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翼骨
克里斯在莱因斯的保护下回到审判廷, 这一天的风波才算彻底平息。今日塔内值守的法师是奥蒂列特,克里斯在回廊中跟她打了个照面,但因为彼此之间不算熟悉, 并没有多余交谈。
莱因斯带着克里斯回到他出塔之前在塔内高层的房间:“今天只能先委屈您再次回到这里了,等过几天塔内腾出其它的房间, 我们第一时间给您调换。当然, 如果您更愿意住在法师聚居区的话, 我也可以抽时间为您安排。”
“没关系,我都在这里住习惯了, ”考虑到房间里有穆拉特暗中设下的领地法术, 克里斯觉得这个住处自己还是不换为好,“不用再麻烦了。”就算是整个审判廷的高级法师加起来保护他,都没有一个穆拉特来的令他安心。
这间房间在整座审判塔里看来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莱因斯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在交代了明天霍朗·奎恩想见克里斯, 以及他们大概率要让克里斯走正常流程入廷,前后需要半个月的缓冲等一干事项后, 莱因斯便离开了。因为守塔期限结束,房间内的禁制被撤下, 克里斯可以向下层自由活动了,但塔内的重要档案室和部分房间依然不向克里斯开放,更上层的房间也被独立领地法术保护, 克里斯无法踏足。
克里斯站在门口目送莱因斯下了楼,才回到房间关上门, 长长舒了口气。
“刚刚你看到什么了吗?”阖眸的瞬间,他对虚空中的《布利闵笔记》开口。
《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懒洋洋的:“你是指那个失控的法师,还是指别的什么东西。”
“都有, ”克里斯想了想,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个法师失控时的表现有点奇怪,并不像老师口中正常的法师失控症状,虽然他的力量似乎来源于禁忌,可是禁忌法师暗堕也不应该引发‘尸|爆’才对。”
“有人在他身上种下了‘诅咒’的种子。他的状态很稳定,原本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失控。也许是雇他来抓你的人不希望他落到审判廷的手里。”
克里斯喝了口水,没有再接《布利闵笔记》的话。那个男人说“有人出钱请我绑你去索密科里亚”。按道理来讲,他没有理由在当时的情况下对克里斯说谎。而三年前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的禁忌法师也曾说过要带克里斯回索密科里亚,这样看来,男人的雇主很有可能就和当年那名禁忌法师一样,来自邪恶组织“葬歌”。
“那两波战局之外的人,肯定有一波是‘葬歌’的成员,”克里斯放下杯子,缓缓抬起头,“不过之前在塔顶相遇的时候,利亚姆·亚伯拉罕说过一段很耐人寻味的话,‘翼骨’的人有抓我回索密科里亚的企图,但他隶属‘荧火’。这或许说明,‘葬歌’这个庞大的邪恶组织内部存在不同的分支,‘翼骨’和‘荧火’或许就是其中两个分支的名称。而据老师所说,‘葬歌’内部存在四种不同的信仰,此前我遇到的‘翼骨’成员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信徒,而‘荧火’成员是‘万物之母’,也就是‘森之主’艾莫拉迪亚的信徒。那么也许‘葬歌’内部的分支和这四种信仰有关。”
这听起来很合理。一个法师组织内部存在四种不同的信仰,那么信仰同一位神明的法师一定会自觉或不自觉地相互靠拢、彼此抱团。
“所以,除却对应卡洛斯信徒的‘翼骨’和对应艾莫拉迪亚信徒的‘荧火’外,‘葬歌’内部应该还有两个分支,分别对应……”
克里斯顿了一下。
对应“破序之始”科拉隆的信徒,和另一位未知的邪恶存在的信徒。
《布利闵笔记》适时对克里斯做出提醒:“穆拉特说过,‘葬歌’曾经经历过一次分裂。最终,部分野法师退出了‘葬歌’,建立了‘海神之泪’。他们所信仰的不是神明,而是海妖的先祖。”
“爱与美之烬,海妖之王的倒影,”克里斯轻轻敲了敲桌面,“但我不觉得‘葬歌’内部的第四种信仰也是‘海妖的先祖’,这个头衔听起来不足以和‘冥河之龙’、‘破序之始’、‘万物之母’分庭抗礼。所以我比较倾向于,‘葬歌’内部的第四种信仰和‘海妖的先祖’有关,却并不是‘海妖的先祖’本身。”
《布利闵笔记》陷入了沉默。它从来就不太擅长分析这种人类的心眼。
克里斯倒也不指望它一本书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很快就关上了窗,开始准备进入休息状态。
难得的好眠。克里斯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一夜无梦,不用被穆拉特盯着在梦里读书的惬意了。
第二天,克里斯准时在奥蒂列特的带领下来到了霍朗·奎恩面前。
霍朗·奎恩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也许是因为受到了法术力量的影响,从外貌上看起来,他似乎才三十出头。克里斯站在门口等待时透过门框看向他,被人为留出一条缝隙的窗帘边缘延伸出一条发亮的细线,一头连接着塔外的太阳,一头落在霍朗深褐色的短发上,如同在暴晒下被迫蜷缩起来的蚯蚓。
“克里斯殿下,”霍朗近乎谦卑地主动站起身来迎接他,“很抱歉,我这里似乎有些太乱了,昨晚提前收拾了一下,但是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善。”
克里斯和霍朗对视了一眼,在看清他眼底局促的一瞬间垂下眸子:“您无需为此道歉。”
霍朗温和地笑了笑,给克里斯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克里斯坐下:“罗德里格公爵让我关照您,本来我原先就该见一见您,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您在塔里住得还习惯吗?莱因斯所做的后续安排,有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没有,莱因斯大人的安排很周全,”克里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客气对待,一时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呃,倒是没想到您居然和罗德里格公爵相熟?”
“您说笑了,”霍朗在克里斯坐定后,也回到了他对面的座位上,“在下就职于审判廷,要说自己和罗德里格公爵多么关系匪浅,岂不是对主的轻慢?只是在坎德利尔生活了这么多年,坎德利尔的贵族、名流,大都能说得上几句话,仅此而已。罗德里格公爵拜托我关照您,这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更何况暗中教授您法术知识的人是安瑞克,他是我的学生。所以使您误入歧途这件事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我没有理由拒绝罗德里格公爵。”
克里斯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霍朗口中罗德里格公爵拜托他关照自己这件事大概只是一个幌子。真正授意霍朗在审判廷里为他开路的人,恐怕是皇位上的皮埃尔二世。
“也许我应该向您的慷慨致谢?”克里斯不确定地开口,“但无论如何,我现在应该已经没有机会逃离审判廷了吧。教会不支持非官方法师在诺西亚境内的活动,从暴露法师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无法再拥有自由的生活了。”
“这一点确有其事,”霍朗露出一个状似无奈的表情,“就连我也无法更改廷内既定的规则,如果您想要获得一定程度上的自由行动权的话,就得成为审判廷的一员。虽然廷内没有招收贵族法师的先例,但如今的形势和立廷之初已经大有不同,法术在您手里从来没有成为过伤害无辜之人的工具,这已经证明了您的善良。您不应该仅仅只是因为在还不知道审判廷禁止非官方法师传承法术知识的情况下修习了法术就受到无止境的监禁,这对您来说并不公平。”
克里斯没有回话。他知道霍朗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当下的一切都只是“体面人”的铺垫罢了。坎德利尔的老派贵族中最流行的就是这一套。
果然,下一秒霍朗就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落满了灰尘的笔记。克里斯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将笔记翻开,取出夹在书页中的纸。那几张纸似乎已经很有些年头了,以至于泛黄、枯槁,像是霍朗稍一用力就能把它们捏成一块一块的碎屑。
“在您守塔的这三年里,我多次向廷内争取,最后为您预留了这个。”
克里斯顺着霍朗的动作将目光转向那几张纸。霍朗已经将它们展开并放到桌面上,推给了克里斯。
克里斯草草浏览了一遍,发现这几张都是廷内法师入廷前需要签名的文件——或者说法术契约——大多是用来限制廷内法师的日常行为,确保他们在加入法师团以后无条件忠于教会、忠于审判廷的。
“您的意思是让我签下它们?”克里斯抬头看向霍朗的眼睛。
霍朗眸中的抱歉意味让克里斯很难分辨真假:“这是唯一的办法,克里斯殿下。这些条款虽然都是对官方法师人身自由的限制,但本质上还是为了防止少部分人利用职务之便和法术之能打压没有法师之力的普通民众,是必要的。”
“‘必要’的吗……”克里斯收回视线,重新审视起眼前这几张老旧黄纸上书写的条文。
片刻的沉默后,他接过霍朗递过来的蘸水笔,在这几份契约上签了名。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更没有拒绝的资格。
“这样就可以了吗?”签完名后,克里斯将靠近自己的契约推回到霍朗面前,“我也算是审判廷的一员了?”
霍朗缓慢地接过克里斯传回的文书,闻言将目光重新投向他:“很快就是了,但现在还不是。在此之前,有另一件事我想跟您谈谈,克里斯殿下。”
“什么事?”克里斯大概已经猜到了霍朗想说什么。
不出所料,在克里斯将蘸水笔放归原处的前一秒,霍朗按住了他的肩膀,平静道:“我想做您在廷内的老师,如果您愿意的话。”
第132章 奥蒂列特
这个话题倒是一点都不令克里斯感到意外。但出于某种避免引起怀疑的必要性, 克里斯还是装模作样地皱了下眉,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向霍朗:“霍朗大人,您、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 我想收您做我的学生。”霍朗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为了让霍朗感受到自己的迟疑,克里斯沉默着摆出犹豫不决的表情, 在心里默数到第五十下后, 才重新抬头看向霍朗:“霍朗大人, 我、我天赋平庸,法术水平到现在还不堪入目。你收我做学生, 恐怕……只会丢了您的脸。”
如克里斯所料想的一样, 霍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这没什么关系,克里斯殿下,您无需放在心上。审判廷里的法师们也不是生来强大, 只有经过日复一日的、枯燥的,对法术典籍的通读, 和不厌其烦的练习,法术水平才会精进。您从前或许只是缺乏实践法术知识的机会, 疏于法术练习,所以进步缓慢。在我看来, 您的法术天赋高过廷内的绝大多数法师——我会向您证明这一点的,如果您愿意让我做您的老师的话。”
“真、真的吗?”克里斯不太确定霍朗相没相信自己表现出来的这幅不自信的样子,但既然已经开始装了, 他觉得还是从头装到尾比较好。
“当然是真的。”霍朗适时对克里斯露出鼓励的微笑。
克里斯又装作内心挣扎地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答应了霍朗这个提议。对此,霍朗表现得十分高兴,当即从自己的书柜里取出一枚硬币交给了克里斯, 声称这是他为克里斯准备的礼物。
“这个礼物,”克里斯将硬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却没发现它和普通的诺西亚银铸有什么区别,“是让我自己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当然不是,”霍朗像是被克里斯逗笑了,“它被我用法术转化成了一枚特殊的银币,你可以用它和其他人交易任何一样物品,强制□□易。不过,交易毕竟是交易,以物易物。交易一旦完成,这枚银铸就是别人的了。”
“一次性的法术道具?”克里斯好像有点懂了。
然而霍朗否定了克里斯这种定义方式:“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它可以反复使用,只是在一次交易完成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无法完成第二次易物。”
“哦,”克里斯完全明白了,“但它永远不会有确定的主人。”
“除非你根本不打算使用它。”霍朗点头。
可以强制性和其他人绑定交易一样物品的银币,听起来好像作用不大。但在一些特定的情况下,譬如一天前他面对那名持枪法师的情况下,如果他能用一枚银币交换掉对方的武器,或许可以很大程度上改变场上的局势。
克里斯将银币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我明白了,谢谢您。”也许他应该把这枚银铸保留得久一点,只有在足够极端的情况下,它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霍朗和善地笑了笑,算是接受了克里斯的致谢。这类的法术道具对他而言早就不稀奇了,因而随手送给克里斯一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重要的目的已然达成,霍朗渐渐放松下来,向克里斯交代了几句在塔里生活的注意事项,并告诫过克里斯要时刻谨记身为廷内法师的行为准则后,就结束了这场谈话。克里斯临走前瞥了一眼霍朗凌乱的书桌,并没有发现什么和安瑞克相关的蛛丝马迹,只有书桌角落的一个老旧相框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只相框的外壳业已污损,保护相片的玻璃也碎了道长长的裂隙。玻璃背后的相片上……似乎是一个女人。
霍朗房间的门在克里斯背后关上,克里斯那点被霍朗的旧相片勾起的、微乎极微的好奇心也随着房门关闭的声音和相片给他留下的印象一起模糊了。
“克里斯殿下,”刚刚结束值夜的奥蒂列特竟然还在门口等着他,“您和霍朗大人谈完了?”
“谈完了,”克里斯看了一眼奥蒂列特式样复杂的盘发,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怪异感,“您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吗?”
“是的,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您。”奥蒂列特状似歉意地笑了笑。
克里斯自觉和奥蒂列特不怎么熟,奥蒂列特会有事拜托他倒是令他略感意外。但对于目前很需要和审判廷成员打好关系的克里斯来说,奥蒂列特能主动有求于他,他没有理由在还没听完对方要求的情况下就拒绝。
于是克里斯放弃了回去再睡一觉的想法,一边随奥蒂列特一起顺着回廊往下走,一边向这位浅栗色头发的女士发问:“那么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呢,奥蒂列特大人?”
奥蒂列特的步速比大多数克里斯认识的人都要快,这让试图跟上她步调的克里斯有些不太习惯:“是这样的,我有一位朋友,她的生日快要到了。我想为她准备一份礼物,但我不知道她们那个阶层的人可能会喜欢什么。您出身皇族,我猜您或许比我更加了解贵族圈子里的夫人小姐们,所以……”
“您那位朋友出身贵族?坎德利尔的贵族?我认识她吗?”克里斯大概明白了奥蒂列特想找自己帮的忙是什么了。
“她并不是坎德利尔人,”奥蒂列特摇摇头,“她是苏门洲人,三年前才来到坎德利尔定居,您或许见过她,她叫关德琳·佩雷斯。”
“关德琳·佩雷斯?”克里斯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也许是我太久没有参加过坎德利尔贵族圈里的社交活动了,竟然不太记得这位女士。不过您想为佩雷斯女士送上合适的生日礼物,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她的喜好,而是来询问我的意见呢?”
奥蒂列特的目光十分诚恳:“我不想让她这么早就知道我打算送她礼物。”
“哦,所以您想为佩雷斯女士准备一个惊喜,”克里斯点点头,表示十分理解,“既然这样的话……您或许可以考虑一下香水、丝巾一类的礼物,它们不那么容易出错——虽然也不容易出彩。多数时候,女士们不会反感自己的化妆台上多出一瓶香水,衣柜里多出一条丝巾。呃,要是能确定她的兴趣爱好、生活习惯,根据这些来为她挑选礼物,事情就好办了。”
“这样吗?”奥蒂列特想了想,“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您和我一起去一趟商业街。”
“商业街?”克里斯下意识看了奥蒂列特一眼,思考片刻后,主动提议,“没必要去那里,我们可以去曼切斯特街和中央广场后面的那条暗巷,我记得坎德利尔的贵族们会更倾向于到那里去消费。”
奥蒂列特愣了一下,眼底有片刻的复杂情绪,但还是很快又恢复过来:“好,那我们就去那里吧,麻烦您了。”
克里斯摇摇头,微笑着模仿那些贵族男士的腔调:“应该说,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奥蒂列特似乎被他拿腔拿调的奉承逗笑了,一边跨出审判塔的门,一边将目光转向他:“克里斯殿下,有没有人说过您实在是,呃,有点可爱?”
这句话倒是让克里斯实打实地愣了一下。片刻的沉默后,他侧开视线轻咳一声:“有、有的吧。”
“哦?”奥蒂列特似乎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是谁呢,竟然能让您露出这幅表情?”
这个话题对于克里斯来说却有点沉重:“一位……可怜的夫人。这不重要,我们是坐马车去曼切斯特街,还是用别的方式过去?”
奥蒂列特仰头看了看天空:“今天天气很好,您介意陪我散散步吗?您放心,我不会让您遇到危险的。”
克里斯盯着奥蒂列特的侧脸,忽而从她的语气中读出了几分似曾相识的味道。之前在法穆镇时,法穆镇审判廷的那位高级法师克丽丝托女士就是这样,给人以既温柔又强大的感觉。
说起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克丽丝托的来信了,也不知道克丽丝托现在过得怎么样……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望着自己出神,奥蒂列特皱了皱眉,轻声叫他,“您在想什么?”
克里斯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起了一位老朋友。”
奥蒂列特一愣,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心中的某块禁忌。有暗色在她眸底一闪而逝,但很快又被虚浮的笑意掩饰过去:“我很像您的那位朋友吗?”
“倒也不是,”克里斯虽然不明白奥蒂列特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是由哪句话引起的,但还是诚恳地对上奥蒂列特的眸子,非常认真地解释,“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奥蒂列特大人。只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些美好的感觉是相通的,我曾经在我那位朋友身上见到过它们,现在在您身上又见到了它们,所以才被勾起了对那位朋友的回忆。但我的朋友,她是世界上唯一的她,您也是独一无二的奥蒂列特大人,我很清楚这一点。”
奥蒂列特垂下眸子,克里斯不再能看清她的神色了。只是等到她重新抬头时,克里斯听到她把话里的每一声“您”都改成了“你”:“克里斯殿下,我有点羡慕你那位朋友了。她很幸运,能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
第133章 请求
克里斯和奥蒂列特在上午十一点来到曼切斯特街的后巷。经过一个小时的挑选, 奥蒂列特买下一对耳坠留作送给佩雷斯女士的生日礼物。
因为看出奥蒂列特是第一次来这个颇受贵族们喜爱的特殊商业区,对这里的商铺很有新鲜感,克里斯也不着急催促她离开, 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多走走逛逛。
而在陪奥蒂列特踏进第三家主营服装定制的店铺时,克里斯意外在店内的顾客们中发现了熟人。
“阿尔瓦伯爵的夫人?”克里斯曾经在舞会上见过这位女士, 在克里斯年纪还小、这位女士还没跟阿尔瓦伯爵结婚的时候, 她曾是坎德利尔贵族圈里的红人, 追求者无数,“她在跟阿尔瓦伯爵结婚以后就很少出现在社交场合, 今天居然也亲自出门了。”
奥蒂列特顺着克里斯的目光朝那边望去,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原来这位就是阿尔瓦夫人。”
“您认识她?”克里斯从奥蒂列特的语气中读出了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也不能算认识,”奥蒂列特收回目光,像是不愿意看到阿尔瓦夫人似的, “只是她那位丈夫在审判廷内部是出了名的——那位阿尔瓦伯爵,曾经因频繁梦魇的问题找上审判廷, 但又出于他贵族的高傲,对我们派去为他解决问题的法师摆脸色。所以最终, 廷内法师对阿尔瓦伯爵频繁梦魇一事的调查不了了之。古怪的是,阿尔瓦伯爵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 坚称他的梦魇一定是由某种‘恶魔的诅咒’引发的,即使我们的法师并没有在他的宅邸内发现任何诅咒的痕迹。而就在审判廷结束调查的一年后,这位伯爵先生发了疯。”
“阿尔瓦伯爵疯了?”克里斯对奥蒂列特描述的事件有点印象, 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后续。
奥蒂列特耸耸肩:“我们只负责非自然事件,其他事情归医生和警察管。阿尔瓦伯爵对我们的调查多加阻拦, 在没发现任何既定的、可以表明他这件事和非自然因素有关的证据的情况下,我们的调查不具有强制性。当时刚出过一个伊斯顿男爵的事,审判廷和贵族的关系已经很紧张了, 除了退让,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
“伊斯顿男爵……”时间过去了太久,克里斯顿了一下才想起伊斯顿男爵的事是什么事。但经过奥蒂列特这么一提醒,他又猛然想起另外一个被他忽略了整整三年的问题:“等等,奥蒂列特。我三年前曾经听说过一个传闻,阿尔瓦伯爵投资了伊斯顿男爵的一项进出口生意。你们调查过伊斯顿男爵的生意往来吗?”
“生意?”奥蒂列特愣了一下,“对伊斯顿男爵的调查最初是由克拉伦斯负责,后来一些贵族联手向审判廷施压,克拉伦斯才把这一事件的档案挂到廷内。当时我本来准备接手的,但是霍朗大人阻止了我。所以其实我也不清楚克拉伦斯对伊斯顿男爵的调查具体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这样吗。”克里斯垂下眸子,却感到一种莫名的违和。伊斯顿男爵身上有“冥河之龙”的标记,这是他亲眼见过的。
伊斯顿在审判廷接受调查时离奇死亡,尔后他的生意伙伴阿尔瓦开始频繁梦魇,在主动寻求审判廷帮助的情况下却阻拦廷内法师的调查——听起来像是在掩饰什么,再然后,阿尔瓦就发了疯。要说两者之间没有联系,只是巧合的话,也太牵强了。
不对,这些事最早甚至还能追溯到皇宫里的那场舞会。坎德利尔的贵族们最重体面,但伊斯顿男爵却在舞会上很不体面地公然打了阿尔瓦伯爵一拳,此后伊斯顿男爵就被克拉伦斯带走了。当时只顾着看热闹没多想,可现在回忆起来,这件事怎么看怎么反常。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出神,奥蒂列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里斯这才收回思绪,轻咳一声:“怎么了,奥蒂列特大人?”
奥蒂列特摇摇头。但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人群那边的阿尔瓦夫人发现了这头的克里斯,竟然主动走上前来向他们打招呼:“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回了阿尔瓦夫人一礼,见她用为难的目光看着自己身旁的奥蒂列特,便主动开口介绍:“这位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现役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奥蒂列特大人。”
“奥蒂列特大人。”阿尔瓦夫人的眉头舒展开了,冲奥蒂列特露出一个十分得体的笑容。
奥蒂列特没学过什么贵族礼仪,只好以廷内法师的礼节回复阿尔瓦夫人。
按理来说,身边这两位女士互不认识,克里斯需要主动承担起带动话题的责任。但从现实情况出发,他和阿尔瓦夫人、奥蒂列特其实也都不怎么熟,因而,在片刻的思考后,克里斯决定暂时先将“做个绅士”这种事放到一边。
奥蒂列特和阿尔瓦夫人互相打量了好一会。见克里斯似乎不打算率先开口说话,奥蒂列特清了清嗓子,不太自然地笑起来:“夫人来买衣服?”
“是的,奥蒂列特大人。”阿尔瓦夫人看起来比奥蒂列特和克里斯还要拘谨。这让克里斯有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在克里斯从前的印象中,这位夫人明明是个十分开朗、活泼,甚至有些娇蛮跋扈的女人。
“多买些喜欢的东西是好的,”考虑到阿尔瓦夫人的生活或许因为丈夫的发疯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奥蒂列特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也许它们能让您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但愿吧,虽然我从未奢望过上主还能对我残破不堪的灵魂有所垂怜。”阿尔瓦夫人淡漠地笑了笑,像是已经对“喜欢”和“愉悦”这样的词汇不抱期待。
奥蒂列特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阿尔瓦夫人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这位穿着朴素的伯爵夫人矜持地收回视线,很快就将话题转向了奥蒂列特身旁的克里斯:“克里斯殿下,真高兴看到您出塔。”
“嗯……”克里斯想了想,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阿尔瓦夫人生硬的招呼,“我也很高兴看到您出门?”
阿尔瓦夫人没能理解他的幽默感,倒是奥蒂列特在即将要笑出来的前一秒狠狠憋了口气。
阿尔瓦夫人看了一眼显然不怎么“淑女”的奥蒂列特,也没有就她的言行举止发表批判意见,只是在片刻的犹豫后,恳切请求:“奥蒂列特大人,我想跟克里斯殿下单独说两句话,您可以允许吗?”
“这个,”奥蒂列特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克里斯的意见,“也不是不可以,但您和克里斯殿下尽量不要离开我太远,否则如果遇到危险的话,我怕是不能及时赶到二位身边。”
“就在对面那个街角的路灯底下,您看可以吗?”阿尔瓦夫人指了指门外往东的路口。
奥蒂列特看了一眼对面街角的路灯,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克里斯在阿尔瓦夫人的带领下走向路口,阿尔瓦夫人在路灯前方停下,随后缓慢地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
克里斯看着这位风韵犹存的夫人优雅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不紧不慢地点燃,然后转动她漂亮的灰蓝色眼珠,将目光投向自己。
“克里斯殿下,”阿尔瓦夫人吐出一口白色的烟气,“您比我想象得要平易近人。”
克里斯不太适应烟草的味道,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后才接阿尔瓦夫人的话:“您也比我想象得要……怎么说,好相处?坎德利尔的贵族圈里流传着我是极恶之眼的化身、厄运的散播者这类流言。您不怕主动接触我会让您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从前克里斯虽然对阿尔瓦夫人有印象,但却没跟阿尔瓦夫人私下接触过。
“以前确实会那样觉得,但现在……”阿尔瓦夫人自嘲般笑了笑,“我想我的生活已经到了再糟糕不过的境地,就算您真的会为我带来厄运,那又怎么样呢?”
“您还真是坦率,”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那么您主动提出要跟我单独聊聊,是想对我说什么呢?我从前跟您没什么交情。没记错的话,罗德里格公爵也不常同您丈夫往来。”
闻言,阿尔瓦夫人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处的奥蒂列特,将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按在墙上掐熄了。克里斯听到她咳嗽了两声:“您跟叶甫盖尼殿下的关系有改善吗?”
“您这算是在打听皇室秘辛吗?”克里斯紧紧盯着阿尔瓦夫人低垂的眼睫,没有过多表露自己的情绪,“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您有意挑拨我和皇兄之间的关系?”
“您还真是……”阿尔瓦夫人失笑,“从前他们总说叶甫盖尼殿下和您不堪大用,只有德米特尔殿下真正像个合格的皇室子弟,原来他们看错了。”
克里斯微笑:“奉承的话在我这里不大管用,不如直白一点。您到底想说什么?”
阿尔瓦夫人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正色看向了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殿下,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接手我丈夫的财产?”
“什么?”克里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丈夫也许很快就要死了,”阿尔瓦夫人神情冷静,看起来既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发疯,“他一旦死去,我恐怕守不住他的遗产。”
克里斯下意识就想说“这太荒谬了”,但回神对上阿尔瓦夫人的眼睛,他又顿住了。
“他不是疯了吗,怎么您又说他快要死了?这种玩笑可不好笑啊夫人。”
阿尔瓦夫人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克里斯,克里斯无法从她神色中捕捉到半点撒谎的迹象:“克里斯殿下,我们的命运、死期,往往都不由我们自己决定,而是捏在其他什么人的手里。从来如此。”
克里斯看向被她扔在地上的半截烟头,语气沉了下来:“你是想说……有人要杀他?”——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晚点。
第134章 转变
阿尔瓦夫人没有回答, 但克里斯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一种默认的意味。
这让克里斯瞬间反应过来许多事:“真有意思,您不是临时起意找上我的吧?至于您让我接手阿尔瓦伯爵的财产,恐怕也并非出自真心。夫人, 如此以重利相诱,是有求于我?”
这次阿尔瓦夫人是真的愣住了, 沉默良久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是。”
“为什么是我呢?”克里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奥蒂列特, “让我猜猜……或许因为我是法师, 但又不是普通的审判廷法师,而是坎德利尔唯一一个贵族出身的法师。所以你想求助的对象, 需要有法师的能力, 又得兼具贵族的立场?”
气氛凝滞了好一会,阿尔瓦夫人才轻轻叹了口气:“您比传闻中敏锐太多了,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抬了下眼, 算是接受了她的肯定:“但我很好奇,您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这里的?该不会……奥蒂列特邀请我陪她逛街, 就是为了把我带出审判塔,给您制造‘偶遇’我的机会吧?您跟她串通好了?”
“这倒不是, ”阿尔瓦夫人歉疚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我只是让人在审判塔外蹲守, 他们会向我报告您出塔的时间和目的地。”
“您的人还挺有本事,”克里斯没想到竟然还有“葬歌”以外的人对自己这么重视,“所以您想求我做什么?事先声明, 我对伯爵府的财产不感兴趣。如果想靠报酬打动我,您大概得重新费一番脑筋。”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声明”让阿尔瓦夫人退缩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才在克里斯的盯视下开口:“是关于我丈夫的事。”
“我丈夫……您应该知道他,”说到这里, 阿尔瓦夫人有些不自在地看了克里斯一眼,“站在我的角度,他是个好丈夫,但在坎德利尔的其他贵族们眼里,他大概只是个没远见、没气魄、小心眼还爱嚼舌根的蠢货,坎德利尔审判廷的法师们更是只会记得他对廷内法师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形象。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叙述他的事情,我只想说,他是个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人。”
“三年前他和审判廷法师起冲突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困惑。我了解他,他虽然不是什么合格的优雅绅士,但也绝不会像当时那样前后矛盾、不讲道理。所以,那天他一回到家,我就尝试劝说他向审判廷的法师大人道歉。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致使他在那几个月里频繁梦魇,性情大变,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阻止审判廷的调查,但我知道,既然他决定向审判廷求助,就说明一定存在什么原因,让他觉得他的梦魇只有法师可以解决。”
“然而……他拒绝道歉,还训斥了我一顿。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突然意识到他变得有些奇怪了。他不再喜欢他平日里最爱的红汤,反而对从前最为厌恶的海鲜赞不绝口。他变得古怪、孤僻又沉默,鲜少出门,也摒弃了他从前最大的爱好,不再拉着管家在书房里聊天。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让我这个妻子都感到陌生。再然后,第二年的三月,他疯了。”
“克里斯殿下,”也许是克里斯的沉默加剧了阿尔瓦夫人的恐慌,她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神经质,“审判廷的莱因斯大人在我丈夫发疯以后亲自带队来过一趟,可是——依然没有发现任何邪恶诅咒的迹象。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我丈夫他突然患上了某种罕见的精神疾病。可是这不应该,我知道这不应该。我丈夫对生活足够乐观,也没有遭受过什么重大打击。他的转变缺少一个诱因,一切都太突兀了。”
克里斯抱着手臂靠在墙上,耐心地接收完阿尔瓦夫人传递来的信息:“如果只是想让我帮您调查您丈夫发疯的原因,您应该不会做出‘有人要杀他’这样的暗示。所以这些事情还有后续?”
“是的,还有后续,”阿尔瓦夫人抿了抿唇,缓了口气才继续这个话题,“我丈夫发疯以后,叶甫盖尼殿下私下里找上了我。”
“叶甫盖尼?”这个发展倒是克里斯怎么都没想到的了。
阿尔瓦夫人点点头:“是的,叶甫盖尼殿下。他询问我是否知道我丈夫患上疯病的根由,我诚实地回答了他。但这件事让我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在我印象中,我丈夫和叶甫盖尼殿下没什么交情。一定要让我找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联系的话,我只能把目光放到麦卡拉侯爵身上。他们两个都跟麦卡拉侯爵很熟。”
“你去接触麦卡拉侯爵了?”
“我去了,”阿尔瓦夫人没有否认,“但是他竟然用下流的话语调戏我,要求我向他、向他……”
“向他献身?”克里斯凭借自己对麦卡拉侯爵的了解做出猜测。
阿尔瓦夫人微微红了脸,像是有些气恼:“但我根据他的言行猜测,他大概只是色欲熏心,并不真正知道我丈夫发疯的内幕。即使叶甫盖尼殿下真的和我丈夫存在某种不可明说的往来,而麦卡拉侯爵又正好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的话,他也一定不会蠢到仅仅因为我主动献身就把那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所以,我只能放弃。”
“聪明的选择。”克里斯夸了一句。
阿尔瓦夫人并没有因为克里斯的夸赞而感到高兴:“但就在我刚刚放弃对麦卡拉侯爵这条线索的调查,回到伯爵府的时候,我发现有人盯上了我丈夫。起初这只是一种莫名的直觉,我甚至以为那是一种因为我神经过度紧绷而出现的错觉,直到上个月,我丈夫被发现差点溺死在浴缸里,我才知道,那不是错觉。”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直到阿尔瓦夫人快要忍不住再次开口,他才沉声道:“你认为这件事情和谁有关,叶甫盖尼?麦卡拉侯爵?”
“我不知道,克里斯殿下,”阿尔瓦夫人似乎终于脱下了强撑已久的伪装,“我不知道,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伯爵府里应该很安全才对,外人一般进不来。事实上,那天仆人在浴室里发现我丈夫呛水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第二个人进去过的痕迹。我丈夫当时吓坏了,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幽灵’、‘怨灵’的,我也吓坏了。根本没有哪个普通人能办到不亲自走进那间浴室就能让我的丈夫险些溺死在浴缸里,除非凶手不是普通人,或者——‘它’根本就不是人。”
克里斯微微眯眸:“这样的事情绝对已经算得上是非自然事件了,你完全可以开口向审判廷的法师求助,他们的实力、处理问题的经验都在我之上。虽然此前阿尔瓦伯爵和廷内法师有点摩擦,但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您只要不摆贵族架子,真心诚意地尊重被派往伯爵府的每一位法师,他们不会对您置之不理的。”
“不、不行,”出人意料的是,阿尔瓦夫人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提议,“克里斯殿下,您别忘了伊斯顿男爵是怎么死的。我有一种预感,如果让审判廷的法师来处理这一切,我丈夫立刻就会没命。”
克里斯皱眉:“您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阿尔瓦夫人压低了声音,大概是害怕奥蒂列特会听见,“审判廷从来不关心深陷邪恶事件的受害者本人,他们只在乎、只在乎事件之外的其他人不会受到影响。换言之,他们从来就不打算拯救真正深受邪魔纠缠与折磨的无辜之人,他们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消灭他,来保证剩下的人能够继续拥有虚假的安定生活。他们宁愿所有人都对那些危险一无所知。”
虽然阿尔瓦夫人尖锐的语气显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偏激,但克里斯知道,她说的这些话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对的。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阿尔瓦夫人犹豫着想要上前一步,“您、您帮帮我吧,只要您肯帮我,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放到了阿尔瓦夫人身上:“您要保您丈夫的命,还要查清您丈夫发疯的原因。”
“是。”阿尔瓦夫人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
“这不太容易,”克里斯盯着阿尔瓦夫人的眼睛,不得不承认,他有点被她眼底的执拗动摇了,“叶甫盖尼、麦卡拉侯爵,或是其他什么藏在暗处的强大法师,我都不太能得罪得起。而且,如果您丈夫的疯病真的另有原因,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么隐蔽,牵扯又广的邪恶事件——连审判廷的人都没能发现,也许涉及到某个强大的邪恶组织、无数疯狂的邪教徒,阿尔瓦伯爵的疯病绝对不是它的落幕,而只是一个开端。”
阿尔瓦夫人不躲不避,仍然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克里斯:“克里斯殿下,您帮帮我吧。”
“你……”克里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不远处的奥蒂列特仍然将视线投向这边,他们之间隔了一条街道。微风扬起女士们的裙角,阿尔瓦夫人在人群中却显得格外瘦弱单薄。
克里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透过阿尔瓦夫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弱小,一样的被未知命运的洪流裹挟,一样的茫然无措。
“应该说您很聪明,”克里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您应该提前打听过我不少事,否则也不会知道拿装可怜这招来对付我真的很有效。”
阿尔瓦夫人一愣。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但她没想到的是,克里斯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我不保证一定能做到什么。”
第135章 破解之法
有了霍朗的帮助, 克里斯获得官方法师身份的过程很顺利。前后不到一个月,审判廷就将他的法师徽章送到了他的手上。但就像皮埃尔二世所说的那样,他的编制并没有被正式挂入审判廷, 而是纳入了刚刚独立出来的法师巡城队——教会需要一种不那么破坏规矩的、名义上的遮掩。但事实上,巡城队的所有法师成员, 包括克里斯在内, 和审判廷里的其他法师拥有同等的权限, 也背负同样的任务指标。克里斯被留在了审判塔里,罗德里格公爵派人送来了他从前的所有私人物品。
显而易见, 克里斯不会再有机会回到罗德里格公爵府了。
克里斯并不为此感到惆怅。他可以肯定, 他那位外公深信“希伯普利”预言,因而他搬出公爵府这件事不会引起罗德里格公爵的半分离愁别绪。在确定罗德里格公爵对自己不会有丝毫挂念的情况下,克里斯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对对方保有不必要的“不舍”。
五月初, 克里斯忙完了出塔的后续事项,便在征得了霍朗和亚尔林的同意后, 前往探望伊利亚。
被关在塔里的这三年,通过对时间系法术典籍的通读, 克里斯也大概研究出了一些用以唤醒沉睡者的法术手段。他不打算隐瞒亚尔林自己的法术水平有所提升这件事,因而虽然亚尔林在场, 克里斯还是将自己找来的方法一一在伊利亚身上试了一遍。
当然,结果是意料之中的,这些办法无一成功。
亚尔林始终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 也不对克里斯为什么能在被关在塔里的这三年中找到这么多和“唤醒”有关的法术手段这件事提出质疑。等到克里斯试完了最后一次,才低声开口:“您用的这些方法, 除了时法师专精的时间系法术外,我都尝试过。而亡灵系的法术,所有我能找到的, 可能对唤醒伊利亚有作用的,我也都试过了。”
“我猜也是,”克里斯倒也没觉得有多失望,“但我还是想自己再试一遍。”
“其实我有一种猜想,”和克里斯一道出门时,亚尔林在克里斯踏上楼梯时忽然开口,“但是在索德里新洲,这种猜想很难验证。也许我们的思路有问题,伊利亚是因惧怖与死亡的力量陷入‘沉睡’的,这让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需要寻找亡灵的同系法术来为伊利亚破除诅咒。可是事实上,人类法师的法术水平很难达到‘冥河之龙’卡洛斯那样的高度。这也就是说,想要强行破除祂的诅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比亚尔林先一步踏上台阶的克里斯脚步微顿,想起了穆拉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在入梦督促克里斯苦读的时候,穆拉特常常会坐在克里斯对面,时不时开口跟他闲聊两句。有一天克里斯提起了两人第一天见面时穆拉特提过的,审判廷在寻找唤醒伊利亚的办法这件事情上思路是错误的的事。当时穆拉特说:“亡灵系和黑夜系的诅咒,用光系法术来破除很容易。靠同系法师来拔除……难道要指望大陆上突然出现一位比‘冥河之龙’还要强大的死灵法师吗?”
“我猜测,解决伊利亚身上的诅咒,我们真正需要的其实是一位足够强大的、法术力量类型与亡灵之力相克的法师。”不出所料,亚尔林也和穆拉特提出了一样的观点。
克里斯转过头去,看向了亚尔林的眼睛:“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为什么说这个猜想在索德里新洲很难验证?”
亚尔林缓缓叹了口气:“因为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圣法师不在诺西亚,甚至不在索德里新洲。他在南苏门洲,是法正教白骑士团的成员。”
这条信息倒是穆拉特没有告诉克里斯的。
“您认识他?”
“不算认识,”亚尔林将一只手放在了楼梯扶手上,“身为审判廷法师,我不被允许离开诺西亚。甚至连离开坎德利尔教区,都只能是在有外地调遣任务的情况下。那位法正教的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同样受到官方法师身份的约束,大概也不太可能离开南苏门洲。”
克里斯仔细读过廷内法师的规章,亚尔林不能随意离开诺西亚,他也不能。更何况伊利亚虽然陷入了沉睡,身份上一样属于诺西亚审判廷的官方法师。要想求助那位身在南苏门洲的梅尔维尔先生唤醒伊利亚,阻力不是一般的多。
“您明知道梅尔维尔先生不大可能主动来到坎德利尔,我们也很难把伊利亚送到南苏门洲去,”想明白了这一点,克里斯的情绪有些低沉,“您还告诉我这些,亚尔林大人,我是不是应该怀疑一下您今天说这番话的动机?”
亚尔林避开了他的视线,甚至放慢脚步,跟克里斯错开两个身位:“您当然可以怀疑我的动机,毕竟在这座高塔里,随时保持警惕是必要的。但在希望唤醒伊利亚这件事上,我的心情跟您是一样的。我只是觉得,您现在是诺西亚唯一的贵族法师,您的身体里流着高贵的、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或许您能做到一些我们做不到的事。仅此而已。”
回到地面上后,克里斯就跟亚尔林分开了。他在高塔门口遇到了刚刚外出回来的卡帕斯和克拉伦斯。克拉伦斯急着进去见戴纳,跟克里斯打过一声招呼后就匆匆离开。卡帕斯倒是跟随克里斯改变了方向,像是有话要对他说。
眼看着卡帕斯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克里斯往左躲了一步,没躲开:“你不是要回塔里回复任务吗,跟着我出来干什么?”
“我这是不放心您的人身安全,”卡帕斯保持和克里斯一致的步速,完全不给克里斯甩开他的机会,“克里斯殿下,您要去哪我都可以陪您去。”
卡帕斯古怪的用词让克里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无甚情绪的笑:“真谢谢您卡帕斯大人,但是不用了,我觉得我今天下午要做的事您完全可以不参与,这对您有好处。”
“是吗?”卡帕斯侧眸,在视线触及克里斯法师徽章的一瞬间将法术力量倾泻而出,以此来确保接下来的对话不会被审判廷通过对两人法师身份的标记监听到,“可是没有我的话,您要做任何事情都逃不开审判廷的耳目。您不会觉得,廷内法师私联‘菲拉德林’这种事教会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你怎么知道我……”克里斯顿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这么快就承认:“卡帕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做我私联‘菲拉德林’的同谋?”
“很好,看来您终于想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卡帕斯点了点头。
克里斯“呃”了一声:“目前为止我做的事几乎没有一件是关系到我们两个人的‘共同利益’的——包括和‘菲拉德林’取得联系。卡帕斯,你没有跟我进行利益互换的目的性,我想不通参与这些事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但我说过我愿意效忠于您、为您所用,”卡帕斯微微逼近了,甚至盯住克里斯的眼睛,“这很好理解不是吗?”
克里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让卡帕斯笑出了声:“您总是在躲我,克里斯殿下。您在害怕什么?如果是害怕被卷进教会争权夺利的洪流,恕我直言,您分明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没什么,”克里斯收回放在卡帕斯身上的视线,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只是一个人行动习惯了,也不太希望其他人因为我的缘故遭逢无端的厄难,仅此而已。既然您执意要跟我一起,那么我事先声明,要是事情败露,审判廷追究起来,我不保证……”
“您不需要保证什么,”卡帕斯打断了他的话,“我来保证这件事不会被审判廷发现。如果他们有所察觉,那就由我来承担责任。”
克里斯看了卡帕斯一眼,没再说什么,心底那种古怪的感觉却越发强烈了。
今天的坎德利尔阳光正好。出了审判塔,克里斯选择绕过最近的教堂,顺着一路树荫的波特街去往贫民窟的方向。斑驳的树影落在克里斯和卡帕斯身上,将他们身上的法师长袍漂染出细碎的、边缘泛黄的花纹。与临近富人区的曼切斯特街不同,波特街的建筑都很老旧,甚至给人以摇摇欲坠的观感。凌乱的房屋、近路的玻璃窗,和克里斯幼时印象中的“波特街”模样没什么不同。
时代在发展,富人区一天比一天繁华,贫民们却好像被诺西亚彻底抛弃了。他们的生活永远被名为“穷苦”的力量定格在了那个克里斯童年记忆中坎德利尔最为寒冷的冬日,日复一日,在看不到通往幸福的希望的劳作中麻木循环。
“您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卡帕斯一直在观察克里斯的神色和举止,“克里斯殿下,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的诺西亚三王子,也有来贫民窟观察穷人们的生活的必要吗?”
“没有,”克里斯拉了拉法师长袍的衣领,试图将自己的脖子完全遮住,“富人自以为是的‘善良’和‘怜悯’,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只是一种羞辱。”
卡帕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一声:“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的觉悟。”
克里斯没有回应卡帕斯的夸赞,只是在环顾了一圈四下的环境后,微微皱起眉头:“奇怪,怎么今天一路走来,路边的所有垃圾桶都是空的?”
第136章 菲拉德林
“垃圾桶是空的?”卡帕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话, 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关注这一点,“这对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情有影响?”
出乎卡帕斯意料地,克里斯摊了摊手:“没有。它只是对生活在这里、靠翻垃圾桶为生的小部分穷人的生活有影响。卡帕斯大人, 您或许不知道,我们的皇帝陛下认为在城区内乞讨有损坎德利尔作为诺西亚首都的威严形象, 也不允许流浪者出现在街头。所以从好几年前开始, 没有工作能力或出于各种原因很难找到工作的那部分穷人, 在坎德利尔的生活便举步维艰了。政府建立的收容所毕竟空间有限,而发放的救济款, 我猜也很难去到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您怎么对这些知道得这么清楚?”
克里斯情绪不高地笑了一声:“我小时候走丢过一次。没记错的话, 是德米特尔出国不久吧。当时我在坎德利尔的城区内乱转,又饿又冷,最后晕倒在雪地里。您来了坎德利尔三年多了, 应该也了解了这个地方。常年积雪,一年有六七个月都是冬天。那是我印象中坎德利尔最冷的一个冬日, 街上的雪甚至可以没过我的头顶。我在雪地里躺着,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 冻成一具脸色发紫的尸体……可我没有死,我被一位瞎眼的老奶奶捡到了。她没有亲人, 没有朋友,也没有工作,一个人住在人造运河上的桥洞底下, 靠近郊的垃圾桶里那些发霉、脏污的食物维生。她喂我喝了汤水,用自己的怀抱捂热我的身体, 直至我苏醒过来。那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品尝到纯粹到不带一丝利用的善意,和坎德利尔富人区里住着的那些伪善者全然不同。我很感激她,也是因为她, 我才开始了解坎德利尔的‘穷人’们。”
卡帕斯顿了一下:“您很幸运,遇到了那样一位善良的女士。”
“是吗?”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从树叶缝隙中露出来的太阳,“但她就不太幸运了,遇到了会为她带去厄运的我。”
“为什么这样说?”卡帕斯不解地“呃”了一声。
克里斯开始觉得阳光有点刺眼,下意识皱了皱眉:“我在回到罗德里格公爵府以后,时常找机会偷溜出去看她。可是我那个时候年纪小,没有察觉罗德里格公爵已经因为此前走失的事故增派人手,加强了对我的看护。我的频繁拜访使罗德里格公爵发现了她的存在。罗德里格公爵是个很在意体统的人,他认为我和‘那种没什么教养的穷鬼’待在一起有失身份,但又不愿意屈尊降贵亲自来管教我。所以,他想了个绝妙的办法。他让巡城的士兵去驱赶桥洞下的流浪者,希望借此斩断我和那位奶奶的联系。原本她已经从驱赶流浪者的士兵们手底下侥幸逃脱了,可就是因为救了我,她再次失去了栖身之所。冬天还没有结束,我重新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了那场冬雪的一部分。”
卡帕斯沉默了。
好在克里斯也没指望从卡帕斯嘴里听到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突然被卡帕斯问起相关的话题,又突然想起了那位奶奶,诚实回答而已。
“卡帕斯大人,回神,我们到了。”克里斯最终停步在一栋看起来十分古老的砖房门前。
卡帕斯顺着克里斯的话将目光投向前方那扇门,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寻常的地方:“这扇门背后被人设了传送法阵?有点意思啊。你知道它通向什么地方?”
“应该是‘菲拉德林’法师聚头的地方?我也不太确定,”克里斯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把形制古朴的钥匙,“反正是昨天从皇室那边送来的情报,德米特尔不像叶甫盖尼,他办事应该还是靠谱的。”可惜“菲拉德林”是个法术组织,不是法师很难真正接触到他们的人,否则,剩下的事情也让德米特尔来办可比中途换他出面省事得多。
克里斯抬手将德米特尔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钥匙插|进锁孔。随着法术力量的注入,他听到门扇背后传来一阵仿佛来自旷野的风声。克里斯转动钥匙,“咔哒”一声,有淡淡的银蓝色光芒透过门缝洒在了二人脸上。
推开门的瞬间,那股不知名的法术力量瞬间将克里斯和卡帕斯二人卷了进去。
背后的门扇重新落锁,克里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这让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直到浅淡的白光慢慢自外界穿破黑暗的壁障,他才重新睁眼,开始打量四下陌生的环境。
他和卡帕斯似乎被传送法术带到了一间古朴的小酒馆里。
克里斯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卡帕斯,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转而看向酒馆内部的摆设。吧台、酒柜,四下摆满了桌椅……不像审判塔里的会议室那样整齐有序,但也决计不能说是杂乱无章。临街的窗户被擦得锃亮,但窗外是一片漆黑。这跟克里斯的时间认知相违背,他明明记得进门之前,外间的天色还是大亮的,才刚到下午。吧台后面没有人,但那只酒柜旁边被桌椅挡住的位置……
克里斯上前一步,试探着敲了敲桌面:“您好?”
那只金发上翘的脑袋这才从桌椅背后懒洋洋地探了出来:“您好?您找哪位?”等到看清克里斯和卡帕斯两人的模样,他才放下手里那瓶葡萄酒,如临大敌地退后半步,摆出防御姿态:“审判廷的法师?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段时间穿习惯了廷内的法师长袍,这次来找“菲拉德林”的人居然忘了换衣服。但在目光触及卡帕斯的那一瞬间,他这点微不足道的懊恼又消散了。毕竟卡帕斯在这方面的敏锐程度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别这么紧张,”卡帕斯倒是比克里斯先反应过来举起双手示意,“您看,我们这次就来了两个人。如果是为了围剿‘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据点,我们完全可以在摸清情况之后,做好合理计划,一举出动。没必要穿着官方法师的制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和和气气地跟您讲话,不是吗?”
那位金发绿瞳的少年将信将疑地皱起眉:“不是为了打击‘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势力,那二位来这里做什么?”
卡帕斯看了克里斯一眼,克里斯“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让自己接话:“是这样,我想找你们的人问点事。”
“什么事?”少年警惕的目光也从卡帕斯转向克里斯。
“呃……可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克里斯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不记得德米特尔有没有说过亚历山大四世具体是在什么时间联系上“菲拉德林”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的,“也有可能是更久远一点的几十年前?我也不是很确定,当事人可能已经死了,但我需要了解一些内情,这很重要。”
少年上下打量了克里斯好一会,才收起了那副随时准备御敌的架势,抱起手臂就往吧台上一靠:“你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来岁,二十几年前你才多大?再往前推的几十年前,你都没出生啊。”
“个中原委比较复杂,这不重要,”克里斯看着少年的眼睛,希望对方能感受到自己的诚意,“重要的是,我只有求助‘菲拉德林’这一个办法了。”
“好吧……”少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葡萄酒,舔舔嘴唇,“虽然你们是官方法师,但‘菲拉德林’有一条宗旨是不问来处。严格来讲,你们有这样的意愿,参与‘菲拉德林’的法师交易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们不担心审判廷问责下来,我们还真没什么忌讳。你出个价?”
“等等,”卡帕斯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涉,“你不问问他想知道的事情具体是什么,就开始谈价了?”
少年奇怪地看了卡帕斯一眼:“有问题吗?我们保护顾客的隐私,谈拢了价格再谈事情也不迟。”
“我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交易规则。”卡帕斯感叹。
“菲拉德林”的少年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这就是我们‘菲拉德林’的作风,您习惯一下。请我们的法师办事,找猫找狗和杀人越货一个价,您花多少钱不取决于您的事儿有多难办,只取决于我们想收多少——当然,您最好别把一些出几铜铸请个私家侦探就能办成的事送到我们面前来,我们可能会收您几千金铸。”
卡帕斯看了一眼因为听到“几千金铸”而神色微变的克里斯,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不太懂‘菲拉德林’的规矩,”克里斯斟酌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重新看向那名金发少年,“您希望我开个什么样的价码?”
少年的唇边漏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们组织的法师大都只收金铸。资历越老的,可能会收得越高。我得根据您的出价,来确定哪位法师愿意成为您的交易方。”
克里斯听出了他未竟的言外之意。愿意成为他的交易方的法师,未必就一定能解决他的问题。真正可能知道亚历山大四世和当时“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的交易内容的法师,是否还活着、还在不在坎德利尔、还在不在“菲拉德林”都是未知数。而就算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奇迹发生,他找到了知道内情的“菲拉德林”成员,对方的要价也一定会高到离谱。
克里斯觉得自己该考虑考虑在帮助阿尔瓦夫人的事情上多上点心,之后找对方索取一点“小小的”报酬了。
不对,明明是皮埃尔二世让他办事,为什么皮埃尔二世不承担他在这一过程中的花费?——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可能发出来要凌晨了。
第137章 话事人
想到这一点, 克里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要事情能办成,钱不是问题。”回去他就找皮埃尔二世反映一下这个问题。
“这么阔气?”“菲拉德林”的少年今天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看来您背后有座不得了的靠山啊。”
“您不是早就猜到这一点了吗?”少年的伪装和坎德利尔那些老练的贵族们比起来还差点气候, 克里斯被常年行走于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政要们精湛的演技锻炼出了一颗谨慎的心,并不容易被他纯良无害的外表骗到, “我的身份特征很明显, 不是吗?”
少年愣了一下, 没想到对方的“涉世不深”竟然也是装出来的。但他毕竟是“菲拉德林”老练的话事人,很快就收敛情绪, 重新将笑意挂起:“我承认, 第一眼见到您的时候,我就认出您了。银发纯黑瞳——传说中‘极恶之眼’的化身、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我一直想见见您,没想到您自己找来了‘菲拉德林’。”
“是吗?”克里斯微眯眸靠上了吧台, “我从前的人生跟您应该没有任何交集,您为什么会想见我?”
吧台侧面的少年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也许只是出于某种旺盛的好奇心?这不重要。以您的身份,能让您亲力亲为, 屈尊降贵来到我们‘菲拉德林’这个小小的据点的事,不可能简单。您又亲口承认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甚至更久之前……那么我只能大胆猜测——您是在皇帝陛下的授意下来的,是皇帝陛下想通过‘菲拉德林’知道什么,而不是您。对吗, 我们亲爱的三王子殿下,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被叫出全名的克里斯轻笑:“您就这么笃定我背后的人是皇帝陛下?”
“不然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如此轻易地使唤您, ”少年用食指点了点桌面,“罗德里格公爵大人、您的亲哥哥二王子殿下,或者皇储殿下?站在您的角度, 二王子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和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都缺点权威性。至于罗德里格公爵……我听说您和他关系很差,在感情上对他缺少顺从度的前提下,已经成为了官方法师的您完全有能力反抗他的命令。”
“但我和皇帝陛下的关系也不算好。”克里斯故意反驳。
少年神色冷静,丝毫没有被克里斯的话影响判断:“但皇帝陛下是您的父亲,也是诺西亚唯一的皇帝。您可以拒绝任何人的要求,却唯独不能反抗他,因为您不能离开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庇护。至少现在还不能。”
“好吧,我承认您猜对了。”克里斯摊手认输。
少年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我会向‘菲拉德林’的成员们传达今天的事。您现在可以告诉我您想知道的事情是什么了。”
克里斯看了一眼一直安静等在旁边的卡帕斯。
“我需要回避?”卡帕斯指了指自己。
“菲拉德林”的少年抱起手臂:“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把他请出去。不过,当然,这是一项收费的额外服务。”
“算了,”经过片刻的考虑,克里斯决定先暂时放下顾忌,“当他不存在吧,我们聊我们的。皇帝陛下想知道的事情,和诺西亚的上一任皇帝陛下,亚历山大四世有关。”
“亚历山大四世?”
“是的,亚历山大四世。皇帝陛下得知他的父亲亚历山大四世曾经偶然收集到了诺西亚初代皇帝伊凡一世的几页日记,并且因为日记中记载的某些内容,亚历山大四世找上了当时‘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皇帝陛下想知道,亚历山大四世和当时那位负责人聊了些什么,有没有合谋做些什么。”
“等等,”少年在克里斯的叙述中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亚历山大四世在世时,坎德利尔还没有出过像您这样的贵族法师。‘菲拉德林’的大门不向普通人敞开,他唯一能接触‘菲拉德林’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的办法,就是让官方法师做他的代言人。可是在亚历山大四世那个时代,皇帝大概使唤不动审判廷里的法师们。他是怎么和‘菲拉德林’的人取得联系的?”
“这我也不清楚,我收到的情报只有亚历山大四世接触了‘菲拉德林’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这么一条笼统的信息,”克里斯回想了一遍德米特尔转述的话,“但这条信息不可能是假的,皇帝陛下对此很笃定。”
金发少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样吗……”
意识到对方的目光缓慢转向了自己,克里斯微一皱眉:“怎么了,您还有什么疑问?我随时可以向您解答。”
“没什么,”少年笑得意味深长,淡绿色的眼珠被玻璃窗反射过的灯光映得像宝石一样剔透,“您这件事还真不难办,只要找到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的坟墓,挖出他的骨头或是向他的后代索要一件他的遗物,再辅以一些法术手段,一切就都解决了。但事情过了至少二十多年了,‘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你得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到底是二十年、二十一年、二十二年……还是多少年,越确切越好,能精确到月日时更好。”
“这个……”克里斯皱眉,“我回去想想办法。”
“好,”少年略微拖长尾音,扫了一眼克里斯身后的卡帕斯,又很快收回目光,“那就这么谈定了,我去帮您查阅‘菲拉德林’的人员资料,只要您给出的时间足够准确,剩下的问题我都能帮您解决。”
克里斯愣了一下:“你打算亲自接下我的委托?”
少年换了个姿势靠着吧台:“有什么问题吗?听完您的委托内容后,我怎么想都觉得,我是最适合同您进行交易的‘菲拉德林’成员。第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件事大概不适合被太多人知道吧?但我作为‘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话事人,不得不、而且已经听了您的委托内容,这本身就意味着,我承担了这件事里的一部分风险。多一个人知道这些事的内情,我们每个参与进来的人身上就多一份风险。第二,我是整个坎德利尔唯一不用申请,自己就可以查阅历年成员资料的‘菲拉德林’法师。第三,您说钱不是问题,我现在很缺钱。”
克里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话里最后的重点——“缺钱”。
看样子这家伙是要狠狠赚他一笔了,也不知道皮埃尔二世会不会同意承担自己擅自答应下来的巨额报酬……
同卡帕斯一起离开“菲拉德林”的据点后,克里斯非但没有因为皮埃尔二世交代的任务有所进展而松一口气,反而,对金钱问题的忧虑让他的心情变得十分低迷。
“事情不是谈拢了吗,”卡帕斯故意放慢了脚步,想看看克里斯要以这样的龟速行走多长时间,“你不应该高兴吗,怎么反倒沮丧起来了?”
克里斯十分虚假地笑了一下:“您知道我现在拥有多少财富吗,卡帕斯大人?”
“多少?”
“我前三年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里的食宿开销一直是皇室在负担。出塔以后,皇帝陛下和罗德里格公爵以我已经成年为由,取消了对我的经济支持。所以这段时间,我只能靠着从前积攒下来的一些财物勉力维持。到现在为止,我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铜币加三张十面值的白元。并且,三年前我曾向伊利亚借贷共计八十七银铸,由于伊利亚陷入了沉睡,至今未还。”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
卡帕斯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不会吧?您不是诺西亚的三王子吗,怎么会穷成这样?”
克里斯顺着卡帕斯的思路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情或许得怪到邪神头上:“归根结底,在去法穆镇之前我还没有这么穷。虽然和坎德利尔的其他贵族子弟、皇室成员们比起来还是很穷,但起码没有穷到现在这种地步。这一切都是、都是科拉隆和卡洛斯的错。为了寻找失踪的安瑞克,法穆镇之行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可是安瑞克根本就不在那里,一切都是邪神的骗局。”
“只是去一趟法穆镇,就能花光您所有的积蓄?”卡帕斯提出质疑,“那您的积蓄……听起来应该也不多。”
卡帕斯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克里斯就忍不住感到生气:“我从前没接触过太多公爵府外的人,不了解外面的物价。”
“哦,”卡帕斯听懂了,“所以您被骗了?”
“只是一开始!”克里斯纠正。
卡帕斯再次笑出了声:“克里斯殿下,您还真是个人物。”
“卡帕斯,”卡帕斯的嘲笑让克里斯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你似乎很高兴听到我被骗的消息?在别人提起伤心事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是一件失礼至极的事。”
“好吧,好吧……”卡帕斯轻咳两声,强行收敛住了笑意,“我向您道歉,尊敬的克里斯殿下。您平时可没这么注重贵族礼节。”现在却斥责他的失礼,多半是恼羞成怒了。
但卡帕斯也不至于傻到将这一点说破,见克里斯并不真正打算追究自己的嘲笑,他也大着胆子重新靠了过去:“不聊这个了,您饿不饿?前面有家咖啡馆,要进去坐坐吗?”
“我说过了,我很穷。”克里斯瞥他一眼。
卡帕斯会意:“我请客。”
第138章 跟踪
克里斯最终还是和卡帕斯一起走进了那家咖啡馆。
咖啡馆里的人并不算多, 普通民众看到克里斯和卡帕斯身上的法师长袍,都自觉对二人进行避让,这让卡帕斯很容易就选中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食物上桌后, 卡帕斯忽然驱动法术力量,将二人的对话与外界隔绝开来。
“时间有限, 你想说什么就快说吧。”克里斯一点也没有因为卡帕斯的举动而感到意外, 甚至从容不迫地将刚刚叉起的食物继续喂进了嘴里。从卡帕斯要求和他到这家咖啡馆里坐坐时, 他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卡帕斯看了一眼克里斯一眼,神情慢慢变得严肃:“克里斯殿下, 前段时间我有点忙, 来不及提前找您互通消息。您不该答应霍朗做他的学生。”
克里斯重新切了一块面包:“霍朗是廷内的亲皇派,让我做他的学生也有皮埃尔二世的意思。我现在没有拒绝的资格,除非打算投效戴纳党——可我身上流着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 戴纳·劳伦斯对我来说比霍朗·奎恩更危险。所以,这不是我答不答应的问题, 选择权不在我。怎么,你是发现霍朗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虽然戴纳也曾告诉过他一些, 在安瑞克的事件里,霍朗可能存在的阴暗面, 但他对戴纳的信任毕竟有限,在亲眼见到相关的证据之前,他不打算得罪霍朗给自己找麻烦。
“霍朗·奎恩……”卡帕斯叹了口气, 似乎真的是在为克里斯的处境感到担忧,“我查过他的档案, 他的履历并不干净。”
“什么叫他的履历不干净?”克里斯不太理解卡帕斯的用词。
“意思就是曾经一度,他在成为廷内法师之后,并没有断绝和塔外的联系。”
卡帕斯对此举出了个生动形象的例子:“还记得法穆镇审判廷的史密斯·安德森吗?他就是典型的‘履历不干净’的法师, 在塔外拥有自己的私宅、情人,不能将自己的全副身心献给神,献给教会审判廷。”
“可是审判廷里有几个法师是全心全意为教会做事的?”克里斯皱眉,“谁能完全没有自己的私心?你不是也说过吗,近年来教会放松了对廷内法师的管控,即使知道了部分法师‘入世’的小动作,只要不太过分,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那不一样,”卡帕斯加重了语气,“克里斯,霍朗在坎德利尔的档案是不完整的,他从前在地方审判廷任职时的档案没有转过来。当然,只看现有的、表面上的文字,他是个很完美的法师。可是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完美,这样公正的法师,所以我用法术力量追溯了他在坎德利尔的履历。我发现有人抹去了他档案中的一些记载,而那些记载……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克里斯很给卡帕斯面子地发问。
卡帕斯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这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阴暗:“是关于一位曾被审判廷内部查证过的,霍朗·奎恩在坎德利尔的情人。而且……那位情人的名字叫‘奥蒂列特’。”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险些没控制住声调,“和现任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奥蒂列特女士同名?应、应该只是同名,对吧?”
卡帕斯顿了一下,眸色深深:“我查过的档案不只是霍朗一个人的。您猜猜我在奥蒂列特的档案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克里斯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只会问“什么”了。
“奥蒂列特原本不叫奥蒂列特,”卡帕斯微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愉悦的意思,“她是在认识霍朗的一年后,改名为奥蒂列特的。”
克里斯说不出话了。这样的发展是他怎么都没有料想到的。
见克里斯被这个消息震惊得彻彻底底,卡帕斯终于端起桌面上的冷饮润了润喉:“也许您会说,霍朗的私生活并不能代表什么。这些事情也影响不到您以学生的身份跟他相处。但我想表达的是,他绝对没有皇室想象的那样安分。对于法师而言,世俗面的权力远没有强大的力量来得吸引人。霍朗和皇室结盟,绝非出于一个臣民对统治者的‘忠诚’。而站在一个法师的角度,皇室能给他的报酬也绝不能和他的付出等价。所以,他向皇室俯首,一定还别有所求。”
克里斯认真考虑了一会卡帕斯的话,而后垂眸:“虽然奥蒂列特的事很令我震惊,但关于这一点,其实我倒是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这次轮到卡帕斯愣了一下。他还以为克里斯真的被霍朗表现出来的温和善意骗到了。
克里斯“嗯”了一声:“戴纳·劳伦斯曾经也想劝我拒绝霍朗。虽然我并不完全相信他,但也在他的提醒下对霍朗留了个心眼。”
“戴纳?”卡帕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想到他比霍朗接触您还早……不过也正常。”毕竟戴纳和霍朗是死对头。
克里斯埋头将刚才因陷入震惊而有所冷落的面包解决完毕,又喝了口水,从容而满足地擦过嘴,才重新将目光放到卡帕斯身上:“不对,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说了吗?”
“啊?”卡帕斯懵了一下,“我还应该有什么别的话想说吗?”
克里斯用食指点了点桌面:“戴纳说,安瑞克接到的那个罗德拉港湾的外省调遣任务,可能是霍朗故意抬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来的。”
“还有这种事?”
“你不是查了霍朗的档案,还追溯了他的履历吗?”克里斯理所当然地看着卡帕斯的眼睛,“你现在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最强的言灵法师,你不应该能将霍朗做过的、没做过的事情,一一排出来吗?我这是在向你求证。”
“我倒也没有厉害到那种程度。”卡帕斯摊手。
克里斯假笑了一下:“那好吧,我吃饱了,感谢招待。记得结账,卡帕斯大人。”
“您不打算等我一块回审判塔?”
“不打算。我想饭后一个人散散步,还请您不要打扰我新近养成的小爱好。”
克里斯十分刻意地对着卡帕斯行了个礼,卡帕斯见状,也没再继续要求他留下等自己。笼罩在周围的法术屏障随着卡帕斯力量的抽离缓慢淡去,外界的声音也重新传入了克里斯的耳朵。淅淅沥沥,伴随着敲打玻璃的声音,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
“您一个人走的话,恐怕会不太安全。”卡帕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克里斯整理了一下外袍的衣领:“没关系,我身上带有审判廷的烙印,如果我遇到危险,它会通知莱因斯过来救我的。”而且就算莱因斯不来救他,穆拉特也能保证他的安全。
“好吧,”卡帕斯目送克里斯走向咖啡馆的大门,“晚上塔内再见,注意安全。”
克里斯抬了一下手,作为给卡帕斯的道别。
门外的雨渐渐大了。克里斯刚推开门,微凉的水珠便被斜吹的风带到了他的衣袍上,甚至有那么两滴落上他的脸颊,将他的睫毛都沾得湿软。
好在他是个法师,即使没有伞,也有别的办法让自己不受雨水侵袭。
克里斯低声念了句咒语,而后便踏入了门外几乎笼罩整个坎德利尔的雨幕。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已经呼唤了克里斯好一会了,“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是‘破序之始’科拉隆的力量气息,你附近有科拉隆的力量气息啊!”
“我听到了,不然我也不会一个人出来。”克里斯单手按住法师长袍的领口,源源不断的力量从他指尖逸散开来。这让他的行走速度看起来比常人快了几倍有余。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利闵笔记》对“破序之始”科拉隆表现出一种异常强烈的恐惧。但克里斯明明记得,在法穆镇,它第一次听到科拉隆的名号的时候,态度明明是不屑的。它说科拉隆并非它所知之神,所以一定不是真神,只是个伪神。
是什么改变了它呢?
“你疯了吗?在法穆镇的时候祂想让你成为祂的祭品,你忘了吗?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落单?”
克里斯笑了一声,眼底却有莫名的情绪一闪而逝:“以我作祭,那也要在正式的祭典上才行。看着吧,祂不会让我现在就死,否则我根本就走不出法穆镇。”
街道上聚积的雨水形成一个个泛着涟漪的镜面,克里斯将对时空的感知外放出去,终于捕捉到了角落里一道不属于正常人类的气息。
“抓住了。”法术生效的一瞬间,克里斯闪身出现在堆叠的黑影背后。
黑影如流沙般坍塌在克里斯的攻击之下,尔后顺着高墙以极快的速度奔向更深的暗巷。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加快脚步,追着黑影一头扎进了贫民区的巷道之中。
这里离波特街还有一段距离,审判廷不会第一时间发现这边的力量波动,而审判廷留在克里斯身上的标记被卡帕斯暂时屏蔽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地方在于,他不用担心这一次的出手会导致自己在审判廷面前暴露真实的法术实力,不用因为法术水平突飞猛进而受到怀疑,不用接受盘问,也不用绞尽脑汁地编造理由。最重要的是,他可以继续顶着“弱小”的伪装麻痹敌人和不那么忠实的临时“盟友”。这很有用。
但与此同时,他将审判廷插|在他周围的“眼睛”拔除了,这就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审判廷的保护。
克里斯停步的一瞬间,流窜的黑影在他面前聚拢,而后缓缓凝实,化作一具黑袍裹身的白骨。
克里斯认识这家伙。而且,对这家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安瑞克。”
第139章 子弹
雨水将坎德利尔城区染成黯淡的烟灰色, 诺西亚帝国繁华的首都鲜见地露出了它光鲜背后的寂寥。街道上一块块互不相连的“镜面”还在延伸、扩大,却没有沾湿克里斯和“安瑞克”的半块衣角。
“安瑞克”长袍的兜帽边缘缓缓落下,克里斯只看到一只白骨森森的手轻轻抬起, 随后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姿势袭了过来。
“你根本就不该来!”《布利闵笔记》惊叫起来,“克里斯!躲开!”
瞬息间, “安瑞克”已经到了克里斯面前。克里斯没有听从《布利闵笔记》的建议躲避“安瑞克”的攻击, 而是任由它以指爪刺入胸腔, 尔后反手抓住对方的肩膀。
街面的积水被他后退的动作惊得四溅而起。“安瑞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想要抽身离开, 但克里斯没给它这个机会。黑影崩落的一瞬间, 他默念咒语,以领地法术为笼将对方牢牢锁住。被捅穿心脏的那个“克里斯”瞬间崩溃成无数道法术光芒,将“安瑞克”捆缚。
真正的克里斯早已经脱离幻术范围, 直至敌方完全失去反抗能力,才从容不迫地重新来到它面前。
“你不是‘安瑞克’, ”克里斯沉了脸色,单手拎起对方曳地的黑袍, “不管是安瑞克本人,还是受了污染后成为邪神爪牙的‘安瑞克’衍生物, 都没有你这么弱。”
因为有心想看看这怪物黑袍底下被暗影遮挡的头颅到底是什么,克里斯猛地抬手掀开了它的兜帽。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怪物的身躯在克里斯松手的一瞬间便崩溃了。一种浓烈的, 混杂着下水道泔水般恶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下一秒, 黑袍下的白骨瞬间化成了一滩深红色的液体。
克里斯猛地咳嗽了两声,本能退开。而随着怪物身体的崩解,那股若有若无的, 来自邪神“破序之始”的力量气息也消散了。
雨水很快与那滩诡异的血红相融,克里斯却发现那滩液体的颜色丝毫没有被冲淡,反而越来越深,几近于黑了。
此间此时一片寂静。克里斯闭了下眼,缓慢在落雨声中往前走了一步,刚好能就着那滩深黑色的“积水”看见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他衣着古朴,银发散乱,面容冷峻。他眨了下眼,那个倒影也跟着他轻轻眨了下自己颜色浅淡的蓝眸。
比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倒更像他印象中的“布利闵·希德伦特”。
“克里斯殿下,”忽然,一只手搭上了克里斯的肩膀,“您怎么在这里?”
克里斯发现眼前深黑色的“镜面”在他背后那人出声的一瞬间模糊了,而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成正常积水的状态。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克里斯最后瞟了一眼那滩积水倒映出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不是他,反而顶着布利闵·希德伦特的脸。他肩膀上那只卡帕斯搭过来的手,也不像是人类的手,倒像是一只……某种不知名爬行动物的爪子。
“您不是要回审判塔吗?”卡帕斯环顾四下,他确定这不是回塔的必经之路。
克里斯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刚刚那只爪子的预示,他没有选择告诉卡帕斯实情:“我想多散会步,所以选了条比较绕的路线。”
“是、吗?”卡帕斯显然不怎么相信克里斯这个说法,但克里斯不想细说,他也识趣的没有多问,“刚刚您离开咖啡馆以后我突然想起,您身上连接审判廷的法术标记被我屏蔽了。如果没有人留在身边保护您的话,审判廷是没办法第一时间接收到危险报警的,安全隐患太大了。所以我还是决定追上您。您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当然没有,”克里斯敷衍地摆了摆手,不想就这个话题跟卡帕斯过多纠缠,“不过既然你已经用餐结束了,那我们回去吧,今天要上报到廷内的行程你帮我编。”
“您还真是会偷懒。”卡帕斯愣了一下。
在这一点上,克里斯毫不谦虚:“谢谢夸奖。”
有卡帕斯在侧,这一次,克里斯径直回到了审判塔。回塔后,霍朗把克里斯叫过去说了两句话,但也没什么重点,似乎只是简单的问候。很快,克里斯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完后躺下了。
不过在他沉入梦乡之前,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克里斯殿下,”是莱因斯的声音,“我可以进去吗?”
虽然不知道莱因斯为什么会突然来找自己,但克里斯还是打开了门,请莱因斯进来坐下了。
“没想到您会在这个时间过来找我,”克里斯拎起桌面上的茶壶摇了摇,发现它已经空得不能再空了,“真抱歉,我可能没什么东西能拿出来招待您了。”
“没关系,这不重要,”莱因斯看了一眼克里斯的动作,神色却有些异样的复杂,“我来只是想确认一些事。”
克里斯放下茶壶,敏锐地发现莱因斯的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至于莱因斯眼底的情绪,挣扎有之、疑虑有之,也有一些复杂的,让克里斯看不懂的东西。
这让克里斯稍微来了点兴趣:“什么事?和我有关?”
莱因斯抬头看向了克里斯的眼睛,似有审视意味:“克里斯殿下,您能保证对我诚实,不作欺瞒吗?”
“我不能保证。”克里斯毫不犹豫。
莱因斯沉默了一下:“好吧,看来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您足够诚实。”
克里斯笑了一声:“莱因斯大人,我得承认,在目前的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里,您是最让我有好感的一位。克拉伦斯和奥蒂列特两位大人我接触得不多,亚尔林是戴纳的学生,卡帕斯让我看不透他真实的立场和目的性,而您——只有您,明面上属亲皇派霍朗一党,私下里相处起来,似乎也是个不错的朋友。三年前我曾试图通过您向霍朗·奎恩传递我懂得法术知识的这条信息,可是您根本没有按照我的预想行动。我不相信您作为审判廷的大法师会发现不了我刻意露出的那些马脚,所以,您不向审判廷上报我的异常,只能是出于您主观的选择。我想您当初大概是没想到我对您的刻意刁难掺杂着算计,又出于好意,帮我遮掩法师身份,不想让我的处境变得更艰难。而我却主动向审判廷自曝法师身份,牵连您受到责罚,这件事我一直很抱歉。”
莱因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三年前的事件还有这样的隐情在,也没想到克里斯会在今天大大方方地承认从前对自己耍过的心眼。哪怕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对方的谋算。
见莱因斯没有要生气的迹象,克里斯斟酌了一下,才继续将后面的话说完:“但是您应该也知道,我和您不一样,和其他什么孤身一人生活在坎德利尔的法师也不一样。我对人对事都不能太纯粹,因为有太多人在推着我,想从我身上牟利了。即便您对我没有恶意,也会有和您有关的人套取您不经意间透露出去的,和我有关的消息,反过来作用到我身上。所以,我没办法保证对您绝对诚实。”
“这样吗……”虽然克里斯嘴上说着不会对他诚实,但莱因斯却从克里斯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真诚,“好吧,也没关系。至少确定了您对我的态度。”
克里斯双手交叠:“所以您本来想问我些什么呢?出于对您的尊重和感激,如果我觉得诚实回答它们不会对我造成不好的影响,也许可以尽量给您正确的答案。”
“没关系,您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不回答。”莱因斯起身,上前去将克里斯的房门锁紧了。
克里斯正要疑惑他究竟是打算问点什么的时候,就看到莱因斯又拉严了窗帘,在他房间中央设下一个临时隔绝外界一切探听的领地法术。
“莱因斯……”
又一声“大人”还没出口,克里斯被莱因斯按住了肩膀。莱因斯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立到了克里斯眼前——是一颗子弹:“我在曼切斯特街,野法师袭击您的事件现场发现了这枚子弹。它当时嵌入了街道旁边的路灯杆,我们费了点时间才把它弄出来。”
“它……”克里斯刚想问莱因斯这颗子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在拿起它的一瞬间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气息,“您是想说,这上面残留的时间系法术力量,来源于我?”
“这很明显不是吗,克里斯殿下。”莱因斯按在克里斯肩膀上的手逐渐收紧了。
“我记得当时,您面对袭击惊慌失措,毫无还手之力。但在被袭击者控制住行动后,您又显得十分冷静,甚至还‘无意’间引导他吐露了这场袭击真正的主导者另有其人。当时我就注意到了这样的反差。但我又想,您出身皇族,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接受教养,将这些玩弄社交话术的习惯深入骨髓,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也许这只是您身为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的一种应变本能。”
“但是——克里斯殿下,在事件现场发现的这颗,残留有您法术气息的子弹改变了我这种想法。”
克里斯侧过头,正对上莱因斯微暗的眸子:“如果您当时真的像您表现出来的那样惊慌失措,您就不可能提前用法术拦下这颗射向马车夫的子弹。除非您的惊慌失措根本就只是一种表演。”
“您猜到了我们的存在,所以您笃定您不会有危险,您的惊慌失措和张惶逃窜,都是演给我们看的,对吗,克里斯殿下?”——
作者有话说:又想起之前朋友说的,克里斯的七大美德,原版本忘了,但是有个2.0版本。
诚实:(今天的)“我不能对你诚实。”
礼貌:(对卡帕斯/伊利亚)我想打你.jpg
勇敢:“救、命、啊——”
勤奋:(面对穆拉特的监督)看书三分钟聊天两小时。(穆拉特:看你的书)
宽容:这都是科拉隆/卡洛斯的错!!
慷慨:我没钱。(爽朗)
自信:我真不行。
以及第八美德:
尊老——对“救赎”说:等我弄死你。
第140章 “不得好死”
被莱因斯从路灯杆中取出的子弹坚硬、冰冷, 表面光滑。克里斯摩挲着它,缓缓呼了口气:“如果我说‘是的,没错’……您打算怎么办呢, 莱因斯大人?”
莱因斯扣住克里斯肩膀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收紧:“您知道, 这样的情况, 我应该上报审判廷。”
“可是您没有上报。”克里斯不得不承认, 起初摸到这枚子弹的时候,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惊慌。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如果莱因斯真的是代表审判廷的立场来对他进行问询, 没有必要像这样遮遮掩掩。
他微微侧过视线,看向站在自己斜后方的莱因斯:“这次也是出于‘怜悯’吗?”
虽然他觉得肯定不是。
莱因斯放开了压在克里斯肩膀上的那只手,脚步缓慢而沉重地回到他对面, 扶着椅背重新落座。这一次,这位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看向克里斯的目光变得郑重了, 像是终于把他视作了一名值得尊重的对手或是盟友:“我猜您大概不会透露您法术水平如此突飞猛进的原因,这背后肯定藏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我只想知道您现在的行事目的。”
“行事目的?”克里斯重复了一遍莱因斯的用词, 试图让他对此做出解释。
“对,”莱因斯的目光紧紧盯在克里斯脸上, 似乎不愿意放过他任何一个微小的神情变化,“您很奇怪。明明从前您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可是在三年前, 您突然偷偷离开坎德利尔,前往法穆镇。很快, 法穆镇发生了‘冥河之龙’的邪祭事件。您作为被骗往祭典的‘皇族之血’被我和亚尔林带回。可是,在您回到罗德里格公爵府后不久,公爵府遇袭, 您从禁忌法师‘鳞蛇’手下逃脱,自曝法师身份。这些事中有很多不起眼,但只要有心深究就一定能发现问题的地方。比如您抵达法穆镇时的法术水平,根本不足以保证您活到伊利亚过去的那一天;又比如伊利亚负伤、身中沉睡诅咒后,您竟然没在那场邪祭上受到污染、陷入疯狂;再比如以‘鳞蛇’和您的实力差距,他想悄无声息地把您带出坎德利尔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您本不该有机会逃回审判廷。”
克里斯捻了捻手里那颗子弹:“还有呢?”
莱因斯微眯了眸:“还有,您当时突然向审判廷自曝法师身份这件事也不合逻辑。但您刚刚说,您曾经是故意让我发现您是法师这件事的——虽然事实上,这件事在法穆镇的时候我和亚尔林就已经知道了。我不知道这样做对您有什么好处,您看起来不像是愿意为了卡斯蒂利亚家族而死的人,也不像是汲汲于声名权势的那种家伙,暴露法师身份只会让您被推入一种危险的境地,就像现在这样。”
克里斯垂下视线,盯住桌面上那摞法术笔记。其中最上面的一本已经被翻得边角卷翘,甚至有所残损了。
“每个人行事总是遵循着一套自洽的逻辑,或是为了完成一项最终的目标。但我看不出您参与的这些事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也不明白您在其中的作为最后会产生什么效果。所以我想知道您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我想知道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克里斯被莱因斯问住了,愣了好一会,他才回神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刚刚说过,很多时候我似乎只是在被一些东西推着走,所以慌乱间做出一些愚蠢的决定,甚至‘被控制着’做出非我本心的决定。”
莱因斯皱了皱眉:“您不知道您想要什么?”
克里斯笑笑:“暂时还没想清楚吧,我有一些零散的念头,或是查清安瑞克被害和罗德拉港湾事件的真相,或是找到唤醒伊利亚的办法,或是笼统一些的,反抗我被某些东西写定的所谓宿命。可是它们好像又都不完全是‘我想要的东西’。”
“这是您诚实的想法,还是现编出来的谎话?”
“您认为是哪种就是哪种。”克里斯并不躲避莱因斯狐疑的目光。
最终还是莱因斯先收回视线:“和三年前相比,您的确已经很不一样了。”
“您可以当我还和三年前一样,”克里斯礼貌敛眸,以免让莱因斯觉得自己对他存在攻击性,“不过被您这么一问,我倒是好像有点猜到您想要什么了。”
“我想要什么?”这种话题节奏反过来被对方主导的情况,在和克里斯的相处过程中,莱因斯还是第一次遇到,“您说说看?”
在莱因斯原先的印象中,克里斯只是一个沉默、内向,甚至有些阴郁,除了代表着“希伯普利”预言的银发黑瞳和显赫的出身外,没什么其他记忆点的家伙。莱因斯知道克里斯和安瑞克、伊利亚关系不错,知道克里斯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似乎颇受排挤,就连他的亲生父亲、同胞哥哥以及外祖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更多了。三年前和亚尔林在法穆镇救下克里斯的时候,他才对“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记忆中模糊的影子有了切实的观察。那时的克里斯比他想象中要瘦小单薄,完全不符合莱因斯对贵族子弟的既定印象。但这依然没能阻止他对克里斯产生轻微的、刻板的恶意,毕竟像他们这种穷苦出身的法师,向来跟鼻孔朝天的贵族们合不来。但在离开法穆镇回坎德利尔的路上,克里斯主动向他发起的一场谈话又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他对克里斯的看法。克里斯比他一开始想象得要纯粹,而且善良。于是他对克里斯生出了一种被霍朗评价为“多余”的情绪——他开始同情克里斯。他甚至请求亚尔林帮忙向审判廷隐瞒了克里斯懂得法术的事。
但毫无疑问的是,今天之前,他印象中的克里斯一直都是弱小的。哪怕偶然会因为一些意外的发现而意识到克里斯并不真正“单纯”,他也会将一切归因于卡斯蒂利亚家族的遗传。
这还是莱因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克里斯,锋芒毕露、气势丝毫不输他这个审判廷大法师的克里斯,真正能让人感受到诺西亚三王子这个身份压迫性的克里斯。这很新鲜。
克里斯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投向了左前方的花瓶,那里的插花已经干枯了好些天了:“有人告诉我说,但凡是到了一定层次的法师,他们所真正追求的东西绝不可能是权势与财富。但审判廷内还是存在党争,所以霍朗大人和戴纳大人争夺的应该不是廷内实权,或者说不仅仅是廷内实权。这也就能解释我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各地审判廷平时向来由各教区的法师团独立自治,霍朗和戴纳相争,即便分出胜负,也只是赢得了个微乎极微的,在坎德利尔教区的话语权而已。这显得他们的争斗十分愚蠢、可笑,而参与进来的其他人也个个都是傻子。后来,有些事情给我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法师之上应该还存在着一些更强大的存在。所以我猜,戴纳大人和霍朗大人所要争夺的,大概是通往那种可能性的路径。”
饶是已经对克里斯的转变适应了不少,莱因斯还是为克里斯给出的这条分析而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你、你怎么……”好一会,莱因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猜的,”克里斯随口敷衍了一句,又接上刚才的话题继续,“莱因斯大人虽然职级比霍朗和戴纳二人要低,但法术水平却和他们持平,几乎已经到了法师能到的‘顶’,您会追随霍朗,这证明您认为您和霍朗在很大程度上是目的一致的。当然,也不排除您对霍朗大人感情深厚的可能性。但您刚刚亲口问过我的‘目的’,所以我想您即便再怎么重感情,也脱离不了目的性导向的行为模式。”
莱因斯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却没有停下他的推导:“但是这中间又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我怎么想都想不通超越‘法师’之存在的方法到底怎么样才能和在廷内发动党争的必要性扯上关联。不过还好,戴纳·劳伦斯大人主动找我谈话,为我解开了这个困惑。两位荣誉大法师之上,审判廷内还有一个始终不曾露面的‘首席’。很大的可能性是,‘首席’这个位置和超越‘法师’存在的方法相关联,霍朗和戴纳认为在廷内制造党争,洗牌法师们的职级位次,他们就有机会将那位‘首席’踹下来,取而代之。我猜得对吗,莱因斯大人?”
莱因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好一会才沉声回答:“是。只有一点不那么准确。”
“哪一点?”克里斯虚心请教。
“我再进一步的想法并不强烈,”莱因斯的目光在瞬间的复杂后又变得坦然,像是因为被克里斯彻底戳破了坚守的秘密,所以终于能放松精神,好好享受一次难得的闲适了,“我只是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摆脱一些东西的枷锁,好让我死的时候别变得太难看。”
克里斯愣了一下,无端想起了那只由安瑞克转化而来的黑袍怪物。
“克里斯殿下,您不知道,”莱因斯的眼底一片平静,可仔细看去,似乎又暗含着深沉的绝望,像是那种人在知道了某种惨烈而无可挽回的真相后所会出现的死寂,“法师的结局注定是‘不得好死’,没有人可以例外。”
“您,”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安慰莱因斯两句,却又半天组织不出语言,“可、可您也是难得的天才法师了,也许不用这么悲观。”
“天才?”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语气中听到如此复杂的讽刺意味,“我才不是天才,真正的天才都不在审判廷里,他们在地底下——不是黄土埋骨,就是成了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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