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挥之不去的
莱因斯搭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收紧。他主动释放出的法术光芒向外流窜, 尔后慢慢汇聚到了他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祈神之力总有代价,一旦成为了法师就没有回头路。堕入疯狂,变成怪物——谁都有那一天。您其实也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吧?”
“我……倒确实知道。”他亲眼见过亚尔林身上的尸斑, 那是亡灵法师力量代价“尸化”的象征。《布利闵笔记》也曾无数次向他强调,对于法师们而言, 力量是诅咒的共生物。
亚尔林翻转手掌, 令眼底灼痛的烙印淡去了几分:“也许是出于人类贪婪的本性吧。从前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 我觉得成为法师这条路不管有多少凶险,都好过在那个小渔村里受人欺凌、凄惨死去。现在我明明实现了从前的目标, 不仅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还能有尊严又有体面地活着……却开始抗拒选择这条路的代价了。”
“您真正想要的,”克里斯不太确定地皱了皱眉,“是脱离审判廷?”
莱因斯笑了笑, 未置可否。克里斯却明白,自己大概是说对了。
但脱离审判廷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至少克里斯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廷内法师在生前恢复自由身,还没有受到审判廷通缉追捕的。
“这件事没有先例。”
“原先我也这样觉得, ”莱因斯语气平静,“可是我在您身上看到了转机, 克里斯殿下,您之前,吸纳贵族法师这件事在审判廷也没有先例。”
克里斯顿了一下, 忽然就明白了莱因斯一直未曾说出口的意思:“您今天来找我,原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诚实而言, 我进门之前也没想清楚我是来做什么的,”莱因斯扶着桌缘站起来,别过头看了克里斯一眼, “不过今天这场对话意外让我受益良多,感谢您。我会保密我们的对话内容,那颗子弹也留给您了。”
见莱因斯似乎打算离开了,克里斯也放松身体靠上了椅背,随手将那颗子弹抛起又接住:“我可以理解为您在向我示好吗,莱因斯大人?”
“很明显不是吗?”莱因斯撤走了他的领地法术。
克里斯想了想,抬手将自己的法术力量灌入左前方那只插花干枯的花瓶。时间之力引动起死回生般的奇迹,让枯败的花枝重新变得饱满、鲜活,娇艳欲滴。克里斯起身取过那支花抛向莱因斯:“那么作为回报,我向您保证,以后如果哪天您有需要的话,我会尽我的全部力量帮您达成您想要达成的目的,在不使用触及我底线的手段的前提下。”
莱因斯单手接住了那枝花,没再多留,只最后向克里斯行了个礼:“感谢您的慷慨,克里斯殿下,祝您今晚做个好梦。”
房门重新落锁,克里斯举起那颗子弹放在灯下端详了一会。很快,那颗子弹被他指尖倾泻而出的法术光芒包裹,尔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锈蚀、腐烂,最终消弭在了空气中。
这一夜过得格外平稳。第二天一早,克里斯就匆匆进了皇宫,向皮埃尔二世反映“菲拉德林”的收费问题。
皮埃尔二世虽然也觉得“菲拉德林”的委托价格有点贵,但考虑到“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现在最直观的突破点就只剩亚历山大四世的“菲拉德林”之行了,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很爽快地承诺了克里斯等委托完成后由他来结款。
这样一来,对“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的调查暂时就不需要克里斯起到什么除等待“菲拉德林”那边的结果以外的其他作用了。从皇宫回到审判塔后,克里斯照常向廷内汇报行程,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塔,前往阿尔瓦伯爵府。
从前没进审判廷的时候,克里斯一直以为审判廷对法师们的管理十分严格,但自己来了以后才发现,原来真真正正会将审判廷规章当做个人行为准则的法师寥寥无几。森严的教律都是表象,审判廷内部的人只要想钻空子,总还是有办法可以钻,只取决于他们想不想和敢不敢冒风险。
克里斯在下午一点抵达阿尔瓦伯爵府,原本正在午睡的阿尔瓦夫人亲自过来迎接了他。
由于莱因斯已经向自己表明了立场,克里斯也不再顾虑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标记。有莱因斯的标记在身上,他行动起来反而能更大胆一点,毕竟遇到危险会有莱因斯第一时间赶来——虽然好像即使莱因斯不来,大概穆拉特也会出手。
“伯爵先生在家?”克里斯站在花园门口扫了一眼阿尔瓦府,这座房子似乎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阿尔瓦夫人咳嗽了两声:“他在的,抱、抱歉,我这两天有点着凉了。”
克里斯摇摇头,示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有些荒败的小花园,克里斯才确定刚刚那股怪异的水腥味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越接近前方那座房子,那种阴冷咸湿的味道就越浓重,甚至于在阿尔瓦夫人开门的时候,一阵堪称呛人的腥气扑鼻而来,让克里斯几乎反胃。
“夫人……”克里斯忍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在这种地方生活,您不会感到不舒服吗?”
“什么?”阿尔瓦夫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明白克里斯的意思。
她迷茫的神情让克里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您闻不到您家里的水腥味?”
“水腥味?”阿尔瓦夫人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感冒了?呃丽莎,屋子里有什么味道吗?”
“夫人?”听到阿尔瓦夫人的呼唤,二楼拐角探出一只脑袋,“我没有闻到家里有什么味道啊,如果您觉得房子里有异味的话,我再重新打扫一遍?”
这个答案让阿尔瓦夫人有些意外,但她还是先扬声答了那位名叫丽莎的女佣一句:“不用了。”
丽莎的回答让克里斯微微皱起了眉。伯爵府里的水腥味已经浓到呛人的地步了,可是阿尔瓦夫人和伯爵府上的女佣丽莎都说没闻到这股味道。在场的三个人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察觉这股怪异的腥臭……可他又无法确定伯爵府里的这种异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么他能闻到这股水腥味是因为他是法师,还是因为他本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也就无法确定了。
沉默片刻后,克里斯暂时抛开这个问题,将注意力转向了阿尔瓦伯爵府本身:“您府上的仆佣数量,似乎少得有些出奇了。”
“这个吗……”阿尔瓦夫人看了一眼二楼,那位女仆丽莎所在的方向,有些忧愁地皱起眉,“因为我丈夫发了疯,前后又出现了一些诡异的事,府上的仆佣们都不太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做活,我就放他们走了。”
阿尔瓦夫人会对手下的佣人这么慷慨大度倒是克里斯没有想到的:“所以他们就走得只剩下这一位丽莎小姐了?”
阿尔瓦夫人点了下头。
克里斯还是觉得奇怪:“按道理来讲,多数贵族府上雇佣过来的仆人和买回来的仆人数量不会这么悬殊啊,难道您把非自由身的仆佣也放走了?”
“让他们离开伯爵府,总好过死在这里,”阿尔瓦夫人神色复杂,“在您答应我帮我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和我丈夫都会死在这栋房子里。”
“那丽莎小姐呢?”
“我一直想劝丽莎也离开,但她不肯走。她说她是在我身边长大的,离开伯爵府就不知道还能去哪了。我知道,她是怕她走了以后没人照顾我,可其实我又哪里值得她这样。”阿尔瓦的夫人渐渐变低。
克里斯看到她再次望向了二楼:“她是个傻孩子,明明知道留下来有多危险……”
“夫人,”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阿尔瓦夫人的目光,赶在克里斯再次开口发问之前,丽莎踩着楼梯下来了,“有客人来了?”
当着丽莎的面,阿尔瓦夫人也不好继续跟克里斯讨论她的话题,于是很快就在面上重新堆起了笑,向丽莎介绍:“是三王子殿下。”
“克里斯殿下,”丽莎向克里斯行了个礼,“我知道您,您是位法师。”
见丽莎目带期许,克里斯也不好再继续保持沉默:“呃,我过来探望一下伯爵先生。”
这样的答案显然不是丽莎所期待的。她细细的眉毛轻轻一皱:“您、您不是来帮夫人解决府上的诅咒的吗?”
“丽莎,”阿尔瓦夫人及时开口帮克里斯解了围,“审判廷的高级法师都说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诅咒痕迹,克里斯殿下刚入审判廷,也不好违反规章调查非廷内任务的事件。”克里斯现在毕竟是官方法师了,他私下答应帮阿尔瓦夫人的事不方便放到明面上。
“这样啊。”丽莎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黯淡。但好在她是位善解人意的姑娘,听了阿尔瓦夫人的解释便没再纠缠克里斯:“那我去准备茶水点心,克里斯殿下。”
“其实……”后半句“不用”还没说出口,丽莎就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的视线。
“丽莎就是这个性子,”阿尔瓦夫人歉意地笑了笑,“希望您不要介意她的失礼。”
“没关系,她很直率。”克里斯轻轻咳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放到阿尔瓦夫人身上。
然而回头的瞬间,他忽而无端感受到一种诡异的注视。
阴冷、疯狂,扭曲而灼热——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可能还是顺延到白天,感觉上白班的时候下班不太能熬夜码出一章。
第142章 走|私案
异样的“被注视感”令克里斯僵硬了一下。
随着克里斯将目光转向角落的窗口, 来自室外的光线兀地暗了一下。屋内明明没有风声,伯爵府淡黄色的窗帘却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人肉眼不可见的东西正站在那里, 一呼一吸间带动垂坠的布料卷曲又舒展。
那股诡异的水腥味愈发浓重了。
克里斯顺从直觉的指引,快步上前拉开了那道窗帘。屋内的光线随着他的动作瞬间变得更强烈了, 甚至有些刺眼起来。
“奇怪,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将时空系的感知扩放出去, “夫人,伯爵现在人在哪里?”从时空表征的角度, 他看到的阿尔瓦伯爵府已经不是现实中这副模样了,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洋流”的气息。就像是被海水淹没了的陆地。
“他在二楼的房间。”阿尔瓦夫人低垂着眼睛,对克里斯几乎有问必答。
克里斯没再废话,当即踏上回转的楼梯, 前往二楼查看阿尔瓦伯爵的情况。窗帘背后的暗影停滞了一分钟,很快又在日光的照耀中淡去了。
伯爵府的二楼比一楼的客厅要显得狭窄一点, 堆放了不少日常起居用的杂物。克里斯走过一路,在阿尔瓦夫人的指引下, 推开阿尔瓦伯爵房间的门。
阿尔瓦伯爵本人,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是公认的小心眼、爱嚼舌根, 他房间的简洁度却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不知道是不是三年前生活陡生变故的缘由,此刻克里斯走进这间房间,只在其中看到了两个衣柜、一张床、一套桌椅。阿尔瓦夫人解释, 为了防止发了疯的阿尔瓦伯爵有意或无意伤害到自己,这三年间她已陆陆续续收走了许多从前放在这里的东西。
阿尔瓦伯爵发现有人进门, 死死缩在了房间角落那张白色圆桌下,瞪着警惕的目光看向进屋的克里斯和阿尔瓦夫人。
显然,他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心智, 认不出克里斯是谁了。
“艾德,”阿尔瓦夫人轻柔地叫了一声,“别害怕,是我。外面没有危险了,出来吧。”
阿尔瓦伯爵伸出手——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以一种古怪的姿态伸出前肢,往前“爬”了一步。这让克里斯无端联想到某种身形笨拙的两栖类动物。
阿尔瓦夫人小幅度抿了下唇,眼底流露出一种浓重的哀伤:“很抱歉,克里斯殿下,他现在缺失了正常人的理智,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我们说过话了。我不确定他是否能回答您什么。”
“不用抱歉,这不是您的错,”克里斯隔着空气拍了拍阿尔瓦夫人的肩膀,希望她能借此感受到一点安慰,“伯爵先生主观上是否能回答我什么不重要,您别忘了,我毕竟还是个法师。”
阿尔瓦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眼底又重新染上期冀的光芒。
克里斯缓步上前,在阿尔瓦伯爵恐惧的目光中慢慢蹲下身,向他抬起手。阿尔瓦伯爵的身体也随着克里斯的靠近一点点紧绷、弯曲,后撤……最终,在克里斯停步的一瞬间,这位发疯的男主人突然暴起。阿尔瓦夫人惊呼了一声。但她还没来得及冲上前帮忙,早有准备的克里斯已经将状态古怪的阿尔瓦伯爵按倒在地,并默念了一句她听不懂的咒语。
克里斯再不压制自己的法术力量,任其汹涌而出,将自己和阿尔瓦伯爵淹没。
层层叠叠的幻境推着克里斯一路向前,阿尔瓦伯爵眼底密密麻麻的恐惧指向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克里斯追本溯源,尝试窥探,尔后便看到艾德·阿尔瓦猛然喘了口气。
不明来由的迷雾模糊了阿尔瓦伯爵昔日所闻,克里斯只能借“时间”的静视触摸到疯魔者无尽梦魇中最为微末的一角。
那是……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这一刻,他仿佛亲身降临在阿尔瓦伯爵的噩梦之中。艾德·阿尔瓦,或者说此刻的“他”孤身一人坐在一只窄小的木船上,头顶是忽明忽暗的繁星和巨大的、血色的满月,而“他”的四下,深夜的海面竟反射不出一丝波光,暗色浓稠地流淌着,海风中传来刺鼻的血腥。梦中的阿尔瓦转过头,在飘渺梦幻的歌声中望向礁石背后的月影,无数道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下一秒——面目狰狞肿胀的海妖一只接着一只浮出水面,瞬间撞破了这片天地仅剩的些微宁静,铺天盖地地冲向飘摇小舟上的阿尔瓦。
克里斯松开了抓住阿尔瓦伯爵的那只手,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克里斯殿下,”见他这边似乎结束了,阿尔瓦夫人第一时间上前来,“您有什么发现吗?”
克里斯莫名地看了阿尔瓦夫人一眼,摇摇头,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心中的猜测。海妖在大陆上是早已灭绝的物种,关于海妖的信息也算是受审判廷管控的法术知识了,他不方便向阿尔瓦夫人解释太多。
思索片刻后,克里斯又提出了下一步的行动:“我想看看三年前摆在阿尔瓦伯爵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阿尔瓦夫人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没有拒绝克里斯的要求:“没问题,您跟我来。”
被阿尔瓦夫人收走的东西都放进了一楼的书房。离开阿尔瓦伯爵的房间后,克里斯又重新反向走了一遍楼梯。
进入伯爵府的书房翻看了一遍阿尔瓦伯爵从前的常用物品后,克里斯状似不经意地打开书桌下的抽屉:“其实关于您家里的情况,我三年前就听说了一些相关的流言。据闻,在伊斯顿男爵被审判廷大法师克拉伦斯带走的那场宫廷舞会上,阿尔瓦伯爵曾和那位后来诡异死去的男爵先生起过冲突。”
阿尔瓦夫人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但鉴于克里斯是她请回来帮忙的,她还是顺着他的话努力回想了一下:“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丈夫和伊斯顿男爵来往得很密切,但是之后又闹得不太愉快。”
“是吗?”克里斯随手翻了翻抽屉里的文件,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因为生意往来吗?伊斯顿男爵刚刚出事不久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阿尔瓦伯爵和伊斯顿男爵合作了一项生意,好像是什么……对科弗迪亚的进出口项目?”
阿尔瓦夫人皱起了眉:“我不太过问我丈夫的生意往来。”她不清楚这件事的内情,但却知道皮埃尔二世是下达了封锁对温林顿、科弗迪亚两国进出口贸易线的政令的。
如果克里斯得到的信息无误,以她对她丈夫的了解,这项生意很可能涉及到走|私。
想到这里,阿尔瓦夫人暗暗咬了咬自己口腔中的软肉。现在的生活对她而言就已经够糟糕了,她绝不能再让丈夫和“走|私”这个词扯上关系。
克里斯看出了她的紧张,于是安慰般冲她笑了笑:“您别害怕,如果那项生意真的有问题,当初警察署协助审判廷清查伊斯顿男爵的财产的时候,相关的其他人应该就已经被秘密调查过一轮了。那个时候您丈夫没事,现在也不可能有事。我只是觉得伊斯顿男爵和您丈夫先后因非自然因素遭受厄难,他们又都参与过那项生意,所以随便问问而已。”
阿尔瓦夫人松了口气,看向克里斯的目光带上了点感激。但她依然没有就阿尔瓦伯爵和伊斯顿男爵的生意往来向克里斯提供进一步的信息。
克里斯收回视线,擦了擦手。阿尔瓦伯爵的书房似乎一直有人在打扫,但书桌的抽屉内部却鲜少被照顾到,这让克里斯刚刚摸了一手的积灰。
当初阿尔瓦伯爵在委托审判廷高级法师帮忙调查他梦魇成因的时候,就一直对某些事情遮遮掩掩,让审判廷法师团认为他是在刻意为难。阿尔瓦夫人当下的表现倒是和当初阿尔瓦伯爵的古怪之处对应上了。这让克里斯感觉自己触及到了一些暗藏的真相。
或许,阿尔瓦伯爵和伊斯顿男爵合作的那项生意真的涉及到走|私。而且,说不定伊斯顿男爵的死、阿尔瓦伯爵的疯,还真的都和这项走|私生意有关。
“走|私”、“科弗迪亚”和“海妖”,这三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呢……
克里斯沉思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件被他遗忘已久的事。他刚从法穆镇回到坎德利尔后不久,在那场伊斯顿男爵被克拉伦斯带走的宫廷舞会上,他曾在伊斯顿那家伙身上看到过“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标记。
“海妖”除了是已经灭绝的物种之外,克里斯还从另外一个地方听到过与之相关的词汇,那就是穆拉特说过的,脱离“葬歌”独立出来的野法师组织“海神之泪”,他们信仰的对象是“海妖的先祖”。克里斯曾经由此推测,“葬歌”成员信仰的四神之一就和“海神之泪”供奉的海妖先祖有什么关联。
——而“冥河之龙”卡洛斯正好也是“葬歌”信仰的邪神之一。
克里斯回神,咬了咬牙:“我好像有点头绪了,阿尔瓦夫人,我得回审判廷一趟,您和丽莎小姐先不要对外透露我来过伯爵府的事。”
“好的,”阿尔瓦夫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有了头绪,但还是下意识点头,“我会嘱咐好丽莎的,那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随时。”克里斯抬了抬手,示意阿尔瓦夫人不用再送。
他必须立刻见到穆拉特,问清楚“葬歌”除“破序之始”科拉隆、“冥河之龙”卡洛斯和“森之主”以外的第四信仰是什么。
然而就在克里斯即将踏出伯爵府大门的前一刻,变故陡生。
一双过于柔软、细长的手臂从背后缠了上来,猛然环住克里斯。克里斯被什么重物扑得踉跄两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到了道音色熟悉,语调却陌生的少女声。
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与状若疯狂的迷恋,她说: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情债上线。(但其实不是克里斯的情债,是别人的)
克里斯:怎么啥都让我背锅了。
第143章 沉沦之地
那是丽莎的声音。
克里斯在身体受到触碰的一瞬间便意识到了危险, 回身想挣脱对方给予的束缚。然而,还没等他控制住“丽莎”的行动,阿尔瓦伯爵府的大门就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推动, “轰隆”一声关上了。
克里斯猛然扭转身将“丽莎”推开,第一时间扑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等他再次将右手按上门把手的时候, 这扇门已经打不开了。
呼啸的风声是瞬间响起的, 丽莎身上的异变引发了阿尔瓦夫人惨烈的惊叫,旋即, 不明来源的幻境便开始层层叠叠地往下落, 试图将克里斯、“丽莎”和阿尔瓦夫人如数笼罩其中。
“才刚回来就要走吗?”不知从何时开始受到邪恶力量影响的丽莎以一种古怪的、四肢不协调的方式走向克里斯,眼底翻涌着不明来由的狂热迷恋,“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你!”
终于回过头来的克里斯和状态古怪的“丽莎”四目相对。在成功获取到克里斯注意力的一瞬间, 丽莎猛然向前踏了一步——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咸湿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这让克里斯下意识将视线往下移, 看见了她脚下拖曳出的一片深红。
阿尔瓦夫人跌倒在地板上,此刻正浑身颤抖地看着丽莎走过的地方留下的淋漓血迹。但克里斯要和一个他此前从未遇到过的怪物对峙, 显然已经很难顾得上她了。
“我不记得我之前有见过您,丽莎小姐。”暗中召出《布利闵笔记》的同时, 克里斯一边后退一边尝试和“丽莎”交流。
“丽莎小姐?”“丽莎”愣了一下,旋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片刻的沉默后, 她猛地抬手用指甲刮向自己的脸,“我忘了, 我不该出现在这里,借了别人的样子,你肯定认不出我了、你肯定认不出我了……”
没等克里斯开口阻止, “她”已经将丽莎的脸抓得鲜血淋漓。但“她”犹觉不够,双手沾满鲜血后竟然开始嘶吼:“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你为什么——”
克里斯默念的咒语被她忽然投过来的怨毒目光打断。
“为什么要杀我!”时间之力被驱动的一瞬间,那只怪物也毫不留情地扑向了克里斯。克里斯错身躲闪,却还是被“她”抓伤了手臂。
法术织就的锁链在克里斯的驱使下捆向“丽莎”,但“丽莎”痛苦地嚎叫了一声,四下那种令人作呕的腥味越发浓重,克里斯的法术光芒便瞬间碎裂在深沉的水蓝色中。
好厉害的怪物。
克里斯心下一沉,在尝试和“丽莎”拉开距离的同时再次默念起法术咒语。源自《布利闵笔记》的辉光飞速聚拢,尔后如水波般向四下逸散开来——所过之处,一切活物与死物都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开始腐朽。
阿尔瓦夫人来不及躲闪,以为自己也将消弭在克里斯来势汹汹的杀招中,却没想到克里斯的力量全然避开了她,甚至为她支起一道庇护。
浑身是血的“丽莎”眼底有莫名的血色一闪而过,但还没等克里斯的攻击落到“她”身上,这具残破的少女身躯忽然开始发生剧烈的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开束缚。下一秒,“丽莎”皮外的血肉开始崩裂,片片掉落。她狰狞外翻的白骨与残躯扭动着,反而将自己裹缠成拖着“长尾”的诡异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抛弃双腿改以爬行姿势行动的“丽莎”动作似乎更加敏捷了。
接着,“她”张开了血流如注的嘴唇。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阻止,甚至还没思考出有效的对策,诡异惑人的歌声便已经从“丽莎”喉咙里倾泻而出,不受控制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看到“丽莎”的身体被自己驱使的法术力量消解,化作灰烬,但与此同时,剧烈的晕眩与痛苦让他瞬间失力,“咚”一声跪倒在地。
幻术……是水系幻术。
意识被混淆的前一秒,克里斯咬破舌尖试图保持清醒,然而还是被亘古的“洋流”之力拖入了幻境。
长久的茫然过后,克里斯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只看到海天一色,咸湿的海风拂动自己额前散乱的黑发,带得浪花卷出细碎的白沫。暗色的礁石被海水拍打,拓印出或大或小的坑洞,月光让它们的影子反出粼粼波光。
沙砾与藏身于沙砾之中的小虫子、螃蟹被克里斯的脚步惊动,随着克里斯的前进四散逃开。克里斯盯着海面上大到不合常理的血月,在沙滩边缘停下了步子。
理智随着沾湿鞋面的海浪一同到来。回想起自己此刻处境的克里斯微一皱眉,引动起法术力量,预备等敌人现身的瞬间一击必杀。他知道,自己刚刚在现实中只是杀死了“丽莎”的躯体,并没有解决那只怪物本身。
不对,叫那家伙怪物或许并不准确。附身于人通常是灵体的能力,那东西的存在形式十有八九更接近恶灵。
“敢把我拖到这里,却不敢跟我正面交手吗?”克里斯破烂的斗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想把我困在这里?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海面下有轻微的、怪异的拍水声响起。
克里斯又往前走了一步,却被海水的冰冷刺骨提醒了一个要命的现实——他不会游泳。
但这一步也让他发现了另一件有趣的事。克里斯垂下目光,看向海水中“自己”的倒影。
黑发蓝瞳。虽然同样十分英俊,但很明显,这不是他的脸。
甚至也不是布利闵·希德伦特的脸。
不过克里斯对这张脸并不陌生。甚至毫不夸张的说,他非常熟悉这张脸——虽然他更熟悉的是这张脸金发碧眸时的模样。
空灵的歌声毫无征兆地从礁石背后响起,同克里斯在现实中见到的那只怪物不同,幻境中的生物唱起海妖古老的祀歌,并没有引发他头痛欲裂的反应。一切都是那么安宁、祥和,迷幻而美好,像是个令人不由自主想要沉溺下去的醉梦。
几只人身鱼尾的美丽生物从礁石背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向静立在岸上的克里斯。
“人类,”有一只大胆的海妖趴上礁石托着下巴对克里斯开口,“两条腿、没翅膀,身上也没有什么鳞片,你是人类对吧?不好好呆在你们的平原上种菜,跑来海妖的领地做什么?”
克里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由邪恶力量创造出的幻境生物会对自己这么友好。
见克里斯神色警惕地沉默着,另一只海妖甩着尾巴游到了礁石前面:“喂,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
“不是,”克里斯并没有从她们身上感受到“真实”的气息,能尽量避免受到她们的攻击,还是尽量避免的好,“我迷路了,正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群海妖因为他的答案笑了起来。
“你瞧,”最开始开口的那只海妖朝克里斯背后一指,“你们的聚落就在那个方向,你穿过森林一直往东走就好了。”
克里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不对。正常的幻境法术都是受到现实时空排斥的,哪怕是再强大的存在造就的幻境,包括他在法穆镇遇到的“冥河之龙”生造出来的界外之地,都是十分有限且不稳定的时空。可是这片天地很稳定,而且“边界”也似乎远得超乎寻常。
他的时空感知并没有在东方探寻到人类的气息,这个世界似乎以海妖的领地为中心,向外延展到密林、高山和平原,却截断于本该归属于异族的领土边缘。也就是说,这片幻境之地几乎囊括了古老传说中海妖的全部领地。
“可是我和我们族群中的其他人合不来,”克里斯半真半假地扯了个谎,做出伤心的表情,“我的家并不在那里,我一直是一个人住的。”
他知道,就算自己往东走也不会遇到幻境中的“人类”,这片幻境中根本不存在“人类”。
“怎么会这样?”海妖们凑到一起交头接耳起来,片刻后,最开始开口的那只海妖清了清嗓子,皱眉道:“但是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再往前了。遇到我们算你运气好,如果遇到一些凶残的种族,他们会把你拖进海里撕碎,你就成了鱼儿们的晚餐了,你懂吗?”
克里斯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郑重其事地点头:“我知道,太感谢你了海妖姐姐。”
“海妖姐姐?”那只海妖愣了一下,旋即新奇地笑起来,在海水中打了个转,拽住同类炫耀,“他叫我海妖姐姐?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人类的称呼,海妖姐姐?”
“哎你叫什么名字,”见克里斯似乎和族中长辈们描述的残忍捕猎者不太一样,其他海妖也渐渐胆子大了起来,甚至趁着海水上涨游到克里斯近处,“海神在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人类呢,你们人类的名字真的要冠以父姓吗?”
克里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围观,咳嗽了好几声才抓住海妖们话里的关键信息。
这片幻境中的海妖信仰的是“海神”。“海神”听起来可不像是和“破序之始”、“冥河之龙”、“森之主”齐名的邪神啊……他记得救赎教会圣典中的创世神话里提到过类似的神明,其更官方的称谓是“洋流”,权能甚至可以和水系法术、洋流法师有所呼应。
可是这片幻境又是由和“葬歌”法师中的第四信仰有关的力量创造出来的。
这二者和海妖的先祖到底能有什么关联?——
作者有话说:昨天生理期,怠惰了一下。
第144章 海妖之王
“布利闵·希德伦特, ”略一思索后,克里斯并没有向这群幻境中的海妖自曝真名,而是回答了《布利闵笔记》那位前主人的名字, “我叫布利闵·希德伦特。”在法术世界中,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标记”。克里斯还不至于蠢到在这种受敌对方辖制的地方放松警惕。
“布利闵?”那群海妖的反应却出乎克里斯的意料, “好熟悉的名字……”
“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听过?”第一个向克里斯搭话的海妖拉住了身旁同伴的手臂。
这让那群海妖们三两成群, 展开了小范围的讨论:“是不是族老曾经提起过……”
“啊, 我想起来了!”最终,那只曾问克里斯是不是哑巴的海妖一拍水面, 解开了这个困扰一众同族的谜题, “布利闵·希德伦特!这不是那位久居高塔之上的人类法师的名字吗!”
克里斯意外于会在这样的地方听说布利闵的事迹。片刻的考量后,出于对那位初代时法师生平的好奇,他有心引导这几只海妖顺着这个话题再多说几句:“怎么, 你们知道我?”
“当然知道。”那只单纯的海妖没有意识到克里斯的谋算,只觉得其他海妖都忘记了的知识只有自己记得, 这还是件挺值得骄傲的事。她有心多卖弄几句:“他们说你是‘时间’的代行者,世间唯一的时法师, 创世以来最为强大的地上生灵。平原上的人类尊你为‘高塔之主’,就连统御天空的、骁勇的巨龙一族, 也不敢对你不敬。”
其他海妖在她的描述中以长尾拍打着浪花进一步凑近了克里斯,似乎对传说中的“高塔之主”布利闵·希德伦特颇感兴趣。
克里斯被她们热切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想到自己毕竟不是真正的布利闵,此刻这些海妖因布利闵的名号而对他表露出来的敬仰让他感到一阵心虚。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早知道就不报布利闵的名字了, 随便报一个利亚姆·亚伯拉罕、史密斯·安德森或是达伦·米勒多好。
不过看样子……这些海妖对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布利闵陨落之前的那个时代。这倒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了。也不知道是引发阿尔瓦伯爵府异变的那只恶灵和布利闵来自同一个时代,还是“葬歌”的第四位神主和那个时代的什么东西存在关联呢?
想到“海神之泪”供奉海妖先祖的这条信息, 又联系上《布利闵笔记》在被他唤醒之前似乎从未听过“葬歌”四神名号的问题,克里斯忽然有了个猜测。
“传说中的‘高塔之主’布利闵也会迷路吗?”由幻境衍生出的这群海妖依然对克里斯出现在此的目的一无所觉,还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幻境本身为她们安排的, “引路人”的角色。
克里斯却已经在两个瞬息间明白了破解幻境的办法。
凄冷的月光如雾如纱,悄无声息地将每一只海妖惑人的眸子、漂亮的鱼尾包裹其中,模糊了每道身形与夜色之间的明暗界限。这让她们看起来十分不真实,就像是一条条只出没于午夜梦境之中的影子。
这让克里斯迅速笃定了心底的猜测,忽而就抬手将法术力量聚拢在掌心。随着时空之力的流转,延伸到血月之下的海面荡开了波纹,仿佛某种剧院落下的帷幕即将被人猛力揭开的前兆。
“你说得对,所以我好像找到回去的办法了,”克里斯顿了一下,看向这群影子的目光渐渐失去温度,变得冰冷,不带一丝人类所本应具有的正常感情,“那么接下来……我将杀光这片海域除我以外的全部生灵。我给你们十秒钟的时间逃跑,或者为反抗、击杀我做准备,鉴于你们给我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什么?”克里斯的话锋陡转让围住他的海妖们全都愣住了,因为克里斯先前的友善态度,他们拿不准他此时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因而一时间,竟没有一只海妖做出应有的反应。
克里斯的倒数从“十”来到“一”。
“觉得我不会出手吗?”幻境生物低下的危机意识让克里斯皱起了眉。但很快,他又明白了真正的问题所在——这片幻境里的一切都只遵循创造者的意志。而那位创造者并没有向这些海妖下达溃逃的“命令”。
这无疑是对克里斯的一种轻蔑。
克里斯望着天上那轮巨大的血月轻笑出声:“那我可真的要……血洗你的美梦了。”
纠缠而上的法术光芒毫不留情地在海面上荡开,时间之力催化着每一只未及逃离的海妖以不正常的速度走向“苍老”,尔后在惊叫声中化作飞灰。离克里斯稍远一些的海妖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当逃跑,甩着她们海洋生物的尾巴钻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
她们一边飞快地往海底下潜,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声呼唤同类。然而,在这个所有力量都被用于维持幻境稳定的地方,驱使不动任何法术之能的她们在克里斯手底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式的屠杀。所有在海面上被克里斯追上的家伙都让他用随身的匕首瞬间捅穿了心脏,无数从海底浮上来,想与同伴一起抵御克里斯这个外来之敌的海妖也几乎全数被克里斯不再压抑的法术力量“搅”碎。
克里斯下手并不留情,没有半分心软。他知道,这些海妖都不存在,或者说——早在他今天动手之前就已经死了。
他们都只是被幻境主宰的虚假幻影,连一滴血都流不出。即使此刻他面前漂浮着成百上千具海妖的尸体,这片天地也依然安宁、祥和,没有逸出一丝血腥味破坏夜色的美好。
身为时法师,克里斯可以很轻松地看透这里在“时空”角度上的本质。
界外之地、不存在之地。它并不归属于正常的时空,只是仿造正常的时空“捏造”出来的一片投影——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位和布利闵同时代的“海妖先祖”,后来受“葬歌”供奉的第四位僭越者,捏造出来的,祂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旧时代的投影。
克里斯在乌黑的礁石前停住脚。到这里,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死去的海妖在亘古不歇的潮汐中被冲上海岸,她们水蓝色的发丝与海水中原先漂浮着的杂物彼此交缠,竟显出一种别样的凄美。
残存者的惨叫声被克里斯最后的杀招终结。她们的死亡在海水中砸起一道漂亮的浪花,但也很快平息,迅速静默。
“这样都激不起你的怒火吗?”这群海妖的死没有引动克里斯任何的情绪波动,他甚至仿佛兴味索然似的,“难道我猜错了,你不是她们昔日的王?”
平静的海面下忽然有浪花翻腾的征兆。
“你和科拉隆、卡洛斯祂们一样,没办法亲临于此对我做些什么吧,”克里斯状若挑衅地翻过手掌,将表征‘时间’之力的光芒抓在指尖,“卡洛斯的状态很虚弱,甚至需要借所谓的‘旧日’废墟之影来维持法穆镇的布局,我猜你的实力并不在祂之上。那么维持这片幻境,又耗费了你多少力气呢,昔日的海妖之王?”
滔天的巨浪忽而掠起,直直扑向礁石边的克里斯。
克里斯利用法术之力的加持,猛地退回岸边,毫不畏惧地提高了声音:“按照你的设想,我应该跟随她们去往一个被你设计好的地方,然后在你的安排下做出一些我本不会做的事情,为你的‘苏生’或是降临铺路,是这样吧?”
月色忽地暗了,诡异的乌云在一瞬间挤满了整片天空。有雨欲来。
“可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被你们牵着走的克里斯了,”刺目的法术光芒瞬间在克里斯指尖爆开,几乎要撕裂整片天地,“你猜,如果我在此时将你的幻境破开一个口子,我的祈祷声会不会透过诸界之隙传到科拉隆和卡洛斯的耳朵里?而祂们又会不会投放祂们的力量过来,彻底毁掉这个你费尽心血维持至今的幻梦?”
凄风苦雨是在一瞬间袭来的。巨浪如疯狂的野兽般扑了过来,克里斯奋力躲避,却还是抵不过海平面的上涨,被卷入了洋流。
惊慌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秉持着最深的理智在窒息感中呛咳着笑出声来。
他知道那位伪神一定能听到他此刻的心声。
“祂们都在我身上有所图,我不相信你就舍得在这种地方草草杀了我。”
他在激怒那位与“破序之始”科拉隆、“冥河之龙”卡洛斯齐名的,“爱与美之烬”、“海妖之王的倒影”。从那群海妖回答完关于布利闵的问题时,他就大概猜到这家伙的身份了。
《布利闵笔记》在布利闵生前始终跟随着布利闵,彼时世界上还不存在“葬歌”所供奉的四神,而在布利闵死后,《布利闵笔记》沉寂的过程中,“葬歌”四神诞生了。海妖的先祖与“葬歌”法师供奉的第四位邪神关系密切,而今天,在这片由“葬歌”法师供奉的第四位邪神相关力量创造出的幻境之地,他看到了与布利闵同时代的海妖们的投影。
《布利闵笔记》既然说“冥河之龙”和“破序之始”都不算真神,真正的神明根本不需要和人类进行交易、接受人类的供奉,那么克里斯完全可以大胆猜测,“葬歌”的四神是由地上生灵转变而来的、窃神之名的僭越者。
“冥河之龙”、“破序之始”、“森之主”,以及昔日的“海妖之王”。
第145章 窃神之力
克里斯在倒逆的洋流中向深渊坠落。
腥湿的海水涌入胸腔, 为他的身体带来沉闷的“被挤压”感。意识模糊间,克里斯挣扎着向头顶的光亮伸出手。古老邪异的歌声在深海下格外悠扬,几欲将一切生灵的自由意志拖入泥淖, 溶解其中。
本应黯淡无光的海底却在克里斯眼中渐渐变得绮丽。他看到海渊下晕开五光十色的画卷,将海族破败的宫殿渲染成富丽堂皇的模样。庞大却温柔的幻影笼罩此间, 以绝对慈爱的目光注视着这片海域中的每一颗海草、每一只海族生灵。
尔后海渊被撕裂——漩流将“王”的幻梦击碎, 海水向渊底倒灌, 惊慌失措的海族四散逃窜。慈爱的“王”被来自暗渊的诅咒击垮,化作丑陋可怖的邪物。
她的面容被动荡的海水模糊, 克里斯混乱的意志只来得及从中捕捉到一双阴冷、嘲弄, 而暗藏疯狂的眼睛。
下一刻,克里斯被一只冰凉的手猛然拖离了幻境。
神智的恢复只在一瞬间,克里斯本能地剧烈咳嗽起来, 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呛水,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在幻境中虚假的经历。
拉了克里斯一把, 帮他破除幻术的“好心人士”半蹲在他面前:“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你的能力。看你鲁莽到只身一人就敢踏入‘谎言’预设的陷阱,我还以为你在这三年里实力突飞猛进, 已经拥有同四翼一战的能力了。”
克里斯刚刚从污染精神的幻境中脱离出来,一时间反应还有点迟钝, 缓了好一会才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抬头看向那双似曾相识的琥珀色眸子:“你……利亚姆·亚伯拉罕?”
“是我,好久不见。”利亚姆轻笑一声, 却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动作同克里斯对视。
出于利亚姆是“葬歌”法师的考量,克里斯第一反应就是要和他拉开一个身位。但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是借由对方的帮助才成功脱离幻境, 他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摆出这种不太友善的戒备态度。
“你……”克里斯打量着这位曾被自己定义为疯子的“葬歌”法师,迟疑了好半晌才组织出语言,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帮我?”利亚姆此刻明明应该待在审判廷的监牢里才对。
“我是灵法师,根本不需要亲自过来,”利亚姆仍旧秉持着和此前一样的,对克里斯有问必答的良好态度,“您已经见识过一次我的能力了不是吗?事实上对所有到了我这个程度的灵法师而言,身体在哪里根本不重要,审判廷的小笼子可困不住我。”
“至于我为什么要帮您……没记错的话,在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向您传达过‘荧火’的态度了。我来坎德利尔本身就是为了保护您、帮助您,指引您走上对您而言唯一正确的道路。”
利亚姆话里暗藏的狂热让克里斯皱了皱眉。好在经过这三年的沉淀,他已经学会了在必要的情况下按捺住真实的情绪,以理性为重。毕竟利亚姆透露出的一些信息明显是他感兴趣的。
“你刚刚说,这里是‘谎言’预设的陷阱,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您今天比上一次要心平气和得多了,”利亚姆意外于克里斯态度的改变,却也没有由此生出什么怀疑,或者也许他猜到了克里斯转换态度的缘由,却懒得深究,“您应该已经感受到了刚刚那道幻境法术关联的力量——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我们的组织是由四位神明的信徒聚集而成的。”
“我听说过,”克里斯有心从对方嘴里多套出一些跟“葬歌”这个邪恶组织有关的信息,因而也没有在利亚姆面前继续假作无知,“但告知我这条信息的人并没有告诉我那四位‘神’具体是那四位,我只能通过我接触到的相关信息对此做出猜测。此前那位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法师似乎信仰着‘冥河之龙’卡洛斯,您侍奉的神主是‘森之主’、‘万物之母’艾莫拉迪亚。另外两位,我则猜测他们一个是‘破序之始’科拉隆,一个是今天给我制造麻烦的,前身是故日‘海妖之王’的家伙。”
利亚姆在克里斯求解的目光中笑了一声:“猜得不错。最初的建立者将我们的组织命名为‘葬歌’,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葬歌’名义上还是一个组织,实际上早已分裂成四条几乎独立的分支,大多数时候的成员活动也是分开进行、互不干扰。我隶属供奉‘森之主’的‘葬歌’第四分支‘荧火’,而此前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那位,外号‘鳞蛇’的米歇尔先生,他隶属侍奉‘冥河之龙’的‘葬歌’第三分支‘翼骨’。我们前面还有两条成员更多、影响力也更大的分支——由‘破序之始’科拉隆的信徒组成的第一分支‘雾中人’,和由‘谎言’厄伦克尔的信徒组成的第二分支‘浮沫’。”
“所以,影响阿尔瓦伯爵府的力量果然来源于‘葬歌’供奉的第四位神,”克里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利亚姆话里的关键,“祂的代称是‘谎言’,讳名厄伦克尔?”
“没错。”利亚姆肯定了克里斯的结论。
克里斯消化了一会从利亚姆口中得到的信息,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利亚姆:“等等,你刚刚是不是提到了‘四翼’这个词?”
“是,”利亚姆似乎早就做好了他会有此一问的准备,“我早就猜到救赎教会的审判廷并不会向他们的法师传授这方面的知识,果然不错。”
“什么意思?”克里斯愣了一下。利亚姆这句话似乎指向了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甚至很快,利亚姆下一秒的回答就证实了这种可能:“虽然我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救赎教会的审判廷似乎一直在从他们的法师身上窃取力量。这限制了官方法师实力的增长,也进一步保证了他们不能获得超越‘人类法师’本身的力量,也就不能发现审判廷在他们身上动的手脚。为此,审判廷向廷内法师隐瞒修习法术的晋升方式是合理的。”
“修习法术的晋升方式,”当初隐约的猜想在利亚姆口中得到了证实,克里斯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那是什么?”
“也许您可以把它当做一种,法师实力量化的等级划分?”利亚姆想了想,找出了一种不那么浅近却胜在准确的描述手法向克里斯解释。
“法师、二翼、四翼、六翼、八翼,这是最常见的说法。大陆上的法师,实力大都卡滞在四翼以下。至于高于四翼的存在……我还没有听说过哪个人类法师能通过修习法术达到那样的程度,毕竟就连二翼通向四翼的那条路似乎都已经被什么东西刻意堵死了。我一直在追寻晋升四翼的方法,却始终卡在二翼顶点不得寸进。”
克里斯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昔日的猜想得到证实而感到高兴,反而脑子空白了一下:“可是按照审判廷里的说法,八翼的存在是为……”
“是为‘神明’。”利亚姆抢先一步说出了克里斯想说的那个词语。
“所以再结合你们的说法,修习法术是成神之路?”克里斯下意识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法术本身相当于祈神之力。借祂之能僭祂之名,这种事怎么想都……”
“可您的眼神似乎告诉我,您曾经就有过这样的猜测,”利亚姆没有认同克里斯的反驳,反而逼近了他的眼睛,“您明明没有那么敬畏您所谓的神主。”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躲避利亚姆的目光:“抛开我是否虔诚信神这件事不谈,我只是觉得‘修习法术是成神的途径’这条信息存在巨大的逻辑漏洞。”
利亚姆的笑容忽而变得有些诡谲:“可如果审判廷在更根本的地方骗了你们,法术本身并非等同于祈神之力呢?”
这种说法让克里斯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利亚姆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如果法术本身就是一种窃取、一种僭越呢?”
——这样一来,法术本身附带的诅咒也就说得通了。《布利闵笔记》曾有意无意向克里斯传达的观点也瞬间得到了合理的解释,真正的“神明”根本不需要和地上生灵进行交易,不需要得到地上生灵的供奉。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向地上生灵恩赐力量。
法术是地上生灵窃神之力的罪名,为此,“神明”向法师们降下诅咒,为每一名僭越者预言其“不得好死”的结局。
克里斯莫名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干,有点哑。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利亚姆的话。
利亚姆看向他的目光甚至变得有些怜悯起来:“克里斯殿下,我听说您是被您昔日的挚友,前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席之一安瑞克·加西亚带上的这条路。”
“安瑞克不知道法术的本质。”克里斯预感到他想说什么,下意识提前打断了他。
“我什么都没说,”利亚姆按住克里斯的肩膀,状似同情地拍了拍他,“您不需要反驳我,因为对他有所怀疑的人不是我。”
克里斯盯着利亚姆的目光忽而深了几分。
利亚姆却已经理了理他的衣袖,似乎准备离开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您,克里斯殿下。以我的身份,审判廷抓住我以后完全可以直接将我处死,而不是带我回到坎德利尔,‘无意间’给我提供接触您的机会。您完全可以猜猜救赎教会现在这个审判廷里,有几个人是值得您信任的。”——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
第146章 “海神之泪”
灵法师的“梦境”在利亚姆的法术力量撤走后飞快坍缩。克里斯最后看了这位隶属“荧火”的“葬歌”法师一眼, 利亚姆微仰着头,望向重叠的幻影中波涛汹涌的海水,眸色深沉。
醒转的第一时间, 克里斯看到的是落在阿尔瓦伯爵府门口地板上的,惨白的日光。也许是因为幻境之力的抽离, 那股诡异的水腥味淡去了不少。阿尔瓦夫人半跪在失去意识的克里斯和已然停止呼吸的丽莎之间, 目光茫然而恐惧。
“克里斯殿下, ”见克里斯动了,浑身僵硬的阿尔瓦夫人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的灵魂一般, 踉跄着、连爬带扑地靠了过来, “您、您没事?”
“我当然没事。”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维持住自己语调的平静。他蓄积至今的全部力量都在那片幻境中被掏空,但这种细节显然没必要告诉阿尔瓦夫人。
阿尔瓦夫人的面色一片惨白, 不知道是被此前的异变吓到了,还是因为担心阿尔瓦伯爵府的异变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续的麻烦:“您、您的伤……”
克里斯微微侧着脑袋低下头, 看向自己肩膀上狰狞的抓痕。刚刚才清醒过来没有完全认清现状的时候不觉得,此刻被阿尔瓦夫人提醒了自己的伤势, 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但很奇怪,从前克里斯明明是个非常畏痛的人, 一点小伤小病就要大动干戈,此刻肩膀上这三道几乎快见骨的伤痕却丝毫没能激起他呼痛的欲望。
他甚至以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姿态,十分冷静地捂着右肩站了起来, 缓步走向血泊中的丽莎。
“丽莎她、她死了。”阿尔瓦夫人在看清克里斯动向的瞬间颤抖着开口,告知他那个自己早已验证过的事实。
克里斯垂了下眸, 在丽莎身侧蹲下:“我很抱歉,夫人。”如果他对法术力量的控制再精准一点,也许就不会在和那只邪灵的战斗中误伤到丽莎了。
阿尔瓦夫人没回话。片刻的沉默后, 克里斯听到她低声啜泣了起来。
刺鼻的血腥味依然萦绕在丽莎残破的尸体周围,所幸她生前将伯爵府内的环境卫生打扫得还不错,倒是没什么恶心的苍蝇蛆虫趁机爬进她撕裂的皮肉里。
阿尔瓦夫人重复了一遍此前对丽莎的评价,声音轻柔而悲伤:“她是个好孩子。”
“是啊,她是个好孩子。”克里斯想使个法术,让丽莎的尸体至少能变回她生前仍然干净漂亮时的模样,然而没能成功。他今天已经消耗过度了。
所幸消耗过度的只是法术力量,克里斯的思维仍旧能正常运转:“可是您,阿尔瓦夫人,您实在不值得丽莎小姐这样的好孩子真心相待。”
阿尔瓦夫人颤抖的肩膀猛然一顿。
“您确定您还要在我面前继续您的表演吗?”克里斯的语气不算尖锐,甚至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但阿尔瓦夫人眼底佯装出来的情绪却因为他毫不留情的话语寸寸碎裂,“此前没有拆穿您,是因为我实在好奇,除了‘葬歌’的法师,到底还会有谁对我如此关注。我刻意只身前来,料想审判廷或是其他什么势力里,总会有一些在我身上有所图谋的人及时赶到,从圈套陷阱中将我救下。但现在一切都清楚明了了,我想我也没有必要继续陪您演戏了。”
“这样吗……”阿尔瓦夫人擦了擦脸上还未落下的泪珠,平静望向克里斯的眼睛,“我还以为我成功博取了您的信任。”
“不完全,”克里斯叹了口气,试图帮丽莎擦去她脸上的血污,“一开始我的确以为您真的很需要我的帮助。我只是猜测,或许有一些卑鄙的家伙藏在幕后,您在他们的引导下产生了‘我是可以帮到您的人’这种想法,才会因此找上我。”
“那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有问题的呢?”
克里斯想了想:“从今天见到您的第一眼开始吧。您和我们上次见面时表现得很不一样。在曼切斯特街的暗巷里,您恳求我帮您的时候,可不是像今天这样温和到近乎懦弱的样子。您能提前搜集我的信息,拿捏住我心软的时机,用最低的成本达成目的。这些足以证明您的聪慧。但今天,您时时处处都表现得似乎很没主见、很缺乏保护,这跟您此前给我留下的印象相差太大了。”
“只是因为这样?”
“当然不止。还有很关键的一点——上次您说您能准确地在曼切斯特街的暗巷里堵到我,是因为您安排了人在审判塔外蹲守。可是今天,您告诉我您遣散了阿尔瓦伯爵府里的所有仆佣,只留下了丽莎小姐一个人。这两种说法放在一起,显然是自相矛盾的不是吗?此前我还对您手下的人竟然能在避开审判廷耳目的情况下掌握我的动向这件事而感到惊奇,但现在想想,如果他们不是阿尔瓦伯爵府里的普通仆人,而是某些法术组织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法师……那这一切就很容易说得通了。”
阿尔瓦夫人缓慢地站了起来,神情显得有些淡漠:“您甚至猜到了我们是一个组织,却还是跟我进了阿尔瓦伯爵府。您就这么相信审判廷里的那些官方法师能保护得住您?”
克里斯在袖口擦了擦指尖的血渍,终于回过头来看向阿尔瓦夫人。时空中流转的法术力量依然一刻不停地与他的灵魂共鸣着,但以克里斯当下的状态,暂时已经没法再驱使它们,将它们化为己用了。此时此刻的克里斯和从未修习过法术的普通人无异。
但他却丝毫没有因为要以近乎普通人的状态面对实力未知的阿尔瓦夫人和很可能存在的、暗藏在阿尔瓦伯爵府中的其他敌手而感到惧怕。他只是冷静地看着阿尔瓦夫人,仿佛此刻的对峙只是一段平平无奇的,下午茶时间的闲话:“您可以把这种行为模式当做我的个人风格,很单纯的……怎么说,鲁莽、轻率、明知是陷阱也非要进来踩一脚,这样的个人风格。毕竟一直以来,有些东西总让我觉得,无论我怎么故意找死,祂们都不会让我在不合适的时机死去。”
阿尔瓦夫人皱起眉来:“什么意思?”
“那不重要,”克里斯摊了摊手,摆出令阿尔瓦夫人匪夷所思的轻松姿态,“您不需要理解这部分的意思。您只需要明白,无论您和您背后的势力有多么强大,我也绝不可能死在你们手底下。哪怕我的力量已经被‘谎言’的幻境耗尽。就这么简单。”
“您真是有着常人所无法企及的自信。”阿尔瓦夫人上前半步,银色的法术光芒倏忽亮起,在她掌心凝聚。显然,这是一个暗含警告、威胁意味的动作。
她果然是法师。
克里斯对此一点也不意外:“您确定您要对我动手吗?”
“难道您觉得我不敢对您动手?”阿尔瓦夫人仿佛听到了个尤其好笑的笑话似的。
“好啊,那您就试试,”克里斯眼底的笑意忽然深了,他张开双手,将自己全身上下的弱点都暴露在阿尔瓦夫人面前,“我也想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种意外情况,我能脱离祂们给我安排的道路,死在那些东西为我写定的结局之前——所以阿尔瓦夫人,烦请您,一定要对我动手试试看。”
阿尔瓦夫人像是被他散漫的态度激怒了,没等开口回话就扑到了克里斯面前,凝结的法术光芒在她的驱使下直直刺向克里斯的心脏。
死亡的威胁激发了克里斯本能的应变反应,他几乎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陷入了凝滞。然而,阿尔瓦夫人的攻击到底是没能真正穿透他的心脏。在生命的终幕真正降临之前,一根齐克里斯肩膀高的手杖猛然击退了阿尔瓦夫人,也将她近乎全力的一击轻易粉碎。
“先生?”阿尔瓦夫人倒退了两步,神情错愕地看向忽然现身的男人。
男人没有理会阿尔瓦夫人的反应,只是斜过目光,看向仍微阖着双眸等待受击的克里斯。
克里斯没等到自己所期待的杀招,只好遗憾地放下双手,微笑着与那位被阿尔瓦夫人称为“先生”的男人对视。那家伙看起来和霍朗差不多年纪,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有余;然而身材高挑,五官凌厉,依稀还透出几分年轻时的俊朗。
“你走吧。”这位“先生”单手斜持着那根先前用以击退阿尔瓦夫人的手杖,面向克里斯的态度却堪称平和。
克里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丽莎,觉得有些讽刺:“这就让我走了?‘海神之泪’的人果然和‘葬歌’法师不一样,精心准备的圈套还只拉开了第一幕,就决定放弃后续的交手?这么讲道理的野法师……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你甚至猜到了我们是‘海神之泪’?”被阿尔瓦夫人尊称为“先生”的男人顿了一下,看向克里斯的神情变得愈发深沉。
“这很难猜吗?”克里斯拢了拢外袍的衣领,再次将目光移向被迫沉默退下的阿尔瓦夫人,“根据你们供奉的对象、你们和‘葬歌’相近的行事风格……从在诺西亚活跃的非官方法术组织中进行排除,除了‘海神之泪’,我想不到还有第二个组织。”如果他们是“葬歌”的“浮沫”分支,刚刚利亚姆完全没有理由出手帮他。而“菲拉德林”的人他接触过,比起一个法术组织,“菲拉德林”更像一个雇佣军团,和眼前这群人的作风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那位“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起来:“果然不愧是预言中的『转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克里斯实在是听“预言”这个词听得有点厌烦了:“您或许还不了解我,我最讨厌‘预言’一类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如果您真的不打算杀了我的话,诚实地说,离开阿尔瓦伯爵府以后,我不会向审判廷隐瞒你们在坎德利尔聚集的事实。”
“这样啊……”“先生”阻止了意图上前的阿尔瓦夫人,倒是自己先一步靠上前去,贴近了伯爵府的大门。
随着他的手按上大门的把手,“咔哒”一声,外间的光直直照进了伯爵府的客厅,导致克里斯因为阳光的刺眼本能抬了下手遮挡。
“先生”似笑非笑地向克里斯做出“请”的姿势:“不过我对您的建议是,不要太过于信任审判廷的官方法师团。有些时候,为自己留一条可靠的后路是很有必要的。”
克里斯嗤笑:“您的措辞似乎有些奇怪,如果不是我足够有自知之明,说不定会误以为,您这是在暗示我,‘海神之泪’可以是我的后路。”
“这不是暗示,克里斯殿下,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表示得很明确了。”“海神之泪”的“先生”微笑。
“这个玩笑可真不怎么好笑。”克里斯冷淡地扯了扯嘴角,越过阿尔瓦夫人和这位“先生”,径直走出了阿尔瓦伯爵府的大门。
那位“先生”的声音却没有第一时间从他耳畔抽离,克里斯依然能听到他在对着自己的背影喊话。
那家伙说:“克里斯殿下,等您哪天在审判廷待不下去了——‘海神之泪’随时欢迎您的加入。”——
作者有话说:坏了,让克里斯发现自己的主角光环了。(不是)
第147章 怒火
克里斯在离开阿尔瓦伯爵府后停步在街角, 掏出卡帕斯那支钢笔唤来了今日休息的卡帕斯。
“我给你的法术道具你就是这样用的?”卡帕斯看了一眼被克里斯握在手里的那支笔,旋即视线上移,注意到了克里斯肩头的伤口, “怎么这么重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克里斯没有拒绝卡帕斯的搀扶和检查,只随手将那支钢笔塞回衣兜:“你还记得三年前死在审判廷里的伊斯顿男爵吗?”
“伊斯顿男爵?”卡帕斯愣了一下, 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就是那个在外省沾染了邪恶力量, 被克拉伦斯带回审判塔,尔后在塔内急病身亡的伊斯顿男爵?”
“是他。”克里斯下意识捂了捂靠近伤处的皮肤。在卡帕斯法术力量的作用下, 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有大片大片的血液渗出了。
“三年前我曾听到一个传闻, 据说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合作过一个进出口项目。但因为当时我刚从法穆镇回来,坎德利尔的局势不够明晰,又很快遇到了‘葬歌’法师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我并没有,或者说没来得及将这件事告知廷内负责调查伊斯顿男爵事件的大法师克拉伦斯。”
“您认为伊斯顿男爵的事件跟他和阿尔瓦伯爵的生意合作有关联?”克里斯没有表达要回审判廷的意思, 卡帕斯也就没有急着扶他离开。
克里斯看了一眼阿尔瓦伯爵府的方向:“阿尔瓦伯爵的夫人是‘海神之泪’的人。”
“‘海神之泪’?”卡帕斯愣了一下,旋即眸光微闪, “是他们对你动的手?”
“他们在试探我,但似乎并不想杀死我, ”克里斯从阿尔瓦伯爵府的方向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卡帕斯,“不过我私联阿尔瓦夫人的事不方便摆到明面上, 这件事也就不好直接向审判廷上报,如果可以的话, 你想想办法,让审判廷更加自然地了解到‘海神之泪’开始在坎德利尔有活动的事实吧。”
“我?”卡帕斯有些意外,“为什么?你不是不愿意让我过多干涉你的事情吗?”
克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找上门来,我一个人处理起来实在吃力。皇帝陛下要利用我,邪恶势力的人盯着我,审判廷的那两位也没一个好对付。仔细想想,你说的对,我还是很需要你的,卡帕斯大人。”
卡帕斯“哈”了一声:“克里斯殿下,你不是不信任我吗?”
“谁说的,我明明很早就声明过,整个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克里斯的神情仿佛十分真挚,“你应该不会辜负我的信任吧?”
“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卡帕斯显然并不相信克里斯“真情实感”的陈词,却也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两人离开阿尔瓦伯爵府所在的街区,卡帕斯为克里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在克里斯将自己了解到的,事关阿尔瓦伯爵府的信息详细告知卡帕斯后,卡帕斯答应了用自己的大法师权限帮他在塔内调动伊斯顿男爵的事件档案。
两人在坎德利尔城区的中央喷泉附近分开。克里斯知道自己受伤的事瞒不过审判廷,因而决定在回廷内接受盘问前,最后去拜访一趟德米特尔。他记得黛丝丽曾说,伊斯顿男爵接触过德米特尔,希望他能加入自己和阿尔瓦伯爵的那个生意项目。也许德米特尔能就那个项目的问题为他提供一些信息,或多或少。
诺西亚帝国未婚的皇子历来是留居宫中,直到结婚才搬到宫外。但也许是因为德米特尔和他在皮埃尔二世心里的地位太过尴尬,克里斯从小就被寄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德米特尔也从留学结束回国后就一直被皮埃尔二世放在宫外。虽然名义上只是暂住,但现在德米特尔已经在宫外“暂住”了三年,那位皇帝陛下也没有将他提回皇宫的意思。倒是叶甫盖尼即便结了婚也一直留在宫里,连带着皇妃黛丝丽——皮埃尔二世向来是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他们这三个儿子的喜恶。
克里斯见到德米特尔的时候,他正在修剪自己小花园里的绿植。坎德利尔的气候不适宜大部分花卉生长,德米特尔又从小就不擅长养护花草,因而在研究“园艺”学问的过程中多次遭受打击后,他们这位声名在外的诺西亚二王子一气之下将整片花园里的植物都换成了常青种。
“克里斯?”德米特尔在半人高的梯子上看了一眼被侍者带进花园的克里斯,似乎很意外他会主动上门拜访自己,“你怎么来了?”
“你很不欢迎我?”克里斯仰着头看向梯子上的德米特尔,直至德米特尔跳下来,落回到地面上。
“你……”德米特尔放下那把巨大的剪刀,试图扯下自己的手套,但在看清克里斯狼狈形容的一瞬间,他又猛然顿住了动作,“你受伤了?”
未经思考,德米特尔就猛地上前一步想要查看克里斯的伤势。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不稳妥,那双园艺手套又有多不干净——因此,他在离克里斯只有半步距离的位置停下了,转而皱起眉毛呼唤府上的仆佣:“没看到三殿下受伤了吗,不会先把人带去包扎再过来叫我?”
“只是点小伤,”克里斯拒绝了仆佣过来搀扶自己的动作,表示自己还没那么虚弱,“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有点事情想问你。”
德米特尔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园艺手套,不容拒绝地按住了克里斯:“不管你要问什么,先进去包扎。”卡帕斯简单的处理手法在他看来和完全没包扎没什么区别。
克里斯无法,只能任由德米特尔强硬地将自己带进会客室,直至伤口处理完全,才重新找到开口的机会:“你还记得伊斯顿男爵吗?”
“伊斯顿男爵,”德米特尔难得亲自上手触碰这些药水、绷带一次,一时间还不知道它们原先应该放在什么位置,因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回答克里斯的问题,“我记得,但是他不是死了三年了吗?你还和他有交情?”
“我和他没交情,是阿尔瓦伯爵和他有交情。”药水呛人的味道让克里斯打了两个喷嚏。见德米特尔终于坐回到自己面前,他才重新抬眸,看向德米特尔深邃的绿瞳:“我听说阿尔瓦伯爵和伊斯顿男爵曾经合作过一项生意,是一项对接科弗迪亚的进出口贸易。”
德米特尔放松身体,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他和克里斯容貌相似,但气质上却比克里斯更多几分锐利,比克里斯更具攻击性和压迫感:“我倒也听说过这回事。不过你来我这里询问关于这件事的问题……看来是从谁口中知道,伊斯顿男爵接触过我,试图说服我加入他们的事了?”
“没错,”克里斯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平放在沙发扶手上,“我现在怀疑他们的项目有问题,但伊斯顿男爵死了,阿尔瓦伯爵疯了,审判廷担心得罪贵族,畏首畏尾不敢强势展开调查,三年前便草草封存了伊斯顿的事件档案,相关贵族又遮遮掩掩,不肯向廷内法师提供关键信息,这件事现在陷入了一种僵局。”
德米特尔双手交叉,微微皱起了眉毛:“这件事本身应该跟你没什么关系才对,你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地调查它,审判廷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你了?”
“倒也不是,”克里斯不打算对德米特尔做太多没必要的隐瞒,“只是这一事件和某个邪恶组织有关,那个邪恶组织的事情跟我有关系。”
“邪恶组织,”德米特尔扫了一眼克里斯受伤的肩膀,眸色微暗,令人看不出喜怒,“我不认为你有必要掺合不同法师势力之间的恩怨,此类事情很明显都关联着巨大的风险。”
“德米特尔,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们之间存在分歧,而无法达成共识的情况下,避开矛盾点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克里斯敲了敲沙发扶手。
德米特尔冷笑:“但现在是你在寻求我的帮助,克里斯,注意你的态度。如果你没法真正说服我,让我觉得给你提供信息才是对的,那我就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他和德米特尔的交流似乎每次都会发展成这样,德米特尔每次都会莫名其妙地带跑他的话题,莫名其妙的生气。就好像……德米特尔完全拒绝和他的一切沟通。
但这次他问的明明是和他们两个人都无关的,其他人的事:“我不明白你,德米特尔。是否告知我这件事相关的信息根本不会威胁到你的半点利益,也不对罗德里格公爵府造成任何影响,除非你参与了事件。”
“如果你想的话,就当我参与了他们的事件,”德米特尔不为所动,“我没什么意见。”
克里斯难得开始觉得有点生气了:“什么叫就当你参与了他们的事件,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严重?那个组织一手策划了法穆镇的邪祭……他们的成员几乎个个都是疯子,人命在他们眼里比草还要轻贱。如果伊斯顿和阿尔瓦的事情真的是他们新的阴谋的一环,你知不知道又会死多少无辜的人?”
“是吗?”德米特尔不躲不避地看着克里斯愤怒的眼睛,神色依然平静,“或许吧,但这一切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吗?你只是一个刚加入审判廷的小法师,审判廷有那么多职级与实力在你之上的大人物,贵族阶级里也还有那么多实权政要,谁不比你更适合做‘拯救’坎德利尔的‘英雄’?”
“德米特尔,”克里斯猛地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德米特尔也终于提高了声调:“我的意思是‘英雄’都是要付出牺牲的,你牺牲得起吗?”——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更新,晚上再更一章。(但可能时间会到凌晨)
第148章 伊始
这是德米特尔成年后第一次用如此冷峻又严肃的语气对克里斯说话。克里斯望着他紧皱的眉头沉默了半晌, 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怒气的根由,重复了一遍被他用重音强调的用词:“牺牲?”
“是啊,牺牲, ”德米特尔的语气中似有讥讽,“还是说你的确已经做好了准备, 打算在将来必要的某一天为了皇帝陛下, 或是为了诺西亚帝国的臣民献出一切, 包括你的生命?”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德米特尔话里暗藏的,他从未曾想过、也不敢设想的可能性让他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烦躁。他只能刻意回避德米特尔的视线, 将声音尽量压得低沉且冷漠:“那跟您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德米特尔殿下。”
“跟我没关系?”德米特尔笑了。但看情形,似乎是被他的话气笑的。
下一秒,德米特尔猛地站了起来:“克里斯,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跟我没关系?”
克里斯没有回话, 只是静静地盯着德米特尔。
“你说话!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克里斯的沉默让德米特尔更生气了,但好在他教养良好, 不至于做出掀桌子摔东西一类的恶劣动作,“什么事情跟我没关系?你是不是想说你的生活跟我没关系, 你的死活跟我没关系,你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是这样吗克里斯?说话啊!这就是你打算跟我割席的态度!”
“是!”克里斯随德米特尔一道提高了声调, 德米特尔莫名其妙冲他发火的行为让他也有点压不住脾气了,“我真搞不懂你在生什么气, 我不是一直都在顺着你的心意做出你希望我做的选择吗?当初在母亲的葬礼上,是你说我是害死母亲的凶手,不配出现在你们面前, 德米特尔,你亲口说的。我顺着你的意思缩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小房间里,直到你离开诺西亚才敢在公爵府的走廊上偶尔露面。是你说我不是你的兄弟,害死凯瑟琳皇后的人不配做你的兄弟,我也做到了尽量不来你面前碍你的眼,不把自己当你的弟弟以免让你觉得我自作多情,对我更加厌恶。然后呢?现在你还是觉得不满意,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我知道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该出生,可是某些事情是我现在去死就可以得到解决的吗?母亲可能因为我今天在他的墓碑前自戕就忽然掀开棺材,重新活过来吗?”
克里斯的质问让德米特尔哑口无言,甚至险些跌坐回去。好一会,他才哑着嗓音重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克里斯解释自己年幼时在骤然失去母亲的刺激下不管不顾的发泄,那些刺人的话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克里斯却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他甚至无法确定当年自己说出那些话时,是否真的曾在心底蛮不讲理地将凯瑟琳皇后的死归咎于克里斯的出生。
他们这对同胞兄弟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年幼时那些伤人的、没道理的怨怪,后来他留学科弗迪亚那些年的疏离,和现在的种种误会、分歧,一切都可能成为克里斯视“德米特尔的弟弟”这个身份为耻的诱因。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德米特尔只能又重复了一遍他苍白的自辩,然后缓缓泄气,终于说出他一直以来没能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
克里斯怔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听到德米特尔的道歉。
这样的情形对两个人而言都有点太过陌生了,因而这对兄弟第一次如此有默契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沉默。
气氛的凝滞让会客室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稀薄起来。直到德米特尔府上的仆佣过来敲门,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死寂才重新被打破。
管家为克里斯和德米特尔送来了刚沏好的红茶,克里斯也终于从紧绷的状态中松了口气。等送茶的仆佣再次退下,德米特尔开口了:“伊斯顿和阿尔瓦那项生意的具体内容我不是很了解。”
“那个时候我还在科弗迪亚准备毕业论文……”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从刚才情绪上头导致的喑哑中恢复过来,因而仍旧显得有些低沉,“虽然伊斯顿接触过我,但我当时根据他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态度,推断那可能是一项违法,或者偏向于‘灰色地带’的生意,所以我拒绝了他的合作请求。”
德米特尔求和般的轻声细语让克里斯非常不习惯。他咳嗽了好几声才勉强装出镇定的模样,“噢”了一声:“这一点我大概也、也猜到了。不过其实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如果他们的生意真的不那么合法,为什么这件事会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传扬。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以及与他们存在联系的其他人,明明一直都在试图遮掩跟那项生意有关的信息。”
德米特尔看他一眼:“是我做的。”
“什么?”克里斯没明白德米特尔的意思。
“是我散播的消息,”德米特尔解释,“因为我怀疑伊斯顿和阿尔瓦在被我拒绝以后,仍然找到了身份合适的第三位生意伙伴。他们的分工很明确,伊斯顿出力,阿尔瓦出钱和人脉,那么第三人就只需要出个担保了——政治层面上的担保。”
“政治层面上的担保?可是缩紧进出贸易口是皇帝陛下主张的政令……”克里斯皱起眉,却又在一瞬间猛然跟上了德米特尔的思路,“你是怀疑,他们的第三人是叶甫盖尼?”
德米特尔投向克里斯的目光带上了点赞赏的意味:“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证据,但这是最合理的猜测。既然他们能找上我,就不可能不接触和我政治定位相似,但人在诺西亚、手里拥有更多实权的叶甫盖尼。在我回到坎德利尔后不久,我就发现和叶甫盖尼交往甚密的麦卡拉侯爵私下频繁接触阿尔瓦伯爵,但在明面上的一些社交场合,他们又似乎有意掩盖他们相熟的事实。那场宫廷宴会上,伊斯顿被审判廷的克拉伦斯带走以后,叶甫盖尼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慌乱,这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所以,事后我刻意让人放出了伊斯顿和阿尔瓦那项生意合作相关的消息。不出所料,我派去在麦卡拉府外蹲守的人手告诉我,叶甫盖尼连夜召见麦卡拉侯爵,这让我更加肯定我的猜测了。”
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管是这件事情和邪恶力量有关的后续发现,还是一开始就很容易看出来的,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那项生意存在不合法的风险的事实,都完全可以成为掺和进这件事里的叶甫盖尼头脑愚蠢的佐证。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蠢货居然能稳坐诺西亚帝国的皇储之位二十多年。
克里斯只能摇了摇头,强行甩开自己脑子里“诺西亚没有未来了”的念头:“那……你不知道他们的生意内容,有没有猜过它可能是什么?”
“有,”比起叶甫盖尼的短视、蠢笨,德米特尔倒是稳重、周密得令人心惊,“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目前正在交战,以索德里新洲当前的局势,能让伊斯顿、阿尔瓦他们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向科弗迪亚走私,笃定他们一定能从中赚取暴利的商品,只有一种可能,克里斯。”
克里斯虽然一直隐约有点猜测,却不敢真正去肯定那个答案。此刻听到了德米特尔的表态,他才敢将那个名词宣之于口。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克里斯和德米特尔说出了相同的词汇:“军火。”
“他疯了吗?”克里斯觉得自己那位大皇兄的想法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理解,“诺西亚在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这场战争中一直持中立态度,为此,科弗迪亚和温林顿才都默认让诺西亚游离在战局之外,不将子弹投放到诺西亚帝国的土地和诺西亚人民的头上。他在这种时候向科弗迪亚走私军火,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他身为诺西亚的皇储,温林顿政府难道不会觉得这一切是在皇帝陛下的授意下进行的,诺西亚明面上保持中立,暗地里却在为科弗迪亚提供战略支持吗?”
“我也是这样想的,虽然我们的皇储殿下本人却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德米特尔叹了口气,将克里斯面前冷透的红茶倒掉,又重新沏了杯新的,“但为了诺西亚的外交名声,为了不让诺西亚迫不得已,被卷入索德里新洲的战局,我不仅不能对这件事做过多的调查,反而还得处处提醒叶甫盖尼、帮他遮掩。”
“可这件事不仅仅只是一个外交问题,他还和邪恶组织有关,”克里斯的眉毛越皱越紧了,“为什么叶甫盖尼他们向科弗迪亚走|私军火的事件中会有邪恶组织的手笔?诺西亚境内是实行禁枪政策的,生产军火的工厂都掌握在政府手里,如果他们是对政府的工厂动了手脚,那这项罪名可不小。”
德米特尔停顿了一下,神色忽而凝重起来:“按照你的说法,他们这项生意里有邪恶组织的手笔。那事情或许比你想象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严重。将现有的一切信息串联起来后,它指向一种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可能性。诺西亚境内的邪恶组织打通了走|私军火的渠道,还似乎有意影响索德里新洲的战争局势,让诺西亚也卷入纷争。”——
作者有话说:不枉我埋了这么久的伏笔,猛地收束起来就是爽啊。
第149章 二哥
德米特尔一针见血的总结让克里斯猛地绷直了身体。他此前被“葬歌”是冲自己来的的印象先入为主, 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深思过“冥河之龙”与“谎言”的力量气息出现在伊斯顿、阿尔瓦走|私生意中的原因。
如果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和德米特尔所言无差,那么,一旦让那些邪|教徒的阴谋得逞, 受到影响的将会是整个诺西亚。
“我应该将这件事上报给审判廷,”没有片刻的犹豫, 克里斯当即从德米特尔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向德米特尔示意自己打算离开, “如果叶甫盖尼真的参与了伊斯顿和阿尔瓦那项生意,且那项生意被证实的确是军火走|私……那他就是整个诺西亚帝国的罪人!即使这起事件的真相没有被曝出来, 以他这种轻率、盲目, 丝毫不顾全大局的行事作风,他也不配再待在帝国皇储的位置上受臣民敬仰,更不配登上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位!”
出人意料的是, 德米特尔一把抓住了他。克里斯没能成功越过德米特尔走出会客室的门。
“你打算就这么回审判廷,上报‘叶甫盖尼疑似受到邪恶组织的蒙蔽, 参与了一起面向科弗迪亚的军火走|私案’的事实?”大概是考虑到克里斯身上还有伤,接收到克里斯不解的目光后, 德米特尔就松开了他的手臂,但身体却依然挡在他面前。
克里斯皱眉,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拦自己:“不然呢?”
“你猜我为什么不直接向皇帝陛下报告我这些发现?难道是因为我非常敬爱叶甫盖尼这个大哥,不希望这些事情对他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吗?”德米特尔的眼底闪过一丝隐约的讽刺,“事实上, 一直以来,叶甫盖尼顶着‘诺西亚帝国皇储’这个头衔干出的蠢事不算少。可是皇帝陛下就是偏袒他, 大臣们无论心里有多不满,表面上也还是得装作十分敬重和认可叶甫盖尼这个皇储的样子。以他在皇帝陛下心里的地位,除非他突然得了疯病, 提着剑冲进皇帝陛下的寝宫要杀了皇帝陛下,否则,不管他犯了什么错,皇帝陛下都会为他兜底的。”
“这种事皇帝陛下也能包庇他?”克里斯不相信皮埃尔二世真的就那么是非不分,“叶甫盖尼这是在拿整个诺西亚帝国的命运开玩笑!就为了那么点……几万或者几十万金铸——大概吧,我不清楚——在他眼里,诺西亚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稳定都可以被拿来做赌注。他配做这个皇储吗?”
德米特尔的语气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地步:“我比谁都知道叶甫盖尼不配做这个皇储。可是在皇帝陛下心里,叶甫盖尼就是他唯一的继承人。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叶甫盖尼参与了伊斯顿和阿尔瓦那个生意项目,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
“那也总有办法找到证据,审判廷多的是不同派系的法师。即使普通办法不够用,那也还有法术办法。”
“重点甚至不是有没有证据,”德米特尔加快了语速,“重点是‘某些人’愿不愿意看到我们找出证据!”
克里斯的动作猛然一顿。这段短暂的僵持终于得到了终结。
见克里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德米特尔也沉了语调,重新将语速放缓:“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叶甫盖尼就是受皇帝陛下偏袒。但凡这件事是从你嘴里传向审判廷高层,再传到皇帝陛下耳朵里,那么以我对皇帝陛下的了解,比起叶甫盖尼犯的错,他会更关心另一些事。譬如你身为叶甫盖尼的弟弟,不为叶甫盖尼掩盖既定的错误,反而向教会揭露这起事件,是何居心。”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会,才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如果直接向审判廷报告这件事的人不是我呢?”
“那也很容易。只要知情人都死了,就等于叶甫盖尼没犯过错。左右目前事情闹得还不大,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影响还算可控。邪恶组织的人如果跳出来说些什么,则是对卡斯蒂利亚皇族的蓄意抹黑,不实谣言。”德米特尔的语气中尽是对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父子深情”的讥讽。
克里斯听得有点泄气:“难道新洲的战争局势、诺西亚帝国的国家命运,以及无数臣民的生计加起来,在皇帝陛下眼里还比不过一个叶甫盖尼吗?”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当然不,但前提是皇帝陛下足够理性。”比起基本没跟皮埃尔二世一起生活过的克里斯,德米特尔对皮埃尔二世的了解显然要深得多。
而期望审判廷能在此类事情上对抗皮埃尔二世的意志更是痴人说梦,毕竟他们的法师团连伊斯顿男爵的死都还没扯明白。
“可要是我们对这件事放任不管,如果邪恶组织真的谋划了一场巨大的阴谋怎么办?就这么看着阴谋发酵,看着坎德利尔沦陷,看着诺西亚被卷入战争,看着普通民众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甚至被波及、遭到屠杀,直至诺西亚尸横遍野吗?”这样的设想让克里斯感到一阵绝望。
好在德米特尔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说我们不能对这件事有所反应,只是或许不能选择那么常规的路径。伊斯顿、阿尔瓦关联叶甫盖尼的走|私案一旦被审判廷知道,就瞒不过皇帝陛下的耳朵了。届时事情的发展必将偏离我们的本意,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皇帝陛下知道叶甫盖尼闯的祸,以免他急着给叶甫盖尼抹除罪证,反而间接帮邪恶组织的人掩盖了行迹。更何况,以教会审判廷当今的疏漏程度,能不能瞒得住秘密,会不会漏出什么消息,导致温林顿政府最终嗅到走|私案的风声,这也不好说。”
克里斯沉思了好一会,才终于认可了德米特尔的说法:“那按照你的意思,选择不那么常规的路径,我们应该怎么做?”
德米特尔眼底浮现出一丝犹豫:“我不希望你参与这些事情。”毕竟他会主动向克里斯提供与伊斯顿、阿尔瓦有关的信息,原本也只是为了通过接上之前的话题来缓和尴尬的气氛。
“那不是我想不参与就不参与的,”聊了这么多,克里斯也渐渐放平了跟德米特尔对话时的心态,“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或许我身上的确背负了什么与众不同的命运。那伙邪|教徒很早就盯上我了,有些事情我没办法逃避。哪怕我再想逃避。”
“他们盯上你了?为什么?”即使知道“希伯普利”预言的存在,德米特尔也没能第一时间往那方面联想。
克里斯阖眸感受了一下自己与《布利闵笔记》的共鸣。从他进入审判廷开始,每月的“高塔诅咒”结束后,《布利闵笔记》就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状态,期间克里斯虽然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却无法与它进行交流。但随着自己法术修为的精进,克里斯明显感觉它每次陷入虚弱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布利闵笔记》正在慢慢恢复——恢复到它跟在布利闵身边时的状态。
如今克里斯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法术基础知识十问有九问答不上来的克里斯了,在穆拉特的教导下,整个审判廷也许很难再找得出基础理论比他还扎实的法师。身为《布利闵笔记》现任契约主的他最能感受到《布利闵笔记》内里所蕴含的力量有多强大。这一切足以印证克里斯在“谎言”的幻境中获取到的一条信息,布利闵是他那个时代最为强大的地上生灵。
克里斯垂眸避开德米特尔的视线,这让他眼底落下一片灰蒙蒙的阴影:“我也不确定为什么,只是有一定的猜测。也许一切要追溯到我成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之前,追溯到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时候。不过法术层面的事,我解释不清,而且即便解释了,你或许也没法全部听懂。”
“什么意思,转生论?”德米特尔皱眉。
“没什么,”克里斯笑笑,将双手踹进法师长袍的衣兜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的认知中我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其他什么东西认为我是谁,希望我是谁,跟我就没有半点关系了。虽然事实证明他们的想法会让他们追着我不放,给我带来一些麻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不管怎么样,我只认可我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所以我必须要和他们对着干。”
德米特尔沉默了下来,也不知道究竟听没听懂克里斯的意思。
“虽然事情还没聊完,但我今天好像该走了,”意识到天色已经全暗了后,克里斯才终于收回放在德米特尔身上的目光,动作幅度极小地朝德米特尔行了个礼,“审判廷要求廷内法师每天都要汇报外出行程,我得留点时间慢慢散步回去,把今天的活动内容编得严谨一点。不管你希不希望我参与对那起走|私案的调查,我都会参与。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跟我分享你的计划,我也尊重你,我可以自己另外想办法。”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德米特尔也实在找不到继续劝说克里斯的余地了。趁着晚间的风将这间会客室的门吹开,他也侧身半步,给克里斯让开了出去的路:“世俗面、政府内部,贵族圈子里可以解决的部分我会负责。如果遇到和邪恶组织有关的部分,或是需要寻求法师之能的协助,我再通知你。”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旋即侧过目光:“谢谢。”
德米特尔深深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不用。审判廷势力关系错综复杂,不像罗德里格公爵府,凡事……以你自己的安危为重。”
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嘱咐过的克里斯感到一阵不自在。片刻的迟疑后,他在错身离开的前一秒微微俯首,压低语调“嗯”了一声:“知道了。”
德米特尔转过身,目送克里斯背影消失在转角的片刻间,听到风中传来一句不真切的轻叹。
“看在你回诺西亚以后一直在为我闯的祸兜底的份上,我原谅你了,二哥。”
——是给他先前那声“对不起”的答案。
原来克里斯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可能还是推迟到后天双更。(混账,你日更了个甚么)
第150章 反操纵
克里斯在太阳落山之后才回到审判塔。不出所料, 他在阿尔瓦伯爵府受的伤引起了法师团的关注,好在克里斯提前准备好了说辞,在廷内负责这部分工作的法师也相信了他。这让克里斯进一步确信, “海神之泪”的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屏蔽了审判廷在他身上预留的标记。
但其实一直以来,他也没对审判廷抱太大期望。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在回到房间并关好房门后, 克里斯翻出穆拉特给他的那支机械羽毛。通过这支羽毛上独属于穆拉特的力量气息, 他可以通过法术层面的联系, 以最基本的方式向穆拉特提出一些简单的诉求。
在克里斯将“老师,我需要见您”的念头传递出去后不久, 穆拉特现身在他背后, 冷不丁开口:“有什么事是霍朗解决不了的,非要来找我吗?”
“您已经有段时间没现身了,学生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克里斯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葬歌’和‘海神之泪’的法师都露面了, 我有一些问题不明白,霍朗·奎恩大概是没办法回答我的。而且比起审判廷里的其他法师, 我还是更信任您,老师。”
穆拉特垂着头看了他好一会, 才缓步在他对面的圆桌前坐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海神之泪’把你困在阿尔瓦伯爵府的时候,我的确无从插手幻境内的事。”
原来穆拉特不是一无所觉,也没有跟他这个学生割席, 再也不管他死活的打算。克里斯松了口气,却又不免因为穆拉特的话而感到紧张起来。连穆拉特都承认自己“无从插手”, 这无疑是对“海神之泪”实力的一种肯定:“老师,‘海神之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他们真的已经完全脱离‘葬歌’了吗?”
“怎么,你已经开始考虑要加入他们了?”穆拉特单手撑住桌面, 像是在透过克里斯打量他内心的想法。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他们的行事作风实在是和‘葬歌’太像了。阿尔瓦伯爵关联着一个对诺西亚帝国而言或许十分重大的走|私案,那件事里原先就有‘葬歌’的手笔,现在连‘海神之泪’的人都参与其中,我担心背后是不是潜藏着什么事关整个诺西亚安危……甚至存亡的阴谋。”克里斯知道自己的心理活动瞒不过穆拉特,因而早已经在对方面前养成了有什么说什么的习惯。
穆拉特沉默着以指尖轻敲桌面,这让他长袍的宽袖之下发出一阵轻微的、类似木头碰撞的声音。
但穆拉特并没有顺着克里斯的话给他提供更多有关于“海神之泪”或是“葬歌”的信息,只是转头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今天这种情况以后恐怕只多不少,审判廷能提供给你的帮助,说得好听一点,最多也不过是聊胜于无。而我能力有限,精力有限,未必能时时刻刻关注到你。所以,你应该学会彻底放弃对我们的指望。很多事情你只能独自一个人去面对。”
“啊?”克里斯皱了下眉,“可是时间系法术并不是强攻类型,对法师本人的消耗又比别系法术都要大。我根本没办法独自应对不得不跟邪|教徒正面战斗的情况。”
当初选择成为时法师时,克里斯对法术世界的本质了解得还不够透彻。那时他天真地以为选择修习什么类型的法术并不是最重要的,法师本人的天赋和刻苦程度才是决定其实力上限的最终因素。但在跟随穆拉特修习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法术后,克里斯终于还是不得不对残酷的现实低下了年轻气盛的头颅。原来在法术世界里,真的是选择大于努力的。时间、灵言这些辅助类型的法术,就是没有光系法术、水系法术来得直观、强悍。同等水平下,时法师、言灵法师这些辅助性质更强的法师,在强攻类型的圣法师、洋流法师面前恐怕连过两招都困难。
克里斯起初能在“谎言”的幻境中占到优势,也不过是因为厄伦克尔几乎将祂全部的力量都用在了维系幻境和幻境生物的存在与稳定上,也并不真正对他抱有杀意而已。
如果当时“丽莎”真的是抱着击杀他的目的对他出手,克里斯可以肯定自己甚至连两分钟都撑不过。
穆拉特没有反驳克里斯的话,只是随手拿起克里斯放在小桌上的匕首把玩:“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最缺乏的是什么?”
克里斯虽然没明白穆拉特的意思,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我最缺乏的是什么?呃……金钱?”
穆拉特沉默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说实战手段。”
“这个我也不是不知道,”克里斯坐到了穆拉特对面,“可是时间法术的类型特质就决定了这一点。除了一些极端的杀招,时法师几乎没有什么制敌手段,有的只是一些没什么杀伤力的,辅助性非常强的固定术法。”
“但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穆拉特忽然抽出了克里斯鞘里的刀刃,反手轻轻一挥,克里斯放在房间角落里的花瓶便受到穆拉特送出去的那道法术力量影响,以不合常理的方式化作粉末,被“风”带出了窗外,“也许对付更高位的存在并不管用,但对付人类法师绝对够用。至少任何没有脱离‘地上生灵’范畴的东西,被割破动脉会死,被捅穿心脏会死,被拍碎脑袋也会死。”
克里斯好像有点懂了:“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学习一些非法术的实战手段?”
穆拉特将克里斯的匕首放归原位:“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完全。例如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他们最有名的不是法术,是剑术——和审判廷法师团专注修法的风格截然不同,他们更注重将法术融合进实战的应用,法术只是他们增益战斗技巧的手段之一。”
“那参考白骑士团的经验,我需要额外学习一些格斗技巧、剑术之类的?”克里斯皱了皱眉,“问题是现在我不能轻易脱离审判廷,也不能太过明目张胆地违反审判廷的规章,这种时候去塔外找人给我上剑术课程什么的,多半会比较麻烦。”
“那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了,”穆拉特的语调显得有些冷酷,“被‘葬歌’盯上的人毕竟是你不是我。而且既然你要帮皮埃尔二世调查伊凡一世失踪尸身的去向,那么总有一天,你会不得不和教会审判廷站到对立面的。在我看来,你面前没有更好的选择。”
克里斯一怔,还没反应过来穆拉特话里的暗示究竟指代着什么,就看到穆拉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像是打算离开了。
“老师,”为了防止穆拉特又像之前一样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不给自己把话说完的机会,克里斯猛然站起身叫住他,“您知道很多事情是不是?”
穆拉特身形一顿,微微侧过头,透过长袍兜帽下幽深的黑暗向克里斯投来目光。
克里斯三年前忌惮穆拉特的实力,畏惧穆拉特这个人,因而将很多对穆拉特身份的问题都压在了肚子里,没有真正问出口。但现在经过了三年的相处,他也大致摸清了穆拉特的脾气,确定了穆拉特的确不对自己抱有恶意。那些积压的问题便开始蠢蠢欲动,迫切、焦躁地搔着他的喉咙。仿佛是一种催促,一种让他赶快去对事实真相一探究竟的催促。
他有些紧张地看向穆拉特曳地的长袍,试图通过这样的动作将穆拉特这个人看透:“老师,其实您知道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真相是不是?每次提到相关话题时您所做出的反应,都让我无法不怀疑,您是这一事件的知情人。但出于对老师的尊敬,您不愿意告诉我什么,我也就没有考虑过从您口中寻求线索。”
穆拉特的面容依旧隐匿在黑暗下,哪怕是克里斯这个学生都没有见过他真正的模样。他没有否认克里斯的猜测:“是。但那又怎么样?你想要帮助皮埃尔二世调查这件事,我没有阻拦你,但也不会给你提供帮助。我想我的态度已经表示得很明确了,克里斯。”
“我很感念老师的教导。可是老师,不管您收我做您的学生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可以完全不在乎您在我身上谋求什么。作为您的学生,我应当报偿您的师恩。只有一点我没办法忽略不计——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件,后续在亚历山大四世在位期间造成了不符合其时代性的影响。皇帝陛下他们认为这件事和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命运挂钩,但在我看来,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传承一直很顺利,也几乎没有什么家族成员必定活不过三十岁、四十岁之类的异常现象。虽然我对占卜术存在偏见,但还是因此,特地为卡斯蒂利亚家族进行了几次占卜。结果显示,我们没有背负任何由外界因素强加的不幸。所以家族命运一说根本就是不成立的,但这样一来,我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的一些行径是说不通的。所以……要么是有人出于某些目的刻意误导了他,引他去调查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件,要么是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关联的不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命运,而是另外一些让他觉得非要挖出真相不可的东西。”
克里斯语速极快,吐词却清晰:“阿尔瓦夫人的事情再次提醒了我一个事实。‘葬歌’盯着我,‘海神之泪’也盯着我,说不定暗处还有更多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我周边的一切。那么对我来说,随便把一件已经送到我的面前的事情当作偶然来看待就显得我十分愚蠢,而且轻率了。”
“我有一种预感——让我调查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件,或许不是皇帝陛下的意思。皇帝陛下只是在祂悄无声息的影响下,做出了祂希望他做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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