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传言
“你不喜欢叶甫盖尼?”克里斯下意识跟着黛丝丽一起压低了声音, “为什么?”叶甫盖尼在坎德利尔一直风评良好,备受爱戴。以克里斯自己的主观审美来看,他的外形也还算高大英俊。叶甫盖尼的未婚妻候选人之一居然声称不喜欢叶甫盖尼, 这倒让克里斯有点意外。
黛丝丽放开了挽住克里斯胳膊的手,转而用双手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半圆:“你不觉得他很虚伪、很自大, 很愚蠢吗?而且软弱, 没有主见。我第一天来坎德利尔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他不怎么喜欢我,他喜欢康本基斯那位胸脯丰满的公主殿下。但是你们的皇帝陛下更喜欢我, 所以他完全不敢站出来告诉你们的皇帝陛下他更想娶那位公主, 而不是我。他只能勉为其难地陪着我散步,憋着自己的殿下脾气,维持着那一副自以为很绅士的派头。”
“我敢保证!”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黛丝丽尾音上扬地笑了一声,步伐轻快地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背起手回过头来看着克里斯,“他一定觉得他在我面前表现得非常礼貌、体贴, 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对和他的约会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但其实我对他假模假式的关切厌烦透了, 更不用说在他面前,我还得装作一只愚蠢的小绵羊,除了咩咩叫——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语气词来表示对他才能的赞叹以外, 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迈开步子走路。你知道吗, 他连马丁和西奥多都分不清,却觉得自己即使不是皇储,也能成为当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伊曼努尔和格奥尔格的著作, 每一本我都读过,但是听他发表他的高论,错误地引证一些格奥尔格完全没有说过的话,我却还是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甚至夸张地赞美他的博学。”
“克里斯殿下,”黛丝丽抬起一根手指,十分刻意地拉下脸来做表情,却并不显得做作,“跟他聊天简直比跟父亲大人打牌还要累人——呃,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的父亲大人牌品很差,输牌就会发脾气,所以我们每次都要想方设法输给他,这很不容易。”
克里斯被黛丝丽的比喻逗笑了:“我们刚刚才认识,你就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到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面前说你的坏话吗?”
“你不会的,你也不能那样做,”黛丝丽微微眯起她漂亮的蓝眼睛,显得更像只小狐狸了,“你自己都说了,坎德利尔的贵族都不喜欢你,叶甫盖尼殿下也不喜欢你,舞会上都没有人找你说话。只有我夸奖你,和你坐在一起吃甜品,陪你聊天,只有我是你的朋友。”
“万一我就是那种背叛朋友的人呢?”
“那我最多也只是被遣送回索克多伦斯,”黛丝丽轻轻一歪脑袋,“科弗迪亚和温林顿还在交战呢,诺西亚不会在这种时候因为这点小事出兵索克多伦斯的。毕竟联姻这件事本身跟我和叶甫盖尼殿下是否情投意合一点关联也没有,只要门克列联盟诸国和诺西□□投意合,即使我和叶甫盖尼殿下仇恨彼此,甚至到了一见面就想杀死对方的地步,我们也还是会结婚的。”
克里斯完全没想到黛丝丽对叶甫盖尼选妃这件事还有这么深层的解读。
不过,或许……皮埃尔二世居然想和门克列联盟诸国建立联盟关系。这就有点奇怪了。诺西亚地处索德里新洲最北,与西南的温林顿和东南的科弗迪亚接壤。从领土面积和军事力量上来看,温林顿、科弗迪亚和诺西亚是占据索德里新洲绝对支配地位的三大国。前两年科弗迪亚和温林顿宣布开战后,两国有不少难民为了躲避战争北上,试图入境诺西亚,科弗迪亚和温林顿也多次来使,试图说服皮埃尔二世派出诺西亚的军队,和本国的军队一起覆灭敌国,瓜分敌国的土地。皮埃尔二世却封锁了诺西亚的边境线,在这场影响到整个索德里新洲中部及南部的战争里保持中立,使诺西亚政局出现了不小的动荡。
当时诺西亚的大臣们多数是支持出兵援助科弗迪亚的。科弗迪亚对皮埃尔二世开出的条件也十分诱人——科弗迪亚的政府宣称,在这场战争胜利以后,会将白玛瑙河以西的土地尽数送到皮埃尔二世手上,他们只要本就漂浮在科弗迪亚领海中的克烈群岛,还将承担处理白玛瑙河以东那片贫瘠的荒漠,以及驯服暴民的责任。
新派人一直希望诺西亚能跟科弗迪亚建立良好的友邦关系,他们坚信诺西亚的政体需要改革,诺西亚的社会也需要科弗迪亚的科技力量。旧派人虽然对科弗迪亚这个国家的运转方式不怎么感兴趣,但实在对科弗迪亚政府开出的条件很感兴趣。那一次,平时总是针锋相对的旧派大臣们和新派大臣们都一致希望皮埃尔二世能跟科弗迪亚合作。
可是皮埃尔二世拒绝了科弗迪亚的使者。
后来诺西亚的局势发生了什么样的剧变就是克里斯所不可知的了。他只在科弗迪亚使者待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有机会被带进皇宫,打听打听战争相关的消息。科弗迪亚使者走后,他就又回到了自己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那个冷清的小房间。
再次听说外面的事,就是安瑞克执行完一次任务,来罗德里格公爵府看他的时候了。那时候民众和大臣们都已经接受了皮埃尔二世拒绝和科弗迪亚合作的现实,不管怎么样,至少只要诺西亚的政府军还在,南边的战火就烧不到北方。
当时克里斯和其他人一样,揣测皮埃尔二世或许是因为性格懦弱,或者害怕战火波及诺西亚的人民——不管怎么样,他畏惧战争,所以才会拒绝吞并白玛瑙河以西的那片沃土。
可是现在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他居然准备跟南方小国的联盟联姻。索克多伦斯并没有从这场战争中幸免,门克列联盟诸国、蒙顿共和国、康本基斯和希拉维这些南新洲国家的综合实力都远不如温林顿、科弗迪亚和诺西亚,它们都没能避免受到这场战争的裹挟。
这很奇怪。以克里斯对皮埃尔二世的了解,皮埃尔二世绝不是那种会因为对南方小国被战争波及的民众心生怜悯而出手相助的人。他甚至根本不会想到门克列联盟诸国的人民。可是如果说皮埃尔二世同时拒绝跟温林顿和科弗迪亚联盟,转而将目光投向一个既不跟诺西亚接壤,也没什么实际力量,在温林顿和科弗迪亚面前被打得无法还手的小国联盟,是因为他在谋划做这场战争中的第三方,准备等温林顿和科弗迪亚打得两败俱伤以后挥师南下,这也说不通。
这种时候和门克列联盟的小国联姻是没什么意义的。皮埃尔二世有更好的选择,而且有很多。
“喂,”见克里斯出神,黛丝丽拿起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这些想法克里斯当然不会说给黛丝丽听。他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人群:“没什么。”
黛丝丽敏锐地眯了眯眼睛,显然不相信克里斯嘴里的“没什么”。然而她聪明地选择不再追问,而是顺着克里斯的目光看了过去:“哦,你在看和德米特尔殿下一起跳舞的那位女士?你也喜欢她吗?”
“不,我不认识她,”克里斯微微皱起眉,认出了那位女士就是之前被麦卡拉侯爵和另一位贵族男士围着吹捧的那位,“今天第一次见到她,呃,你为什么要说‘也’,你认识她?”
黛丝丽眨了眨她清丽非常的眸子,眼底现出一种懒洋洋式的轻蔑:“不熟,不过她很有名。据说是个画家,来自南苏门洲。她在坎德利尔的贵族们中间很受欢迎——哦,在男贵族们中间。按道理来说,这种宫廷舞会她是没资格来的,可惜麦卡拉侯爵不管这些,叶甫盖尼殿下也跟着侯爵先生胡闹。现在好了,她连舞裙都不穿。男人们喜欢她,姑娘们却没一个不讨厌她。”
“你也讨厌她?”克里斯看向黛丝丽的眼睛。
黛丝丽毫不犹豫:“当然了,所有女孩都很讨厌她。她是个寡妇,但会和每一位对她示好的男士约会——即使那位男士不是贵族——甚至陪他们过夜。可是她又不接受任何人的求婚。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她更放浪的女人。你可不能和其他那些男人一样,被她的外表骗了。”
黛丝丽的说法让克里斯下意识又看向了那位画家女士。在她和德米特尔旋转到舞池边缘,朝向变换的过程中,克里斯看清了她的正脸。她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一只被微卷的额发挡住,另一只在灯下反着光。她嘴唇很薄,鼻子很挺,眉毛修长,眼尾下垂,即使眼波流转,也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她是一朵艳丽的花,但又像是深冬的雪,雪底下还埋着一片未曾有人涉足的土地。没有人能忍住不去探寻那种神秘。
克里斯大概能明白那些贵族男人为她疯狂的原因了。
“你不是跟她不熟吗,怎么知道这些?”
“我听说的呀。”
“可是我不太相信传言。我在坎德利尔的风评,说不定比她还差呢。”克里斯收回放在画家女士身上的目光。
“实际上,坎德利尔的贵族们要是突然有一段时间运气不好,总是喜欢说:‘这一定是因为我半个月前去拜访罗德里格公爵的时候,在花园里碰到了三王子克里斯。他向我扔石头的动作,简直跟贫民窟那些没教养的穷人小孩一模一样。’然后过一段时间,传言就会变成‘预言应验了,克里斯懂得巫术,他天天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拿石头诅咒我们这些贵族’。但事实上一开始那个人或许根本没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见到我,或者压根就没来过罗德里格公爵府。我也没有拿石头丢人的习惯。”
“这样吗?”黛丝丽抿了抿嘴唇,“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克里斯停顿了一下:“其实你不用因为那些所谓的社交礼仪,而对我说的一些你原本不认同的话表示认同。这没关系。”
黛丝丽愣了一下,气恼地跺了下脚:“这次我是真的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啊!”
第92章 接触
克里斯无所谓地将空掉的红酒杯用一根食指勾住, 轻轻耸了下肩:“那很好,但是罗德里格公爵的人来了,我想我大概不能继续陪您聊天了, 黛丝丽小姐。”
黛丝丽顺着克里斯的目光转过视线,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侧前方作等候状的侍者。她微微皱眉抬高了点肩膀, 似乎感到不太愉快:“他来叫你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很抱歉, 我得离场了, 恐怕今晚不会再回来了。祝您在舞会剩下的时间里玩得开心,黛丝丽小姐。”克里斯做出歉意的表情, 冲黛丝丽行了个礼。在他将手里的酒杯放在桌面上后, 前方的侍者也随着人群的移动略微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路来。
没想到克里斯这么早就要回府的黛丝丽愣了一下,连忙“哎”了一声叫住对方。只是等克里斯转回身重新看向她后, 她一时间竟然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我可以……”停顿了好一会,红发蓝眸的少女才撇了撇嘴角, 略微歪头盯着克里斯的眼睛开口,“当然, 我是说舞会结束之后,我可以去找你喝下午茶吗?”
黛丝丽是叶甫盖尼的王妃候选人之一。自己是叶甫盖尼的弟弟。坎德利尔人相信并传播着那个“希伯普利”预言, 黛丝丽是索克多伦斯人,对那个预言和坎德利尔贵族圈对自己身边的人的态度或许还不太了解……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会,直至听到等候在旁的侍者十分刻意地咳嗽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平静回答:“你想的话。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提前从别人口中多了解一些和我有关的事情。”
“什么叫我最好……”黛丝丽眨了眨眼睛, 似乎觉得克里斯的答案很不合理,然而这次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侍者没有等候她组织发言,一晃神的功夫, 克里斯已经从她面前的人群中消失了,“哎……刚刚还说不应该太相信传言呢。”
什么嘛,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
前方的女士和先生们近距离地移动着,调换着位置,带动光线和影子随舞曲摇摇晃晃。黛丝丽回过神抬了抬下巴,眸子里的清光迅速闪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到了刚从舞池出来的寡妇画家女士身上。
被罗德里格公爵的侍者带离舞会后,克里斯很快又坐进了马车。罗德里格公爵似乎还有事情未完,虽然让人把他叫了出来,自己却迟迟没有露面。但出于对罗德里格公爵的了解,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责骂,克里斯还是一出门就乖乖地爬上马车坐好了。
此时没有管家陪同,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克里斯倒是省了不少回话的精力。这段时间一直飘在坎德利尔空中的雪停了,寒夜里零星的灯光从皇宫华丽的殿堂里漏出来,伴随着音乐与欢笑声。克里斯戴上手套,将右手按在玻璃车窗上,微微侧过头,让脑袋抵住手背,沉默地望着车外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地面。
车前的马匹发出轻微的喘息,从公爵府里跟来的侍者没有说话,《布利闵笔记》也沉默着。不知道是哪位喝醉酒的贵族先生步伐混乱地路过,在雪地里踩出“吱嚓”“嚓吱”的声音,克里斯看不清那家伙黑暗里的面容和装束,无法辨认他的具体身份,只看到夜色被那道暗影搅混。然后是“咚”的一声,那家伙滑了个仰倒。
罗德里格家的侍者没有理会他,克里斯皱了下眉,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他再次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
克里斯想了想,将伊利亚给的法术笔记具现到了手里,简单地绘出一条符文,然后将纸条塞进了胸前的衣兜里。
卡帕斯的钢笔被他作为通讯法术的媒介用以联系卡帕斯:“坎德利尔出现状况了,今晚,在皇宫里的舞会上,有位坎德利尔贵族,伊斯顿男爵,我在他身上发现了‘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标记。现在他已经被审判廷的人带走了。”
“我知道了。你怎么没用我给你的那支钢笔联络我?突然换成通讯法术,我还不太习惯。”卡帕斯的声音很快就在克里斯耳边响起了。
“周围太黑了,我看不清单词,”克里斯捂了捂手,将脖子往衣领里缩,“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们解决了史密斯和达伦的密谋,而是在邪神的安排里,法穆镇事件的结局本来就是这样?”
“什么?”卡帕斯似乎没太听清。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直觉。我担心,我们能顺利逃出那场年祭,离开法穆镇,会不会本来就是邪神安排里的一环?你说我身上可能存在某种特殊,那会不会,有人在盯着我?”
寒风轻轻在玻璃车窗上拍了一下。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卡帕斯停顿了一会才答话,“你是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了?”
“那倒没有,只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但对于法师而言,相信自己的直觉是必要的,不是吗?”克里斯呼了口气,看着白雾升腾而上,“我从南约克瀚带回来的伤已经完全养好了,鉴于一些现实的情况,我希望能进一步提升自己的法术水平,以应对突发的危险。你已经违背了不少审判廷的规定,再多违背一两条应该也没关系吧?我们是同盟,你有什么法术修习的经验打算分享给我吗?”
“我现在人在索密科里亚。”
“好吧,”克里斯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等你回来。”
卡帕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克里斯却已经结束了法术链接的维持。
又有人踩着雪靠近了,克里斯听着“嚓吱”声微闭上眼。没多久,车队开始缓缓移动。毫无疑问,刚刚过来的人是罗德里格公爵。
“其实你完全可以趁现在用法术溜出去,逃离这个地方,甚至逃离这个国家,去过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公爵府的房间里被设下了法术禁制,这辆马车可没有。”《布利闵笔记》开口了。
“然后被救赎教会通缉,成为在逃的‘邪恶巫师’吗?伊利亚还在审判塔里呢,安瑞克的事情也还没调查清楚。我就算离开坎德利尔,又能去哪里?”克里斯觉得它的提议有点好笑。
“他们不会因为你对伊利亚怎么样的,安瑞克的事情审判廷调查了这么久都没结果,你走以后也完全可以自己去调查。世界那么大,哪里不能去?”
“那通缉呢?”克里斯坐直了身体,扯扯衣服下摆,“救赎教会虽然在教义上和其他四个教会不合,但五大教会的神秘派一贯是保持着联系的。我又是诺西亚的三王子,身份太显眼了,搞不好会被全世界的法术组织联合通缉的。”
“不管怎么样,你也只是担心逃跑的后果,并不是甘心留在这里。为什么不试试?”
克里斯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向它解释人类在世界上生存的经济成本等因素:“这很复杂,说了你也不懂,毕竟你只是本书。不过现在我开始考虑你之前的提议了,也许我的确应该想办法向审判廷靠拢。”
这让《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外:“你不是已经和卡帕斯结盟了吗,再去想办法接触审判廷,还有必要?”
马车似乎碾上了一块石头,车厢猛地一颠。
克里斯在摇晃中稳住身形,笑了笑:“从之前法穆镇的事件里,在米勒夫人身上,我学到了一些东西。卡帕斯现在就像那时的米勒夫人。他也许真的能提供给我很多重要信息,能在一定程度上帮我做成我本身做不到的事情。但是,他们不是值得百分之百信任的盟友。如果我不能保持清醒,保持警惕,说不定还有机会被第二次推上邪神的祭坛。”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下来,或许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对于它一本书来讲,还是有点太复杂了。
过了好一会,它才再次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对你来说,审判廷的法师团也不值得百分之百信任吧?”
“审判廷的神秘派发生了分裂,安瑞克的老师霍朗·奎恩有意靠拢皇室。现在,身上有卡洛斯标记的伊斯顿男爵被克拉伦斯带走了,调查法穆镇后续事件的人也是克拉伦斯。此前去法穆镇的队伍里,带队者是亚尔林。克拉伦斯和亚尔林都是戴纳派,这么多重要事务都由戴纳派的大法师经手,这或许证明,在审判廷内部,戴纳派已经占了上风。霍朗先生不可能不着急。我也算是他学生的半个学生,可以试着从这个方向寻找机会。卡帕斯说莱因斯是霍朗派,我想,要不就先找机会多接触接触莱因斯吧。”
“可是你被关在公爵府,怎么可能有机会多接触他?”《布利闵笔记》对他这个方案持怀疑态度。
马车骤然一停,克里斯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抵达了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门口。
仆人开始准备迎接克里斯下车,克里斯弯着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结束了跟《布利闵笔记》的对话:“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作为贵族子弟,折腾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审判廷法师,这还是很容易的。”
晚上十一点,莱因斯刚结束日常的沿城巡检任务回到审判塔,上报完今天一天的行程,就被塔里负责日常后勤的初级法师抓住了。
“莱因斯大人,皇宫里派人来审判塔了,请您去罗德里格公爵府一趟。”
“去罗德里格公爵府?”已经有两天没睡了的莱因斯打了个哈欠,“指名要我去吗?”
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小法师点头:“是因为那位……殿下。具体发生了什么,皇宫里派来的人没说,只是好像,跟之前发生在南约克瀚,您参与过处理的邪恶事件有关。”
跟“冥河之龙”和“破序之始”有关?邪神留在年祭幸存者身上的什么隐秘诅咒发作了?
莱因斯果断扔下手里的表格,一把抓过刚刚脱下的长袍:“我现在去。”
第93章 预示
高塔旋转向上的楼梯如一条盘在人头顶的蛇, 暗夜将它的头与尾都隐没了,只留下整齐的鳞片供人类攀登。火光跃动在门窗间,在无数阴暗角落里养育出可怖的黑影, 窥伺着这个世界上被允许生长在白昼中的一切。
亚尔林单手提着灯,将一扇老旧的木门推开。半明半暗的塔楼里立时响起了阵古怪的嬉笑声。
靠近亚尔林的那盏壁灯骤然发出一声炸响。玻璃没有破, 灯里的火焰却仿佛一位扑在牢笼边缘的囚犯, 疯狂往亚尔林的方向挤。
光影扭转, 无形之物如鬼魅般攀上了亚尔林的双脚。它们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语言诉说着、嘶喊着。
“滚开,别让我重复第二遍。”亚尔林冷着脸侧过身, 让手里的提灯光线落到了背后。
暗藏在阴影中的怪物迅速抽身。
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失去了安瑞克和伊利亚之后, 他们越来越压不住这些东西了。
通往地下的小门被打开,亚尔林将手里的灯挂在了路旁,侧身踏上下行的阶梯。陈腐的水腥味和怪物的嬉笑吼叫声将他困于其中, 他咬了咬牙,附力打开禁制。
静谧的黑暗瞬间将他吞噬。
等到一切光与声都消退了, 亚尔林抬眼。房间里,微弱的萤火包裹着狰狞的寒冰, 无尽的风雪之后,有道模糊的身影静静地躺在暗影里。
“伊利亚, ”夜视法术的加持让亚尔林的眸子里闪动起寒光,他情绪平淡地朝萤火中心走了两步,“关于‘冥河之龙’信众在法穆镇的行动, 我还是没能理出头绪,你那天究竟遭遇了什么?”
房间里的寒冷愈加刺骨, 沉睡中的伊利亚显然不能回答他。
然而作为死灵系的大法师,亚尔林有能让伊利亚回答的办法。占卜可问天地万物。
“‘冥河之龙’卡洛斯,是……嘶……这个答案我不能听?”
没能将伊利亚的答话解读完整, 闭眸的亚尔林毫无征兆地晕眩了一下。一种锐器刺入大脑般的疼痛感打断了他的感应:“我都不能知道的……和古神有关,还是旧日……”
“小心科拉隆。”沉睡中的伊利亚改变了措辞。
“这我知道,”亚尔林皱眉,“可是卡洛斯信徒的计划还没有结束,我们必须得知道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哪里,他们是否拥有自己的法术组织,在法穆镇重伤你的人究竟是谁?”
伊利亚没有回应。
“我不能听?”亚尔林明白了伊利亚的意思,“不可知者,是……真正的,神?”
伊利亚对他的猜测不置可否,只是另外给出了新的预示:“坎德利尔。”
“坎德利尔?”亚尔林愣了一下,又很快回过神来,加快了语速,“他们下一步要袭击坎德利尔?”
“葬歌。”伊利亚还在沉睡,显然对亚尔林也不是有问必答。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使亚尔林更茫然了:“‘葬歌’?什么是‘葬歌’?”
亚尔林试图从地上的仪式法阵中央站起来,然而伴随着这一动作,他手中的蜡烛熄灭了。微弱的法术链接被打断,身为施术者的亚尔林眼前一黑,有双模糊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猛地抖了一下,飞速在自己手心划出一道口子来。可怖的黑影随鲜血渗出,尖叫着逃窜向暗处,被亚尔林击碎。
鳞片般的虚影在亚尔林身上出现了一瞬间,又很快消失。
莱因斯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已经是凌晨了,克里斯目送他出了自己的房间,才将桌上的符咒与药水都收拾整齐。
“不是要通过他去接触审判廷的霍朗·奎恩吗?怎么装病把他叫来了,又什么都不跟他说?”《布利闵笔记》不能理解克里斯的想法。
“人那么多,我能说什么,”克里斯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坐到床沿上打了个哈欠,“不过我觉得莱因斯不可能看不出来,我头痛头晕是因为过度透支力量使用法术。至于我宣称又看到了在法穆镇的时候看到的那双邪神之眼这件事,他信不信都无所谓。”
《布利闵笔记》还是不理解:“那有什么用?”
克里斯真的很不想向一本书解释自己的心思,但好像除了《布利闵笔记》,在现在的坎德利尔,根本也没几个人愿意听他讲话:“这很有用。莱因斯很聪明,所以他会猜得出来我的法术是谁教的。”
“然后呢?”
克里斯吸了口气,感觉《布利闵笔记》是真的很不聪明:“我相信从我离开法穆镇的时候,亚尔林莱因斯他们大概就隐约有‘克里斯身上存在一些秘密’这样的想法了。毕竟按照常理来讲,以当时的情况,如果我只是个什么法术常识都没有的普通人,是基本不可能活过那场年祭的。我不知道给我检查身体的过程中,是否有人发现了什么,不过我敢肯定他们至少是在猜疑的。他们在猜疑,但没有主动来证实,也没有对外透露什么,这就说明他们都有脑子,而且,不是那种只看重审判廷规章的死心眼。”
“所以莱因斯一定会思考我今天费这么大力气见他的动机。我什么都没说,他会怎么都想不明白,于是开始联想此前的各种事。联想我的法术可能是安瑞克教的,安瑞克是霍朗·奎恩的学生,现在霍朗又想与皇室同盟。所以他会猜测,霍朗是不是很早就有靠拢皇室的想法,只是近来才表现出来,我的法术,是不是安瑞克在霍朗的授意下教我的。”
“然后呢?”《布利闵笔记》还是没明白。
“然后就看莱因斯怎么做了,”克里斯拉上窗帘,“自己做事考虑很多的人,会觉得别人做某些事情也考虑了很多。所以,他会觉得我把他折腾来公爵府是别有用心,然后一直心神不宁。如果他没什么动作,我可以多折腾他几次,再然后,他就肯定会做点什么了。”
“哦,”《布利闵笔记》听懂了,“之前在法穆镇怎么没见你有这么聪明?”
克里斯动作一顿:“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夸我。”
“看来你最近看的那些书很有用。果然人类只有在彻底失去家人朋友的保护后才愿意使用自己的脑子和四肢。”《布利闵笔记》点评。
克里斯没回话,只是冷哼了一声。
房间外,抬着一只手迟迟没有敲门的德米特尔将目光移向了身旁公爵府的管家。
管家向德米特尔行了个礼:“殿下。”
公爵府的房间隔音效果还不错,克里斯和《布利闵笔记》对话主要还是靠心声,真正开口的时间很少,因此德米特尔倒是没听到什么重要信息。他只听到了克里斯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和最后莫名其妙的冷哼。
德米特尔压低声音:“他一直这样吗?”
“之前不这样,”管家和德米特尔一样将声音放低,“好像是从南约克瀚的那个小镇回来以后,才开始变成这样的。”
德米特尔垂下了眼睛,看不出情绪:“医生都看了没问题吗?法师团那边怎么说?”
“医生都说很健康,法师团也说没有诅咒痕迹,”管家半弯着腰,始终保持着对德米特尔的恭敬,“今天莱因斯大人来的这趟,也只说是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受到了惊吓。大概,跟晚上伊斯顿男爵被审判廷带走的原因有关。”
德米特尔“嗯”了一声,神情隐在睫毛落下的阴影里。
管家将提灯往一边侧了侧,防止手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惊动到房间里的克里斯。见德米特尔沉默,他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殿下,公爵先生的意思,还是希望您能多把注意力放在叶甫盖尼殿下和守旧党身上。如果您上次没有因为克里斯殿下私逃出坎德利尔的事顶撞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或许还会对您更……”
“我在科弗迪亚留学时认识了几位来自苏门洲的朋友,其中有一位是南苏门洲贡德王国的王子,他叫乔斯特。他答应我,如果我有需要的话,可以帮我给克里斯弄到一个留学名额,让克里斯去贡德读书。”德米特尔打断了管家的话。
管家愣了一下:“您还是要多听听……”
“我想送克里斯去。”德米特尔又没让他把话说完。
管家的眉毛拧到了一起:“公爵先生和皇帝陛下不会同意的。当初皇帝陛下送您去科弗迪亚,是为了避免您和叶甫盖尼殿下产生冲突。您知道的,皇帝陛下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儿子离开诺西亚上学,他认为这样会让殿下们染上其他国家的不良风气。”
德米特尔也皱了皱眉,但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我想送他去,父亲和外公那边,我会去找他们商量的。”
管家想再劝劝德米特尔,往前走了一步,但被他转身后抬起的右手挡住了。
德米特尔只回了一下头,便从管家手里拿走提灯,顺着来时那条路回去了:“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房间里的克里斯已经灭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头顶发呆了。
“房间外面好像有人。”《布利闵笔记》提醒了他一声。
“不是天天有人守着吗,”克里斯翻了个身,“我睡不着,你会讲睡前故事吗?”
“布利闵大人七岁就不听睡前故事了,你都十七岁了!”《布利闵笔记》对他理所当然的语气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我说的不是守卫,门外好像还有其他人,不少的人呢。不会真的有人来抓你,准备把你绑到火刑架上烧死了吧?”
“管家或者公爵吧,很正常,”克里斯将露在外面的一条胳膊挪进被子里,“从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喜欢半夜起来堵在我门口,看我有没有做什么小动作了。你到底能不能讲睡前故事,不能讲就安静下来,不要烦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契约物,冒险故事里的契约物不都是很厉害,什么都会的吗?”
《布利闵笔记》没有生气,只是堵了他一句:“据我所知,在人类社会里,给一个人讲睡前故事这种事,应该是由他的妈妈来做的。”
克里斯毫无波动:“哦,我妈妈不喜欢我,她没给我讲过睡前故事。而且她早就死了。”
“你爸爸和哥哥们好像也不太喜欢你。”
克里斯忍不了了:“闭嘴吧我要睡觉了。”
“你不高兴了?”
“我没有。”克里斯又翻了个身,但他发现无论怎么翻身,《布利闵笔记》在他脑海中的音量都是一样的。
《布利闵笔记》发出了它愚蠢的安慰:“没关系,布利闵大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也许他会喜欢你的。呃,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行了,闭嘴吧。”
第94章 黛丝丽来访
克里斯跟莱因斯的接触很顺利。克里斯笃定, 莱因斯已经确定了自己私下修习过法术的事实。但莱因斯始终没有对这件事做出反应,审判廷方也没有动静,克里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于反常, 也就暂时安分了下来。
在接触的过程中,莱因斯向他透露了一部分和伊利亚、安瑞克有关的消息。
“审判廷中央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 始终没有找出破解卡洛斯沉睡诅咒的办法, 为此, 亚尔林暂停了近期所有的外出任务。也许他能从审判塔里的藏书中,找到什么相关领域内的记载, 唤醒伊利亚。但是我们的权限不够高, 而且一部分和‘冥河之龙’有关的档案,是已经被前代法师封存,不允许任何人查阅的。对于这件事最后的结果, 老实说,我不抱乐观态度。”
“安瑞克已经被审判廷从在任法师名录中剔除了, 从罗德拉港湾回来的法师队伍,确认了他已死亡的事实。但他的完整尸体还没有找到, 我们对他的死亡原因,暂时所知不详, 尚在调查。”
克里斯对伊利亚的情况有所预料,因此并不感到惊讶。但安瑞克已经死亡这个结果让他有点意外。在法穆镇,他是见过成为邪神侍从的安瑞克的。如果那个时候原本的安瑞克就已经死了, 那当时出现的“安瑞克”……就很值得探究了。
此外倒是没发生什么异常情况。但是有一点很奇怪,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以各种理由与莱因斯接触, 罗德里格公爵与公爵府的管家竟然没有因此怀疑他的动机,也没有来敲打他。他那位“外公”还是第一次对他这么纵容。
抛开这些不谈,克里斯直到三月中旬都过得还算轻松愉悦。当然, 在法穆镇的经历使他充分意识到了自身实力强悍有多重要,从回到坎德利尔的第一天起,他就把从前安瑞克给自己的信件、礼物等挨个翻了一遍,能有利于法术修习的资料也全部整理了出来。可惜之前自己实在不太用功,笔记也零零散散,没什么实际作用。他只能靠卡帕斯和《布利闵笔记》的只言片语来补充原先不够的基础知识,或者偶尔练习一些耗神不多的小法术。
他还是很需要一位老师,从最基础的法术理论从头学起。
克里斯询问了卡帕斯:“你什么时候回来?”
卡帕斯给出的答复是:“暂时回不来。”
这就意味着他的法术修习进度暂时很难得到大的提升,克里斯为此感到十分焦躁,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耐心等候。毕竟审判廷对他暴露出来的法师身份还没有表态,他一时间还不能确定下一步该做出什么动作。
三月十六的下午,克里斯将书架上的灰尘打扫了一下,推开窗户通风,一位漂亮的蓝眼睛小姐翻进了他的房间。
克里斯被吓得后退一步,差点踩翻了凳子:“你怎么……”
“嘘——”黛丝丽橘红色的长发被午间的太阳映得闪闪发亮,她对克里斯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立刻又将腿抬上窗台,扯了扯裙子,“你都不拉我一把,一点儿也不绅士!”
“我……”克里斯的目光在黛丝丽裙装漂亮的蕾丝花边上停留了片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顺着她的动作伸出手去,将她带入房间,“你怎么在这?爬窗户……是一个淑女应该干的事情吗?”
黛丝丽落地后,克里斯下意识靠向窗台,看向楼下。那里原先应该站着两个监视自己的公爵府佣人。
“别看了,我把他们解决掉啦,”黛丝丽语气轻快地拍了拍手,试图将自己因为大幅度动作被弄乱的裙子扯回原样,“我给公爵府写了信,但是被罗德里格公爵退回了,公爵拒绝了我拜访你的请求。”
“这倒是不令我意外。”在这种事情上,克里斯一向没有自主权。
“从舞会上回家以后,我专门去打听了一下,”黛丝丽捏了捏拳头,轻轻敲在克里斯的书桌上,“你还真是没有骗我,坎德利尔的贵族竟然没有一个喜欢你的!叶甫盖尼殿下一听到我提起你的名字表情就变得难看起来,所有人都说让我不要聊和你有关的事,这是个会招来霉运的话题。只有德米特尔殿下勉强愿意跟我交谈两句,但也不多。最后还是我的女仆找其他贵族家里的仆佣打听出了一些消息,我才知道为什么罗德里格公爵不愿意让我来找你喝下午茶。”
“什么消息,和‘希伯普利’预言有关的消息?”克里斯还没决定好要对黛丝丽露出什么表情,“但也许他拒绝你来拜访我,不只是因为这个。”
黛丝丽歪了歪头,又很快抬了抬下巴,维护自己的淑女外表:“他们说,你是什么地狱送入人间的孩子,会给所有人带来厄运,将人间的至高秩序毁灭,之类的这种话。也许就是你说的‘希伯普利’预言吧,我不太理解。如果罗德里格公爵不是因为这个拒绝我来拜访你,那是因为什么?”
“现在这件事,好像呃,已经不重要了,”克里斯看了一眼面前的窗台,又看了一眼从窗台上爬进来的黛丝丽,叹了口气,捏捏眉毛,“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个预言,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我才不相信那种骗人的把戏,预言和占卜都是信神者们玩弄人心的手段,”黛丝丽撩起裙摆往克里斯面前一坐,用右手食指勾出自己的项链,举着上面的吊坠给克里斯看,“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克里斯盯着她手里的金属圆柱状物看了会,不确定地开口:“子弹……弹壳?”
“猜对了!”黛丝丽狡黠地一笑,“索克多伦斯人相信这个,不相信……那个。”说到“那个”时,黛丝丽轻蔑地做了个简单的救赎教会祈祷手势。
克里斯盯着眼前的少女看了一会,又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黛丝丽用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但还没开口,就被敲门声惊得倒抽了一口气,果断撩起克里斯的床单往床底下钻。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阻止,黛丝丽已经将自己的裙子完全拉进了床底,用床单严严实实盖住身形。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去开了门。
“克里斯殿下,”管家向克里斯行了个礼,原先在楼下监视克里斯的那两个佣人跟在他背后,神情茫然而焦躁地向内张望着,“您今天身体是否还有什么不适,需要我们为您去审判塔叫莱因斯大人过来吗?”
克里斯知道他们大约只是来查看自己是否还在房间里,并不是真心打算叫莱因斯,于是握紧了门把手摇头:“今天没有什么不舒服,不用麻烦莱因斯大人了。您带这么多人过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管家先生?”
管家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轻轻咳嗽了声:“没什么,只是来确认您的身体状况。既然您没有不适,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克里斯殿下。”
确认了克里斯本人还在房间里,管家一行人也没有继续停留的想法。克里斯关上门,脚步声慢慢远了。黛丝丽重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凑到克里斯身边:“就连公爵府里的佣人都对你好冷酷啊,克里斯。”
克里斯垂了下眸,将门上锁,并不理会她带起的话题:“如您所见,我这里没有下午茶,黛丝丽小姐。”
“没关系,”黛丝丽提着裙子小步蹭到克里斯的书桌边,微微弯起那双狐狸似的蓝眼睛,缓慢笑起来,双眸亮晶晶的,“我早就猜到了,所以你看,我带了饼干。”
当着克里斯的面,黛丝丽从上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外面的丝巾被解开后,里面便露出三四块漂亮的饼干。
黛丝丽将其中一块饼干递向克里斯。
克里斯盯着那块饼干沉默了好一会,直到黛丝丽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神,认真看向黛丝丽的眼睛:“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你不是也可以跟别人一起喝下午茶吗?”
“可是和他们坐在一起,我每一秒钟都要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够端庄,”黛丝丽理所当然地回答,“和你聊天很愉快,也不用时刻担心自己做错一个动作,就要被别人传出去受耻笑呀。”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第一次见面就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吗?”克里斯有点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你先嘲笑了我的诺西亚语有口音,而且还不帮我递我想吃的布丁!”提起那天的事,黛丝丽有些愤愤,“坎德利尔的其他贵族男士都不会这样,您一点也不礼貌,克里斯殿下。”
“好吧,那我向您道歉,黛丝丽小姐。”克里斯有些无奈地对着黛丝丽做出一个行礼的动作。
黛丝丽放下手里的饼干,擦干净手指后提了提裙摆:“勉强接受您的道歉。”
克里斯从黛丝丽手中接过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黛丝丽倚靠着他的书桌,单手撑住桌面,慵懒地歪过头,令她那头耀眼的长发落了一半在桌面上:“你说的是对的,关德琳人很好。”
克里斯停住嘴:“我说过什么?关德琳是谁?”
“佩雷斯夫人啊!”黛丝丽停顿了一下,想起克里斯似乎还不知道那位夫人的名字,“就是那天和德米特尔殿下跳舞的女士,那位画家。”
“是吗?”克里斯想了想,耸了下肩,“你上次还说她是个讨厌的交际花。”
“上次我又没接触过她嘛,”黛丝丽抿了抿唇,做出一个不高兴的表情,“别人那么说的嘛。”
克里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不逗你了。所以你去接触她了?”
黛丝丽点头,眼底冒出不似作伪的愉悦:“还是她告诉我,如果我真的很想来找你的话,可以干掉监视你的仆佣,爬窗户进来。”
克里斯被饼干屑呛了一口,咳嗽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她教你爬窗户来找我?”
这怎么听也不像是在把黛丝丽往好的方向教吧?
“是啊,她还说,如果我确实很不喜欢叶甫盖尼,她可以帮我逃跑。”
克里斯感到眼前一黑:“可是这样会让索克多伦斯和诺西亚交恶的吧?”
“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有逃跑嘛,”黛丝丽有理有据,“但我觉得她人还不错。”
第95章 皇储
克里斯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黛丝丽。
小口吃完饼干的黛丝丽拽了拽克里斯的窗帘, 偷偷往楼下望了一眼:“那两个讨厌的家伙又站回去了。早知道会这样,刚刚打晕他们的时候我就再用力一点了。”
“那也没用,监视我的仆佣每三十分钟就会换一次岗, ”克里斯拍掉指尖的饼干屑,擦了擦手, “不过你要走的话, 我有办法帮你重新溜出去。”
黛丝丽的眉毛微微一皱:“你有办法溜出去, 那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被罗德里格公爵监视着?”
“这个房间被审判廷的法师下了禁制, 单针对我一个人的。其他人可以自由出入, 我不可以随便离开。而且,罗德里格公爵是我的外公,皇帝陛下是我的父亲, 我的家在这里,我也没想好离开以后去哪。”克里斯前倾身体半趴在书桌上, 看向黛丝丽。
黛丝丽微微憋了一口气,将腮帮子略鼓起:“好吧, 随你高兴。但我才刚来,还不想离开。”
克里斯思索着挑起一边的眉毛, 点点头:“好吧,随你高兴。但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你偷偷跑来罗德里格公爵府见我的事情如果传出去, 对你的声誉很不利。”
黛丝丽轻哼一声,并没有太拿克里斯的劝告当一回事, 转而聊起了近期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的奇闻趣事。
从她口中,克里斯得知,那天舞会上被克拉伦斯带走的伊斯顿男爵死了, 审判廷正在清查他的财产。因为法师团并没有公布伊斯顿男爵被他们的人在舞会上公然带走协助调查的具体原因,有一部分人开始怀疑这是一场平民出身的审判廷法师们针对贵族阶级的阴谋。以麦卡拉侯爵为首的老派贵族们开始利用自己的势力向法师团施压,要求他们对伊斯顿男爵死在审判塔内的事给公众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审判廷还没有做出回应。
在这场风波中,阿尔瓦伯爵是麦卡拉侯爵的坚定拥护者。据说他曾投资过伊斯顿男爵的一个项目,也许是因为账目上存在什么暧昧不清的东西,或者有什么别的缘由,他非常担心审判廷对伊斯顿男爵财产的清查会波及到自己。
克里斯隐晦地询问了一下审判廷那边的消息,黛丝丽给出的答案是:“法师团什么都没对外透露。”
关于阿尔瓦伯爵投资的,伊斯顿男爵的项目,黛丝丽说:“好像是一个跟科弗迪亚往来贸易的什么项目,涉及到一些进出口,听说伊斯顿男爵还接触过德米特尔殿下,希望德米特尔殿下能加入自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德米特尔殿下拒绝了他。”
“合法吗?”
“应该合法吧,否则这个消息不可能在坎德利尔贵族圈里传得人尽皆知。现在科弗迪亚和温林顿在交战,科弗迪亚国内局势动荡,几乎所有索德里新洲其他国家有能力的贵族、富商们都将自己在这两国留学的子女召回国内了。这种时候开展对科弗迪亚的贸易项目,倒是风险与机遇并存。唯一的问题,只有国王陛下颁布的政令。以国王陛下从前的态度来看,他是不支持国人在这种时候对科弗迪亚、温林顿大开贸易之门的。”
这件事情本身听起来挺合理的,按照传闻,伊斯顿男爵也确实是个具有冒险精神的人。但想起那天在舞会上看到的“冥河之龙”标记,克里斯还是觉得不太安心,决定等下次见到莱因斯,想办法暗示他们去查查这个项目。
除此之外,黛丝丽提到的事情就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在意的了。无非是哪位贵族和哪位夫人在花园偷情,被夫人的丈夫撞见了。丈夫提着剑追了奸夫三条街,那位奸夫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却跑得比兔子还要快。隔天这位奸夫就成了全城人的笑柄。或者是某位男士在宴会上喝醉了酒,在宴会主人的门口脱掉上衣躺了三个小时,一病不起。宴会主人过意不去为那位男士请了医生送上门,结果医生诊出那位男士患有“性无能”之症,并在大厅之内朗声告诉那位男士“不要讳疾忌医”,被轰出了门。
讲完这些趣事,黛丝丽又耷拉了脑袋,用手托住下巴,闷声道:“不过我觉得这些事的结局都挺没意思的,就是过程有趣儿。最后那位奸夫还是堂堂正正出了门,大家笑他,只会笑他没穿裤子在大街上跑。那位夫人没有不穿衣服跑到大街上,可是因为偷情被笑话的却只有她——哦,还有她丈夫。但是,嗯……我一开始觉得那位丈夫挺惨的,之后却听说他把夫人的腿打折了,脸也划花了,夫人被关在房间里,再也站不起来,又感觉……好像还是那位夫人最可怜。”
大概是因为自认这样的想法与世俗相悖,黛丝丽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你对别人这样说,他们只会告诉你,那位夫人是罪有应得的,毕竟她不能保持对丈夫的忠贞,是她自己选择了跟其他男人偷情,”克里斯想了想,微微皱眉,“那位夫人的家族没有说什么吗?”
“叶甫盖尼殿下说,夫人的家族成员觉得她丈夫没有杀掉她,也没有跟她离婚,已经很好了,”黛丝丽叹了口气,“难道你也觉得她是罪有应得吗?”
“并不。那位夫人、她的丈夫,她的情夫,我一个都不认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件事情就跟我没关系。她是不是罪有应得,也就不是我可以评判的。”克里斯换了只手撑住脑袋。
黛丝丽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附和我一下吗?”
“我附和你也不能改变那位夫人的命运啊,”克里斯摊手,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前段时间偷偷溜出过一次坎德利尔,去了南约克瀚地区的一个小镇,在那里,我看到了很多在坎德利尔看不到的现象,所以,我开始思考一些事。”
“什么事?”
“为什么这个世界和我以为的不一样,到底什么才算是正确的事。”
“啊?”黛丝丽愣了一下。
克里斯笑笑:“我刚才说,我附和你并不能改变那位夫人的命运。这就是对于这件事,我思考出来的结果。现实是残酷且复杂的,仅仅是美好、单纯的愿望,很多时候没什么用。你有时候或许可以去改变一两件事,但会引起更多连锁反应,反而没法让事情朝自己一开始希望的方向发展。甚至有时候,参与其中后你会发现,这件事本身和你一开始所认为的样子完全不同。所以,我现在不想对无关的事情表态了。”
黛丝丽抿了抿唇:“可是这样听起来好冷漠。”
“也许吧,但更大的可能性是,也许我本身就没有自己一开始认为的那么善良,”克里斯垂了下眼睛,“之前我以为我是很同情那些过得不好的人的,但我发现,只有亲眼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受苦的那一秒,我会有强烈的帮助他们的冲动。之后,做着自己的事情,我就会忘记他们。突然因为某些事再次想起他们,我会有那么一秒愧疚于自己忘记了帮助他们的念头,愧疚于自己的冷漠。但之后,依然麻木。”
“人是很难达到自己对自己的想象的。我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善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强大,有影响力。甚至有些时候我会觉得,我做不到任何事。”
“你不会哭了吧?”黛丝丽惊疑不定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探头来看克里斯被头发遮住大半的眼睛。
“怎么可能。”克里斯往后仰了仰身体。
黛丝丽轻哼一声:“可是我觉得,会因为过得不好的人伤心,就已经证明了你的善良啊。你是因为很多人都相信那个预言,所以才怀疑自己吗?但我觉得,大多数贵族看到乞丐在乞讨,不仅不会觉得同情,甚至还要上去踢他一脚取乐,这样看来,你比坎德利尔百分之九十的贵族都有同情心呢。而你说的强大……有爵位算强大,还是有军衔算强大?”
克里斯想说“法术水平强大算强大”,但又觉得无端在黛丝丽面前暴露自己是法师这件事很没必要,于是咽下了这句话。
“你现在不强大,将来也可以变得强大嘛!”见克里斯不吭声,黛丝丽拍拍他的肩膀,“我母亲大人说,想法可以变成行动,只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我觉得,不喜欢的事情,我可以努力去改变一下,如果因为我的努力,发生了新的不好的事情,那我就去改变新的不好的事情。直到所有我不希望看见的事情都不再发生为止。”
“那如果我告诉你,要改变那位夫人的处境,需要改变整个世界呢?”克里斯看向黛丝丽的眼睛。
黛丝丽理所当然地和他对视:“那你不觉得,你应该成为皇帝陛下,来改变这一切吗?”
克里斯被这句猝不及防的狂言吓得捂住了黛丝丽的嘴巴:“如果被皇帝陛下知道我们今天的对话,我们会被推到断头台上去的。而且皇储是叶甫盖尼,即使将来继承皇位的不是叶甫盖尼,也会是德米特尔,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争取一下吗?”黛丝丽笑了一声。克里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松了口气。
黛丝丽毕竟还只是个小姑娘。
“我不觉得我可以做好改变整个诺西亚这种事,”克里斯按着黛丝丽重新坐下,“我觉得比起皇冠,我更想要破烂的披风和锋利的宝剑。”
“好吧,随你高兴,”黛丝丽乖乖坐下后,往椅子上靠了靠,“希望将来继承诺西亚皇位的是德米特尔殿下,叶甫盖尼一点也不聪明、不善良。”
“你确定要这么直率吗,黛丝丽小姐,”克里斯无奈地按住她的椅背,“万一有人在偷听呢?”
黛丝丽“哎呀呀”了两声,无辜地摊手,果断转移话题:“我要回家了,你之前说有什么办法帮我重新溜出去?”
克里斯盯着她沉默了好一会,直到黛丝丽刻意地眨了眨眼睛,他才认命地叹了口气,掀开窗帘将窗户推开。
第96章 杀意
窗外的看守依然在那里。
克里斯将窗帘拉上, 把一根夹在书里作书签用途的羽毛抽了出来,递给黛丝丽:“戴上这个,从窗台上跳下去, 不会有人发现你的。”
“就只是这样?”黛丝丽皱了皱眉,但还是从克里斯手里接过那根羽毛, “你不会是在捉弄我吧?”
“我从前有个朋友, 他是救赎教会的大法师, ”克里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黛丝丽将这件事保密, “当然, 他给过我一些法术道具的事情对于审判廷而言不是那么正当,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别人。”
“法术道具?法术原来是真的吗?我一直以为那些都是父亲大人编出来骗小孩子的故事!”黛丝丽半信半疑地将那根羽毛插在发间,鼓起勇气推开窗户, 朝外看去。楼下监视着克里斯的两名仆佣居然真的好像看不到她了。
黛丝丽睁大了眼睛:“真厉害!我也想做法师!”
“成为法师是有代价的,”黛丝丽站在窗台上身体前倾的动作让克里斯有些担心, 他下意识上前扶住她,出声催促, “下去的时候小心点,早点回家吧, 天黑了。”
黛丝丽回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往下跳。下一秒,她便已经安全降落在了楼下柔软的草地上, 轻盈得如同一只常年行走于月下的猫。
克里斯靠在窗台上往下望,看守的仆佣们发现了他, 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似乎是担心他会跳窗逃跑。黛丝丽朝前走,慢慢小跑起来, 背着身朝克里斯挥挥手。她的裙摆被日光染上金灿灿的色彩,和她那头漂亮的橘红色长发交相辉映。克里斯没有挥手,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就关上了窗户。
“安瑞克还给你留了很多法术道具?”《布利闵笔记》对克里斯拿给黛丝丽的羽毛提出质疑。
克里斯往椅子里一倒,闭着眼打了个哈欠:“不是啊,那是我用你教我的幻术做的。虽然是失败品,只能用一次——呃,这个我似乎忘了告诉黛丝丽,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你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每天在房间里都做了些什么吗?如果不说那是安瑞克留给我的,我就得在黛丝丽面前暴露自己的法师身份了。”
“好吧,”《布利闵笔记》轻哼一声,“你今天还没有完成例行的法术练习,所以你想好练习什么了吗?”
“没有,”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具现出来,摆在左手边,任它自己翻动着页面,顺手抽过卡帕斯那支钢笔,拧开笔盖,“我今天也还没向卡帕斯报备坎德利尔的情况,练习法术的事情,再等一会吧,反正我连法术基础常识都还没彻底弄明白,除了训练你口中的共鸣力量耐受度,和灵感深度,什么都做不了。”
《布利闵笔记》默默翻动着自己的书页,没再打扰克里斯给卡帕斯写信。
克里斯将坎德利尔的情况和自己的身体状况大约描述清楚了以后,掰了掰钢笔有些曲翘的笔尖,下意识甩笔,预备盖上笔盖。钢笔里沾染有卡帕斯言灵力量的清水溅了几滴到《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上,克里斯注意到后,习惯性抬手去擦。
指尖触及水滴的那一秒,克里斯的动作却顿住了。他感受到了一股古怪的强大力量,仿佛来自《布利闵笔记》本身,又似乎与卡帕斯的那种言灵力量所出同源。
“这是……”克里斯闭了下眼,受某种不知名本能的驱使,他将身心沉入物质世界之外,一种可怖的力量扭曲了时间、空间,甚至扭曲了物质、力量,和他的意识本身。
流动的黑暗与他擦肩而过,他在一种极其纯净而懵懂的眩晕感中猛然回神,抬头看到了一扇门。
那扇门……
克里斯悚然往后退了一步,视线触及门扇上古怪花纹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受压迫感”令他几近窒息。这是一种比“冥河之龙”的惧怖还要强千倍万倍的压抑感,空洞的绝望,与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一阵窃窃的,低沉而悠远的声响从门那头传来。
克里斯无法分辨那些话语,却觉得它们几乎要涨破自己的脑袋。
克里斯有一种直觉——这扇门背后有什么比世间所有人类能够想象的恐怖还要恐怖的东西。
“赫尔德亚……”克里斯猛然从那片古怪的虚幻空间里回到现实,胳膊肘“咚”一声磕在桌面上,才让他回过神来,“赫尔德亚是什么?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
“赫尔德亚?”《布利闵笔记》顿了一下,显然,它对克里斯刚刚的体验并不知情,“你听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无法理解那些话,我只记得一句‘赫尔德亚’,”克里斯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抬头往窗外望,“怎么这么早就天黑了?”
“应该是要下雨了吧,现在不是才四点吗?”
克里斯皱皱眉,将窗帘彻底拉开了,天空中并没有乌云,但太阳确实已经不见了,月亮还未升起,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只有不知来源的微弱自然光还可供人勉强辨物。
“不太对劲,”有了在法穆镇那段经历的克里斯果断将窗户锁上,“应该不是自然现象,卡洛斯和科拉隆的事还没彻底解决呢,说不定……看守呢?看守怎么不见了!”
锁完窗户抬眼的一瞬间,克里斯忽然发现原本在楼下监视他这扇窗户的两名仆佣不见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危险直觉让克里斯猛地从窗边抽身。下一秒,一个由深黑色液体凝聚而成的怪物便“滴”落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酷,反应真快。”粘稠的怪物凝聚出一张狰狞的人脸,下一秒就重新扑向他。
克里斯飞速抄起《布利闵笔记》,一脚踹开了房间的小门。由于审判廷的法术限制,不得到罗德里格公爵的允许,他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于是他猛地躲了一下,高声喊叫:“有怪物进我房间了!”
——古怪的是,走廊里也空无一人。
粘稠的黑液渗回地下,克里斯感知到有某种无形无色的东西随着房门的开启进了屋。他紧绷身体,时刻警惕着这位“不速之客”发难,却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要借此刻的优势偷袭的意思,甚至十分慷慨地当着他的面现出了身形。
浓稠的黑液缓慢高涨,最后凝聚成一个成年男性的模样。男人的身形与面容隐在黑色圣袍下,克里斯只能看清他干瘦枯槁的双手与他那一双阴恻恻的灰瞳。他的右脸颧骨位置用油墨绘着一串黑色的鳞片,这让克里斯无端想起法穆镇里那些受到冥河之龙邪恶力量影响的人身上生长出的无名黑鳞。
“刚刚只是开个玩笑,吓到您了吗?真抱歉。”男人眼里涌动着不算善意的光,开口说话时的语气却显得十分恭敬。他对克里斯行了个礼,很快便成了仰视的姿态:“克里斯大人,初次见面。我是来接您回索密科里亚的。”
“什么?”克里斯一边警惕着对方打坏主意,一边感到荒谬,“大人?回索密科里亚?”以防对方弄错这句话里的重点,克里斯把重音放在了“回”这个词上。
男人却没有要向克里斯详细解释的意思,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显得懒洋洋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主选中的人,您必须和我一起回索密科里亚。坎德利尔被伪神教会的官方法师团看得太紧,我们在城内没有据点,您得跟我出城才能走传送法阵。”
被主选中的人?伪神教会?
他说的伪神教会是救赎教会?那他的主……难道是卡洛斯或者科拉隆?
克里斯猛地明白了什么,当即就打算趁对方分神说话之际偷袭,可惜招式还没使出去,自己先“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前方的男人蹲了下来,居高临下略显嘲讽地望了他一眼,如同虎豹俯视羔羊:“如果你可以不动反抗的念头,我们这趟旅程一定会只有愉悦,没有不快的,克里斯殿下。”
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中了招的克里斯抱着疼痛的脑袋,咬牙看着他:“你干了什么?”
男人黑袍下的灰眸微眯了下。
眼睛!是眼睛!克里斯猛地回过神,感到一阵懊恼。他不该看这家伙的眼睛!
“我放倒了公爵府这么多人,差不多,再有一会,官方法师也该来了,”男人并不理会克里斯的懊恼,实际上,他根本不关心克里斯的心情,“我们该出发了,走晚了会很麻烦。”
克里斯下意识蜷曲身体,做出防御姿势,然而并没有什么效果。男人仅仅是俯身,念了句他听不懂的咒语,整个房间便在克里斯眼前扭曲起来,一切都化作诡异的深黑,开始飞速向后退。
“法穆镇的达伦·米勒,也是你们的人?”疼痛有所减缓,克里斯稍微松了口气,也渐渐冷静下来,“史密斯·安德森也是?”
见克里斯没有反抗的动作,男人倒是认真回答起了他的问题:“达伦·米勒?我倒是知道他,但成为我们的人,他还没资格。史密斯·安德森,不认识。”
“你们给了他一块头骨?”
“是有这么回事,”男人倒是不怎么隐瞒,“之前有批审判廷的法师,到罗德拉港湾调查我们。我们根据主的神谕,将其中一名神谕中的圣者杀死在了圣殿上,取出他体内的圣物,送往几处神谕中的重要地点。”
“去罗德拉港湾的法师?”克里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听到跟安瑞克有关的消息,他强压住咬攥拳的冲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迫使他继续追问,“那名,神谕中的圣者,叫什么名字?”
男人抱起手臂:“我怎么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听说是从坎德利尔过去的大法师。”
坎德利尔去罗德拉港湾的大法师……真的是安瑞克。
克里斯恍惚了一下,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直到《布利闵笔记》提醒他“我们到审判塔了”,他才猛地回过神,使《布利闵笔记》重新出现在手中,将卡帕斯那支钢笔笔尖猛地按在《布利闵笔记》上一划。
他意识到,自己连语气都是颤抖的:“我杀了你!”
第97章 赫尔德亚
那扇悚然的、厚重的门扉于黑暗中无声降临, 来自索密科里亚的非官方男法师显然也感受到了可怖的力量流窜,飞速回过神来,当即就要抢克里斯手里的笔——可惜没来得及。
男人对克里斯施加的法术限制仅仅作用于克里斯调动自身力量的时候, 并不能阻止克里斯利用法术道具给他制造麻烦。
由于这一次是克里斯主动的召唤,那扇门上诡谲的花纹似乎更加清晰了。不知道是否是这种形式的召唤会消耗克里斯的力量, 克里斯感到一阵可怖的刺痛自颅骨中传来, 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的身心都撕碎。紧接着, 那扇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打开了一条缝。
人类所不能理解的声音自门缝中低低响起,流动的黑暗汇聚成一种不可为人知的存在, 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向克里斯和男人所在的方向漫来, 所过之处,每一寸光明都被吞噬。
男人并不能理解那扇门里的东西,但来自法师的灵感直觉让他无法遏制地战栗了一下, 他隐约有一种模糊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念头,或者说情绪。他的身与灵, 他所知所见的一切,都会随弥漫的黑暗一起, 即刻消解于那扇门背后存在的注视之中。
“赫尔德亚……赫尔德亚……赫尔德亚……”
意识恍惚的瞬间,他听到一声声清晰的, 魔咒般的呼唤。由于他的法术造诣在克里斯之上,他所听到的声音,比克里斯听到的要多得多。
渐渐的, 随着时间的拉长,他似乎听清了, 并且逐渐可以理解那些声音其中的含义。
“尊崇我主赫尔德亚,尊崇无尽之智慧。我主赫尔德亚在上,即存在之存在, 语言之语言,本身之本身,亿万之一,一之亿万,一切之一切。”
——世间所有的思想、存在本身,似乎都在此刻消解了。
崩裂、瓦解,消弭,是某些东西的“存在”本身被抹除了。男人猛地回过神来,降临的黑暗已在眼前。他来不及躲闪,他甚至做不出反应,当即在克里斯面前散作了黑暗的一部分。
头痛欲裂的克里斯“咚”一声摔在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门口的街道上。
男人用于扭曲空间,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法术也被“消弭”了。
克里斯抱着痛到肌肉抽搐的脑袋蜷起身体,无法自控地发起抖来。他想到了之前的那扇门或许能用来对付来自卡洛斯相关势力的男法师,但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解决得这么轻松——不过使用这一方法的后果对他来说有点过分严重了。
来源不明的痛苦让他不知道到底该保护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只能颤抖着将身体尽可能收缩。视线模糊间,呛人的血腥味自克里斯的鼻腔、口腔里涌出。他想捂住自己的嘴巴,却发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臂做出相应动作。□□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只顾着战栗,而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则使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去对抗生理的本能。
他似乎成了一只以痛苦为祭的牺牲。
有什么不存在于现实,只存在于“存在”本身之中的,不可为人所知的东西,在仿佛极其遥远,又仿佛近在咫尺的位置,轻轻扫了他一眼。
这次他听懂了那种古老的谜语。
“希伯普利。”那未知的、他所不能理解的,与那扇门力量来源有关的存在本身,只吐出了这一个词。
——痛苦与疼痛都消失了。没有过程,只有结果。克里斯回过神来时,发现此前的所有感受都已抽离。他轻咳一声,从地面上撑起身,猛地呛出一口血。
因为看到他倒在路边而上前围观的路人被他突然坐起又突然吐血的动作吓得退出一个小口子,这使闻讯赶来的法师得以穿过人群,来到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殿下,真的是你……呃,您?”是名克里斯不认识的审判廷初级法师。在看清克里斯的相貌和穿着后,这位小法师犹豫了一秒,强行压下眸中不自觉流露出的纠结情绪,上前向克里斯伸出手来。
克里斯知道自己在外的名声和“霉运”脱不开关系,因而并没有伸手接受那位法师的搀扶,只是单手撑着地面,维持着坐地姿势缓了一会。直到将喉咙里的血腥全部吐出来后,他才扭头看向身旁的法师:“审判塔里今天哪位大法师留守值班?”
“呃,是、是亚尔林大人。”还没弄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会出现在大街上的法师迟疑着回答。
克里斯语气虚弱地“嗯”了一声,摇晃着站了起来。略显宽大的长外套显得他的肩膀瘦弱到可怜,完全不像本该养尊处优的“诺西亚三王子”该有的样子。
“带我去见亚尔林。”由于一切精神力量都被抽空的虚弱阶段还没有过去,克里斯连说话都感到十分费力,似乎每走一步路都是在增加跌倒的风险。他每说一句话都要调整好一会气息,才能将对话进行下去:“有个异教徒,闯入罗德里格公爵府,袭击了我。”
小法师并没有听明白一个异教徒对克里斯的袭击究竟能跟审判廷的工作产生什么关联,但由于克里斯毕竟还是个王子,他还是按照克里斯的要求将他带到了审判塔一楼。
十五分钟后,亚尔林才匆匆赶到克里斯所在的房间:“克拉伦斯刚带人前往罗德里格公爵府,罗德里格公爵的人告诉我们,他府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情况。那些奇怪的情况与您有关?克里斯殿下,您是怎么来到审判塔门口的?”
之前在大街上克里斯不敢向群众透露与邪神有关的信息,只能以“异教徒”这个词模糊指代。此时进了审判塔,他就不再担心那些保密协定了:“我遇到‘冥河之龙’的信徒了,他似乎和之前法穆镇的那件事情有点关系。他是个法师,但我没在审判廷法师团里见过法术力量和他身上那种力量相似的法师类型。据他所说,他们卡洛斯信徒之间存在一个组织。此前法穆镇事件里的达伦·米勒,应该也是他们组织中的外围。”
“什么?”亚尔林来的时候丝毫没有料到克里斯能给出这么多有效信息,他愣了好一会才猛地回过神来,拉开椅子在克里斯面前坐下了,“你是怎么遇到他的?审判廷追查邪神信徒建立的法术组织很久了,一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你怎么会遇到他们的人?”
克里斯冷静地抬头,跟亚尔林对上视线:“他闯入了罗德里格公爵府,我的房间。老实说,之前你们对我进行关于法穆镇事件的问询时,我隐瞒了一些信息。”
亚尔林皱了下眉,但克里斯没给他接话的机会:“你们审判廷有你们的规定,但我有我的判断,我必须要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坎德利尔人很多都相信那个‘希伯普利’预言,我猜测也许连您都相信,亚尔林大人。我不希望自己因为过度的坦诚,而死在教会的火刑架上。”
亚尔林毫不犹豫地反驳他:“不会的,您是诺西亚的三王子,只要您自己不主动去做一些太过荒唐的事情,没有人能威胁到您的生命。”
“会的,”克里斯握紧拳头,克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你觉得不会只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教皇冕下和皇帝陛下。”
亚尔林沉默了下来,不知道是在思考到底应该提出什么论据才能反驳克里斯固执的认知,还是觉得无言以对。
过了好一会,亚尔林才回神,坐直身体,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打量起克里斯来:“克里斯殿下,您来找我是有目的的,并不只是在遇险后下意识寻求官方力量的庇护?”
“是,”克里斯放缓了呼吸,但并没有感觉到那种深沉的疲累感有所减缓,他只能强打精神,保证自己不晕过去,和亚尔林说完该说的话,“我不能再被关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小房间里了,罗德里格公爵的力量甚至根本没办法保护我。我需要的不是在你们把我送回罗德里格公爵府之前的这一小段时间里的庇护,我需要审判廷的长期庇护。那家伙没能把我抓回索密科里亚,他们组织的其他人一定还会来抓我。我不想成为邪神祭典上的牺牲品,罗德里格公爵保护不了我,甚至或许他们根本就不会保护我。我需要你们的保护。”
通过莱因斯接触审判廷的方法果然还是太慢了。邪神信徒组织的成员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这件事,给了一直觉得事情可以慢慢做的克里斯一记重锤。他猛然想起,“冥河之龙”卡洛斯,是曾看着自己叫过一声“父主”的。不管祂口中的“父主”究竟是谁,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以确定的是,他去法穆镇这一趟,是已经惹上了无法摆脱的大麻烦了。卡洛斯不会给他太多时间,甚至在卡洛斯之后,还有个盯着“皇族之血”的“破序之始”科拉隆。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做完最多的事。
“您需要我们的保护?”亚尔林又皱了皱眉。他虽然意识到了克里斯这句话背后可能存在的诸多含义,却并不确定克里斯真正想要表达的是哪种:“审判廷法师的职责包括保护含皇族在内的所有法术无关民众。但是克里斯殿下,如果您不给出充分的理由,审判廷是不会同意额外抽调人手,为您提供特殊保护的。”
“不,我不需要你们抽调人手,为我提供特殊保护,”克里斯双手撑着桌面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显得涣散,“我要进入审判廷,我已经是法师了,时法师。我知道很多对你们有用,而你们不知道的事情,跟邪神有关的事。对于审判廷来说,我一定是有用的。不要送我回罗德里格公爵府。”
“我……”
亚尔林还没来得及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克里斯,他就已经趴倒在了桌面上。
这时候亚尔林才看清,克里斯嘴角的血渍还没彻底擦干净。他的脸色差得吓人,比他这个受修行的法术影响极重的死灵法师还要惨白。
第98章 谎言
从循环的噩梦中重新醒来时, 克里斯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一侧的炉火噼啪燃烧着,有淡色的飞灰飘向窗面上的冰花。
克里斯下意识从床上爬起来,检查了一遍四下的环境, 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窗外下瞰的高度和周围熟悉的建筑让他猜测,自己正在审判塔里的三或四楼。
亚尔林没有让人把自己送回罗德里格公爵府。这一认知让克里斯本能地松了口气, 微微阖眸片刻后, 才因为门锁被开启的响声转头往背后看去。
进门的是两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初级法师。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法师长袍, 进门的一瞬间,便将房间内领地法术的禁制踩出两道古怪的光圈。见克里斯已经清醒了, 两人没有过多犹豫, 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状况,便叫来了今天轮值留守审判塔的大法师克拉伦斯。
克里斯注意到,这两名初级法师都没有主动跟自己对话的意思。略微想了想自己的处境, 他也没有主动开口,直到克拉伦斯进门。
克拉伦斯抵达后, 没有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放在克里斯身上,而是向两名初级法师交代了几句无关的话, 让他们离开房间并关上房门,才给了克里斯第一个眼神。
克里斯毫不回避地和克拉伦斯对视:“克拉伦斯大人, 罗德里格公爵府现在怎么样了?”
克拉伦斯抬了下手,示意让他稍等。克里斯出于不理解皱了下眉,但也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在克里斯的盯视下, 克拉伦斯拉上了窗帘,又耐心地设置了一道领地法术和两道克里斯认知范围以外的复杂法术, 才搬来椅子坐到了克里斯面前——从这一点上来看,克拉伦斯似乎做好了这场对话要持续很长时间的准备。
“克里斯殿下,”重新抬眼和克里斯对上视线的克拉伦斯打开了他刚刚带进房间的小册子, 将手里钢笔的笔盖拧开,“虽然在您的身体还没有痊愈的情况下,迫不及待地对您开展这样的问询,似乎显得我们有些不太礼貌,但眼下有一些十分严重的事情即将在坎德利尔发生,我们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调查。”
“看来我已经不是你们审判廷的客人,而是你们的囚犯了,”克里斯虽然料到了在审判廷法师团面前自曝一直在偷偷修行法术这件事,会让他在醒来以后受到审判廷的拷问,但有所预料是一回事,真正面对这样的情况还是感到头疼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克拉伦斯大人,在问询开始之前,我是否有权利知道,此前我昏睡了多久?”
克拉伦斯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古怪:“不算久,三天。”
“三天?”克里斯有些吃惊,“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秩序应该都已经恢复正常了吧?”
克拉伦斯没有继续回答他,而是在手里的小册子上写了些什么,语气开始变得严肃:“首先是对您的背景情况确认,希望您能如实回答,不要说谎。”话到一半,克拉伦斯微微顿了下,抬笔指向角落的一台古怪仪器:“看到它了吗?那是审判廷前代高级言灵法师的法术造物,主要作用就是进行诚信测试。如果您对我说谎,一定逃不过它的眼睛。”
克里斯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台仪器,虽然心有顾虑,但还是点了点头。
克拉伦斯满意地笑了笑,将钢笔笔尖落回纸上:“您接触到法术知识的途径?”
“安瑞克主动教我的。”安瑞克已经死了,就连灵魂都被邪神污染了,对于这个问题,克里斯也没什么好继续隐瞒的。
诚实测试仪没有什么异常。
“安瑞克为什么要教你法术?”
“我也不好说,也许是因为他太善良了,他觉得我可怜。坎德利尔同圈层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讨厌我的。也许,他是希望我能不被欺负,能给自己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
测试仪仍然没有异常。
“安瑞克知道在审判廷不允许的情况下带领你修习法术是不合规定的对吗?”
克里斯回避了一下克拉伦斯的眼神:“这跟我没关系。”
克拉伦斯用笔尾轻轻敲了下桌面:“你并不觉得这跟你没关系,前代法师的言灵法术标注了你的谎言。你也知道那是不合规定的,令安瑞克因为自己违反审判廷的规定,你感到愧疚?你为什么会愧疚,你认为他教你法术这件事给他带来了不好的影响?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猜测,前往罗德拉港湾的法师队伍成员集体失踪事件和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试图带走你的那伙非官方法师有关系?”
克里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克拉伦斯竟然会这么敏锐,迟疑了好一会,才低低回答了一声:“是。”
克拉伦斯微微皱起眉来,将身体的重心进一步放低,向前靠到了桌子上:“那个组织为什么要带走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个话题是克里斯想要回避的,但显然,审判廷不可能允许他保有自己的小秘密,前代法师的诚实测试仪也不允许他对克拉伦斯说谎。克里斯避开克拉伦斯的眼神,想了想,将视线转向了角落里的测试仪:“有一股我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卷走了那个禁忌法师。”
——测试仪没有反应。
克里斯松了口气。看来言灵法术里的“诚实”限定,仅仅只能限制他撒谎和口是心非,但要是他给出一些刻意剔除关键信息的“真话”,克拉伦斯就无法收到他“不诚实”的提醒。
“是谁帮了你?”
“我不清楚那家伙的名字,我并没有见到对方的真容。”克里斯特地避开了对第三人称代词的使用。
克拉伦斯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测试仪,将钢笔笔尖顿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横线:“两股势力吗,那应该都不是官方法术组织的力量……哦,你还没回答,你是否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你?”
“应该和跟法穆镇的卡洛斯年祭有关系。邪神引我去法穆镇,想让我成为祂的祭品。”
“为什么是你?”
“我也想知道,”克里斯感到有什么念头在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还没来得及抓住,思绪就被克拉伦斯打断了,“之前在法穆镇的时候,有个跟邪神有关的人提起了那个‘希伯普利’预言。但后来我又听到他们说什么‘皇族之血’,所以我有一定的猜测,却无法确定。”
“‘皇族之血’这件事我们知道,‘希伯普利’预言,倒是我们没有考虑过的因素,”克拉伦斯点了点头,表示之后他会带人好好调查一下这件事,“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认为这波人和罗德拉港湾的事件是有关系的?”
克里斯停顿了一下。
“他自己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克拉伦斯抓住了关键,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如果我是那个邪恶组织的成员,我被派来坎德利尔,任务是将你这个‘祭品’带回索密科里亚,毫无疑问——我会选择最稳妥的方法,第一时间控制住你,甚至让你彻底失去所有意识,避免和你交流,杜绝一切意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索密科里亚。”
克里斯读出了克拉伦斯的言外之意,有些不愉快地深吸一口气:“这您应该去问他,克拉伦斯大人。审判廷是对我有所怀疑吗?”
克拉伦斯表情微变,不动声色地将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这样的反应让克里斯确定自己说对了:“你们怀疑我什么?和邪恶组织的成员勾结,密谋制造混乱,还是唤醒邪神?”
“克里斯殿下,请您别这样想,”不知道是为了维持审判廷为皇族保留的体面,还是为了掩饰什么不该外泄的信息,克拉伦斯重新对克里斯用上了尊称,“我们只是按流程进行问询,您应该知道的,跟邪神有关的事件,每一件都会受到审判廷的高度重视,您从南约克瀚回来以后还来塔里签过保密协定不是吗?”
克里斯看了克拉伦斯一眼,勉强接受了这种说法。
“好吧,看来您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对话,”克拉伦斯将笔记本在桌上磕了磕,整理好装订翻线后掉落的内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然这样,今天该问的我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我们改天再聊吧,克里斯殿下。只是这段时间您可能要暂时先待在我们塔里,回不了罗德里格公爵府了——鉴于您主动交代了自己的法师身份,审判廷暂时还没得出对您的处置办法;以及,那个邪恶组织的成员没能带走您,有可能会再次对您出手。您自己也说了,您需要审判廷法师团的保护,所以,只能请您先在这里委屈一段时间了。再会,希望您能在这里待得愉快,殿下。”
克拉伦斯的行事作风一向干脆利落,很快,克里斯就看到房间的门在克拉伦斯的“再会”声中合上了。
克里斯松了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脑袋。其他法师没有再进入这个房间,渐渐地,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克里斯在寂静中呼唤了一声《布利闵笔记》。
“在。”《布利闵笔记》很快就给出了回应。
克里斯盯着克拉伦斯没有带走的诚实测试仪皱了皱眉:“我进审判塔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
“你是指哪方面的?”《布利闵笔记》似乎有点困惑。
克里斯望了一眼窗外,没有回答《布利闵笔记》:“只有在我注意力向你集中的时候,你才会跟我对话。你到底是客观存在的意识体,还是依附于所谓的契约者而存在的虚构意识体?”
《布利闵笔记》还没来得及插上话,克里斯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在我母亲怀上我的时间点附近苏醒的……那时候我还没有和你建立契约关系,所以不能叫契约者,或许用‘命定者’这个词比较恰当?布利闵死去之后,你一直在沉睡,而在我诞生之初,你苏醒了。我和布利闵之间……难道我是布利闵?”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布利闵笔记》不置可否,只是反问。
克里斯抬头,目光深深:“我看到祂们了。我不记得前面那家伙的形容与称谓。我有一种预感,如果记得祂,我会瞬间化为灰烬。是后面那个家伙保护了我,而祂……我记得祂,祂的力量我很熟悉,祂在人间的讳称叫……科拉隆。”
第99章 暗示
他又一次被操纵了。
克里斯很确定, 从那名禁忌法师手底下逃出来之后,他就被操纵了。这次和法穆镇里的潜在影响不同,向审判廷自曝根本就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事件背后的那个家伙,“破序之始”科拉隆, 祂已经将自己的手段不加掩饰地摆到克里斯面前了。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片刻, 才回应克里斯:“我感受到了, 祂的力量。”
“祂?你不是说,‘破序之始’科拉隆和‘冥河之龙’卡洛斯, 都只是自称神主的僭越者吗?”克里斯稍有些惊讶于《布利闵笔记》的用词。
这次《布利闵笔记》没有多做解释, 甚至连语气都显得沉重了几分:“抓紧时间提升法术水平,离跟科拉隆有关的事件远一点吧。祂的力量,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只是我沉睡了太久,有些记不清了。但可以确定的是, 祂对你绝对不是善意的,而你现在根本没有足以和祂对抗的实力。”
“这我当然知道, ”克里斯想起了已经成为科拉隆侍从的安瑞克,忍不住皱了皱眉, “身为以‘破序之始’为名的神明,祂明明可以轻易碾死我,但是祂非要选择复杂的方式, 祂到底想干什么?按照那名禁忌法师的说法,安瑞克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也就是——卡洛斯信徒的手里。为什么最后,那个似乎由‘安瑞克’转化而来的存在,没有被卡洛斯控制, 反而成了科拉隆的侍从?”
“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情,克里斯。有些东西盯上你了,你能保护好你自己,活下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布利闵笔记》忍不住提醒他。
克里斯沉默了下来。
《布利闵笔记》说的是对的,但是……如果一切真的都符合他的猜想,那么,他也就不得不怀疑,安瑞克和伊利亚确实是因为和他走得太近才会出事了。也许,他的确是某种厄运的源头。
他忽然想起了米勒夫人,又或者是被科拉隆侍从意识控制的米勒夫人的躯壳对他说过的话。
“你要强大到贵族们无法摆布,法师们无法摆布,皇帝陛下无法摆布,教皇冕下无法摆布,甚至连诸神都无法摆布的地步,你才能真正终结你可悲的宿命。克里斯殿下。”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有人将门打开了。一直坐在原地没有移动过的克里斯被打断了沉思,抬起头看向来人。是老熟人亚尔林。
“今天晚上是我值夜,克里斯殿下,如果您有什么需求,可以让门口的法师向我通报,我会在审判廷规章允许的范围内尽量满足您的要求,”亚尔林依然保持着他平时那种气息不足的语气和缓慢的语速,“这是您的晚餐。”
克里斯看了一眼亚尔林身后那位法师端来的盘子,没忍住皱了一下眉毛:“我拒绝这道菜,我讨厌黑达宁列小香叶。”
亚尔林略显女性化的眉毛跟着克里斯的眉毛一起皱了皱,他似乎很费解为什么会有人讨厌黑达宁列小香叶。但出于对克里斯皇族身份的尊重,这位审判廷大法师还是对克里斯的挑食保持住了良好的耐心,转头对后面的法师开口:“给殿下将小香叶挑出来。”
“我要是说,我要您帮我挑呢,亚尔林大人。”克里斯已经熟练掌握了皇族身份的滥用方式。
亚尔林背后的两名法师愣住了,似乎是认为克里斯和传闻中的三王子不太一样,亚尔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自己背后的同事两眼,竟然真的接过盘子坐到了克里斯面前,开始挑捡小香叶。
“你们先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愿意被级别比自己低的法师看到自己在皇族面前低头的样子,亚尔林示意那两位同僚离开房间。
那两名中级法师对视了一眼,乖乖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亚尔林两个人了,克里斯于是放松身体,后仰靠上椅背。但正当他打算对亚尔林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亚尔林用眼神阻止了他。
“莱因斯因为‘近期与您频繁接触,却没能识破您隐藏的法师身份’受到了处罚,而这件事细究起来,法穆镇的援救行动,我是带队者,我也没能识破您的法师身份,我也有责任。您如果是想向我打听莱因斯的事情,我只能告诉您,您这段时间是不可能在审判塔里见到他了。”
克里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亚尔林是在阻止他问出不该问的问题。平时法师们都是处在某种法术监视之下的,而审判塔,恐怕也被类似的法术笼罩其中。
可是按理来说,给被囚禁在塔里的三王子送饭这种小事,明显就不在亚尔林的职责范围里。克里斯完全可以肯定,亚尔林是特意来见自己的。现在他又不让自己说话……这家伙想干什么?
“莱因斯怎么了?”迫于无奈,克里斯只能先顺着亚尔林的话题往下接。
“他受到了廷内的处罚,因为您,”亚尔林用餐巾擦了擦手里的叉子,神情古怪地跟克里斯对上视线,“但事实上,霍朗大人和戴纳大人并不相信他此前在您身边行走时,会对您的异常一无所知。渎职,这只是好听的说辞。”
克里斯原以为莱因斯会将自己身上的疑点上报给审判廷,至少也上报一部分。亚尔林的说法倒是让他很意外。和亚尔林一样,他也不相信莱因斯是真的没有注意到自己故意暴露的疑点。这样一来,莱因斯替他隐瞒那些事的动机,就有些令克里斯想不通了。
沉默了好一会,克里斯才回过神,发现亚尔林已经将盘子里的小香叶剔干净了。见他不回话,亚尔林也没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重新站了起来,似乎打算直接离开房间。
“最近伊利亚怎么样?”克里斯下意识叫住了他,“我知道现在是你在负责照看他。”
“伊利亚?”亚尔林似乎没想到克里斯会在这种时候询问伊利亚的情况,顿了一下才回过头,“他挺好的,只是暂时还没有醒转的迹象。我们还在寻找唤醒他的办法,感谢您的关心。”
克里斯“嗯”了一声,坐了回去。
亚尔林用手扶住房门,凝滞了片刻,似乎思考了些什么,忽然又毫无征兆地告诉克里斯:“伊利亚现在在审判塔地下一层暗道,往里走的第六个房间里。我通常,在晚上十一点十三分的时候巡视到那里,解开外层的法术禁制,前往深处。十一点三十六分,我会将禁制复原。”
“什么?”由于已经提前收回了放在亚尔林身上的注意力,克里斯没能第一时间明白他的意思。
“没什么,您是诺西亚的三王子殿下,即使在审判廷,也能享有部分特权。”亚尔林却没再多做解释,只是向他行了个礼,便退出房间并关上了门。
克里斯盯着那扇已经闭合的门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不太确定地问《布利闵笔记》:“他是在暗示我,十一点十三分到十一点三十六分之间,我可以偷偷溜过去看伊利亚,亲眼确认他的人把伊利亚照顾得好不好吗?”
“也许吧,我不太懂你们人类。”《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毫无波澜。
“可是我现在被囚禁在这里,外面还有两名法师守门,根本不可能成功溜进审判塔的地下一层而不惊动他们吧?他们一旦被惊动,对于审判廷来说,我的行为性质就和‘越狱’没两样了。”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甚至怀疑亚尔林故意设了个陷阱想骗自己主动跳进去。可是仔细想想,这对亚尔林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
然而,他这一次的发言却引起了《布利闵笔记》激烈的反驳:“你是时法师,还有去不了的地方?”
“这跟时法师有什么关系?”克里斯虚心请教。
“时法师、序法师和言灵法师这三系力量来源的古神,共同驱策着万千时空的全部质与能,你觉得这跟时法师有什么关系?”《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显得十分低沉,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克里斯气笑,“难道空间法术是给你拿来变水箱逃生魔术的吗?”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可这里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拥有无数前代杰出法师的积累,我的法术水平恐怕是个问题。当然,只是尝试失败没什么关系,但如果施法留下的痕迹被法师团的人捕捉到了,你觉得法师团的人会怎么揣测我的行为动机?”
“他们怎么揣测你的行为动机是他们的事情。”
克里斯试图向《布利闵笔记》解释人类社会:“可是这会影响到我在坎德利尔的处境,甚至,严重一点的话,我会作为法术罪犯在坎德利尔中央广场被处决的。”
“克里斯,你的想法太过局限了,你总是在遵循一些既定的,实际上什么意义都没有的规则。你完全可以趁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伊利亚从审判廷里带走,逃出坎德利尔。反正你也不相信审判廷的人,现在看来,他们也并没能找到唤醒伊利亚的办法不是吗?这里对你来说只是个笼子。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坚持待在这里,遵守这里的规则。”
“可以了,闭嘴,”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克里斯就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和《布利闵笔记》互相说服了,“与其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你不如帮我想想,有没有既能让我成功潜入伊利亚所在的房间,又能瞒过塔里这些法师的办法。”
《布利闵笔记》停顿了一下:“这我不知道,但你也已经修习时间法术有一段时间了,或许,以你现在的水平,可以尝试问问布利闵大人。”
“什么?”克里斯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问谁?”
“布利闵大人,”《布利闵笔记》平静地重复,“不过你能不能成功见到他,他会不会回答你,这取决于你的运气。”
第100章 鳞蛇
审判塔近顶的高层房间里, 亚尔林拉上窗帘,沉沉呼了口气,将手里那根蜡烛吹灭。墙壁上的时钟显示到“九点四十八分”, 他死板的蓝灰色瞳仁里有暗影一闪而过,接着, 便缓缓倒映出克里斯的影子。
克里斯仍然安分地待在那个房间里, 似乎没有察觉他用法术做出的窥探。这位在皇室处境尴尬的诺西亚三王子,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资深的阴谋家。
也许他的想法是错的——但这个念头令亚尔林有些不愉快。如果克里斯的单纯真的只是装出来的,那么……很多事情或许会有新的转机。
“大人, 您交给我的东西, 我已经送到戴纳先生手里了。”此前被他派出去办事,眼下回来复命的法师出声打断了亚尔林的思绪。
亚尔林回过神,“嗯”了一声:“老师有没有交代过他们和世俗派以及皇室, 讨论关于三王子克里斯疑似涉及法术犯罪事件的会议,进行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
亚尔林了然地点了点头, 示意他先出去。
从那名禁忌法师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当天克里斯自曝法师身份开始,到今天克里斯醒来为止, 皇室、教会神秘派的戴纳派、霍朗派、教会世俗派,已经就克里斯私自接触法术知识这件事争论了好几天了。当然, 按照救赎教会的规矩,贵族和皇室成员,都是不被允许加入审判廷的。而在诺西亚, 除却审判廷法师团内的法师成员外,教会是不允许非官方法师在本国境内自由活动的。至少明面上是这样。通常情况下, 未经教会允许,私自修行或传承法术的非审判廷成员或非官方组织,审判廷会选择将其逮捕后, 视情况收编、监禁或处决。可是克里斯的身份摆在那里,破坏一条存在了几百年的规则收编克里斯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克里斯的罪行又达不到能被他们判处终身监禁或死刑的程度,毕竟目前看来,克里斯还没有利用法术做过什么坏事。而且,皇室不会同意他们判处克里斯终身监禁或死刑的——现在的时局,和当年“希伯普利”预言刚诞生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无论怎么样,克里斯都是皇室成员,其他皇室成员可以允许自己厌恶克里斯,在皇室内部排挤克里斯,但绝对不会允许皇室之外的“贱民们”动克里斯一根汗毛。
这个道理,伊斯顿男爵的案件已经教过他们一次了。
那名中级法师离开了房间,亚尔林阖了下眸,再次睁眼时,周边的环境已经被一种古怪的力量扭曲成了一块块驳杂不清的色彩。流动的光晕缓慢凝聚成两道身影,其中一人在虚幻空间的另一端敲了敲桌子,示意亚尔林看向他:“亚尔林,塔里的情况怎么样?”
“一如往常,”亚尔林十分熟练地对着那家伙行了个礼,“没有任何异样,老师。”
光影汇成的,模糊不清的戴纳·劳伦斯似乎并不满意亚尔林这样的回答:“克里斯没有尝试潜逃?”
“没有。”由于修习亡灵系法术,亚尔林时常维持着那种气息不足的状态。
戴纳沉思着敲了敲桌子:“他就没有在伊利亚的房间里发现什么?”
“也没有。”亚尔林看向另一片模糊光影中的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摇摇头:“值班交接之前,我一直都在盯着他,他那个时候也什么都没发现。”
戴纳沉默了下来。好一会,他才重新看向亚尔林:“他去地下见伊利亚了吗?”
“我已经暗示过他了,但他暂时还没有动作,就等一会过了十一点,看他怎么做了。”
凝聚成戴纳身形的那片光影缓缓晃动了一下,似乎是做了一个近似于托腮沉思的动作。见对方沉默不语,亚尔林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口:“老师,我让人送过去的资料您看过了吗?我还是觉得,依当前的局势,仍然将伊斯顿男爵的案件捏在手里,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而且,这起案件很有可能涉及到世俗面的跨国犯罪,阿尔瓦伯爵逼得太紧了。近段时间,种种迹象显示,国内的邪教徒似乎在往坎德利尔聚集。此前法穆镇的邪祭案显然还有后续。我们或许,最好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和贵族起冲突。”
光影中的戴纳“嗯”了一声:“那些资料我看过了,伊斯顿的案件不是我们当前的重点。我同意你的想法,之后找个机会,把它丢给霍朗那边的人,霍朗应该很愿意卖那些贵族一个人情。”最后这句话他用上了讥讽的语气,却并没有配合什么相应的动作,大概是因为此时霍朗不在场。
克拉伦斯似乎有话要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没有开口。
亚尔林看了克拉伦斯一眼,继续自己的发言:“明天塔内是奥蒂列特和莱因斯值班,克里斯这边,我们还需要盯着吗?”
“盯着吧,被科拉隆指定的‘皇族之血’,预言中的‘希伯普利’,或许,他身上真的存在一些一般人无法观测到的特殊,只是这些年来,所有人都忽略了这点。”戴纳的语气很平淡,但又好像蕴藏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理解的古怪情绪:“没有受到邪神年祭的诅咒,而且这么轻松就从‘鳞蛇’手里逃了出来,没受一点伤。如果不是因为亲自检查过他的身体状况,知道他的□□和精神强度和他表现出来的并无二致,我怎么都不会相信他还只是个刚入门水平的时法师。”
“鳞蛇?”亚尔林和克拉伦斯都愣了一下。
这个外号他们都不陌生,审判廷内部对在逃的禁忌法师、法术罪犯发布的通缉榜单上,禁忌法师“鳞蛇”在诺西亚的赏金是能排到前一百的存在。这也就意味着,“鳞蛇”的实力是不逊于审判廷多数大法师的。
“‘鳞蛇’?这怎么可能?您确定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是‘鳞蛇’吗?”克拉伦斯有点坐不住了,“四年前,我在蓝杜朗高原跟‘鳞蛇’交过手,以他的实力……”
“老师的占卜术不太可能出错,而且以那些禁忌法师一贯的作风,他们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使用手段干扰审判廷的占卜,他们会觉得费时费力,没有必要。”亚尔林皱了皱眉:“所以,邪|教徒的组织派出了‘鳞蛇’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因为克里斯?”
这时克拉伦斯才想起自己此前和克里斯的对话:“那位三王子殿下说,‘鳞蛇’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卷走了,当时诚实测试仪没有反应。但我认为,这样的说法实在有些站不住脚,常年在诺西亚境内活动的法术组织,除了审判廷和禁忌法师的组织,就只有菲拉德林了。我查过他在罗德里格公爵府这几年的生活轨迹,菲拉德林的人没有接触过他。也不存在有实力强大的法师一直隐藏在他身边保护他的迹象。难不成,卷走‘鳞蛇’的力量来源于另一位禁忌法师吗?禁忌法师的组织偏偏在这种时候产生了内讧?”
“我倒是觉得,他也许并没有说谎,”戴纳却忽然调转了话锋,单指敲了敲桌子,“别忘了,教会可不只有一个审判廷。”
克拉伦斯愣住了。
“亚尔林,找个时间向我们的三王子殿下透露一些,关于他私自修习法术这件事的讨论结果,那位发话了,教皇也松了口。神谕赦免了他的罪,或许很快他就可以恢复自由了。”
“什么?”这下就连亚尔林都没能维持住原先的表情,“首席被这件事惊动了?他不是已经沉睡……那克里斯的法师身份怎么处理,难道要让他加入审判廷吗?审判廷从立廷以来的规则,就写明了不吸纳贵族与皇室成员。”
戴纳古怪地笑了一声:“规则?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能靠身份背景越过去的规则,如果有人告诉你有,那一定是因为你的身份还不够高,背景还不够大。首席要保他,安德鲁都不敢说什么,审判廷改条规矩又能是什么难事?”
亚尔林住了口,却皱起了眉毛。他跟克里斯没什么仇怨,倒也没有撺掇戴纳给克里斯争取死刑或终身监禁的想法。他只是觉得惊讶,惊讶之余,又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复杂情绪。
“不用克里斯本人到场,讨论就已经有结果了?”这一次是克拉伦斯接了戴纳的话。
戴纳看了克拉伦斯一眼,没有回答。但克拉伦斯明白了——克里斯也只不过是各方在其他事情上博弈的一个幌子罢了。
戴纳收回目光,却将思绪慢慢放空:“不过,现在我最关心的事情,还是克里斯获得法术知识传承的途径。安瑞克是个序法师,不该了解太多跟时间法术有关的东西。另外,安瑞克是霍朗的学生,克里斯早前也不是跟霍朗没有交集。安瑞克教克里斯法术这件事,我不相信霍朗真的就完全不知情。”
90-100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