不高这件事吗?”


    老实说,他虽然不受皮埃尔二世的宠爱,但仔细想想,除却对人身自由的限制和某些人的恶言恶语,罗德里格公爵府其实并没有让他真正遭受过什么太大的磨难。现在让他回忆自己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那些痛苦好像有一大半是和法术有关的事物为他带来的。


    或许《布利闵笔记》说得对,法术本身就意味着诅咒。


    亚尔林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他看克里斯的目光甚至变得有些怜悯。


    ——怜悯他天真的无知。


    “克里斯殿下,您一定从来没有认真、详细地了解过任何一位法师的出身吧?包括您一直以来视为朋友的安瑞克和伊利亚。”


    第114章 亚尔林


    救赎教会的法师大都在加入审判廷之初便被分派到非籍贯地教区的法师团。教会审判廷的规章明明白白写着, 不允许廷内法师与昔日亲朋故交保持密切联系——虽然克里斯觉得这一则规定未免有悖于人性,但很奇怪,在其他方面管理松散的审判廷偏偏在这条规定下对法师们要求严格。是以, 哪怕迄今为止克里斯已经接触过不少法师了,但他似乎极少他们听谈论自己的出身背景。


    亚尔林是第一个问他是否了解与“法师”这一身份相关的群体普遍出身如何的人。


    克里斯一时间摸不准亚尔林想表达的意思:“您是想说……”


    “我是想说, 您出身高贵, 对诺西亚中下层民众的生活知之不多也属正常。站在您的角度, 法术意味着诅咒与折磨,但对于大多数出身微贱的审判廷法师而言并不是。成为法师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恩赐。”克里斯觉得亚尔林此刻的姿态有些似曾相识。从法穆镇回坎德利尔的途中, 那辆车窗结了霜花的马车上, 他似乎也曾在莱因斯眼底见到过相同的复杂情绪。


    但亚尔林的性格比起莱因斯要沉静得多,他也不习惯用讽刺的语气与人对话。那双夜海般的蓝眸仅仅用了一秒就将不该外露的情绪收敛干净,只留下一丝得体的、礼貌性的笑意。


    “您从来没有尝过挨饿受冻的滋味, 也从不曾面临无权无势、受人欺压的窘境。您永远不会明白,只差一个铜铸就能救下自己至亲至爱之人的性命, 但偏偏就是差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一秒,凑不齐那一个铜铸, 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对于这座塔里的大多数人而言,如果他们没有成为法师的天赋, 那么,他们现在可能是哪个小城镇路边早已腐烂的尸体,可能是每天都饿着肚子入睡的鞋匠、木匠、瓦匠, 也可能是某个监狱里的犯人,诺西亚边境之地的亡命徒。总之, 他们不会过上今天这种有尊严,不愁吃穿的日子。”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隐约间好像明白了塔内法师团对自己态度古怪的缘由。


    他们认为他是个养尊处优, 什么都不懂的皇室子弟。什么都不用付出,仅仅只是靠着出生在罗德里格皇后的肚子里这一点,就能享受他们为教会卖命到死都未必能得到的一切。


    “我确实不了解法师们的出身,”不得不承认,亚尔林隐晦的批评有一定道理,但克里斯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辩解两句,“可您似乎也并不了解我。”


    “您只知道我是被预言为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的,诺西亚的三王子,不受皇帝陛下的喜爱,所以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对吗?”


    亚尔林没有答话,他的神情却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克里斯——克里斯说对了。


    “我不否认我的出身比诺西亚的大多数人要好得多。如果是在一年前,在那趟南约克瀚之行前,我或许会反驳您,说出‘虽然我出生在卡斯蒂利亚皇族,但这并不是我的幸运’一类的话。可是现在我不会那样说了。法穆镇事件对我最大的改变,其实并不是法术意义上的。见到那些真正穷困潦倒、生活艰难的人,我才知道,自己从前视人的目光是多么的高高在上。曾经我以为我被关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是多么可怜的一件事,我以为我被我的亲生父亲厌恶是多么不幸。我总是在想,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为什么别人对我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非要相信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但在见识过更多人的不幸之后,我才明白,我那些所谓的‘痛苦’甚至都不该称之为痛苦。那些不过是我自己给自己造了个笼子,自困其中。”


    “在法穆镇,有一家感染时疫的农奴被庄园主封死在破旧的老房子里,孩子饿得直哭,大人却毫无办法。有些流浪者每天靠垃圾桶里的残羹冷炙度日。”


    “其实您笃定地说我从来没有尝过挨饿受冻的滋味,这倒是不对。我在皇帝陛下面前不受宠,罗德里格公爵也并不喜欢我。因而公爵府里的仆人们,私下里十分轻蔑我这个名不副实的‘王子’。早些年我年纪还小不通事理,知道罗德里格公爵不喜欢我,有什么事也不敢去找他解决,被当时的管家、仆人们克扣吃穿用度是常有的事。有一年冬天,我一个人跑出了罗德里格公爵府。其实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私自离府的原因了,但那年冬天的深雪、刺骨的寒冷,以及烧灼的饥饿感让我记忆犹新。所以我知道,也至今记得,挨饿受冻是一件很不好受的事。”


    “我并没有高高在上地询问您‘为什么不用金银珠宝制成刀叉碗碟’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成为法师的代价似乎太大了,法术世界的规则不公平。如果这个问题冒犯到您,让您感到不愉快了,那么我在此向您道歉,亚尔林大人。”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会如此真诚地向“低贱的法师”道歉的贵族,亚尔林愣了一下才回过神。


    见克里斯似乎在等自己的回复,亚尔林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我并没有什么不愉快,您无需向我道歉。”


    “真的吗?”克里斯不太相信。


    亚尔林盯着克里斯的眸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岔开话题,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移开视线,低声开口:“我出生在诺西亚东部沿海,临近克烈群岛的西德瑞拉省。”


    克里斯怎么都想不到亚尔林会突然提起这个。


    亚尔林深沉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于虚空中窥见了自己早已化作飞灰的昨日:“我父亲是一名入殓师。母亲是当地最有名的歌剧演员。”


    “其实和大多数其他法师的履历比起来,我的童年生活还算过得去。我母亲在和父亲结婚之前就积累了不少财富,婚后也依旧努力经营着她在剧院里的事业。我虽然不是贵族子弟,但也和当地的贵族子弟一样不愁吃穿,甚至和他们接受同样的教育。无论我想要什么,母亲都能在第二天给我‘变’出来。那时候的我觉得她仿佛就像童话故事里拥有魔法、无所不能的那种仙女。”


    克里斯对自己的母亲早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听着亚尔林的描述,他还是能在脑海中大致想象出一个温柔美丽、对孩子无限宠溺的母亲形象。


    “可是在我五岁时,父亲过世了。自那以后,母亲就变了。”


    亚尔林灰蓝色的眸子里有亮光闪动:“她开始酗酒,整日打牌,剧院的工作也总是忘记——明明从前她是最热爱那份工作的。”


    “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疼爱我,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几句。她会对着我吼叫,摔砸家里的东西,在东西被砸坏了之后又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头开始呜呜地哭。我想这一切大概是因为父亲离开了我们。但我开始害怕她。有一次她将花瓶摔在地上的时候,碰巧绊倒了我。地上的玻璃碎片全都扎进了我的后背。我很疼,疼到无论她怎么惊慌失措地道歉,都还是会恐惧她的触碰。”


    “虽然作为她的孩子,我应该感谢她赐予我生命,可她突如其来的转变还是令我很痛苦。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恨她。后来她带了另一个男人回到家里,这种恨就更加具象了。”


    “那个男人和她结了婚,但是他似乎并不爱她,他只是贪图她的财产。当然,一开始,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很恩爱。我在家里成了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她满心都是那个男人,男人也不关心我的死活。我开始讨厌家里的氛围,于是一有机会就溜出去,到父亲的旧友,镇上为人定制棺材的老木匠家里,找老木匠的儿子们聊天。”


    “那时我家里还摆着一些父亲生前没有清理完的棺木。我也不记得它们为什么没有被父亲的客户拉走,但无论怎么样,它们摆在那里。因为父亲工作性质的缘故,我从小就不怎么害怕那些东西。也许是出于小孩子顽皮的心思,有一天我就钻了进去,并且躺在里面睡着了。”


    “也就有那么巧,那天男人想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拉出去卖掉,换成现钱。母亲没在,他带着他的生意伙伴一起进门。我被他们的谈话声吵醒,却也借此机会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阴谋。男人对他的生意伙伴说,他要杀死我母亲和我,继承母亲的全部财产。”


    “什么?”一直认真听着亚尔林的故事,没有出声的克里斯终于忍不住开了一次口。


    “棺材里的我被他们发现了,”亚尔林笑了笑,像是在安抚被这个转折吓到的克里斯,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他们两个决定先杀了我,可是母亲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回家了。”


    克里斯屏住呼吸:“他们对你母亲下手了?”


    亚尔林摇摇头:“恰恰相反。在那场搏斗中,母亲杀死了他们。我也不知道母亲一个柔弱的歌剧演员,为什么能突然爆发出那样强大的力量,在短短十分钟内就凭一己之力结束了两个成年男人的生命。”


    “是因为她爱你吗?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克里斯不太确定地皱了皱眉。


    “不,”亚尔林又摇头,眸中有克里斯看不懂的情绪流淌,“我想不是,因为在反应过来自己杀了人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刀塞到我手上。”


    “她哭着告诉我,我还是个孩子。按照诺西亚的法律,在杀人这样的罪行面前,我不会被判处太严厉的刑罚。但是她不一样,在诺西亚,弑夫是重罪。”


    “你……帮她顶罪了?”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应该作出什么反应,“可是一开始,不是她的第二任丈夫想要杀死你们骗取遗产吗?”


    “我并没有同意帮她顶罪,但是她成功说服了当地的警|察和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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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法师


    “克里斯殿下, 您能懂得那种心情吗?”亚尔林眸中的情绪愈发深沉,却与悲伤相去甚远,仿佛讥诮, 又像是对命运的无可奈何,“我原以为母亲是多么深爱我的父亲, 才会在他死后一蹶不振。”


    “可是当我和她同时背负上‘蓄意杀人’的嫌疑时, 她歇斯底里地冲着我怒吼……像是为了在警|察面前脱罪, 又像是为了让她自己也相信这个谎言。她说我的父亲是个低贱的泥腿子,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他一半的血, 也继承了他一半的低贱。我们这种出身微下的穷酸鬼, 生来就擅长犯罪。她说我躲在棺材里就是为了寻找杀死继父的机会,她说我是个不敬畏‘死亡’的小怪物。”


    克里斯组织了好几次语言,却始终没能组织出合适的安慰措辞, 最后只好放弃。他不自在地拍了拍亚尔林的肩膀,希望这个举动能让亚尔林稍微好受一些。


    “不到十岁的我就在这样的情况下, 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扣上了‘杀人犯’的帽子。庭审当日,所有曾经对我慈眉善目的邻里乡亲, 都极尽恶毒之辞,诅咒我这个杀死继父的坏胚, 恨不能让我立即死去。戴上镣铐以后,与我一样被诺西亚律法剥夺了人身自由的那些家伙让我知道,人的罪行原来是可以用金钱赎买的。一百金铸等价于一年的刑期, 一千金铸等价于十年,一万金铸就可以买回一个穷凶极恶之徒的性命……我的母亲花光了毕生的积蓄, 换得我们的法官老爷对她容情,判我来为她顶罪的机会。而我一无所有,连一白元都付不起, 就只能在那间暗无天日,连草席都破烂不堪,散发着恶臭,甚至可能死过人的牢房里与老鼠作伴,度过自己余下的人生。”


    “那……”克里斯小心翼翼地发问,“你后来是怎么从监狱离开,成为法师,又来到坎德利尔的呢?”


    亚尔林的笑意有些冷:“有一年,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与霍朗、戴纳大人同辈的一位前代大法师到西德瑞拉省执行任务,调查一起由邪神信徒发起的袭击事件。为了探查一处被邪恶力量污染的地点,当地配合那位大法师从监狱里提出了一百名重刑犯,为那位大法师带领的法师队伍探路。我是其中之一。”


    “这不就是让你们去送死的意思吗?”虽然早知道廷内法师的处事风格并不都像安瑞克那样温吞,但克里斯还是被惊了一下,“这在审判廷里……也是被允许的?”


    亚尔林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重刑犯,大都是一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终身不得自由或很快就要被执行死刑的暴徒。他们的死不会令任何人感到惋惜,甚至会有不少人觉得,让重刑犯受到邪恶污染的折磨,痛苦死去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克里斯沉默了下来,但亚尔林的回忆还在继续。


    “当时为法师团探路的一百名重刑犯除我以外全部死亡,我因被恶灵上身,在那只恶灵的保护下逃过一劫。那位来自坎德利尔的带队大法师由此认为,我具有极高的亡灵系法术天赋。他询问了我的罪名与刑期,并为我彻查了当年的案件。虽然彼时我的母亲已经过世了,但作为位高权重,又实力强大的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他还是成功让当年的法|官与警|察们松了口。我被西德瑞拉省中心监狱释放,并随他回到坎德利尔,被戴纳大人收作学生,开始修习法术。后来那位前辈过世,戴纳大人也升作荣誉大法师,我便接替了那位前辈的位置,成为了坎德利尔大法师五人团的成员之一。”


    不知道该对亚尔林这段往事做出什么评价的克里斯低下头:“原来……是这样。”


    亚尔林似乎对克里斯的反应早有预料,静静盯了他一会,才又重新开口:“十几岁时,待在西德瑞拉省中心监狱里的我深感命运的不公。我不能理解我的母亲,也不能理解西德瑞拉那些为了钱财,选择帮母亲用那个拙劣的谎言掩盖事实真相的司|法人员。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遭受这些不公,遭受被至亲之人抛弃、背叛的命运。我无法接受世界并不是我幼年时所听说的,童话故事的最后,被勇者拯救的王国那种公正、自由,居民们个个善良热情,人人都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的样子。”


    “但后来有一天,我忽然就明白了。童话故事都是那些像我一样对现实世界感到失望的人编造出来的,不存在,也永远不会降临到现实世界的幻梦。人心的恶念是无法被消解的,‘恶毒的继母’、‘暴虐的国王’,永远比‘勇敢的骑士’、‘拯救世界的少女王后’要多得多。恶念让富人欺压穷人,让丈夫蓄谋杀死妻子,让父母为了保全自己抛弃孩子,让西德瑞拉没有公正与道义。上位者不想改变自己是得利者的现状,下位者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没有能力去改变现状。”


    “成为法师反倒是最好走的一条路。修习法术、加入审判廷的代价,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只是存活于世的代价中的万分之一。而我们借此拥有了力量,拥有了尊严,拥有了足以令人忌惮的地位,再也不用遭受那些不公。这很值得。克里斯殿下,天生便拥有很多东西的人只是少数。出身低微者,想要得到任何好处,都是要削肉剔骨,付出代价的。”


    克里斯垂着眸子没有说话,亚尔林微微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窗帘拉开。


    清晨的日光裹挟着雾色穿透窗面的玻璃,落在亚尔林肩头,亚尔林蓝黑色的法师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晃荡了一下,使他整个人显出一种古怪的肃穆。


    “克里斯殿下,天亮了。”


    克里斯抬头看向他,却发现亚尔林已经将自己全部的情绪都收敛到了眸底。太阳重新升起,往日便不复存在,亚尔林又是那个持重的大法师亚尔林了。


    就仿佛那些旧事从未被提起过似的。


    “月圆之夜结束了,您第一次经受高塔诅咒的折磨,现在大概也需要补充休息。塔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如果您没什么事,我就先告退了。”持重的大法师向克里斯行了个礼,见克里斯没有异议,便很快出门下塔了。


    克里斯目送亚尔林离开后,心情闷闷地躺回到床上,将大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高塔诅咒”的影响,克里斯叫了两声《布利闵笔记》,没得到回应。他能感应到《布利闵笔记》,但它的力量此刻似乎很虚弱。


    等下次有机会再问问《布利闵笔记》和“高塔诅咒”有关的问题吧。不过想想之前几次遇事的情况,克里斯觉得即使自己问了《布利闵笔记》,那家伙也只会给出“我忘了”或是“不知道”一类的回答。


    明明看起来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留存下来的,初代时法师的造物,可是又因为沉睡了太久,对很多事情都一问三不知……也不知道它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果然人还是得靠自己,不能对外界的信息来源与力量抱过多的期望啊。


    克里斯闭上眼睛,决定先休息休息脑子,睡醒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昨天午夜他就被“高塔诅咒”吵醒了,此刻身体与精神上的痛苦悉数抽离,克里斯还真有点困意上涌的感觉。


    这次倒是一场难得的好眠。克里斯醒来时,房间里的钟表显示,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三十四分。也许是被亚尔林特意吩咐过,日常负责他起居饮食的那位小法师没有因为送饭或是其他什么事情敲门吵醒他。克里斯出门跟那位小法师打了个照面,小法师才放下手中的书,猛地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时钟:“克里斯殿下,您、您醒了?今天的午餐我还没……”


    “这不着急,”克里斯按住险些冲出去的小法师,回忆了一下他的名字,“你叫奥斯汀对吧,我没记错的话。”


    “是、是的。”奥斯汀愣了一下。


    克里斯想了想,在奥斯汀旁边坐下了:“昨晚的‘高塔诅咒’,你也经历了对吧?”


    奥斯汀又愣了一下。


    这位殿下的语气听起来太像在关心他了。但他只是个审判廷内最不起眼的,修习的法术类型和职阶都没有什么出众之处的初级法师,像克里斯这种出身皇族,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抚养下长大,又由审判廷最有名望的大法师安瑞克大人亲自带入法术领域的人,没道理关心他这么个无名无姓的小法师。


    好一会,奥斯汀才反应过来克里斯还在等他回话。但他刚刚光顾着走神,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因而一开口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我……是、是的。”


    出身低微的法师们往往天然对贵族、皇族抱有一定的敌对情绪。但奥斯汀小小年纪就被带回了审判塔,没来得及见识太多人心的险恶之处,也对“伪善”的含义领会不深。昨晚才一个人抗过了“高塔诅咒”的折磨,此刻难得收到来自他人的关心,奥斯汀不自觉就对克里斯卸下了几分防备。哪怕克里斯是他的监视对象兼半个法术罪犯、皇族子弟。


    “我是第一次经历‘高塔诅咒’的降临夜,”克里斯斟酌了一下措辞,望向奥斯汀的眼睛,“如果不是亚尔林大人及时赶到,我或许会痛晕过去。亚尔林大人告诉我,塔内的所有法师,无一例外,在每个月圆之夜都要承受一次这样的折磨。我在房间里听着塔内一众法师的痛呼,实在无法想象剩下的两年零十一个月自己该怎么度过,也实在无法想象,你们这些法师都是怎么熬过一个月又一个月的诅咒折磨的。”


    如果不仔细看,克里斯甚至都没发现,奥斯汀今天的脸色比平时要白上好几个度。法师长袍的兜帽在奥斯汀脸上落下阴影,使他眼底的一切情绪都被暗色遮蔽。克里斯第一次意识到,这名小法师甚至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年轻——


    作者有话说:从那一天起,克里斯就在成为pua大师的路上一去不复返……(话不是)


    第116章 初探


    脸色苍白的年轻法师低下头, 陷入沉默。克里斯不太确定自己的话是否成功对奥斯汀的情绪造成了影响,因而只将视线在奥斯汀背后悬挂的那串钥匙上停留了一秒,便迅速移开。


    原先克里斯不知道审判塔内存在“高塔诅咒”这件事。但自昨晚亚尔林告诉他, 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里的所有法师都会受到“高塔诅咒”的影响,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 克里斯就意识到——“高塔诅咒”结束后的次日, 也就是今天, 将会是每个月坎德利尔审判廷法师团状态最虚弱,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守备也最松懈的时间段。虽然按照克里斯对审判廷的了解, 他们一定提前预备了部分举措来弥补这种“松懈”, 以保证审判塔的安全;但是很遗憾,他们缺乏对他的警惕。克里斯可以肯定,甚至说是完全肯定, 法师团预备的警戒措施里,不会有任何一条是对他的。


    这也就是说, 今天将会是他去高塔顶层“踩点”的最佳时机。


    但前提是他能从这名看守他的小法师手里偷到本层的钥匙。法术层面上的领地禁锢先不谈,他得先从现实意义上打得开那扇门才行。


    见奥斯汀半天不说话,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小瓶子:“亚尔林大人昨晚把这瓶东西留在我房间里, 却没有告知我它的作用。”不过他大概猜得出这是什么。昨晚亚尔林帮他缓解“高塔诅咒”的影响时,在他鼻子底下抹了点东西。这瓶液体的味道,和他当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米亚波斯的炼血’, ”奥斯汀主动接过了话题,向克里斯解释, “有一种魔物叫米亚波斯,前代法师们发现,用它的血肉和没有异化的法师骨灰混合在一起, 再配以特定的药草,炼制出来的药水可以缓解‘高塔诅咒’的影响。”


    克里斯捕捉到了奥斯汀话里最关键的部分——“没有异化的法师骨灰”。据他所知,十个法师有八个是在神明之力的影响下发疯惨死的,剩下的两个,大概一个被诅咒异化变成怪物,一个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神秘失踪,再也找不回来。不被诅咒异化,能留下全尸,尸体还能回到审判廷的概率,恐怕连万分之一都不到。所以“没有异化的法师骨灰”,很可能是种挺珍稀的材料。


    材料珍贵,也就等同于成品珍贵。


    克里斯将小瓶子搁在奥斯汀面前:“我想,您或许也会需要它?”


    “什、什么?”克里斯的举动让奥斯汀大吃一惊,“这、这不合规定,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做出一副很伤脑筋的表情:“奥斯汀大人,我想您误会了,我可没有要把这瓶药水全部送给您的意思。毕竟下个月圆之夜,我还会需要它的。我只是希望能帮您缓解一些您所遭受到的痛苦,就在此刻。毕竟昨晚我才真正明白,守护着坎德利尔的诸位到底有多值得敬佩。”第一次运用这种虚伪的话术,克里斯还不太习惯,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但奥斯汀似乎不觉得恶心,克里斯看着他的眼睛,竟然有一种这家伙的确因为自己的话深受触动的错觉。奥斯汀闷闷地“嗯”了一声,打开瓶盖滴出极少的两滴药水便将其放回。克里斯虚伪的“敬佩”在他这里换得了真诚的感激:“谢谢您,克里斯殿下。”


    “不用谢,奥斯汀大人。这都是我该做的。”克里斯竟然有一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辜负了奥斯汀的一腔真情。但到塔顶为皮埃尔二世找到“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相关的档案显然比和奥斯汀以真心换真心要更重要一些,克里斯只唾弃了自己一秒,便整理好面部表情,将桌面上的小瓶子揣回衣兜里。


    奥斯汀看着克里斯收回那瓶“米亚波斯的炼血”,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当下的态度似乎有些失礼:“我、我只是个小小的初级法师而已,您不用叫我大人。叫我奥斯汀就好。”


    “没关系的奥斯汀大人,每位守护着坎德利尔的审判廷法师都值得被尊称为‘大人’,”克里斯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决定结束这场恶心自己感动别人的对话,“说了这么多,我也有些饿了,奥斯汀大人,今天的午饭也麻烦您了。只是希望这次,红肠的配菜里没有黑达宁列小香叶。算我个人的一个小请求。可以吗?”


    “可、可以。”奥斯汀连忙起身,想取挂在墙上的外袍。但克里斯先他一步将外袍取下,十分热情地帮奥斯汀披上了。


    奥斯汀顺手抓起钥匙,没有过多检查便飞快下了楼。


    克里斯目送奥斯汀走下回廊,见奥斯汀抬头看他,还微笑着冲对方挥挥手。直到小法师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展开右手的五指。法术光芒凝结的一瞬间,原本应该被奥斯汀带出塔的本层钥匙复现在他掌心。


    刚刚借帮奥斯汀取外套的机会,他用自己的法术力量标记了这把钥匙。奥斯汀还只是个初级法师,实力不像亚尔林他们那样强大,对力量的感知显然也没有大法师们敏锐。克里斯实力不强,力量气息本就微弱,而这次的法术标记他有意隐藏,奥斯汀刚经历“高塔诅咒”状态虚弱,精神不稳,在情绪掩盖理性的情况下,忘了检查那串钥匙……由此,种种因素的作用下,克里斯成功利用时间法术的特性,将那把钥匙复现在了它一分钟前的位置。


    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真的得手了。克里斯将手里还没捂热的钥匙往上抛了抛,由衷感叹:“没想到罗德里格公爵的社交技巧居然真的有用。或许从前我应该多听听管家的话,早点学会做一个巧言令色的虚伪大人。赞美令人双眼受到蒙蔽,批评才是进步的阶梯……这是哪位名人说的来着?”


    思绪乱飘的一分钟里,克里斯将钥匙插|入锁孔,扭开了那扇将本层与通往高塔上下各层的楼梯隔开的小门。


    克里斯所在的位置仅在顶层之下,只需要踏过两段阶梯,他便可以去到皮埃尔二世希望他去的那个房间。那个立有一尊救赎神像、流窜着古怪力量的,他曾在其中听到过一些奇怪的东西念诵“时之神”的颂词,向众神之王乞求怜悯的房间。


    刚想到这,就有一种针扎似的疼痛入侵了克里斯的精神。克里斯连忙将思绪收回,闭上眼睛缓了口气。


    他抬脚往外迈,但领地法术将他禁锢于此。审判廷只给了他在这一层自由活动的权限,显然,顶层不包括在“这一层”的范围之内。


    克里斯取出伊利亚的法师徽章,将力量缓慢灌入其中。时间之力复现出昔日的虚像,这使得克里斯有那么一瞬间的幻觉,仿佛听到伊利亚在自己耳边发出那种“伊利亚式”的、带点傲慢意味的轻笑。


    借着对伊利亚气息的复现,克里斯发现自己可以往外走一步了。但也仅仅只是一步。


    对应的代价是,此刻克里斯的力量已经被完全耗空了。


    对死物的复现并没有耗费克里斯太多力气。不考虑奥斯汀是否会发现异常这个问题的话,克里斯觉得自己一天使用十几二十次类似的法术都不成问题。但对“活物”伊利亚的气息进行复现,仅仅是这几秒就让他的法术力量被瞬间耗空。差别很大啊……这种差别,是仅存在于复现对象作为“死物”和“活物”的差别,还是说和伊利亚法术实力强大这一事实有什么关系?


    克里斯在领地法术的阻力下被迫退回到门后,本能地喘了口气。力量被瞬间抽空的感觉很不好受,再加上昨晚“高塔诅咒”的影响还没完全过去,他刚将伊利亚的法师徽章塞回衣兜,便感到一阵烟花炸响般的晕眩。好在他提前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此时也不至于惊慌。按照原先在脑海中预演过多遍的安排,克里斯迅速关好门并抽回钥匙,强行稳定精神,透支力量将它送回了奥斯汀身上。


    希望奥斯汀回来的时候不会看出他状态有异。


    强托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脑袋回到房间躺下没几分钟,克里斯又开始觉得困了。下午稀薄的日光透过窗帘落在他床脚,在克里斯淡蓝色的床单上形成一只发亮的三角。他昏昏沉沉地盯着那道乳白色的光晕,深呼吸间竟然觉得有血腥味上涌。但为了不让一会回来的奥斯汀起疑,克里斯用力地将喉咙里古怪的铁锈味往下咽,一次、一次,又一次。


    思维有些混乱,意识也开始模糊。这些都是透支力量所带来的后遗症,但克里斯知道,自己必须得慢慢习惯这种感觉,就像审判廷的法师们习惯“高塔诅咒”一样。他闭上眼睛放空了一会脑袋,试图让自己积攒一些几分钟后应付奥斯汀的精力。然而过度的紧绷反倒让他产生了片刻的幻觉,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受人景仰的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安瑞克。


    安瑞克穿着他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法师长袍,站在那块乳白色的光晕底下,静静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目光温和而亲昵,仿佛来自极久远以前,在他还未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少时。


    从法穆镇回到坎德利尔以来,所有人都在向他灌输,但克里斯始终不愿意承认的一种可能性第一次冲破了他自欺欺人的枷锁,如野蛮生长的荆棘般将克里斯层层绑缚,刺得鲜血淋漓。法师透支力量而引发的幻觉与呓语将人心中一切微不可察的阴暗情绪放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克里斯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与怀疑,连声音都开始发抖。


    “连你都在算计我啊,安瑞克。”——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克里斯利用时间法术见到小时候的自己。


    小克里斯:(仰着头)哇,你好高啊。


    大克里斯:没事,你也会长高的。


    小克里斯:(看着大克里斯pua别的大人)哇,你好坏啊。


    大克里斯:没事,你以后也会这么坏的。


    小克里斯:……(想了半天都没想到比这更恶毒的话)(骂不出口)(气得想哭)感谢在2024-04-29 13:26:13~2024-04-30 20:0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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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阿尔瓦


    经过“高塔诅咒”降临次日的初步试探, 克里斯总结出进入高塔顶层的几个难点:第一,审判廷用来限制他守塔、将他禁锢在高塔本层的领地法术他该如何避开;第二,他进入顶层的过程中可能在法术层面, 尤其是在言灵法师所能窥见的“世界记忆”中留下行动痕迹,被法师团捕捉到, 这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事发后他该怎么向审判廷解释、怎么为自己脱罪, 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第三,根据审判日当天的经历, 克里斯猜测, 高塔顶层应该附加有一层单独的领地法术禁锢,只在少数特定的时间点对外开放,克里斯需要知道其开放条件具体是什么;第四, 他不清楚那天他在顶层见到的某些东西是否会因为他在没有获得审判廷允许的情况下私自潜入而暴动,如果会的话, 他需要提前准备一些应变手段。


    钥匙的问题倒是很好解决,经过一段时间“真情流露”的相处, 克里斯明显感觉到,负责看守他、照顾他起居的那名小法师奥斯汀已经快把他当成自己在坎德利尔最好的朋友了。


    虽然用虚伪的话术欺骗奥斯汀对自己放下防备心让克里斯很有罪恶感, 但不管怎么样,对于用法术标记从奥斯汀手里偷窃钥匙这件事,他已经很熟练了。


    在行动时间的选择上, 克里斯还是觉得,“高塔诅咒”降临后的次日是最好的。但按照亚尔林的说法, “高塔诅咒”每个月都会降临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一次,皮埃尔二世给了他总共三年的时间,倒也不用太过急于求成。克里斯想等自己的法术水平有所精进, 有能力解决各种问题之后再行动,争取在不惊动塔下法师团的情况下一举成功。


    当然,除了刻苦修习法术,尝试在三年内赶超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从全国各地选拔出来的、最是天资卓越且已经修习了至少十几年法术的高级法师们,靠自己的能力突破塔内各层领地法术禁锢这一个看起来很脚踏实地,但实际上多少有点异想天开的方案,克里斯还准备了另一个可行性更高的方案。只是这个后备方案本人还在索密科里亚没回来。


    想到这里,克里斯忽然发现,卡帕斯是三月初离开的坎德利尔,现在已经快到四月末了……中途因为法师身份的暴露,他很长时间没有联系卡帕斯。而在这期间,卡帕斯居然也没有向他传达过一次法术通讯。这很不正常。卡帕斯此前是对他做过“每日汇报健康状况和精神能量”这种要求的,在审判廷所看不到的地方结盟也是卡帕斯先提出的,那家伙没道理突然就对他不闻不问了。


    难道卡帕斯那边也出了状况?还是说,他找到了更有价值的同盟者,把自己给抛弃了?


    克里斯用钢笔末端敲了敲桌子,忍不住皱起眉。


    陷入虚弱状态的《布利闵笔记》还没有恢复过来,这段时间克里斯只能偶尔跟奥斯汀和穆拉特说两句话,生活变得枯燥了不少。对他而言,奥斯汀和穆拉特都不是适合谈心的对象。


    但无聊也有无聊的好处。因为守塔的生活太过单调乏味,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补充调剂,克里斯已经将霍朗送来的初级法师笔记仔仔细细从第一本读到最后一本,读了十遍不止。不得不说,像《诺西亚本土魔物图鉴》一类的手记还是挺吸引他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配图。


    除此之外,偶尔站在窗边远眺,活动活动筋骨,看看塔下法师们的动向,也算是种不错的放松。在穆拉特的教导下,克里斯初步学会了利用时间法术的特殊性质,从“时空”的角度“观察”周围的一切——在“时空”之力的加持下,时法师可以无视空间上的阻碍,对附近的生命体、非生命体以及流窜的自然力量进行感知。但这种感知受限于法师本人的实力与实时状态,至少目前,克里斯只能确切观察到塔内上下三层的范围。


    不过对他而言,这倒也是一种振奋人心的、肉眼可见的进步。


    五月九日,阿尔瓦伯爵来到了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门口。


    克里斯起初并没有发现他,直到下层的法师们互相提醒着有热闹看,开始挨个往窗边凑,克里斯才被偷听到的骚动勾起好奇心,同他们一样举着望远镜靠上了窗台。


    “阿尔瓦伯爵……”眯着一只眼睛看了半天,克里斯发现纷争中心的男主角自己居然认识,“他来这里干什么?平时坎德利尔这些老牌贵族不是最看不起‘出身低下’的法师了吗?难道是因为之前伊斯顿男爵的事情?”说起来,自那天黛丝丽到罗德里格公爵府找他之后,他好像就再也没听到关于伊斯顿男爵那个什么案件的后续了。黛丝丽说伊斯顿男爵死了,那天在皇宫里的宴会上,伊斯顿男爵不知道为什么公然打了阿尔瓦伯爵一拳……也许,阿尔瓦伯爵投资的,那个伊斯顿男爵的进出口项目,真的没那么简单?


    克里斯猛然想起——那天他本来是打算找机会向莱因斯透露一下自己从黛丝丽口中知道的信息,让审判廷好好查一查那个项目的。可是因为之后遇到禁忌法师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自己险些被掳出坎德利尔,紧接着又在审判廷法师团面前暴露了法师身份,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下,克里斯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从望远镜提供的视野里,克里斯看到克拉伦斯出了塔,站到了阿尔瓦伯爵对面。阿尔瓦伯爵似乎情绪很激动,一看到克拉伦斯出现就要上去拉扯克拉伦斯。克拉伦斯被拽得站都站不稳,居然也不生气、不还手,只是克制地维持着礼节性笑容,并且一直在向阿尔瓦伯爵解释什么。可惜克里斯离他们太远,法术水平又不足以支持他利用时间法术感知到塔底的情况,否则,克里斯觉得他们的对话一定会比肢体语言更加精彩。


    不过克拉伦斯的脾气是真好啊。同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内,克里斯自觉还算了解阿尔瓦伯爵。仅仅只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位出了名嘴脏的伯爵先生一定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克拉伦斯既没生气,也没动手,还能对阿尔瓦伯爵保持这种程度的礼貌……令人钦佩的耐心。


    塔内下层同在看热闹的法师们法术水平高于克里斯,似乎是听到了一些什么。克里斯通过他们的转述,大概拼凑出了阿尔瓦伯爵和克拉伦斯对话的内容。


    阿尔瓦伯爵最近总是梦魇,看了很多医生都没有效果,于是找上了审判廷。审判廷起初派出一名初级法师为阿尔瓦伯爵解决问题。但阿尔瓦伯爵嫌初级法师笨手笨脚、没有经验,不能很快地将自己从梦魇的困扰中解救出来。审判廷不得已,只好派出了克拉伦斯手底下的一名高级法师,去到阿尔瓦伯爵家里。


    可是阿尔瓦伯爵又开始闹他的“贵族脾气”,既不允许那名高级法师触碰自己“名贵的挂画”,又不让那名高级法师进自己的储藏间、地下室进行调查。结果,那名高级法师当然是一无所获,没能找到致使他梦魇失眠的诱因。


    为贵族解决私人问题毕竟也不是审判廷法师的本职工作,阿尔瓦伯爵有求于人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哪个法师都受不了。虽然不能明着得罪贵族,但他们到底不是贵族家里的仆佣,用不着一边忍着人家的臭脾气,一边为人家的私人委托尽心尽力。因而,理所当然的,那名高级法师不再对阿尔瓦伯爵的事情上心了,任阿尔瓦伯爵找来几次,都只是热情满面地敷衍推诿,让阿尔瓦伯爵等他“改天有空”。


    阿尔瓦伯爵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又三番五次受到那名高级法师的敷衍,最后终于忍不住找上了那名高级法师的上级——大法师克拉伦斯。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是因为伊斯顿男爵那个进出口项目啊……


    克里斯松了口气,但又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觉得哪里不对劲?”正当克里斯沉思之际,他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吓得克里斯险些跳起来。


    等转过身看清对方的身份后,克里斯才拍了拍自己被吓到“砰砰”直跳的心脏,狠狠靠上了窗台:“老师,您不能总是这样在别人背后忽然出声。”


    穆拉特不为所动地越过他,将窗帘拉上了。


    克里斯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穆拉特的问题:“老师,您觉不觉得阿尔瓦伯爵很奇怪?既然是求审判廷帮忙,他没道理不允许那名高级法师进他的储物间和地下室,给对方提那么多刁难人的要求。以我对阿尔瓦伯爵的了解,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莫名其妙到那种地步。”


    “你很关心这些事?”穆拉特对克里斯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塔底的人群。


    因为不知道穆拉特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克里斯迟疑了一下:“呃,也不算吧。只是……毕竟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对别人多了解一点,有必要的时候,就多一些应付那个人的手段?”罗德里格公爵是这么说的。


    穆拉特似乎被克里斯逗笑了。但他并不就克里斯的回答发表意见,只是转身抽过克里斯桌面上的一本法师笔记,翻开查看克里斯的阅读进度:“你知道的,多数法师入廷之后,就要从原籍贯地离开,到人生地不熟的非籍贯地教区上任。所以,关心坎德利尔这些贵族的纷争不是你该做的事。”


    意思是说,在三年的守塔期限结束以后,审判廷会让他离开坎德利尔?


    “老师,我不离开坎德利尔,”克里斯皱起眉,“您不是让我在明面上成为霍朗的学生吗,如果离开了坎德利尔,我就没办法再完成老师交代的事情了。”


    这次克里斯控制住思绪,没让多余的想法成型。


    但穆拉特好像还是能看透他。


    他这位神秘莫测的老师低下头。长袍兜帽下的暗影微微一晃,像是穆拉特盯住了克里斯的眼睛:“不错,已经学会抓住别人的利益趋向,来让别人帮自己达成目的了。”


    第118章 第三选项


    克里斯微微一僵。


    好在穆拉特似乎并不打算追究他这点不敬师长的小心思, 甚至堪称宽容地按住他的肩膀,好意提醒:“可惜在这件事情上,真正能帮你达成目的的人不是我。你姓卡斯蒂利亚。”


    “您的意思是说……”克里斯试探性抬了下头, 看向穆拉特兜帽之下的暗影,“我应该去找皮埃尔二世?不……霍朗·奎恩?”


    穆拉特将手里的法师笔记放归原位:“看来这段时间没白教你。”


    只是一瞬间, 克里斯就明白了穆拉特想表达的意思:“谢谢您老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穆拉特无波无澜地抽出克里斯自己整理的学习笔记, 随手翻开一页:“你等的那个家伙大概本周六到坎德利尔。”


    “哪个家伙?”


    “那个叫卡帕斯·朗的小子。”


    卡帕斯?克里斯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他周六能到坎德利尔?我已经很长时间联系不上他了, 他也没有主动联系我。我还以为他在索密科里亚出了什么事。”


    对穆拉特知道他在等卡帕斯这件事,克里斯倒是不太意外, 毕竟穆拉特会读心。至于被穆拉特发现自己和卡帕斯的私下交易与同盟关系, 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克里斯已经无所谓了。穆拉特太过强大,在穆拉特面前说谎、掩饰,都是毫无意义的。起码现在穆拉特还用得到他, 不会做出对他有损害的事。


    “我当然有我的消息来源,”穆拉特看向克里斯, 似乎是觉得他问了个蠢问题,“周六, 那位叫卡帕斯的大法师会带着他在索密科里亚抓获的邪教徒回到坎德利尔。在他所押回坎德利尔的法术罪犯里,有一名受邪神眷顾的‘先知’, 你需要特别注意。”


    “我需要特别注意?”克里斯将这句话的重音放在了“我”这个字上,“那些邪|教徒被押回坎德利尔中央高塔之后,审判廷应该会将他们关押在地下二层或是秘密处决。我甚至不可能跟他们有接触, 还需要特别注意某个人吗?”


    穆拉特敲了敲桌面:“那家伙在审判廷的通缉榜单上,赏金排到诺西亚全国第十八。卡帕斯是个言灵法师, 辅助能力很强,但独立战斗能力不足。我不认为他的实力足以将那位‘先知’抓获。”


    “什么意思?”克里斯皱了下眉,“难道您觉得他是故意被卡帕斯抓住的?可是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意义?打入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近期除了前往索密科里亚的卡帕斯以外, 坎德利尔本地的大法师们都没有外派任务,等卡帕斯一回来,就是大法师五人团都在坎德利尔塔内的状态了。届时不管那位‘先知’准备了什么阴谋,都不可能成功实施啊。”


    穆拉特没有直接反驳克里斯的说法,只是简单告知克里斯那位“先知”的身份:“那家伙叫利亚姆·亚伯拉罕,是邪恶组织‘葬歌’的成员。但他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禁忌法师,而是一名灵法师。你应该知道灵法师的能力。”


    “灵法师擅长疗愈术、召唤术、驭兽、通灵。极少数拥有梦境之力。”听到“葬歌”这个词,克里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穆拉特满意于克里斯的反应:“猜到了?他很有可能是冲你来的。利亚姆就是那种极其稀有的,拥有梦境之力的灵法师。”坎德利尔没有任何一名法师能在这方面反制利亚姆。


    “但是您会保护我的,对吧老师?”克里斯立刻抓住了穆拉特的长袍。


    穆拉特沉默了一下。


    “老师?”


    “我……的确是会。”穆拉特的回答似乎有些不情愿。


    但对于克里斯而言,他只要得到肯定的回答就放心了:“利亚姆·亚伯拉罕也是卡洛斯的信徒?还是说,或许他信仰‘破序之始’科拉隆?”


    “不,”意料之外的,穆拉特在两个选项中选出了第三个答案,“他所信仰,并受到眷顾的,是一名被称为‘万物之母’、‘森之主’的邪神,诲名艾莫拉迪亚。”


    “艾莫拉迪亚?”克里斯重复了一遍“森之主”的诲名,“‘葬歌’内部的第三种信仰?我想起来了,您说过他们的成员有四种不同的信仰。卡洛斯和科拉隆的信徒追捕我倒是有迹可循,可是那位‘森之主’艾莫拉迪亚……我是第一次听说祂。”


    穆拉特没回话,只是将克里斯的法术笔记递回给他:“这句咒语写错了。”


    克里斯接过穆拉特递回的笔记本,但还想再说点什么:“老师,我……”


    “你对祂们产生敌意毫无意义,克里斯。这个世界很残酷,弱者的面前只有‘顺从’这一个选项。”穆拉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克里斯未竟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半晌,他才将那点不甘心的情绪咽回去,低低“嗯”了一声。


    周六,如穆拉特所说,卡帕斯回到了坎德利尔。


    卡帕斯的队伍押着十几名大大小小的邪教徒,最为显眼的是队伍中间离卡帕斯不到三米的一辆马车。那辆马车不像克里斯回坎德利尔时莱因斯和亚尔林租的那辆马车,显得十分简陋,几乎是由层层叠叠的帘布围挂而成的。克里斯用望远镜观察了好一会,都没看明白车里那家伙到底是个人还是条狗。


    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利亚姆·亚伯拉罕。


    克里斯只看到卡帕斯进塔,就收了望远镜,坐回书桌边。


    当晚,跟克拉伦斯换了轮值班次的卡帕斯便以他惯用的文字法术溜进克里斯的房间。


    “真难想象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些什么。”卡帕斯的金发比离开坎德利尔之前长长了不少,这让克里斯想起了出事前半个月的安瑞克。那段时间安瑞克忙于廷内任务,对仪容疏于打理,金发的长度也和此刻的卡帕斯差不多。


    卡帕斯的目光落在克里斯的脸上好一会,才接上刚才的话:“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长高了?”


    “听到这样的夸奖我很高兴,”克里斯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但我们现在应该讨论的好像不是我的身高。”


    卡帕斯很勉强地笑了一声:“那么你知道吗,我亲爱的克里斯殿下,我在索密科里亚收不到你消息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给你传了八十七个法术通讯,你一个都没有回。因为这件事,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睡好觉了。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心惊胆战地回到坎德利尔,怎么心惊胆战地向亚尔林问起你的事,又是怎么心惊胆战地发现——你成了审判廷的囚徒的。”


    克里斯被他夸张的语气恶心到了一下,决定恶心回去:“那么我亲爱的卡帕斯大人,你马上就要发现,我要做点更令你心惊胆战的事情了。”


    “呃……什么事?”卡帕斯有不好的预感。


    克里斯抓住了卡帕斯的右手小臂:“我们是朋友,是同盟,是利益共同体,对吧?”这是卡帕斯曾经对他用过的话术。


    卡帕斯抽了一下手,但很遗憾,没抽回来:“应该,算……是……吗?”


    “我要去高塔顶层偷一份档案,”克里斯用无比真诚的目光跟卡帕斯对视,“你会帮我的,对吗卡帕斯大人?”


    “什么?塔顶的档案?”卡帕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当即就做出一副要逃跑的架势,可惜他的右臂还被克里斯抓在手里,“你知道存放在塔顶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档案吗?历来保密程度最高,事关审判廷根基的档案,才会被存放在当地审判廷中央高塔的最顶层。偷顶层的档案?你……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别这么想不开。”


    事关审判廷根基?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和审判廷的根基能有什么关系?克里斯觉得有些荒谬,但也没有立时放弃:“我也不想的。可这是皮埃尔二世的吩咐。卡帕斯大人,你既然不想加入霍朗·奎恩的阵营,也不想成为戴纳·劳伦斯的附庸,选择了和我结盟,那你应该知道,我姓卡斯蒂利亚,和我结盟,就必然要在某些方面受制于皇室。”


    “皮埃尔二世吩咐你去偷顶层的档案?”卡帕斯的表情更凝重了,“他想干什么?”


    克里斯看了一眼卡帕斯的表情,放开了他的右手:“既然我们是盟友,我也不隐瞒你什么,给予你足够的信任。这是我对盟友的诚意。我是在科拉隆的某种影响下向审判廷自曝的法师身份,此前,一名来自‘葬歌’的禁忌法师试图将我掳回索密科里亚,但并没有成功。我的法师身份暴露后,一贯不喜欢我这个小儿子的皮埃尔二世一反常态,为帮我脱罪做出了许多努力。据我猜测,他多半是觊觎教会审判廷法师团的力量,想要将其收归己有,把审判廷变成诺西亚的‘白骑士团’。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一个他认为可以为他所用的人推上审判廷的最高位——一个说一不二的位置。我自曝法师身份这件事,正好将‘我’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送到了他面前。所以现在,在皮埃尔二世和审判廷其他法师的眼里,我就是一个皇室放在廷内的傀儡。”


    “你不像是个能甘心做傀儡的人。”卡帕斯很难想象这样的场景。


    克里斯并没有否认卡帕斯的评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相信我会乖乖做皇帝陛下的傀儡。而皇帝陛下将我送进审判廷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法师团这把剑,从教会手里,拿到他自己手里。”


    “所以他让你偷的那份档案,和这件事有关系?”


    “或许吧。”


    克里斯想了想,不太确定地皱起眉:“他说的是让我寻找一份和‘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有关的档案,但你又说,顶层的档案多半事关审判廷的根基。所以……现在这份档案看起来不那么简单了。”


    卡帕斯看着克里斯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比起那份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的档案,我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克里斯殿下,你对审判廷法师团是什么态度,你认为法师团应该被皇室掌控吗?”


    这个问题让克里斯愣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穆拉特质问他是否在教会和皇室之间选择了皇室的那一天。


    但面对卡帕斯,他显然可以更坦诚一些:“卡帕斯大人,你也知道我并不愿意做皮埃尔二世的傀儡。就像你在霍朗和戴纳之间选择了我一样,在皇室和教会之间,我也可以选择其他的东西。”


    “在没有第三个选项的情况下,我倾向于自己成为那第三个选项。”——


    作者有话说:朋友贡献了一个新的笑料。


    卡帕斯:昨天晚上,我走在回家路上,忽然想起,克里斯没回短信,我打给他,八十七个电话,他没有接,他没有接——(凄厉)


    本来想补一补月初三天的更新,但发现工作根本不允许我这样做。没办法了,随缘吧。


    第119章 同盟


    克里斯的话让卡帕斯沉默了一会。


    ——真是个涉世未深、意气用事的“小朋友”。克里斯猜测, 卡帕斯大概会这样评价自己。“皇室”和“教会”,是两个力量庞大到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名词。哪怕是最为杰出的当代法师,在整个“救赎”教会的势力面前都渺如蝼蚁。更何况自己不过是个堪堪入门水平的时法师。而自己要面对的, 也不仅仅只是一个“教会”。


    或许没人会相信他的话,克里斯也做好了受到卡帕斯质疑的准备。


    但出人意料地, 短暂的沉默结束后, 卡帕斯堪称平静地收回目光, 竟然就这样接受了克里斯的说法:“好吧,我明白了。但是关于帮助你窃取高塔顶层的档案这件事, 我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明白了?克里斯没忍住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至少需要向卡帕斯证明一下自己的决心、成长空间或是什么其他方面的价值。


    “怎么?”卡帕斯看出了克里斯的惊讶, “您是不相信我相信了您的话吗?克里斯殿下,我可是把您当作我未来的领导者、指路人在信任。”


    未来的领导者、指路人……这就多少有点虚伪了。卡帕斯夸张的语气让克里斯本能地“呃”了一声,想要反驳:“卡帕斯大人……”


    然而卡帕斯打断了克里斯的话, 语气也旋即变得严肃起来:“克里斯殿下,您不会一直是现在这个弱小的时法师, 我坚信这一点。您是高贵的诺西亚三王子、预言中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诺西亚唯一的贵族法师。您是很多人所期待的‘新变化’。总有一天,您会成为令这个国家的所有人, 乃至整个大陆的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存在。所以,您不该对自己有所怀疑。令别人无条件相信自己的首要前提, 就是自己先做到对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我……”


    卡帕斯对上克里斯的眸子:“眼神也别动摇啊,殿下。就算你对自己有所怀疑,只要别人看不到这种怀疑, 他们就能继续坚定地追随你。”


    卡帕斯的视线太有压迫性,克里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卡帕斯, 强势到令他感到有些陌生的卡帕斯。


    但奇怪的是,这样的卡帕斯竟然愿意在他这个处处都不如霍朗和戴纳的人面前放低姿态,好像真心把他当作可以追随的对象一样。只是一瞬间, 卡帕斯便收敛了锋芒,重新摆出那副略显散漫的态度:“好吧,不逗你了。咱们谈正事。”


    克里斯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在诸多麻烦找上门来之前,自己和卡帕斯结盟的契机是什么:“对了,你这次去索密科里亚,有没有查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冥河之龙’信徒在法穆镇的那场年祭,真的还关联着什么后续影响吗?虽然你说那些从年祭上幸存下来的普通人都非死即疯,但就目前为止,我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事物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也都还很健康。”


    “关于这件事……”卡帕斯沉默了片刻,习惯性抱起手臂,“我这段时间一直忙于索米科里亚的任务,没来得及跟踪相关消息。但索米科里亚当地审判廷从外地抽调过去的一些法师告诉我,与我同一批被调离法穆镇的前法穆镇审判廷法师团成员们,有部分开始出现了肉|体尸化症状。”


    “肉|体‘尸化’症状?”这个名词对克里斯而言有点陌生,但也不难理解,“是我理解的那个‘尸化’吗?”


    “恐怕是的,殿下,”卡帕斯叹了口气,表情也跟着变得凝重起来,“不过据说,目前情况还不严重,局势已经大体上得到了控制,各地审判廷正在积极为患病法师寻找治疗手段。”


    “局势已经大体上得到了控制、各地审判廷正在积极寻找治疗手段?”克里斯从卡帕斯的神情和语气中读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卡帕斯毫不掩饰自己对部分同僚的轻蔑:“毫无疑问,那些廷长、副廷长们向上级做出的汇报中一定会这么写的。出身于法穆镇审判廷的法师加起来还到不了三位数,以往集中在法穆镇时尚且值得被审判廷中央稍微重视一下,现在被分散调离到各地——每省最多也只有三到四个前法穆镇审判廷的法师,放在那些省份整个教区数以百计,甚至数以千计的法师团中间,就显得不值一提了。我太了解某些地方审判廷的行事作风了,各地审判廷实际上能为被分散调离的前法穆镇审判廷法师团成员们做到什么程度,这取决于各地审判廷的廷长究竟还剩多少人性。但是太有人性的法师多半活不到坐上廷长之位那一天,所以……殿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意思就是说,审判廷是指望不上的了?”对于这个结果,克里斯其实也并不怎么意外。


    卡帕斯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我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主动找上门来的麻烦太多,您身上的束缚也太多。在其他麻烦的比较下,法穆镇邪祭事件的后续影响显得既不那么紧急,又不那么重要了。眼下,仅仅是应付教会和皇室就足够让您焦头烂额。所以您希望不那么紧急又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可以在别人手里得到解决,不必被丢到您面前来。可是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对于‘审判廷’这个庞大又宽泛的概念而言,前法穆镇审判廷的几十名小法师的生死也只是一件既不紧急又不重要的事。所以您在审判廷身上寄予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


    克里斯垂下眸子,说不出话来。诚然,卡帕斯对各地审判廷的预设有理有据,对他的判断也没有半分偏差。理智上,克里斯很相信卡帕斯的结论。但从实际情况出发,他的法术水平还没有成长到足以给他独立解决复杂如法穆镇邪祭事件后续问题的底气,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审判廷的囚徒。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沉默得太久,卡帕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毫无征兆地靠上前来:“克里斯殿下,您不会真的打算在塔里待满整整三年吧?”


    克里斯这才抬了下头,对上卡帕斯的视线。卡帕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句反问——“不然呢?”


    “三年!”卡帕斯终于彻底坐不住了,“您不可能不知道三年意味着什么吧?三年!足够一名刚入廷的小法师晋升到高级法师的职阶,足够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学会走路、说话,甚至识字,足够一对陌生男女互相了解、恋爱,走入婚姻的殿堂再诞下一个孩子……三年!我必须要提醒您,殿下,或许三年后,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我当然明白,”克里斯平静地注视着卡帕斯被阴影遮盖住的绿眸,“所以我才必须要在塔内待满三年,你也说了,三年才足够我将自己的法术水平提升到与廷内的高阶法师持平。”


    “我并不认为这是您自我提升的唯一途径,”显然,这一次,卡帕斯不打算继续无条件相信克里斯的选择,“如果您想提前离开坎德利尔中央高塔,至少我会愿意帮您。”


    克里斯觉得卡帕斯的态度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提前离开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那么第二天,我就能在审判廷的通缉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卡帕斯大人,虽然审判廷在很多时候不是那么靠得住,但官方法师的身份还是挺值钱的。我不认为自己值得您为我做到那一步,风险太大了。”而且他也不相信卡帕斯真的能为他做到那一步。不管嘴上说得再好听,卡帕斯也不可能全然站在他的角度来替他考虑。克里斯可以做到对卡帕斯坦诚,但却始终无法对卡帕斯交付全部的信任。


    “可是您别忘了,您是法穆镇邪祭事件中最特殊的那个人。您是科拉隆选中的‘皇族之血’、首位牺牲,也是被卡洛斯标记的、祂所属意的代行者。‘冥河之龙’信徒的那场邪祭后续发展到现在,事态已经开始呈现出不可控的趋势了,审判廷却始终没有重视相关现象。如果这一切还有什么转机,如果还有人能终结那场邪祭所带来的影响——那么那个人只可能是您,克里斯殿下。”


    “维护社会稳定是警察署和审判廷的事情,”类似的话克里斯已经听过无数遍了,甚至觉得有些厌烦,“不管有多少个希伯普利预言在我身上应验,卡帕斯大人,您应该也都能看得出来,我天资平庸,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没有潜质成为谁的救世主。”


    “您这只是在逃避您本应承担的责任。”卡帕斯提高了一点音量。


    “我本应承担的责任?”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卡帕斯的用词,觉得这种说法很有趣,“什么样的责任呢?从前我看那些冒险故事、儿童绘本,那些对民众天生负有责任的勇者,大都是从小受到民众的爱戴,在父母的宠溺、邻里的爱护下长大的孩子。”


    “他们提前享有英雄才应享有的鲜花和掌声,所以也天生对民众负有必须承担的责任。可是我从未享受过书中勇者应该享有的待遇,我从小就被当作‘厄运’的代名词,从未得到过什么人的关心和爱护。我的亲人从未将我当作亲人;而我的朋友,一个间接死于廷内纷争,一个现在还躺在高塔的地下一层……所以卡帕斯大人,您想告诉我,我现在对谁负有什么本应承担的责任?”


    卡帕斯顿了一下:“克里斯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克里斯放轻了语气,将情绪也压低,“可是卡帕斯大人,我能力有限,很多您所期望我做到的事,最后我很有可能一件都做不到。”


    “我没有强迫您一定要按照我的想法去做选择的意思,”卡帕斯重新放低了姿态,像是在对克里斯服软,“即使您做出不符合我本意的选择,我也愿意和您站在同一个阵营,这是我对您的承诺。”


    第120章 分歧


    “那我还真应该感谢您的慷慨, ”卡帕斯越是在自己面前放低姿态,克里斯就越是觉得事有蹊跷,“但说实话, 我或许并没有您所想象的那样博爱、善良,也没有足以支撑我走上权力巅峰的野心和信念。如果事实最后证明您选错了人, 我可不打算对此负责。”


    “没关系, 克里斯殿下, 我的眼光一向不错。直觉告诉我,我没有选错人。”卡帕斯直起身体, 将目光投向克里斯背后的书架。书架上摆放的那些法师笔记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些是霍朗大人送过来的?”


    “没错, ”克里斯目送卡帕斯走到书架面前,抽出一本初级法师笔记并翻开,“霍朗大人是安瑞克的老师, 廷内的亲皇派,对我很照顾。”


    “安瑞克……”卡帕斯默念了一遍安瑞克的名字, 缓缓将手里的笔记阖上,“克里斯殿下, 您有没有想过安瑞克为什么要违背廷内的规章教授您法术知识?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原则上,所有教会官方法师的固灵都是要上交给审判廷的——这对法师们而言, 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约束。安瑞克大人为什么能取回他的固灵,交到您手上, 而且那么长时间没有被审判廷发现,事后您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被问责?另外, 一般法师入门后,如果不靠固灵引渡力量,状态会很不稳定。您的力量很稳定, 可是您好像一直没有‘自己的固灵’这样的概念。在法穆镇的时候,我暗中检查过您的力量共鸣。它的指向表明,您已经与某种‘固灵’建立了稳定的联系。您不可能是一个无固灵状态的法师。所以,您为什么不知道您有固灵这件事,您的固灵现在又在哪里?”


    克里斯一直不太愿意和别人讨论安瑞克教授自己法术的动机。一直以来,他都是真心把安瑞克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在坎德利尔的贵族都还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和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亲人”们都还在对他恶语相向的时候,安瑞克是第一个向他释出善意的人。这种善意不纯粹会让他感到十分沮丧。或许是一种逃避,又或许是一种自欺欺人,即使自己已经对从前那个安瑞克有所怀疑,他也不愿意让别人将这种怀疑捅破,逼迫他看清并不美好的事实真相。


    “我不想讨论这件事,卡帕斯大人。”虽然知道这么说有点任性,但克里斯实在不想再听到半句可能让自己加深对安瑞克的怀疑的话了。


    卡帕斯皱了皱眉:“克里斯殿下,我知道聊这些会让您心里不太舒坦。您把安瑞克大人当作很好的朋友,您不愿意接受被安瑞克背叛的事实。但有些事情是必须要面对的,刻意去逃避或许会给您带来大麻烦。固灵对法师而言意味着什么,您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我会想办法找到我的固灵的。但安瑞克的事情……”克里斯顿了好一会,才重新对上卡帕斯的视线。


    卡帕斯叹了口气:“好吧,我回去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帮您尽快找回您的固灵。虽然我不赞同您的选择。那么,今天就先聊到这里。”


    “那么晚安,卡帕斯大人。”克里斯知道卡帕斯不太高兴,但在安瑞克的事情上,他实在不愿意用过度的理性去评判已逝的挚友——至少,他认为的挚友。


    卡帕斯情绪不高地离开了,房间重归安静。克里斯将桌面上的蜡烛点燃,轻轻放下窗帘,抬手运转法术力量。万千时空生灭带起的亘古之风中,《布利闵笔记》缓缓从虚空中凝实。


    “你恢复了?”在和卡帕斯对话时,克里斯就已经听到了《布利闵笔记》微弱的声响。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恢复了一点,还不完全。”


    克里斯很少见到《布利闵笔记》虚弱成这个样子。他按住《布利闵笔记》的封面,像抚摸活物一样,轻轻摩挲了一下《布利闵笔记》的书脊:“是因为审判廷的‘高塔诅咒’,你才这么虚弱的吗?”


    “或许吧,”《布利闵笔记》没有拒绝克里斯的抚摸,“你没有觉得满月那天,有什么东西在从你身上抽取力量吗?很隐秘,又很强大的一样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或许是某种类似邪灵一样的存在——但它的气息并不邪恶。很奇怪,我在它身上感受到了时之神的恩眷。”


    “时之神?”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在桌边坐下,“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自审判日当天,在高塔顶层听到那名光尘中的执剑者念诵时之神的颂词开始,克里斯就知道,“救赎”教会和《布利闵笔记》口中的时之神,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但什么时之神、救赎主,对于现在的克里斯而言还都是很遥远的存在。比起这些事,克里斯更愿意讨论一些跟当下有关的话题:“说起来,这两天我初步规划并尝试了一下潜入塔顶的方案。虽然现在卡帕斯回来了,作为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目前最强的言灵法师,他一定可以在这件事情上给我提供很大程度的帮助,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临时的盟友。虽然他声称他忠实于我,但显而易见——他有地位、有实力,而我目前还什么都没有。所以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让我无法相信他所言称的忠诚。更何况,经验表明,即使一个人真的忠诚于你,他也未必会事事顺着你的意思去做。”


    “克里斯,你成长了。”《布利闵笔记》的语气竟然有点欣慰。


    克里斯没有搭理《布利闵笔记》的称赞,转而从书桌上抽出一张崭新的纸:“今晚原本应该是克拉伦斯的轮值,但卡帕斯和克拉伦斯换了。按照原先的轮换顺序,加上已经回到坎德利尔的卡帕斯,在不考虑哪位大法师有外派任务的情况下,这段时间的塔内值班次序……应该就是这样。克拉伦斯和奥蒂列特比较负责,塔内巡视会到本层门口,而莱因斯只到三层下,亚尔林只到二层下。卡帕斯的习惯还不清楚,但他勉强算半个自己人,应该不会对我太过严格。所以,我要做点小动作的时候,需要避开克拉伦斯和奥蒂列特的班次。”克里斯将塔内大法师的轮值情况大致写了下来,静静端详。


    “他们不是给了你三年的时间吗?你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布利闵笔记》感慨于克里斯这一次的执行力。


    克里斯想了想,在五月十六日下方的“奥蒂列特”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可是考虑到审判塔内的守备、塔顶的领地法术,以及审判廷对我的行动限制,我认为一次成功对我来讲有点太难了。我需要一些试错。这个月的十六日是奥蒂列特轮值,不是个上塔顶的好机会,看来只能等下个月了。”


    “你打算在‘高塔诅咒’后的次日上塔顶?”《布利闵笔记》看出了克里斯的意图,并对此表示强烈反对,“不行,这绝对不行!克里斯,你别忘了塔顶有什么!‘高塔诅咒’后的次日,你的法术力量被诅咒掏空,会陷入一个月当中最虚弱的状态。届时你怎么面对塔顶那东西?”


    “可是‘高塔诅咒’后的次日,也会是塔内其他法师最虚弱的时候。”克里斯冷静地放下笔,没有因为《布利闵笔记》的反对而动摇。


    “审判塔内的法师们对我很了解,但我对他们很不了解,法术为审判廷提供对法师们的实时监控。即使穆拉特帮我屏蔽掉了一部分这样的监控,但我仍然无法确定,会不会有哪个法师刻意对我这里的动向保持实时的关注,当天轮值守塔的大法师会不会观测到我这边的异常——我的法术水平给不了我‘我确定没人能发现我做了什么小动作’的底气。只有在‘高塔诅咒’的次日,塔内的所有法师都陷入虚弱状态的时候,我才能确信,他们顾不上我这个守塔的‘诺西亚三王子’。”


    “克里斯……”


    “《布利闵笔记》,我需要你的帮助,”克里斯语气诚恳地向《布利闵笔记》提出要求,“我知道以我的实力,大概还不配被你当作‘主人’来对待,但不管怎么样,我是你的契约者,我们命运相连。我知道你希望我能离开坎德利尔,不断提升法术水平,帮你恢复到在布利闵身边时的状态。我不能承诺你时限,但我可以承诺你,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为你达成你的愿望。”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会,终于明白了克里斯的意图:“好吧,成交。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需要了解一些事情。”克里斯盯着面前被微风卷起一角的草稿皱了皱眉。


    这是他第一次对《布利闵笔记》坦诚到这个地步:“其实我对坎德利尔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如果说有的话,也只是对很少的一部分人有感情。安瑞克、伊利亚,弗罗琳奶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


    “说过一点,没说太多。”


    “我从小就不受皮埃尔二世的喜欢,”克里斯自觉已经释怀了与“亲情”相关的执念,但现在提起,好像还是有点微妙的怅然,“即使是‘希伯普利’预言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他就不喜欢我。”


    “哦,也不对,其实他也不喜欢德米特尔。他不喜欢我们流着一半凯瑟琳皇后的血脉。他很爱叶甫盖尼的母亲,那位来自门克列联盟小国的公主。可惜那位公主病逝得太早,才当了诺西亚三年不到的皇后。大臣们认为皇帝陛下应该再娶一位新的皇后,所以罗德里格公爵将他唯一的女儿凯瑟琳送入了皇宫。可是皮埃尔二世不爱凯瑟琳皇后,也不爱凯瑟琳皇后的孩子。德米特尔是在罗德里格公爵和凯瑟琳皇后的期待下降生的,但我的降生,就没有任何人期待了。”


    “凯瑟琳皇后原本没想要将我生下来,怀上我的那段时间,她和皮埃尔二世因为一些事情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皮埃尔二世为了让她不高兴,故意和她的侍女厮混在一起。精神上的痛苦让她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健康,以至于饮食不规律、酗酒,作息也一团糟。很快,她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可是皮埃尔二世甚至不愿意来看她一眼。就是在那个时候,宫廷医生发现她怀上了我。医生告诉她,我的生命力很顽强,即使是在她那样作践自己身体的情况下,都没有胎死腹中。在这种时候打掉我,对她的身体会是很大的损耗。可是他没有告诉凯瑟琳皇后,生下我,也并不能有助于改善她的健康。”


    “那时候你都还没有出生,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布利闵笔记》似乎刻意放轻了声音。


    克里斯笑了一声:“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所有人都觉得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或许凯瑟琳皇后也是这么想的。我的出生将她仅剩的生命力消耗殆尽,让她不能活下来保护她亲爱的德米特尔,让德米特尔失去了在母亲的陪伴下长大的机会。生下我以后,凯瑟琳皇后的身体很快就虚弱得不成样子,甚至连床都下不了了。‘希伯普利’预言事件之后不久,她就病逝了。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一致认为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上,或许凯瑟琳皇后就不会死。”


    “德米特尔也曾这么说,在我们都还很小的时候。”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似乎听懂了克里斯那点掩饰过后的哀伤。但它只是一本书,根本不懂得怎么安慰人,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通过呼唤克里斯的名字来打断他的负面情绪。


    “我没事。”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又笑了笑。


    “所以……从我很小的时候,坎德利尔就已经没有一个人喜欢我了。我的外公罗德里格公爵,和我的二哥德米特尔,将我视为害死凯瑟琳皇后的凶手。我的父亲皮埃尔二世,和我的大哥叶甫盖尼,厌恶我身体里来自凯瑟琳皇后的那一半血脉。坎德利尔的其他贵族,深信‘希伯普利’预言,觉得我是厄运的散播者,来自地狱的使魔。”


    “只有安瑞克,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向我释放出善意。明知我是那个背负着‘希伯普利’预言的三王子克里斯,仍然愿意帮我伸张正义,挡开那些贵族孩子扔向我的石子,询问我被砸破的脑袋‘是不是很疼’。他是我在坎德利尔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我后来能认识伊利亚,也是他的缘故。”


    “伊利亚,说话总是很难听。我认识他的第一天,他就搭着安瑞克的肩膀把我一个人甩在后面,说什么‘是审判廷的任务太少了,你太闲了吗安瑞克,怎么还有时间陪小孩子玩这种幼稚无比的游戏?你不怕赢了他他哭鼻子吗?’他真的是有一张特别会讨人厌的嘴巴。我一直以为他很讨厌我,可是在法穆镇,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才知道原来他其实一直都把我当成他的朋友。”


    “我不相信安瑞克只是在帮霍朗提前布局,为了算计我才会主动靠近我。我想知道安瑞克教我法术的真实动机,也想知道他们遭受的厄运是不是真的由我而起。”


    “我想知道,‘希伯普利’预言,究竟给我安排了个什么样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我赶出来了!我不用被黑三期了!我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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