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第八道门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神秘人


    “布利闵, ”克里斯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同意《布利闵笔记》的提议,“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时间法术有办法可以让我见到某种形式的‘他’?但按照你的说法, 作为初代时法师,他肯定是很强大的?”


    “那是当然了。”《布利闵笔记》回答得毫不犹豫。


    于是克里斯也毫不犹豫地冷笑了一声:“不见。‘在拥有足够压制并驱使对方的力量之前, 不要尝试以任何方式沟通现实之外的存在’, 这是审判廷初级法师的行为准则之一, 我在伊利亚的法术笔记上看到过。”


    “可你是不一样的。”


    “我已经过了相信那些童话冒险小说的年纪了,《布利闵笔记》。你只是一本书, 你什么都不明白, 这没关系。但我不能做傻事,毕竟我总会连累周围的人遭殃——伊利亚已经证明过这一点了。”《布利闵笔记》或许只是按照一本书所能理解的一切来衡量世界上的事物,但那毕竟是不周全的。它是否真正具有类人的情感与思维, 这对克里斯而言,仍然有待观察。但可以确定的是, 无论《布利闵笔记》是否值得他完全信任,那位已然陨落却似乎仍对世界存在影响的初代时法师布利闵, 都十分值得防范。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下来,好一会才重新开口:“那你不去看伊利亚了?”


    克里斯垂下眸子:“我昏睡了三天, 醒来后,教皇安德鲁并没有第一时间派人来问我的罪,皇宫那边也没有动静, 我仍然好端端地待在教会审判塔里,甚至不是在牢房, 这很奇怪。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应该也算是个法术罪犯了。克拉伦斯轻飘飘的审问,看起来不够正式, 亚尔林的行为也很不合逻辑……他们是戴纳派的人。而现在,莱因斯据说受到了处罚,卡帕斯在索密科里亚,霍朗先生和另外一位接替安瑞克职位的大法师没有露面。一切都显得太平静了,‘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涉嫌法术犯罪’这件事,不应该这么不受重视才对。”


    “按照审判廷的惯例,私自修习法术,在没有并罚其他罪行的情况下,除非教皇安德鲁在其中做什么手脚,否则我是不可能会被判死刑的。而类似的法术罪犯,最后的结局大多是被审判廷监禁或收编。皇室一直在和霍朗派接触,这说明,皇帝陛下或许对审判廷的法师团有些想法。科弗迪亚正在和温林顿交战,战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波及到诺西亚。诺西亚的综合国力虽然并不弱于它们中任何一方,但就军事力量而言,温林顿和科弗迪亚的科技是领先我们不少的。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教会审判廷法师团拥有的法术力量了。但教会与政|府并不总是一条心,而且审判廷在明面上又立有不参与世俗战争、领土纷争的规定。这对于皮埃尔二世而言,始终不是什么好事。也许这一次,他会试图通过我这件事为打通审判廷对皇室和贵族的法术知识封锁开第一个口子。”


    想到这里,克里斯猛地明白了过来:“克拉伦斯和亚尔林不是忌惮我的‘三王子’身份才对我毕恭毕敬,而是——皮埃尔二世在保我!而且……他们的争论大概已经快接近尾声了,皮埃尔二世占了上风,我的法师身份甚至或许有机会获得官方的承认!”


    这种时候对他而言,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强,他只是一个“无辜被带入法术修行之路的皇室成员”而已。在明面上,皇室不能被指责觊觎审判廷的力量,因为审判廷的法师在民间被视作救主的侍从,这是亵渎神明的罪名。而他的身份,一个被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极少受皇帝陛下与公爵约束的,不受宠的三王子,所作所为对皇室的代表度很有限。克里斯相信,皮埃尔二世只要听了他回复克拉伦斯审问的答话,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获得法术知识传承这一事件的责任全部推到安瑞克身上,而将他塑造成一个无辜的,“不懂事的孩子”。经过一些让利,使得教皇、戴纳和霍朗同意将他收编进审判廷内,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唯一的问题就是审判廷那条“不吸纳贵族与皇室成员”的规定。但总会有人能想出办法解决的,需要考虑这件事情的是皮埃尔二世,而不是他。


    终于,克里斯得出了结论:“戴纳派和教皇那边会希望我犯错的,我在这种时候犯错,就等于给了他们更多跟皮埃尔二世谈判的筹码。我还是什么都别做最好。亚尔林的立场很值得怀疑。”


    “人类真复杂。”《布利闵笔记》显然没太听懂,但这并不妨碍它感叹。


    克里斯也没指望《布利闵笔记》能在类似事情上给出什么有效意见:“莱因斯最近受到了处罚,不知道最近塔内的轮值还有没有他的班次。比起亚尔林,还是霍朗派的人更值得相信。”


    这次《布利闵笔记》没回话,克里斯沉默下来,回忆起之前莱因斯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的种种反应,试图从中判断出霍朗派法师对自己的态度。然而还没等他理出点头绪,房间角落里突兀的一声笑便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


    那是道古怪的,仿佛某种劣质木制机关所能发出的声音:“霍朗派在立场上靠拢皇室,并不代表他们一定就对你抱有友善态度。”


    “谁?”完全没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克里斯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了过去。


    ——对方坐在对面墙角里的凳子上,不知道已经在那待了多久,看身形似乎是个男人。


    那家伙穿着宽大的长袍,长袍和救赎教会审判廷的法师长袍形制很相似,但细看又能看出很多不同。有一瞬间,克里斯甚至在他身上闻到了某种古老而腐朽的气味。他的脸以一种诡异而反常的方式隐在袍帽的阴影下,让人无法看清。


    长袍下的家伙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话,而是缓慢走了过来。克里斯发现,即使是正对对方,自己也并不能看清那家伙阴影下的五官。对方的长相似乎被一种奇特的法术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抹除”了。


    那人停在了克里斯面前。下一秒,克里斯眼前一白,身体里的某股力量被飞速抽离。只是瞬间的功夫,《布利闵笔记》出现在了对面男人的手里。


    ——他不仅能听到自己的心声,竟然还能感知到《布利闵笔记》?


    克里斯猛地睁大了眼睛,脑子里瞬间空白了一下。就连从卡洛斯那里获得了力量的审判廷大法师史密斯都对《布利闵笔记》毫无察觉,如果不是他主动坦白,或许就连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最有天赋的大法师伊利亚,也不会知道《布利闵笔记》的存在。而现在,他面前这个人,竟然仿佛很熟悉《布利闵笔记》似的,直接从他身上取走了已经成为他契约物的《布利闵笔记》?


    本能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令克里斯下意识想要避开对方打量的目光夺门而出。可惜他做不到。这里是审判塔,他是审判廷的半个囚犯。而且当下站在他对面的这个家伙,表现出来的实力也足够深不可测。克里斯知道,如果对方对他存在恶意,他没有逃走的可能性。


    《布利闵笔记》安分地躺在男人手里,不再发出一丝声音。男人随意翻了翻书页,旋即将注意力全部转向克里斯。


    克里斯绷紧身体,不敢跟男人对视,只好看着对方的鞋尖。


    古怪的是,男人并没有质问他什么和《布利闵笔记》有关的高深问题,只是随手将《布利闵笔记》丢回虚空,任其力量向克里斯回流。下一秒,他朝克里斯弯了弯腰,似乎想要做出一个平视克里斯的动作——虽然克里斯并不能透过阴影看到他的眼睛。


    “你想见伊利亚?”


    对方平淡温和的语气和他表现出来的恐怖气质形成了过大的反差,这让克里斯愣了一下,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男人并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兀自走向了门口,轻轻压下门把手:“跟上吧。”


    他要带自己去见伊利亚?这样的发展让克里斯更摸不着头脑了:“可、可是外面有审判廷的法师看守,而且我不能出去……”


    男人回了下头,这一次,克里斯看清了他胸前的法师徽章:“我会抹除掉你离开过这个房间的痕迹。”他的徽章和其他克里斯熟识的审判廷法师有些不一样,但其中流转的力量气息证明,那的确是来自教会官方的法师身份徽章。


    对方似乎没有恶意。


    克里斯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随着男人将房门打开,强大的法术力量自长袍之下倾泻而出,克里斯发现外面的空间像是忽然蒙上了一层雾,高塔回廊里行走、站立的法师们的身形在他眼前变得透明起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扇门已经被打开了,男人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回廊。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对方。对他而言,这家伙的身份、立场,都尚且存疑。他以前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审判廷有这样一号人物。男人并不比亚尔林更可信。


    还没等克里斯做出决定,男人又一次发出了那种古怪的,木制机关似的声音:“跟上,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这次就带有一些命令性的强制意味了。克里斯皱了皱眉,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能听到他的心声,又为什么要帮他?


    克里斯很想发问,但碍于自己和男人悬殊的实力差距,还是忍住了。


    男人宽大的长袍下,脚步声伴随着某种老化的机械活动声传进克里斯的耳朵。克里斯识趣的没有多问,只是将目光垂下,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离开了房间,一路上碰到的官方法师都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个人的存在。他跟在男人身后走过回廊,畅通无阻地来到地下。虽然还没到亚尔林给克里斯留出的时间区间,但男人很轻易就打开了伊利亚所在房间的那扇门。


    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将大部分注意力留出来防备这个身份成谜的领路人,但看到房间里的伊利亚的瞬间,克里斯还是控制不住地加快脚步,冲到了隔绝伊利亚与外界的那块巨大坚冰前。


    “伊利亚,”克里斯打量伊利亚的脸色,又检查了一下这块古怪的冰,转头看向领路的男人,“他这是怎么了?”


    “冰封,审判廷为陷入沉睡诅咒的法师维持生命体征的一种法术。”男人居然真的回答了。


    第102章 老师


    “他身上的诅咒……”见男人态度还算友善, 克里斯大着胆子将视线投向他,继续试探发问,“审判廷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或者至少, 一个可能的思路?”男人的装束似乎表明,他隶属于救赎教会的法术组织——他的衣服和徽章虽然和审判廷法师们的形制略有差异, 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教会使用救赎的圣徽作为自己的标志——克里斯没有忽略这一点。


    男人长袍兜帽底下的阴影晃了晃, 恍惚令克里斯怀疑自己看到了对方的下巴:“亚尔林没有找到唤醒伊利亚的方法, 事实上,目前为止, 他们的思路一直都是错误的。”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克里斯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然而很快,他又意识到对方这句话里还有第二层意思:“你怎么能确定他们的思路是错的,难道你知道正确的, 唤醒伊利亚的办法?”


    坚冰投下的阴影与映照在四下的反光使得整间屋子光暗分明,于是每一寸皮肤都被阴影完美笼罩的男人, 气质愈发显得古老了。他沉默了一会,才稍稍抬起脑袋。这一次, 克里斯有了一种明确的,对方在盯着他看的感觉——哪怕他依然无法透过长袍下诡异的黑影窥见对方的眼睛。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奇怪的是, 这次对方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


    克里斯觉得男人在问废话:“他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的,我想唤醒他, 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做任何事都需要决心,”男人古怪的嗓音顿了顿, 似乎将某种不合时宜的笑意从喉咙里吞下去了,“你唤醒伊利亚的决心又有多少?”


    克里斯一愣:“什么?”


    这次,男人不再掩饰那种暗含嘲讽的笑意:“在我看来, 你并没有多想唤醒伊利亚。回到坎德利尔这段时间以来,你并没有为唤醒他这件事付出任何努力。”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男人没有给他时间把话说完,“可是一味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即便他们是你的盟友,也是愚蠢的行径。更何况,审判廷里可未必有你的盟友。另外,我需要提醒你,在法师的世界里,弱小本就是一种罪。而弱小的人,连坐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接受上位者的安排。”


    “你到底想说什么?”克里斯终于忍不住换成了不那么礼貌的语气。


    男人的长袍飘然靠向了伊利亚所在的那块坚冰,克里斯的目光于是也随着他的身形一起转向冰面后的伊利亚。接着,克里斯就听到这个古怪的神秘人说:“我需要一个学生。”


    克里斯目光一滞,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做这些的目的:“你想让我做你的学生?”


    长袍后的男人没有动作,像是默认了克里斯的猜测。


    “可是……”这一发展是克里斯所没有预料到的,“我?为什么是我?”


    如果只是需要一个学生,从审判廷内部的初级法师里挑选,不是比找他简单得多?而且他的身份是皇室成员,这一点一定会给男人招来不少麻烦。除非……除非这家伙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挑选一个合适的学生”,而是,跟他皇族身份背后的什么东西有关。


    “如果我真的只是想利用你的皇族身份达成什么其他的目的,你难道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被男人戳穿心思的克里斯语塞了一下。他居然忘了这家伙会读心。


    但男人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以男人表现出的实力来看,不管他想做什么,似乎都不需要跟克里斯商量。克里斯根本没法反抗。


    然而这并没有完全打消克里斯的顾虑:“可是,审判廷里有那么多有天赋的初级法师,以您的身份和实力,应该会有不少人抢着做您的学生才对。我既不是廷里的人,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天赋,您为什么会想让我做您的学生?”


    “我有说过我是审判廷的法师吗?”男人没有正面回答。


    他不是审判廷的法师?克里斯觉得自己今天一天被这家伙说愣的次数比平时一个月还多。可这家伙不是会读心吗,他在心里猜了那么多次这家伙的身份,男人也没有出言反驳说他不是救赎教会神秘派的人啊。


    不过这一次,男人并没有再对克里斯的心理活动作出评论。克里斯看到他垂坠的袖子晃动了一下,似乎是对方抬手按住了伊利亚所在的那块巨大坚冰:“你能成为法师,总有特殊的地方。可惜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决定你要不要做我的学生。”


    “什么?”克里斯被对方轻描淡写的态度震惊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家伙会给出不少理由来说服自己答应做他的学生。


    “审判廷的法师在十一点后会来巡塔,你应该知道这个,亚尔林不是告诉过你吗?”


    他疑惑的是这件事吗?克里斯感到一阵荒谬,但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做你的学生对我来讲有没有什么坏处,仅仅是这样,我没法决定究竟该不该答应你。”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很同意克里斯的说法,但他说出来的话却令克里斯险些气笑:“所以我给了你拒绝的选项。”


    “你……”克里斯组织不出语言了。


    男人却并不在乎克里斯的心情,语气甚至和来时一样古怪而平静:“你还剩半分钟。”


    这家伙……克里斯捏了捏拳头,但出于对对方读心能力的忌惮,他并没有放任自己的恼火形成完整的心理活动。


    不过要不要答应男人的提议,这一点还是值得好好考虑一下的。


    男人与审判廷法师近似的法师长袍上挂着的身份徽章,显然证明了他和救赎教会存在某些牵连。这一点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就好在他不是什么不法的邪|教徒,但同时,和救赎教会存在牵连,他也就摆脱不掉卷入教会党争的命运了。目前为止他表现出来的实力倒是十分强大。暂时还看不出他对自己存在恶意的迹象……


    综合当下所有情况来看,做这家伙的学生,似乎不是坏事。


    可是再怎么样,今天也还只是他见到男人的第一面。仅仅只凭第一面的印象去判断一个人,是完全不够的。他看到的这些也有可能只是男人刻意表现出来希望他看到的。法穆镇的经验就告诉他,不要因为自己身无长物,就觉得别人在自己身上无利可图,进而对他人轻易放下戒心。即使男人的目标不在他身上,也可以在“卡斯蒂利亚”这个姓氏身上,或是在“希伯普利”预言之上。


    “时间到了。你考虑好了吗?”男人静静地站在伊利亚旁边,身形被幽暗的影子遮挡了一大半。克里斯很清楚,他听得到自己的心声,也知道自己的全部顾虑。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想为自己做出解释,以此来干扰克里斯的抉择。


    ——真是个非常奇怪的家伙。


    “考虑好了,”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男人飘荡的长袍,“我答应。”


    即使对对方有再多怀疑,他也不得不承认男人说得对,他需要能让自己坐上谈判桌的资本。他不想做皇室与教会力量对赌时,被随意摆弄的筹码。而弱小的棋子想改变命运,成为玩家,总要冒点险。


    男人隐在阴影里的脸庞微微晃动了一下,他似乎低下头来看向了克里斯。


    长袍的下摆随着男人的移动而飘忽起来,克里斯听到背后的门扉“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然而,随着男人将手放到他头顶的动作,周围的一切都虚化起来,进门查看的审判廷法师在他眼前变得半透明了。那些法师仿佛看不到他们似的,从他们身旁走过,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很快重新出门。


    男人的法术光芒随即暗了下去。毫无疑问,对他来说,即使是在亚尔林这种审判廷大法师面前隐匿行迹,都是轻而易举的。


    将手收回的瞬间,男人稍稍后退了半步,却令克里斯更加感到压迫:“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连您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向第三个人透露我们的关系?”克里斯愈发感到自己和男人对话中的荒谬。


    似乎是终于想起自己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男人顿了顿,这才在克里斯的盯视下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穆拉特,我叫穆拉特。但你应该对我用敬称,直接叫我老师。”


    “好的老师,”克里斯点了点头,“那么您的姓氏呢?”


    “忘了。”


    “忘了?”克里斯终于发现了,他这个便宜老师说的每句话都带点荒谬。但实力和身份上的悬殊令克里斯咽下了质疑,没有过多追问。


    见克里斯嘴上沉默了,穆拉特也没理会他的心声。随着冰凌周围冒出的寒气缭绕着钻进那件宽大的法师长袍,克里斯听到他对自己做出嘱托:“对外,你可以另择一位老师。霍朗·奎恩会很乐意给你在他的阵营里留出一席之地的,更何况你的法术启蒙还是他的学生安瑞克。你可以在明面上让他成为你的老师,但是不要太相信他。不管是对霍朗,还是对戴纳,我都不建议你给予太多的信任。”


    “明面上成为霍朗的学生?”克里斯没想到穆拉特会这样安排自己,“那您呢?”他不会是想让自己去霍朗阵营里做间谍吧?可是听他的意思,他也不是戴纳派的人。审判廷党派之争里,又出现了第三方势力?


    “确实有你想的那个用意,”穆拉特回答了克里斯心中的疑惑,“但动机你猜错了,我告诉过你,我不算是审判廷的法师。”


    他又忘了穆拉特会读心了。克里斯皱了皱眉,略一思考,还是重复之前的问句:“明面上我去做霍朗的学生,那您还教我吗?”


    “合适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穆拉特伸出手,虚空中流窜的微光便汇聚在他掌心。克里斯看到那些光芒缓缓幻化成了一根机械羽毛,最后凝实,被穆拉特递到了他面前。


    “收好。”


    穆拉特没解释这根羽毛的用途,克里斯也没急着问,顺手便接过它塞进了自己上衣最里面的口袋里。


    不管怎么样,只要穆拉特肯教他法术,他总是不亏的。


    重新扣好外套的扣子后,克里斯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应该问问穆拉特“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然而等他再抬眼,他却发现,穆拉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等等,他还在审判廷地下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啊!


    第103章 皇族


    然而穆拉特显然没有回头带他离开的打算。克里斯原地沉默了一会, 最终只得自己鼓起勇气重新推开了房间的门。


    好在他这位白捡的老师在某种程度上还算负责。随着克里斯试探性将一只脚踏出房门,黑暗的通道里,光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诡异方式急速流动起来。磅礴的法术力量将整片区域席卷, 克里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他便奇妙地回到了自己最初受审判廷法师团监视的那个房间。


    普通的不定向法术不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那个穆拉特是与时空相关的三系法师之一?


    克里斯愣了一下, 很快意识到了问题。


    “《布利闵笔记》, ”鉴于穆拉特已经离开,察觉到原先那种力量上的压制与束缚感消失了的克里斯尝试集中注意力向《布利闵笔记》重新发起对话, “你还在吗?”


    “我在, ”《布利闵笔记》回答了,但语气却似乎有些古怪,“那个老怪物找你聊了什么?”


    “你叫他什么, 老怪物?等等,不对, 你没听到我们聊了什么?”克里斯没想到《布利闵笔记》会是这个反应。


    “没有,他的力量完全隔绝了我对现实的感知。”


    虽然此前已经见识过了穆拉特对待《布利闵笔记》的态度, 但真正听到《布利闵笔记》以这样凝重的口吻描述穆拉特的实力,克里斯还是感到有些惊讶。一直以来《布利闵笔记》总在他耳边灌输“布利闵是初代时法师, 是最强大的时法师”这样的概念,又有许多审判廷大法师根本无法看到《布利闵笔记》的事实在先,克里斯原以为《布利闵笔记》蕴含的力量也和布利闵一样, 强大到足以碾压当代绝大多数法师的程度,审判廷里根本不会有人能察觉它的存在。


    他刚回坎德利尔的时候也是和霍朗、戴纳见过面的。他们两个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地位最高, 实力也最强大的法师,这是坎德利尔全体民众都知道的事。霍朗和戴纳似乎都并没有发现《布利闵笔记》在他身上。


    可是现在穆拉特发现了。


    是因为穆拉特比霍朗和戴纳还要强大?可是通常来讲,越是强大、地位尊崇的官方法师, 往往会在所属地区越有名望。他之前可从来没听说过坎德利尔还有穆拉特这么一个存在。而穆拉特自己又说,他不是审判廷的法师。不是审判廷的法师,却佩戴救赎的圣徽……


    “你能判断出他的力量类型吗,他是时法师吗?”


    《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更凝重了:“我感觉不出来,他的力量中有我熟悉的气息,但又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或许他压根就不是人类。我只能确定一点,他不是你们通常认知中的‘法师’,他的状态很不稳定。他身上那种古怪的异权力量纠缠,我还只在一些失控发疯的法师身上见到过。”


    克里斯似懂非懂,却没有追究《布利闵笔记》的用词,只是接着追问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他很强大吗?比布利闵还要强大?”


    “他很强大,”《布利闵笔记》顿了顿,“但是怎么可能比布利闵大人更强大?”


    “呃,可是他对你好像很不屑?”克里斯开始不确定《布利闵笔记》给出的答案究竟是实事求是,还是在嘴硬了。


    这次克里斯竟然在《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那是因为布利闵大人陨落了。我沉睡了太久,力量需要时间恢复!而且归根结底,我的状态这么差还不是因为跟你达成了契约,而你成长得太慢了吗?”


    “好吧,”对于这一点,克里斯无法反驳,只好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穆拉特,呃,也就是你口中的老怪物,他说要我做他的学生。”


    不出所料,《布利闵笔记》强烈反对:“什么?这绝对不行!”


    “我答应了。以现在的情况,其实我根本没有拒绝他这个选择。”克里斯倒是很平静。


    “在坎德利尔,我干什么都很困难。这一点是我做任何决定之前都需要考虑的。以前我总是忽略这一点,但现在不一样了。如你所说,我需要尽快成长起来不是吗?而当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获得最大程度上的行动自由。”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这样的说法让它无法反驳,毕竟它只是一本书。


    克里斯和《布利闵笔记》的话题结束后,很快,克里斯便按照自己平常的习惯休息了。后几日审判廷只对他进行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问询。在一段时间的茫然等待后,他得到了第一条和外界有关的消息。


    四月初,亚尔林告诉他:“德米特尔殿下两点会来看您。”


    德米特尔。


    克里斯想过皮埃尔二世会派人来“探监”,但没想过这个人选会是德米特尔。皮埃尔二世不喜欢他和德米特尔,所以他原本以为,这次皮埃尔二世也会选叶甫盖尼做自己在法师团面前的代言人。在克里斯看来,德米特尔起初被放出国留学,就是他在皮埃尔二世心目中的地位不够重要的一种证明。但现在德米特尔才刚回国没多久,皮埃尔二世就让他参与到要和审判廷法师团接触的事件中来,这实在很难不让人深想。


    难道坎德利尔的风向要变了?


    可是皮埃尔二世明明一直都那么重视且宠爱叶甫盖尼,最近叶甫盖尼也没做过什么惹皮埃尔二世不高兴的事情。皮埃尔二世没有理由突然一反常态。而且诺西亚的继承制度摆在那里,在叶甫盖尼真正继承皇位之前,让德米特尔掌握任何方面的实权似乎都不是好事。


    克里斯怎么都想不通这样的发展。


    不过不管克里斯是否能想得明白,德米特尔都已经抵达了审判塔。


    送德米特尔进屋的人是莱因斯,这段时间克里斯在审判塔里见到了莱因斯几次,但莱因斯都没有搭理他。此刻,莱因斯也只是向德米特尔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将德米特尔送到克里斯对面的座椅上,便退了出去。


    德米特尔今天倒是没穿舞会上那种繁复的宫廷礼服,剪裁得体的简装将他的身材衬托得尤其高大。他的袖口扎得很紧,脱去外套后却依然能让坐在他对面的人看清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无疑,这家伙早已经不是克里斯最早印象中那个二哥了。


    不过德米特尔对他的恶劣态度倒是一如当初。


    “皇帝陛下已经和教皇冕下、霍朗先生以及戴纳先生商讨过你的事情了。关于安瑞克向你私授法术知识的事。很快这件事的最终处理结果就会出来。”德米特尔将手套扔在桌面上,没拿正眼看向克里斯。


    “你在审判塔也摆出这么高傲的态度不好吧?”克里斯看了一眼德米特尔的手套,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对我法术犯罪事实的审判不需要我到场?好吧,虽然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最终的结果什么时候会出来?”


    德米特尔没理会克里斯对他态度不好的指责,只是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挪开:“很快,各方已经达成了一致,只能说你运气很好。身为皇室成员,犯一些小错无伤大雅,皇帝陛下让我告诉你,他总能为他的儿子摆平世界上大多数麻烦,过程你不需要操心,你只需要安心等待结果。”


    “他是这么说的?”克里斯实在无法想象皮埃尔二世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对叶甫盖尼说倒是还有点可能。


    “当然,”德米特尔有些不耐烦似的,皱了皱眉,但他似乎理解错了克里斯质疑的地方,“即使已经确定了你私自修习法术的罪行,法师团依然不敢对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恭敬不是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德米特尔。”克里斯对德米特尔的思维方式感到很费解:“算了,私自修习法术是小错吗?皇帝陛下让我等待的是什么结果,你总该透露一点给我吧?”


    “在皇室,你所犯下的所有不威胁到皇权的错误,都是小错,”德米特尔的语气冷冷的,似乎对克里斯的安危毫不关心,“至于你想知道的结果,不会是什么坏结果的——你会喜欢它的。”


    “既然是皇帝陛下让你来看我的,那你就该收起你的个人情绪,好好跟我说话,德米特尔,”克里斯险些想放弃跟德米特尔的交流,但想到自己当下的处境,还是忍住了,“要我作为皇室的一员,尽可能为皇室争取利益,皇帝陛下是这么希望的对吧?那你们总该先把我当作皇室的一员,至少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信息。皇帝陛下派你来,总不会是让你来陪我玩猜谜游戏的。”


    这下德米特尔终于肯正眼看克里斯了,但他却依然没有按照克里斯的预想公事公办地将皇室与教会交涉的情况解释清楚。相反,德米特尔的语气变得更阴沉了,态度也变得更差了:“既然你能随随便便跟一个不知道是否心怀鬼胎的教会人士修习法术,那我想你应该早已经预料到了这样做的后果,并且不会害怕遭受到教会的处罚才对?那么我是否告诉你皇室与教会对于这件事的讨论结果,应该也不影响你等待最终判决期间的心情吧?”


    “你在说什么?”克里斯觉得德米特尔有些莫名其妙,“安瑞克是什么?‘不知道是否心怀鬼胎的教会人士’?”


    德米特尔冷笑了一声:“不然呢?你是卡斯蒂利亚皇族的三王子,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所做的一切,哪怕是再微小的一件事,都会影响到‘诺西亚皇室’这个整体。那个法师为什么要接触你,为什么要在明知教授你法术不符合审判廷规章的情况下依然这样做了,你就没有想过吗?”


    “你觉得安瑞克是为了算计皇族才会接触我,教授我法术?”德米特尔根本没有跟安瑞克相处过,更不用说了解安瑞克,就这样恶意揣测安瑞克,克里斯感到有点恼火。


    “谁知道呢?”然而德米特尔根本不关心什么“安瑞克”,“我只关心事实,他教授你法术给你带来任何好事了吗?克里斯,你原本可以等到成年以后离开诺西亚,随便去哪里生活——总会有不相信‘希伯普利’预言的地方。但是现在,审判廷不会放你离开诺西亚国境,皇室也不会放你走。原本作为一个不受宠,甚至被诺西亚皇帝与皇储厌恶的废物皇子,你是有机会离开的,但现在你没有了。你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皇室、教会神秘派、教会世俗派,你要被卷进他们的斗争里,并且一辈子脱不了身,说不定还要牵连整个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克里斯被他气得想笑:“说了那么多,你只不过是担心我会影响到你的前途对吗?德米特尔殿下。”


    “可是事实上,这跟你没什么关系,跟罗德里格公爵府更没什么关系,我做的事情影响不到罗德里格公爵府,更影响不到你,你们应该很擅长跟我撇清关系才对。”


    克里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将身体靠近了德米特尔,同时将声音压低:“但是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你们那么汲汲营营有什么意义?皇帝陛下不喜欢你,你又不是皇长子,有些东西本身就不是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可以觊觎的。你现在在这里警告我,可你们又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第104章 艾伯特


    “克里斯!”德米特尔的神情猛然变得难看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所以我控制住了音量,”克里斯毫不畏惧德米特尔的怒火, “事实上,我一点都不关心你们是否在密谋什么, 我是否会受到罗德里格公爵府某些不正当计划的牵连。德米特尔殿下, 你应该早就明白, 没有一个跟罗德里格这个姓氏有关系的先生女士会真正把我当做罗德里格家的人,你们的事是你们的事, 我的事是我的事。所以, 烦请你保持对我这个‘可利用对象’最起码的虚伪——这应该是贵族们的特长才对。”


    德米特尔猛地站了起来,但就在他想要开口的一瞬间,一阵敲门声将对话中的两人都从情绪里拉了回来。


    “克里斯殿下, 德米特尔殿下,打断一下, 你们还剩五分钟的时间。”是莱因斯的声音。毫无疑问,他们在房间里所谈到的一切都处在法师团的监听下。


    回过神来的德米特尔重新坐了回去。仅仅是一瞬间, 他便平复好了情绪,随即用不带什么感情的腔调向克里斯传达皮埃尔二世让他带来的消息:“三天后, 教会的人会带你上中央塔顶,让你在救赎的神像面前忏悔你的罪孽。”


    “然后呢?”


    “然后?”德米特尔古怪地“哼”了一声,“小惩大诫将功补过……皇帝陛下将你敬献给上主, 作为主的使者替祂在这世间奔走,消解人世的苦难。”


    意思就是, 他们真的会让他加入审判廷?虽然大致猜到了类似的走向,但真正听到这种答复,克里斯还是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会来得这么轻松。皮埃尔二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该走了, ”德米特尔倒是不理会克里斯的困惑,消息传达到位了,他也就拾起自己的手套,理了理衣领往外走,“下次别将自己那些无端的揣测扣在别人脑袋上,罗德里格公爵府没有任何密谋。我们的一切言行,都遵从皇帝陛下的意志,遵从救主的意志。”


    克里斯在心里“嗤”了一声,本想回德米特尔一句“说得好像你信救赎一样”,但意识到此刻两人还在救赎教会的审判塔里,又只好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德米特尔在莱因斯的护送下离开,这间“关押”了克里斯多日的房间重又闭上了门。房间里的光线明暗交错,克里斯起身拉上了窗帘。暗色降落在克里斯肩头的瞬间,他深黑色的瞳仁愈显深邃,仿佛能将世间一切光明吞噬殆尽。


    远在北海之上的塔拉姆半岛,跨国的轮船刚刚完成横渡北海的壮举,停靠在罗德拉港湾的码头。渡轮上肤色各异的乘客们你推我搡,将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或提或扛着,争先恐后地挤入诺西亚国境。五颜六色的裙边和散发着劣质皮革气味的手提箱互相勾连,人群中不时发出一阵谩骂或争吵。邻船的水手们有的收着锚,有的叼着烟,有的将麻绳抡到肩膀上,但都将目光投向了这艘刚靠岸的巨轮。因为诺西亚本地的警察正在挨个查验上岸乘客的证件,最终人群还是被卡成了一股细流,缓慢地流入索德里新洲目前唯一还保持着相对和平的大国。


    一名黑衣黑帽的男子叼着烟斗,向警察出示过证件后,步履稳健地拎着行李箱加入了入境的人群。


    周围结伴而行的男士们正在互相交谈着。男人沉默不语,压了压帽子,旁人的对话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这年月真是什么钱都不好挣啊,北苏门洲都乱成那样了,拉隆纳多竟然还要增收百分之八的商业税,国王和内阁大臣们都疯了吧?”


    “涨税算什么?你知道南苏门洲现在都成什么样了吗?凡是能喘气的女人全都在找出境的门路,光是上个月,在克雷德里亚一个国家,就绞死了八百多名‘女巫’!”


    “你是从克雷德里亚来的?哎,克雷德里亚和宁勒可就隔着一堵特希拉维斯誓言墙呢,我听说贡德要和宁勒宣战了,克雷德里亚不是也在征兵吗?以你的年纪,不回去服兵役,现在出来跑商路?”


    “克雷德里亚的兵役……能逃就逃吧。我可不是那些傻学生,听别人三句话一糊弄,就觉得去为首相打仗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就算整个南苏门洲都属于克雷德里亚了,市中心的房子不也没有一栋是属于我的吗。”


    “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大人?”正当男人准备加快脚步脱离人群之际,路旁一位似乎早已等待多时的女士叫住了他。


    艾伯特闻声停步,抬头看向那位金发碧眼,穿着驼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士。那位女士友善地笑了笑,朝他伸出手来:“克丽丝托·莫罗,诺西亚救赎教会审判廷高级法师,我是来接您的。”


    “莫罗女士,”艾伯特的目光落在克丽丝托被大衣遮住一半的法师徽章上,旋即,他点了点头,“乔休尔向我介绍过您,杰出的女法师。我们教会不流行‘大人’这个称呼,您直接叫我艾伯特就好。”


    “好的,艾伯特先生,”克丽丝托并不推脱,“我们教会更习惯以名互称,您也可以直接叫我克丽丝托。”


    两人很快离开了人流密集的码头区,坐上了前往约密的马车。由于是第一次来索德里新洲,诺西亚的风土人情对于艾伯特而言还很新鲜。他透过车窗看了好一会风景,才将注意力放回到克丽丝托身上:“克丽丝托女士,你们教会在塔拉姆半岛没有建塔?”


    “是的,”这个话题不算什么廷内机密,克丽丝托倒也不打算对艾伯特遮遮掩掩,“塔拉姆半岛在北海的影响范围内,我们的法师没法在那里长期生活。即使是在米内索斯特、索密科里亚、多伦索里、庞德希尔和约密,我们建塔的位置也都只在南半省。长期生活在北海沿岸的法师,异化失控的风险太大了。”


    “哦,那看来是和巴尔杰德密林一样的危险区。”由于在自己国内也见过这样的例子,艾伯特表示理解。


    克丽丝托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想到什么,连忙解释:“北海和巴尔杰德密林不太一样。只是短时间的停留,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对于从未修习过法术的普通人而言,它也只是一片红色的普通海域而已。您请放心,我们会对您的健康和精神状态负责的。”


    “放松点克丽丝托,我并没有质疑审判廷给我安排的行程的意思,”艾伯特靠在车厢上揉了揉肩膀,长途跋涉使他看起来有些困乏,“只是随便聊聊。既然你不喜欢这个话题,那聊聊正事怎么样?聊聊你们审判廷向我们教会发出的委托。”


    “关于这个……”克丽丝托垂了下眸子,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解释当下的情况,“我很难用言语来向您形容,不如等您到了约密审判廷中央高塔,我们再聊?”


    艾伯特笑了一声,微微抬起眼皮,这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有那么一瞬间的轻佻:“关于这件事,我可不着急。只是克丽丝托,你的身体状况,真的能撑到我们回到约密审判廷中央高塔的时候?”


    克丽丝托的表情僵住了。她本能地用右手按住了左手的手腕,却还是被艾伯特透过袖口,看见了腕下的瘀斑。


    “这是尸|斑,”艾伯特语气轻松地指出,“你们教会的人应该已经知道这一点并且尝试过治疗了,但没有效果,对不对?不然你们也不会想到找我们教会的行修帮忙。”


    “艾伯特先生……”克丽丝托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艾伯特盯住了克丽丝托的眼睛:“看你的表情,你似乎知道它出现的原因。”


    克丽丝托深吸了一口气,迟疑了一下。但或许是因为想到艾伯特毕竟是他们请来帮忙的,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诚:“诺西亚法穆镇事件,在法术界应该已经不是秘密了。那次事件是这十年内的所有邪恶事件里,波及到的民众数量最多的一次。但因为最终死亡的人数并不多,所以在审判廷内的档案评级,也放得不高。可是就在我们都以为法穆镇事件已经结束的时候,经历过那场邪祭的人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好的症状。有的是病了,有的是发疯,有的干脆一夜暴毙。一开始这些症状只出现在普通人身上,审判廷介入得早,重新将法穆镇彻底封死,最终倒是没闹出什么大问题。可是到了这个月……曾经在法穆镇供职并且经历过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法师们,也开始陆续出现一些不适症状。正如您所见,艾伯特先生。尸|斑,先是从脚踝开始,蔓延到四肢,再到躯干,最后来到脸上。我们用占卜术看到了相关的预示——这场病没那么简单。很快,尸|斑蔓延到全身之后,患者的血肉会开始腐烂,紧接着是失聪、失明,嗅觉丧失,味觉丧失。再然后,人会无法控制四肢,瘫痪在床,失去意识。最后,心脏化为一滩脓水,患病者在绝望中死去。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艾伯特认真听完,点了点头,神情却变得凝重了:“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这种怪病,他是否具有传染性?”


    “目前看起来并没有,”克丽丝托摇头,“四个月了,现在为止,只有经历过法穆镇那场邪祭的部分法师出现了这些症状。审判廷为了防止这一事件在群众中引起恐慌,对外封锁了相关消息。”


    艾伯特却没有克丽丝托这么乐观,相反,他的表情更凝重了:“看起来没有,不代表事实上没有。要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群体性病症,它的起因是和‘冥河之龙’有关的邪恶事件。而且你们发病之前,病魔不也给了你们三四个月的时间修整吗?或许这场怪病在新的感染者身上也会有三四个月看不出病情的潜伏期。”


    艾伯特的话让克丽丝托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它会是一场只在法师中传播的流疫吗?”


    “这很难说,但我给你们的建议是,在确定这场怪病有没有传染性之前,还是把它当作传染病来对待比较好。”


    第105章 审判日


    克里斯在审判塔里度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睡到自然醒的日子, 这是第一次在凌晨三点被敲门声吵醒。


    “克里斯殿下,您该跟我们走了。”没给克里斯说“请进”的机会,克拉伦斯同一位克里斯不认识的女法师就不容拒绝地将房门从外面打开, 来到了克里斯面前。


    衣着凌乱的克里斯大脑空白了好一会,才想起今天已经是德米特尔口中的“审判日”了。三天前德米特尔来审判塔见过他, 告知了他一些消息, 后两天他一直在审判塔里待着, 想看看穆拉特或别的什么人会不会出现并向自己交代点什么,但结果是并没有。


    “凌晨三点, 这个时间让我去接受审判, 向救主忏悔?”你们的主都还没睡醒吧。克里斯对审判廷给他选定的出发时间表示抗议。


    克拉伦斯一如既往地绷着他那张仿佛写满了“公事公办”的脸:“您需要在四点之前赶到中央教堂,接受教皇冕下亲自为您准备的洗礼。”


    教皇安德鲁……好吧,他和安德鲁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意识到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 教皇安德鲁想整自己这个不受宠的三王子兼半个法术罪犯都太容易了,克里斯决定先忍耐下来, 等自己有了足够的实力以后再找安德鲁算账。


    在克拉伦斯和另一位女法师的盯视下,克里斯换上了教会为他准备的着装。不知道今天审判廷是不是将坎德利尔的所有法师全都召回了塔里, 克里斯的视线刚随着脚步越过门框,便和一排排夹道的法师长袍撞了个正着。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比法穆镇的审判塔要大得多, 但因为平时法师们外出执勤的数量也比留守塔内的人数多得多,在克里斯的印象里,和时常能看到不少法师在回廊里行走的法穆镇审判塔相比, 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总是显得空荡荡的。然而此时此刻,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的回廊几乎被法师塞满了, 克里斯视线所及,没有一丝空隙。这是克里斯第一次意识到,诺西亚的首都坎德利尔, 竟然有这么多法师在镇守。


    虽然处在克拉伦斯和另一位女性大法师的“押送”下,但克里斯并没有自己在被“押送”的自觉:“今天怎么这么多法师都回……”


    “别说话。”克拉伦斯打断他。


    克里斯乖乖闭了嘴,却开始由衷地想念起亚尔林和莱因斯来。亚尔林和莱因斯可比克拉伦斯和善多了,不仅不会凶巴巴地让他闭嘴,甚至还能耐心地为他解疑答惑。


    在克拉伦斯的带领下,克里斯顺利在四点前赶到了中央教堂,见到教皇安德鲁并接受了洗礼。十分难得,平时看到克里斯出现就要皱眉的安德鲁今天竟然一点都没有刁难他。


    洗礼结束后,克拉伦斯同另一位女性大法师将克里斯带回了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只是这一次,克拉伦斯在塔外停下脚步。克里斯还没来得及问点什么,就看到这队押送他的法师列成一个古怪的阵型。随着克拉伦斯的默语,无数道不同的法术力量涌向克里斯前方的门扉。一个古怪的法阵于高塔底端亮起,在这一瞬间,克里斯忽然能看清塔内每一位法师的动向——他们无一例外地催动起法术力量与自然共鸣,而力量波动涌向高塔顶端。塔顶的房间被一圈神圣的光晕笼罩其间,使外界的人无从窥视。


    与克拉伦斯同行的女法师单手打开了高塔最外间的大门。无名的风将她宽松的法师长袍吹得猎猎作响,无数神秘的光芒涌向她背后的门扉,使她的剪影看起来仿佛教会传说中那种古老圣洁的天使。


    “克里斯殿下,请您独自一人用双腿登上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皇帝陛下的代表团、戴纳大人、霍朗大人,以及世俗教会的代表团,将在那里等您。”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听到这位女法师说话,她的声线很悦耳。


    意思就是,让他爬塔?克里斯愣了一下。虽然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确实比一般地方的审判塔要高,但是始终还在正常范围内。这也没什么难的。看克拉伦斯郑重其事的表情,他还以为他们给自己准备了什么“大礼”呢。


    克里斯看了一眼那位握着门把手的女法师,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克拉伦斯,缓缓踏进了前方这座他熟悉无比的高塔。


    “吱”的一声,高塔大门被关上了。克拉伦斯同那位女法师没有跟上来。克里斯抬起头,缓步向前。随着四周充盈的法术光芒流窜,塔内的景象忽然变得怪诞起来。围在回廊内的法师们在克里斯眼中渐渐“虚化”,仿佛受到火焰炙烤后融化滴落的油画颜料。克里斯踩上台阶,却在一瞬间感觉到了世界的颠倒。他的身形不受控制地要向上“坠落”,这让他下意识抓住了身侧的扶手。但同时,这个动作也使他发现,原先站满整个高塔回廊的法师们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诡异的古老壁画。它们凭空出现在虚空中,由光影拼凑而成。只是瞥见一角,克里斯就感觉到一阵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疯狂自骨血中喷薄而出。


    那些画仿佛是活的,见克里斯并不打算欣赏自己,它们便扭曲着身形往克里斯的方向靠近,同时发出嘶哑的絮语。克里斯无法理解这些声音,却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源自怪诞的疯狂从内里撕碎。于是每往前一步都变得无比困难起来。克里斯险些跌倒。很快,他就尝到了自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


    原来审判廷给自己安排的不是这么简单的爬塔。克里斯忍着晕眩感强行将腿又往前迈了一步,耳边古老的嘶语几乎要将他的神志击破。


    这是对法术罪犯的刑罚?还是审判廷法师的入廷试炼?难道是戴纳派为了阻止他进入审判廷故意使的手段?可是不应该啊,按照卡帕斯的说法,和克拉伦斯一起来的那位女法师应该是霍朗·奎恩的人。


    “克里斯!”随着克里斯踉跄的一步,《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听到《布利闵笔记》开口,克里斯居然觉得此刻的痛苦得到了减缓。他在天旋地转的混乱感知中深吸了一口气:“布利闵的时代比诺西亚早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是吗,《布利闵笔记》?”


    大概是因为没想到克里斯会在这种情况下询问和布利闵有关的事,《布利闵笔记》顿了一下才回答:“是。”


    “那个时候,救主还不存在啊,”克里斯闭了闭眼,咳嗽着将血腥味强行咽下,“而你说的布利闵时代的诸神,现在也已经悉数销声匿迹。所以,神明也会死,会有新神替换旧神,对吗?”


    “什么?”《布利闵笔记》作为一本书的脑袋显然跟不上克里斯的思路。


    克里斯在巨大的痛苦中咬紧牙关,却终于有艳红的鲜血自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滴落:“我好像明白米勒夫人……不,应该是被污染的‘安瑞克’,或者说科拉隆的侍从,他告诉我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了。”


    “强大还不够,远远不够。”撕裂感使克里斯产生了自己的腿骨即将碎掉的幻觉,但他却出奇地冷静下来,步伐反而变得稳健。


    “我会,强大到贵族无法摆布,法师们无法摆布,皇帝和教皇无法摆布,甚至诸神也无法摆布的地步。我会终结可笑的‘希伯普利’预言,让那位所谓的占卜家见鬼去吧。”


    他的语气是《布利闵笔记》所不能理解的,这是他第一次让《布利闵笔记》感到了害怕:“克里斯,你在……说什么?”


    “我在审判塔里感受到了和卡洛斯、科拉隆相似的东西。”克里斯的每一次呼吸和前进都无比艰难,但他的思维却渐渐清晰起来。因为意识到后面的话是对救主的亵渎,他停顿了一下,却又很快轻蔑地笑出声来。


    因为《布利闵笔记》的原因,他已经接触过不少的神迹了。他记得萨达斯特露法、赫尔德亚以及时之神。祂们给他的感觉,和科拉隆、卡洛斯是不一样的。结合《布利闵笔记》与救赎圣典里的某些记载,克里斯判断,祂们应该确实是远古时代的“真神”。而科拉隆和卡洛斯,《布利闵笔记》口中的伪神,为各大教会所不容的邪恶。和萨达斯特露法、赫尔德亚以及时之神相比,祂们身上多出来的某种东西——克里斯竟然在“救主”身上也感受到了。


    受尽供奉的僭越者,无法救赎世人的“慈父”。祂真的是传说中那位无所不能的“父神”吗?


    周边由光影交错而成的壁画越发显得怪诞和诡异起来,克里斯握紧了身旁的扶手,用衣袖将嘴角的鲜血擦净。艳丽的红沾上蓝黑色的布料,反而显出一种深邃的神秘。


    “您能将我怎么样呢,敬爱的上主救赎?我出言亵渎,您却毫无办法。我明明这么弱小,可如今科拉隆不杀我,卡洛斯也不杀我,而和他们同等位格的您,也不能杀我吧?您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希伯普利’预言对你们这些伪神而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而布利闵和时之神又有什么关系呢,‘希伯普利’到底是什么意思。渺小的人类可以窃取神明的力量,那么是不是也可以……杀死并取代无上的神主?”


    终于,克里斯在光影流转的审判塔中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虚空中的诡异壁画。无名的疯狂自他心脏中生根发芽,几乎要撕碎他这具渺小的人类身躯。血腥如泄洪般上涌,克里斯的眼眶中传来一阵人类难以忍受的巨痛。但在视力丧失的前一秒,他看清了塔顶最高处附着的壁画。


    那是一名没有刻画相貌的成年男性,他正高举着一把锋利的宝剑,将剑尖刺向一尊巨大而古老的神像。


    “我今天才彻底明白,原来您真的存在,我敬爱的上主。但您从未降下神迹救赎我的厄难,反而和那两位邪神一样算计了我——十七年。而我很记仇。如果您不能在我成长起来之前杀死我,那么……等待吧。”


    “——等待我杀死,并取代您的那一天。救赎之主,我敬爱的父。”——


    作者有话说:四月前可能不更新,要帮朋友润色一个设定集。


    第106章 持剑者


    神秘而扭曲的符文如河水般流动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高塔塔顶的门扉间, 克里斯“咚”一声向前栽去。虚掩的门扉被下意识抬手寻找支撑点的克里斯推开,于是世界在一瞬间发生了颠倒。


    他在高塔壁画癫狂的呓语中堕入黑暗,却发现眼前很快又复现出白昼的微光。


    一切归于寂静。


    克里斯在寂静中睁眼, 看到了一片刺目的白。


    四下似乎是一段被细雪覆盖的街道,但抬头仍可以望见记忆中熟悉的高塔与皇城。教会为他拟定的审判日似乎从未到来过, 他始终只是原先那个诺西亚帝国卡斯蒂利亚皇室不受宠的皇三子。关于友人与法术的一切, 都不过是孤独的少年于梦境中为自己编织的童话。他缺衣少食, 无人挂念。他静静地躺在雪地里,感受着冬日刺骨的寒风, 与烧灼理智的饥饿。


    直至一只枯槁干瘦到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抚摸上他的额头。


    克里斯记得这只手。


    “可怜的孩子, ”枯槁的手温柔地将克里斯扶起,那具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老者身体,也轻轻地将克里斯搂进了怀里, “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今年的冬天这么冷,得找个能遮挡风雪的地方才行。”


    弗罗琳奶奶……


    克里斯的视线在温热中模糊了一瞬间。但也就是这一瞬间,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眼前的一切,都是高塔为他捏造的幻境。


    如记忆中一般, 幻境中的弗罗琳奶奶将他背回了自己的住处。弗罗琳奶奶看不见,儿子女儿也早早地抛弃了她, 她干不了什么赚钱的活计,只能带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与厨具,在坎德利尔近郊, 人造运河上的桥洞周围流浪。好在人上了年纪之后胃口便不怎么样了,桥洞周边的垃圾桶里也总是能捡到些这样那样的脏面包、烂菜叶。贫寒但乐观地活下去, 对弗罗琳奶奶而言暂时还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弗罗琳奶奶将温热的汤水一勺一勺喂进冻僵的克里斯嘴里,克里斯的身体渐渐回暖,唇舌也终于得到了解放。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幻象,试图重新记起弗罗琳奶奶真正的模样。


    只是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太久,哪怕幻境将弗罗琳奶奶重新具现在了他面前,他还是觉得老者的面目已然如水雾般模糊。


    目盲的老人用双手抚过克里斯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她的皮肤很粗糙,指骨硌人,指尖的茧皮有些翘起,仿佛一根根细小的木刺,这令克里斯感到被她抚摸过的皮肤传来一种刺痛。


    但他并没有躲开。


    “是个可爱又可怜的孩子。”弗罗琳奶奶说。命运早早地夺走了她的双眼,她只能依靠触觉辨别事物。她看不见克里斯身上贵族式的穿着,也看不见克里斯传闻中象征厄运的银发黑瞳,她只能“看见”克里斯消瘦的脸庞和冻僵的身体。


    给克里斯喂完汤,她下一步应该要去清洗餐具了。克里斯看着弗罗琳奶奶将贴在他脸颊上的右手抽回,佝偻着身体重新站起来,端起盘子往外走。外间的风雪呼啸着,几乎要将老人细弱的影子吞没。


    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甚至想要跟上去,冲进风雪中将弗罗琳奶奶带回来。但他没有。


    他知道,一切都只是高塔造就的幻境。弗罗琳奶奶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于是幻境如风沙散。眼前一片晕白的克里斯被抽离了全部的力气,“咚”一声跪倒在救主的神像脚下。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是带着原罪出生的孩子。”是教皇安德鲁的声音。


    克里斯无法抬起头,但他却似乎能看到远在教堂里的教皇安德鲁,以及高居王座的皮埃尔二世。叶甫盖尼、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以及审判廷的霍朗·奎恩、戴纳·劳伦斯,都化作他眼前的虚影,重叠在这尊高居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顶层的救赎神像前。


    安德鲁没有停止对他的指控。


    安德鲁说:“你是厄运的播撒者,傲慢与怠惰的奴仆。你为主所尽之心,不全于你为恶欲所尽之心。主赐予你健康,赐予你食物,而你却不事感激,不敬上主。你又犯下贪婪之罪,将神侍的羽翼窃取,走向背离神的道路,放弃灵魂永恒的救赎。你是轻率的、痴愚的。而主未曾抛弃祂的孩子,祂仍将你的罪赦免,哪怕你从未视祂作永恒的天父。我为信仰坚定者祈祷,也为丧失信仰者祈祷。我将主的意志传达至人间,而你等需谨听慎行。忏悔吧,主对祂的孩子永远仁慈,永远宽恕。”


    仿佛是为了迎合安德鲁的话,克里斯身上的重压感减轻了一瞬间。他终于能撑起身体,看清眼前神像三分之一的底座了。


    但他并没有顺着安德鲁的意思乖乖在神像前跪好,开始忏悔自己的罪行。相反,克里斯抬起了一边的膝盖,将原先歪倒的跪姿变成了半跪。由于爬塔的过程太过折磨,这个动作对此时的克里斯而言做起来不那么容易,但他还是坚持着稳住了身形。


    虽然不合时宜,但教皇的话令克里斯有点想笑。


    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教皇对无数人说过这样的话。救赎的教义说,人生来有罪。只有洗净自己的罪恶,才能在死后得见上主,以获真正的救赎。


    可是造就七宗罪的诸神本身,难道就没有原罪了吗?


    《布利闵笔记》试图打断克里斯的思绪:“这座塔里流窜的力量似乎可以放大人的情绪,暴露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克里斯,你先冷静一点。审判廷的言灵法师可以窥探你的想法,这场对你的审判里不可能没有心灵上的审视,对他们来说你这是渎神的罪行!”


    暴露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克里斯猛地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前方那尊巨大的神像在他身上投下可怖的阴影,只是一瞬间,克里斯的后背便被冷汗浸湿了。


    他怎么能在救赎的审判塔里想这些——


    “我主救赎,求您宽恕我的浅薄……”这是第一次,在诺西亚这位被称为“救赎”的神明面前,克里斯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此刻语气中的虔诚,究竟是为了骗过教皇安德鲁,骗过审判廷里的言灵法师,还是为了骗过那位自称“救赎”的“神”。


    无上救主,他们仁慈的父。


    神像投下的阴影摇晃了一瞬间,教皇安德鲁的声音从克里斯耳边远去。克里斯的感知重新被古老的絮语填满。仿佛自那些虚空中的壁画间坠落,克里斯看到那尊没有刻画面容的神像被光影所扭曲。层层叠叠的幻境将他包围。未曾出事的安瑞克、伊利亚,记忆中斑驳的母亲,幼年时的德米特尔,皮埃尔二世,都在这些幻觉中占有一席之地。而最终他所看到的,是在认识他后的第二年春天,冻死在坎德利尔城郊的弗罗琳奶奶。


    紧接着,一切有关于厄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克里斯淹没。他抓不到救命的浮木,似乎下一秒就要溺毙。


    安瑞克死于邪|教徒之手,伊利亚陷入沉睡诅咒,母亲在生下他后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墓碑,德米特尔也因此渐渐厌恶、远离了他。而皮埃尔二世,他血缘上的父亲,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说过什么话了。克里斯记得,上一次和皮埃尔二世单独见面,是在一位温林顿的使者来到诺西亚的时候。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克里斯的意识在幻境中坠地,而神对他的审判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虚空中一道模糊而庞大的身影隐在光尘之后。它的气息是温和的,宽厚的。光尘中的圣剑落地,就这样穿透了克里斯脆弱的胸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击中了克里斯,令克里斯险些就要倒下。但那片光尘中的影子紧握着仍插|在克里斯身上的圣剑,并不允许克里斯倒下。


    于是克里斯无声地喘息着,于几乎要致人昏厥的剧痛中握住了圣剑的虚影。出于某种本能,他将头抬起,往虚妄的光尘中望去。


    光尘中的执剑者低头俯视着他。它似乎比克里斯想象得还要庞大,还要威严。但古怪的是,它的姿势并不是任何一种克里斯所知的,正常的执剑姿势——他竟然双膝跪倒,头垂得极底。从克里斯的角度看上去,就像一只某几个关节的提线断掉了,因而在被傀儡师提起来后,呈现出诡异姿势的老旧木偶。


    克里斯的视线顿了一下,紧接着便投向比它更高远的地方。在无尽的虚空,在更深的虚妄中,克里斯顺着执剑者软垂的脖子往上看,终于找到了意料之中的、十分不明显的“傀丝”。


    无数“傀丝”束缚着光尘中的执剑者,而更高远的深黯笼罩住幕后之人真正的模样。


    不,准确来说,那家伙并不能称为幕后之“人”。很显然,它不是“人”。它或许是伪神,又或许……是高于伪神的什么东西。


    有某种温热的液体滴落,溅到了克里斯手背上。克里斯的理智慢慢回笼,迟钝地反应过来,光尘中的执剑者似乎在流泪。


    它的嘴唇张合了一下。


    因为意识到这家伙的层次一定不低,接收它传达的信息或许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克里斯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只可惜,这无济于事。


    克里斯还是听清了它的低语。


    那种语言古老而又神秘,克里斯竟然能领会其中的含义。


    “我至高的主,你来自旧日的虚像,是父神最宠爱的受造物。你是主宰万时的众神之王,是千千万万种须臾与永恒。我将用一切来忏悔。我祈求您,虔诚地祈求您,结束这永无终止之日的折磨,结束对我等渎神者的诅咒。”


    克里斯想起来了,这种语言,和《布利闵笔记》所传递给他的语言是同一种语言——


    作者有话说:世界观地图已发。


    第107章 密会


    与皮埃尔二世、叶甫盖尼、德米特尔同桌对坐的戴纳·劳伦斯将身体微微□□。他明面上一同对峙皇族的搭档, 实际上的死对头霍朗·奎恩,正在用自己短小的食指轻点桌面。壁挂钟表走针的嘀嗒声与霍朗细微的敲桌声重叠到一起,使得房间内每个人的呼吸都被掩盖过去。


    这对于戴纳而言十分催眠。于是他轻轻吸了口气, 掩饰住自己打哈欠的冲动。


    窗外的飞鸟扑棱棱掠过,房间内的静默也被猝然划破。前去送克里斯上塔的克拉伦斯与女法师奥蒂列特经过通传, 推门走了进来。皮埃尔二世终于睁开眼, 带着叶甫盖尼与德米特尔一起, 将目光投向了他们两个。


    克拉伦斯和奥蒂列特一先一后地向皮埃尔二世、叶甫盖尼、德米特尔以及两位审判廷的师长行过了礼,才微微弯着腰走上前来, 不带什么感情地将教会对克里斯最后的宣判下达。


    “谕告说, 要他守塔三年。三年不满,不得外出。”


    这个结果显然与众人一开始预想的不太一样。


    皮埃尔二世骤然抓紧扶手,将身体离开了椅背。现在的索德里新洲已经不再是上个世纪的索德里新洲了, 温林顿和科弗迪亚已经交火数年。诺西亚境内虽然还勉强维持着和平,但一切都是暂时的。作为诺西亚的皇帝, 他能在明面上管制住边境线,却管不了暗地里的偷渡者、虎视眈眈的邻国军队, 以及国内外诸多在这场战争中各有谋求的政客。而科弗迪亚、温林顿的科技水平、军队实力到底领先了诺西亚多少,皮埃尔二世心里也不是没有数。他们的国家一贯靠宗教实力闻名。而与之相对的是, 政府在各方面的话语权都极大地受到教会的切割。因为一直以来教会高层对科技革命的排斥,他这个皇帝手里没有军工厂,没有强大的军队,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能够捍卫这个国家领土完整的有力手段。更要命的是, 教会只关心信徒,不关心领土问题。如果更换掌权者或实权政府能让教会获得更大的利益,那么教会就愿意让卡斯蒂利亚皇室下台。对于这一点, 皮埃尔二世毫不怀疑。一旦哪天温林顿的军队越过延绵不绝的山地,或是科弗迪亚人沿着圣希尔顿河的支流北上,他们就只能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除非审判廷的法师团能成为他手中对抗敌国枪炮的屏障——他现在很需要克里斯成为为他撬开高塔大门的那把刀,而且是越快越好。


    常年作为皮埃尔二世代言人的叶甫盖尼第一时间接收到皇帝父亲眼神中的信息,于是冷笑一声,将目光移到了对面的霍朗身上:“诸位是觉得,耍着卡斯蒂利亚皇室玩很有趣吗?”他把后半句话的音量提高,试图让在场的众人感受到他皇储的气势,可惜霍朗和戴纳都已经是久经风浪的老狐狸了,而克拉伦斯和奥蒂列特也出过数不清的任务,见过无数种这样那样的人。他刻意的拿腔拿调在他们眼里,就像是小羊羔在咩咩叫一样。


    德米特尔倒觉得让克里斯守塔三年不是坏事。因此,他并没有开口为叶甫盖尼帮腔。但叶甫盖尼的装腔作势令他有些想笑,于是他只好调整了一下姿势,绷着脸装作无事发生。他这位受尽父亲宠爱的皇储哥哥有时候蠢得令人费解。克里斯虽然本质上确实隶属于卡斯蒂利亚皇室,但同时也是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连他和克里斯的外公,一贯不支持叶甫盖尼的罗德里格公爵都愿意为帮克里斯进入审判廷出一份力,可想而知,如果克里斯真的能成功进入审判廷,并按照皮埃尔二世的预想拿到审判廷内举足轻重的话语权,除却他们的皇帝父亲以外,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叶甫盖尼竟然还一点都没意识到威胁。难道这个蠢货真的觉得诺西亚帝国的皇位及其相关的一切,是皮埃尔二世想留给他,他就一定能顺利拿到手的吗?


    ——明明卡斯蒂利亚皇族所有的成员里,和克里斯关系最不好的就是他这个皇储哥哥了。


    不过德米特尔倒是没跟罗德里格公爵一样,在知道皮埃尔二世让克里斯进入审判廷想法的第一秒就将克里斯划入自己登上诺西亚皇位的可利用对象范畴内。对他而言,克里斯能远离这些纷争才是最好不过的。


    霍朗皱起眉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戴纳。作为廷内的“亲皇派”,显然,向皇族做出解释、平息皇族的怒火等一类事,都需要他来做:“叶甫盖尼殿下,您请稍安勿躁。此次的谕示……在下会亲自去确认。”他们的主没有神迹降世已逾百年,霍朗原以为这次也一样。谁能想到偏偏就这么巧,“救赎”会在他们和皇族商量好的,克里斯的事情上下达不一样的谕示。


    “只是确认?”叶甫盖尼偷偷觑着皮埃尔二世的神情,按照平时的习惯,做出皮埃尔二世通常会满意的反应。


    “一有结果,在下会立即让人去皇宫里通知各位。但您也知道,作为主的追随者,我们不能违背主的意志。主做出这样的安排,也必有祂的道理。”叶甫盖尼高高在上的态度令霍朗有些不悦,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多余的情绪,只是维持着放低的姿态,平静地做出解释。


    叶甫盖尼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皮埃尔二世已经冷哼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德米特尔第一时间注意到相关的动向,于是紧随其后,起身跟上了皮埃尔二世的步伐。叶甫盖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终于也将准备好的质问吞回肚子里,随着皇族的队伍一同离席。


    皮埃尔二世的衣着风格向来华丽。他年轻时常因相貌英俊受人夸赞,因而养成了副爱打扮、喜奢华的性格。此刻,他曳地的长袍被德米特尔、叶甫盖尼护在队行中央,倒是让他显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德米特尔、叶甫盖尼一左一右地拥护着他,而侍从、侍卫们也前后随行。皇室的队伍浩浩荡荡,昭示着卡斯蒂利亚这个姓氏在诺西亚无与伦比的地位与荣光。


    “希望您能让我看到令我满意的结果。”皮埃尔二世仅仅只给霍朗留下这一句话。


    霍朗将半弯的腰压低,戴纳、克拉伦斯以及奥蒂列特也立即起身行礼,拜送这位诺西亚帝国的皇帝。守在门口的亚尔林、莱因斯各自带队退开,为离场的皇室成员让路。直至皮埃尔二世的身形彻底从大门口消失不见后,众人才从紧绷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戴纳最先直起身体。他瞥了一眼还未起身的霍朗,十分刻意地讽笑道:“霍朗大人在皇族面前还真是低声下气,一口一个‘在下’,一口一个‘您’。关于这一点,我们应该多向霍朗大人学习学习,克拉伦斯你说是不是?”


    被点到名的克拉伦斯愣了一下。虽然就立场而言他是戴纳派的人,但不管怎么样,霍朗在廷内的职阶高于他。明面上有些话戴纳能说,他是不能说的。因而他只是沉默了几秒,便将话题岔开:“戴纳大人,我们或许也该走了。今天是月中,皇城的巡逻需要大法师随行。”


    “好吧,”戴纳懒洋洋地将自己掉落在肩头的零碎发丝塞进法师长袍的兜帽,顺着克拉伦斯的意思推开挡路的座椅,朝大门动步,“我先走一步了霍朗大人,愿主保佑你得偿所愿。与皇族这只胃口跟无底洞没两样的老虎睡一个窝,可千万要小心……别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


    戴纳派的法师队伍也离开了,房间内外便只剩下霍朗、奥蒂列特、莱因斯和莱因斯直属的法师小队。原先守在门外的莱因斯终于来到屋内,与奥蒂列特并肩而立,以目光向霍朗征询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一直没对戴纳的挑衅做出反应的霍朗在戴纳离开后终于有了些微的神色波动,但也让人看不清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只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既不忠于世俗面的教会,也并不真正忠于诺西亚帝国的卡斯蒂利亚皇室。


    “莱因斯,你和克里斯殿下的关系应该不错?之前有段时间他似乎很喜欢用各种借口找你去罗德里格公爵府。你还帮他隐瞒了他私习法术的事情。”出人意料地,霍朗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分派两人下一步的任务,而是向莱因斯做出无关的发问。


    虽然已经为“帮克里斯隐瞒法术犯罪事实”接受过廷内的处罚了,但按照惯例,之前霍朗还没有就这件事正式跟他谈过话,莱因斯无法确定霍朗此次的发问是不是迟来的兴师问罪。于是他立即半跪下去,将头低下,主动摆好认罪的姿态:“霍朗大人,我……”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霍朗摆摆手,示意莱因斯站起来,“只是随便问问,不用那么紧张。”


    莱因斯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站了起来:“其实严格来说,我跟克里斯殿下不怎么熟悉。隐瞒他私习法术的事情,只是因为考虑到此前,跟他接触最多的审判廷法师是安瑞克,安瑞克毕竟是霍朗大人您的学生,是我们的人。安瑞克在世时,未向审判廷上报这件事,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克里斯殿下的法术水平又差得出奇,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所以……”


    霍朗微微眯眼,目光紧盯着莱因斯笑了一声:“真的吗?”


    莱因斯僵了一下。


    “莱因斯,我向来允许你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是,不该有的仁慈是一种别样的残暴。审判廷最不需要的,就是良善之辈。”霍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轻描淡写地将教训的话语用“今天天气不错”般的语气说出口。


    奥蒂列特追随着霍朗的目光看向窗外。羽翼洁白的不知名鸟类从林间起飞,向高天而去。其中,一只古怪的,由木质机关拼合而成的麻雀尤其引人注目。


    刚出大门的戴纳也望着掠向天际的飞鸟,难得凝重地停住了脚步。亚尔林和克拉伦斯很快察觉到同样的波动,随戴纳一起抬起头来。


    “皇室将手伸向了审判廷,首席和上主也同时苏醒。看来我们的教会……是要重新洗牌了。”


    第108章 教学


    克里斯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 将手里的刀叉搁回了托盘里。立在他侧旁的法师欲言又止了一下,直至对上克里斯的视线,才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克里斯殿下, 您还是稍微多吃一点吧。”


    克里斯已经进塔五天了,罗德里格公爵三天前就派人将克里斯日常起居需要用到的东西送了过来——虽然在大多数出身不高的廷内法师看来, 那位公爵先生送来的东西多少显得有些铺张, 甚至于没有必要。但克里斯毕竟是皇室成员, 所以倒也没有人不识趣地对此发出质疑。只是这位殿下似乎任性得有些超出他们的预期,进塔以来, 每天的餐食只吃一两口就不动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以此等方式抗议塔内对他“守塔三年”的判决。的确, 两位领导廷内法师团的大人都很关注他,可是上主的谕示不容置辩,更无从更改, 他这只是在给自己和被派来给他送饭的小法师们找不痛快。


    “我头疼,没胃口, ”克里斯情绪不高地推开托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试图再回去躺会,“如果有哪位大人问起我的情况, 请您告诉他,我只是身体不适,等这段时间过去会好好吃饭的。不用为此挂心。”


    小法师沉默了一下, 看了一眼脸色确实不太健康的克里斯,没再开口劝说, 很快便收拾好桌面退了出去。本质上,他关心的并不是克里斯吃得够不够,而是怎么向霍朗交代。


    克里斯微阖着眸靠坐在床沿上听着房门重新落锁, 没再有什么其他的动作。审判日那天消耗了他过多的精神力量,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恢复,这五天来始终怏怏的,就连守塔三年的事都腾不出心思来思考。


    分明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提升法术水平、探寻安瑞克死亡的真相、唤醒伊利亚,或是弄清“希伯普利”预言的真正来由……


    克里斯皱着眉按了按额头,希望以此换来状态的好转,但无济于事。这让克里斯感到一种轻微的烦躁。


    “霍朗来过了吗?”凭空出现的一道声音将克里斯从不快的情绪中拉了回来。克里斯猛地抬头,发现消失多日的穆拉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房间角落的椅子上。


    穆拉特……不对。回过神来的克里斯第一时间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名字换成了敬称:“老师。”


    “看来你还不太习惯有我这个老师的存在。”穆拉特显然听到了克里斯那句对他缺乏敬畏的心声。


    克里斯愣了一下。时隔多日,他已经快要彻底忘记穆拉特会读心这件事了。


    但穆拉特似乎不准备给克里斯发呆的时间。还没等克里斯再次开口,他就敲了敲桌子,提醒克里斯回答自己的问题:“我刚才问了什么?”


    “啊……”克里斯终于反应了过来,“霍朗大人,目前还没有来过。”他发现自己在穆拉特面前似乎总显得不怎么机灵。


    穆拉特点头,旋即抬起手来。伴随着他身上那种难以形容的,古老又腐朽的味道从长袍底下缓慢弥散而出,微薄的法术光芒也开始向四下流泻。克里斯隐约能感应到这种力量里的异样——或许那就是《布利闵笔记》所说的“异权力量纠缠”。虽然穆拉特似乎压制了一部分实力,但他法术力量中蕴含的疯狂气息,与那种似乎能将一切吞噬的“撕扯感”,足以证明他强大到可怖的事实。


    穆拉特没有解释自己的动作,只是自然地将视线转向了克里斯。克里斯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觉得自己仿佛马上就要被看穿。


    “霍朗为了讨好皇族,应该会很照顾你。戴纳虽然和霍朗不对付,但他的性格我了解,他不会为了让霍朗不痛快特意来找你的麻烦。相反,为了不得罪皇室,他同样会让人尽量关照你。由此,审判廷法师团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守塔的这三年你会过得很顺心。现在葬歌的人在找你,他们有不少已经达到了二翼高级法师的实力,以你的法术水平,在塔外连保护好自己都难,更不用说做你想做的那些事。所以与其烦恼三年不满出不了塔这件事,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修习法术。”穆拉特难得一次性说这么长一段话,克里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为自己分析当下的形势。


    穆拉特这种装腔作势的老怪物,居然能耐着性子跟他条分缕析这种十分“世俗面”的事情。克里斯感到一阵不可思议。他原以为穆拉特是那种超脱了俗世,连三餐都不用吃的神秘巫师呢。


    但穆拉特这一段话里又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克里斯顿了一会才开口:“听老师的意思,您很了解霍朗·奎恩和戴纳·劳伦斯?‘葬歌’是指什么?‘二翼高级法师’又是什么?我只听过高级法师,没听过‘二翼’这个词。”


    “现在的法术传承,已经断代这么久了吗……”穆拉特的语气有些恍然,这让克里斯更加确信了他是个“老怪物”的事实。


    “既然如此,那就先给你上第一课。关于‘葬歌’。世界现存的法术组织,你知道多少?”穆拉特没有因为听到克里斯在心里叫自己“老怪物”而生气,只是缓慢踱到圆桌旁,顺手抽来一张泛黄的纸,将“葬歌”这个词写在了上面。


    克里斯想了想,回答:“我知道世界上现存五大官方教会。首先是诺西亚的‘救赎’,对应救赎教会建立的官方法术组织‘审判廷’。其次是,南苏门洲信仰‘审判’的法正教。对应他们建立的官方法术组织‘白骑士团’。再然后是巴伦洲及纳卡群岛,信仰文明的‘薪火’旧教,也就是俗称的德卡拉教。对应他们所建立的官方法术组织,‘圣火’。北克烈群岛虽然名义上是诺西亚的领土,但实际上不完全遵从诺西亚的律法,和南苏门洲的巴布伦斯半岛一样,他们信仰‘薪火’的新教,普利修新教。但他们没有独立的法术组织。‘忏悔’的信徒在北苏门洲聚集。他们对应的法术组织被称为‘圣山拜礼会’。禁忌法师也有他们的法术组织,但我并不知道他们的组织叫什么。至于非官方的法术组织,我更是不甚了解。”


    “这个答案太官方了,从哪背的?”


    克里斯“呃”了一下:“好吧,伊利亚的法术笔记上这么写的。”


    “你那本书就没告诉你点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这是克里斯第一次从穆拉特的语气中读出“纳闷”的情绪。


    克里斯勇敢发问:“所以老师,什么样的信息算是有价值的信息?”


    穆拉特沉默了几秒,决定放弃循循善诱的教学方式:“官方法术组织的部分倒是没什么问题。但关于禁忌法师和非官方法术组织的部分,你仔细听着。”


    “禁忌法师在大陆上的势力,主要有两股。一股在索德里新洲,主要聚集于诺西亚,北海沿岸,他们的行踪往往很隐秘,加上北海沿岸对法师的负面影响,救赎教会多次追踪其组织未果。他们的称谓只流传在他们内部,或封存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的最高保密级档案中。他们中有的人信仰邪|神,有的人并无信仰。甚至,有证据表明,他们内部存在四种不同的信仰。他们就是近期在追捕你的邪恶组织,‘葬歌’。”


    “所以,之前我遇到的‘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信徒就来自‘葬歌’?”克里斯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四种信仰?难不成……也包括‘破序之始’科拉隆?安瑞克的死,和伊利亚的沉睡,难道都和‘葬歌’有关?”


    穆拉特敲了敲桌子,打断克里斯的思绪:“现在关心这些还为时过早。”


    克里斯回了下神,乖乖低头:“抱歉,老师,您继续。”


    穆拉特这才满意地将手收回长袍底下。


    “另一股禁忌法师的力量,在苏门洲。他们的活动范围并不受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和多特内多河局限。他们行走于整片苏门洲大陆,甚至连巴布伦斯半岛和巴尔杰德密林都不放过。他们和‘葬歌’不一样,‘葬歌’行事低调,但他们却极为高调。他们自称‘旧日神殿’,信仰‘灾厄’,他们宣称本世纪将迎来焚尽一切的末日。只有放弃人类从神明手中盗取的光明,让世界永堕黑暗,地上的生灵才能在新生之地延续生息。”


    “我为什么没有听说过他们?”克里斯对“旧日神殿”的“高调”持怀疑态度。


    穆拉特瞥了他一眼:“诺西亚受救主庇佑,北海以上又有‘葬歌’,‘旧日神殿’的人进不来。而关于他们的信息,为了避免邪神信仰的传播,审判廷会严密封锁。”


    “好吧,”克里斯没话说了,“那非官方的法术组织呢?”


    “比起官方的法术组织,非官方的法术组织实际上要壮大得多。首先是,世界上最大、成员最多、活动范围最广的非官方法术组织,菲拉德林。他们接收有信仰者,也接收无信者。他们的管理比较松散,但拥有一张庞大的法术物品交易网和情报交易网。与之相对的是,他们的成员鱼龙混杂,甚至还有少部分禁忌法师。有时会出现成员内部互相猎杀的情况——不过这样做会引起菲拉德林高层的关注,进而,受到菲拉德林内部的通缉。他们的标志是银底蛇杖纹章,就像这样。”


    穆拉特将菲拉德林的标志画在了纸上,并以幻术填就色彩。


    克里斯端详了一会纸上的银底蛇杖纹章,真诚提醒:“老师,刚刚您讲‘葬歌’和‘旧日神殿’的时候没有说到他们的标志。”


    “我知道。但邪恶组织的标志也带有相应的污染。以你现在的水平,很容易受到他们的影响。你很想加入‘葬歌’或是‘旧日神殿’吗?”穆拉特反问。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好吧,不想。”


    穆拉特放下笔,接上刚刚的话题。


    “第二波非官方法术组织比较特殊,他们是从‘葬歌’中分裂出来的。他们并不信仰神明,他们信仰的是海族的先祖——他们称其为美与爱之烬,海妖之王的倒影。”


    “世间早已无人传诵她的名讳。信仰她的人将自己的组织命名为‘海神之泪’。”


    第109章 标价


    克里斯皱眉:“海族不是和龙、精灵一样, 早已绝迹了吗?”甚至,在成为法师之前,他根本就不相信那些古老的神秘传说, 不相信海族、龙族和精灵的存在。


    “没错。所以从神秘的角度来讲,‘海神之泪’这个组织能够诞生, 并且发展壮大, 必然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但或许是因为这个组织的本源是‘葬歌’, 他们继承了‘葬歌’一贯的作风,隐秘又危险。目前还没有人查出‘葬歌’分裂, ‘海神之泪’诞生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秘密。”穆拉特肯定了克里斯的说法。


    克里斯点点头。“海神之泪”的信息对他而言倒是没什么特殊之处, 他还是对“葬歌”更感兴趣。


    不过,作为穆拉特的学生,克里斯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在老师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求知精神:“那么老师, 除却菲拉德林和‘海神之泪’以外,其他的非官方法术组织呢?”


    “其他非官方法术组织基本都不在诺西亚境内活动。而其中大部分小规模的组织, 或许你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也接触不到他们的成员。只有几个较为重点的对象, 你需要知道。一是‘瓦普吉斯之夜’,在民间她们被称为‘巫女的夜宴’, 活跃于南苏门洲。和其他法术组织相比,她们最为特殊的一点是,‘瓦普吉斯之夜’只接收女性成员。而且这些女性中有一大半是不懂法术的普通人。她们的标志是红色巫师帽纹章。”


    “其次是‘火种’。他们活跃于巴伦洲, 暗地里获得了一些巴伦洲官方的支持,但并没有国家在明面上承认他们。他们的成员多是无信者, 标志是初燃的新焰。”


    “最后,以犬齿为标志的‘猎犬’。‘猎犬’活跃于整片苏门洲大陆,但在北苏门洲最北的一些小国之间活动得最频繁。他们的成员信仰‘审判’, 但其与南苏门洲‘审判’官方教会法正教的关系似乎很不好。”


    克里斯将穆拉特的讲述一一记下,很快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那老师,‘二翼’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教会对邪物的分定,‘八翼’为邪神,‘八翼’以下为邪灵。您为什么用‘二翼’来形容法师?”穆拉特口中的‘翼’,似乎是用来量化某种东西的标准,而且这种东西,似乎和人对法术的精深程度有关系。听穆拉特的意思,‘翼’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增生。那么根据以上信息推测,“八翼”指向通俗意义上的“神”,“二翼”又如穆拉特所说,指向高级法师的话……


    难道,法术的修行可以让人最终从地上生灵,变成——


    “克里斯。”穆拉特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克里斯猛地回过神来:“抱歉老师,我……”


    “选中你似乎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你是我见过最不敬神的法师,”穆拉特盯着克里斯故作乖顺的头顶,长袍下幽深的暗影中翻涌着诡异的流光,“这种亵渎的想法,以后我不想再听到。”


    “我……我知道了,老师。”克里斯明白,自己必须开始正视穆拉特会读心这件事了。


    穆拉特没有继续责备克里斯对神明的亵渎,也没有解释“二翼”等同于高级法师的说法,只是微微向后退去,长袍的线条便于虚空中扭转。


    “好好消化我给你上的第一课,什么该让其他人知道而什么不该,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两天霍朗会派人来查看你的情况,多半也会初步透露收你做学生的想法。把握好机会。”


    “好的,老师。”克里斯没有急着抬起头,直至穆拉特的气息从房间里彻底消失,他才将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克里斯!”随着穆拉特笼罩整间屋子的法术力量向虚空淡退,《布利闵笔记》焦急的声音重新在克里斯耳边响起,“之前那个老怪物又来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穆拉特的法术不仅可以屏蔽外界的监视,还可以屏蔽《布利闵笔记》的感知。虽然早就见识过一次了,但还是仍然想感慨,真是强大又恐怖的能力啊……克里斯揉了揉仍然有些隐隐作痛的脑袋:“没做什么。”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并不打算对《布利闵笔记》知无不言,毕竟《布利闵笔记》选中他这件事背后是否也藏有阴谋,他都还无从得知。


    “你真的打算跟着他修习法术?”《布利闵笔记》仍然对克里斯同意成为穆拉特的学生这件事颇有微词,“他自己的状态都不稳定,异权之力的纠缠总有一天会将他撕碎的。你跟着他修习法术,说不定也会变成他那样……”


    “可是他很强。而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克里斯打断了《布利闵笔记》的劝诫。


    《布利闵笔记》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接上话反驳克里斯,克里斯倒是很快阖眸,叹了口气。睫羽落下的阴影将他眼底仅剩的那点鲜活少年气湮灭,这使他在一瞬间显出种前所未有的持重和老成:“我不想再因为什么‘代价’,什么‘风险’而畏缩不前了。这样只会被别的东西推着走,受人摆布。难道我足够谨慎,足够小心,就可以平安顺遂,无知但幸福地过完这一生吗?很显然,不可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吧?科拉隆、卡洛斯、救赎,甚至是布利闵……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我身上图谋些什么,但即使我再傻,到现在也应该明白了。无论如何逃避,都会有东西想尽办法将我向他们所希望我踏上的道路驱赶。所以除了不择手段地变强,我现在不考虑任何事情。”


    “那你有没有想过,穆拉特站在哪一边?他对你的威胁程度,就不会比远在世外的某些伪神更高吗?”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听到《布利闵笔记》这么快的语速和如此焦急的语气。


    然而克里斯不为所动:“我当然想过。但我猜他不会杀我,因为他背后的什么东西或许和科拉隆、卡洛斯他们一样,需要留着我的命。而且我觉得,他背后的东西,很大概率就是……”


    思绪及此,克里斯抬了下头。外间的光线穿过门缝,克里斯逆光望去,救赎的神像就坐落在高塔最顶层,那个弥漫着古老的腐烂书籍气味的房间里。


    审判日当天,最初在塔内接触到“救主”气息的时候,他曾怀疑“救赎”不过是个同科拉隆、卡洛斯一般的伪神。那么,救赎、文明、审判和忏悔能在大陆上拥有自己的官方教会势力,或许只是一众伪神在某场远古的隐秘战争中,决出胜负后形成的“成王败寇”式结果。可是等他登上塔顶,真正跪在救赎的神像面前后,这种结论似乎又被推翻了。那位光尘中的持剑者身份成谜,身在救赎的高塔之中,受虚空外的某种邪恶挟制,口中念诵的却是时之神的颂词。


    救赎教会难道和时之神有关系吗……那么收录在救赎教会审判廷藏书间里的,初代时法师布利闵的笔记身上,或许还有更多的秘密有待挖掘。


    除此之外,他自己眼下的处境也有很多值得在意的地方。穆拉特身上的法师袍的确是救赎教会审判廷内部的形制。也就是说,抛开穆拉特刻意诱导他的情况不谈,他这位老师十有八九跟救赎教会有脱不开的关系。再结合穆拉特听到自己渎神的想法后表现出来的态度,克里斯想不出他有什么不信救赎的理由。


    而据克里斯所知,教会曾经分裂过一次。世俗面仅仅源于利益冲突的教会内斗通常不会闹得太大,毕竟按照穆拉特的说法,“从神秘的角度来讲”,存在“神明”治下的教会内部,大范围的信仰分歧是很严重的事。所以,救赎教会有过世俗面分裂的历史,或许可以证明,在背地里,教会内部的神秘派早就经过一次分裂了。虽然在民众眼中,审判廷只是世俗教会的附属品,但对于已经成为法师的克里斯而言——这显然是一种很荒唐的想法。从各种意义上来讲,对救赎教会而言,审判廷都应该比世俗派重要得多。但是民众中似乎根本没有人记得在教会分裂那些年里,审判廷内发生过什么,当时的法师团做过些什么。这不合常理。


    明面上,教会世俗面的势力最后又重新融合了,但暗地里的教会神秘派内部发生了些什么,谁都不知道。他们或许也重新融合了,但克里斯觉得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审判廷现今的人员架构、权力体系太松散了。这和救赎教会世俗面严密的关系网、职级设定放在一起,实在相差太多。所以,克里斯猜测,或许当年的审判廷在教会分裂的过程中彻底裂变成了两股势力,其中一股留在高塔内,成为了今日的审判廷法师团,而另一股则离开了诺西亚官方的救赎教会。


    ——如果这些猜想是正确的,那么,对于穆拉特的身份,克里斯心里大概也就有数了。


    虽然不知道穆拉特到底想干什么,但在目前还没有明确证据指明穆拉特想做的事会威胁到自己的情况下,克里斯觉得,做他的学生是自己眼下最好的选择。


    那天闯入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信徒,十有八九就是穆拉特口中“葬歌”的人。虽然克里斯对审判廷的好感度也不算很高,但要和很大概率就是法穆镇事件罪魁祸首的邪恶组织“葬歌”比起来,克里斯还是觉得,和救赎教会站在同一阵营内他比较能接受。


    至于《布利闵笔记》……


    因为知道《布利闵笔记》可以和他意念交流,也能听得到自己脑海内的想法,克里斯想到它时猛然顿住,没有令散漫的思绪真正成型。


    一切事物都有它的标价。布利闵在还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回报的时候,就将《布利闵笔记》送到他手里,给了他透支远超自己这个层级的,源自“初代时法师”的强大力量的特权。


    这背后的标价又是什么呢?


    第110章 探监


    克里斯的守塔生活就此以表面看起来堪称平静的方式开始了。审判日留下的头痛后遗症在一周后得到缓解, 而霍朗·奎恩的探问也很快送达。虽然这位与戴纳共同领导教会审判廷的大人并没有亲自到来,但克里斯在里间听到了莱因斯的声音。莱因斯令负责他起居的小法师为他送来了一沓厚厚的廷内资料,并且为初步熟悉了高塔的克里斯解开了该楼层的领地禁锢。


    借那位小法师之口, 莱因斯向克里斯表示,审判廷允许他在塔内高层有一些简单的日常活动。不过相应的, 从现在开始, 克里斯需要负责这片区域的清洁问题。


    除此之外, 莱因斯还为克里斯带来了一封信——是克丽丝托寄到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信。克丽丝托首先礼貌问候了他的身体健康,又向他询问卡帕斯的近况, 然后分享了一些自己离开法穆镇后的日常。根据这封信, 克里斯判断克丽丝托一切都好。但考虑到自己当下是审判廷的囚徒,克里斯并没有给克丽丝托回信。


    送走莱因斯后,克里斯简单翻阅了一下霍朗送来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讨好皮埃尔二世, 让克里斯将来能更顺利地进入审判廷,霍朗送来的廷内资料里有不少初级法师的学习笔记;而另外一些, 则是《救赎教会审判廷法师通用守则》、《法术安全公约》、《国际官方法师通用守则》等一类的材料。


    那些初级法师的学习笔记似乎被人特意整理过,并且附上了标签。克里斯一本本看过去, 主要有六个大类:通用法术理论、占卜学、实用通灵术、炼金术、符咒与药水、灵与物的置换。其中,通用法术理论是最厚的一本。而占卜学的标签之下, 又有占星、地占、物占三种小条目。


    不难看出,霍朗对他的法术修行倒是挺上心的。


    “这些笔记,和伊利亚给我的法术笔记不太一样……它们不带有独立法术能量附着, 记录的内容也只是浅层的法术理论与务实。至于不同法术派系与特定领域神明相关联的猜想,更是提都没提到。看来审判廷内的法术知识, 还真的是执行着严格的分级传承。穆拉特说‘葬歌’的称谓被封存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的最高保密级档案中,然而以救赎教会的底蕴,不应该仅仅只是了解‘葬歌’的称谓而已。和‘葬歌’相关的档案里应该还记录有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但明显,穆拉特不打算告诉我更多。据莱因斯亚尔林他们在法穆镇的反应来看,似乎……即使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都不被允许了解‘葬歌’这个组织。虽然为了避免邪恶污染的传播,在民众中封锁类似信息是说得通的。可是在审判廷内部都对‘葬歌’设立这么高的保密级别,总觉得有点奇怪。救赎教会难道和‘葬歌’有什么渊源?”克里斯漫无目的地联想了一会,最终皱眉在桌边坐了下去。


    以及,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在廷内的权限居然这么低。难道是因为,如《布利闵笔记》所说,审判廷廷内的高级法师只是古早“高级法师”降级后的叫法,而真正的高级法师,在现今的大陆上已经寥寥无几了?这和穆拉特口中的高级法师等于“二翼”也对得上。如果他的猜想是对的,那么有二翼和八翼,中间就应该至少还有四翼和六翼这两个层级才对。


    那么四翼和六翼……


    克里斯的动作猛然顿住。他想起来了,法穆镇被称为“冥河之龙”废弃圣所的地下神堂里,那张桌子底下,有一副壁画,记录着八翼神明将六翼巨龙诛杀的景象。


    八翼神明的身份暂时未知,但那条龙对应的应该就是“冥河之龙”卡洛斯没错。难道卡洛斯那样的存在就是六翼?所以,穆拉特会惊讶于当今法术知识传承的断代,《布利闵笔记》也会对审判廷二翼甚至二翼以下的法师团不屑一顾,因为在早前,世界上还有被称为“四翼”和“六翼”的存在在大陆上行走,而现在没有了?


    可是,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导致的错觉,在思绪触及到“四翼”与“六翼”相关的概念时,克里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悚然。


    一阵古怪的低语声令他下意识回头,但他背后分明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还是说……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布利闵笔记》,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不对,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感觉到,时空发生了一种异常的波动。就在刚才。”


    “没有。”《布利闵笔记》的回答显得有些懒散。自从发现改变不了克里斯拜穆拉特为师的决定后,它就变得恹恹的。


    “老师?”克里斯试探性叫了一声,但并没有获得穆拉特的回应。显然,刚刚那种被注视感并不来源于穆拉特。


    “怎么了?”《布利闵笔记》对克里斯的行为有些费解,“又开始头痛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最近的状态需要修养,不要总是琢磨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重新坐回桌边:“《布利闵笔记》,你知道什么是‘二翼’,什么是‘八翼’吗?”


    “很久以前倒是好像听过,记不清了。你都想了半天了,还没想明白?”


    “‘二翼’是高级法师,也就是你口中的亡语、法则、言灵、终末者,‘八翼’则是诸神,对不对?”


    “我忘了。”


    这个似曾相识的答案让企图从《布利闵笔记》这里获得一些有效信息的克里斯十分不甘心:“那你还记得些什么?‘四翼’和‘六翼’又代表什么,成为他们需要什么条件?你别告诉我你也忘了。”


    “我真的忘了,克里斯。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布利闵大人也死了太久了。”


    遗忘还真是个好用的能力。


    克里斯闭上眼,听从《布利闵笔记》的建议开始放空脑袋休憩。也许穆拉特是对的,现在考虑这些,对他来说还为时过早。他目前还没有成为执棋人的资格。


    穆拉特在霍朗的关怀送达后的第二天现身见了克里斯一面。他似乎对霍朗为克里斯搜集整理初级法师的学习笔记这件事毫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穆拉特嘱咐克里斯认真研读霍朗送来的学习资料,并且表示之后的每周四都会来一趟,为克里斯拓展一些廷内法师不会提及的法术知识,也监督克里斯的法术修行。


    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克里斯所能接触到的人就只剩下穆拉特和负责他起居的那名小法师了。克里斯按照审判廷的要求,早睡早起,按时清扫积尘,并且渐渐熟悉了种种国际法术组织通用的法师行为准则与诺西亚救赎教会审判廷为教会法师设立的规章。在穆拉特的监督下,他的法术理论知识储备也突飞猛进。


    塔外的风波无法侵入这座高塔,克里斯在风平浪静与世无争的表象中度过了守塔之初的大半个月。


    而后,他第一次迎来了卡斯蒂利亚皇室的“探监”。


    来人依然是他熟悉的德米特尔。当然,这一点也是可以料想到的。皮埃尔二世身为诺西亚的皇帝,绝不会为了探望一个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小儿子屈尊降贵专程来审判塔一趟。如果受到监禁的人是叶甫盖尼,这种事情倒还有一点发生的可能性。而皮埃尔二世惯常的代言人兼皇储叶甫盖尼向来不喜欢克里斯这个弟弟,皮埃尔二世也对他们关系不好这件事心知肚明,罗德里格公爵年事已高,其他受到皮埃尔二世信任的人要么身份不够,要么跟克里斯没什么交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探监”克里斯的差事也落到他一母同胞的二皇兄德米特尔头上,实在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但也有不合理的事发生——德米特尔竟然将黛丝丽一起带过来了。


    德米特尔在坎德利尔的成年男性中算是身材格外高大的那一部分。和德米特尔站在一起时,还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黛丝丽就被衬托得十分娇小。她仍然保持着和克里斯上次见面时那种赤色云霞般的明艳,但言行举止上比之前淑女了百倍。或许是因为德米特尔在场,黛丝丽不能再像和克里斯私下相处时那样随性。


    “克里斯殿下,”黛丝丽规规矩矩地冲着克里斯行了礼,“前段时间听说您被审判廷关起来了,我一直很担心。但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才能帮到您,所以也没能为您做点什么。今天听说德米特尔殿下要来探望您,我特地去请求了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恩准我和德米特尔殿下一起过来。”


    之前见惯了不规矩的黛丝丽,突然要面对一个这么规矩、满口敬辞的黛丝丽,克里斯还有点不太习惯。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在看了一眼德米特尔后,让出进门的路:“你们先进来吧,黛丝丽,德米特尔殿下。”


    德米特尔侧过身体,在克里斯面前停了一下:“黛丝丽?”


    “有什么问题吗?”德米特尔疑问的语气让克里斯本能地愣了一下。


    德米特尔沉默片刻,越过克里斯进了门:“今天就算了,下次还是对你的皇嫂尊敬一些吧。”


    “皇嫂?”克里斯的脑子滞涩了一下,看了一眼德米特尔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刚提起裙子准备跟在德米特尔背后进门的黛丝丽。


    他感到十分难以置信。


    “不是我,”德米特尔坐下后才看到克里斯古怪的神情,立即明白他误会了什么,于是解释,“是叶甫盖尼。”


    克里斯这才想起来,黛丝丽会来到诺西亚,一开始就是为了参加叶甫盖尼的选妃。但他记得,黛丝丽说过挺不喜欢叶甫盖尼的。


    “只是政治联姻?”克里斯替黛丝丽将座椅拉开,看着黛丝丽向自己行礼后坐下后,才将目光重新挪回德米特尔身上,“叶甫盖尼那边怎么样?”


    “他当然是一切听从皇帝陛下的安排,”德米特尔似乎想要嗤笑,却因为想到什么又很快忍住了,“你倒是很会挑不该关心的事情关心。别告诉我你也在觊觎什么不该觊觎的东西。”


    见德米特尔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黛丝丽,克里斯皱起眉:“别把那种龌龊的思维安到我头上,我没有那种想法。”


    “没有就好,毕竟你也知道,卡斯蒂利亚皇室所有的多数东西,一早就内定给叶甫盖尼了,”德米特尔娴熟地将手套搁在桌角,微微靠紧了座椅靠背,“别做无谓的争抢。”——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