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枪术
穆拉特安静地听着克里斯条分缕析, 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出言反驳。
直到克里斯将自己长篇累牍的猜测陈述完,他隐匿在长袍下幽深阴影中的眼睛才缓慢地动了动:“你说你没考虑过从我口中寻求线索, 那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
“我想知道老师您确切的立场。”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迎上穆拉特的视线。
穆拉特投向克里斯的目光几经变幻。终于,在片刻的沉默后, 他轻飘飘地抬起手, 做了个标准的救赎祈祷式:“我遵循主的意志, 我主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至少就目前为止,救赎教会基本和诺西亚帝国利益一致。穆拉特认为自己的表态已经足够清楚明了了, 因而没等克里斯再次发问, 他又重新就另一个话题做出解释:“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我的确知道一些内情,但有些消息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你要亲手挖掘出真相,再把证据带到皮埃尔二世面前, 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克里斯顿了一下,还待再说点什么, 穆拉特却已经消失在了他垂下视线的一瞬间。
翌日一早,克里斯第一次站到了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面向全体法师的公告栏前。
管理审判廷成员日常任务收发内容的中级法师抱着几本三西寸厚的资料册, 推着自己镜片有酒瓶瓶底那么厚的眼镜,语速飞快:“克里斯殿下……不对, 现在我们应该按照廷内的职级称呼您为克里斯大人。是这样的克里斯大人,廷内法师每个月的考评根据完成廷内的任务、为审判廷培养新的法师以及其他一些以后勤服务为例的个人贡献来进行。这个莱因斯大人应该早就向您解释过了。此前因为您刚入廷,我们给您预留了一点适应法师生活的时间。但从这个月开始, 您就需要严格遵循廷内制度,和其他法师一起参与考评了。我看您到现在为止, 廷内已录入的贡献成绩依然是零,所以在这里提醒您一声。”
“我知道了,”克里斯粗略翻了翻公告栏上的纸条, 从里面扯下一张“皇城巡逻”,“我记得巡城、守塔这些日常事宜不是由五位大法师轮换领队的吗,怎么现在制度改了?”
瘦弱的中级法师扫了一眼克里斯手里的纸条,似乎欲言又止:“呃,按理来说,巡城队独立出来之后,这项任务是不应该出现在审判廷的任务栏上的。克里斯大人,您现在是巡城队名义上的负责人,职级约等于一名大法师。”
克里斯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皇城巡逻”一类的任务本该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事。
但这家伙说他的职级约等于一名大法师这件事他还是闻所未闻:“我的职级很高吗?”
“干嘛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回答他的不是面前那位中级法师,而是从他背后绕过来的卡帕斯,“难道你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吗?”
“虽然霍朗大人说过巡城队的事,但我以为我毕竟还只是个刚入廷的小法师。约等于大法师的职级……这种词组搭配对我来说还是太陌生了。”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卡帕斯大人,您今天来得真早。”戴眼镜的中级法师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沓文件递给了卡帕斯。
卡帕斯熟练地接过任务档案,回了声“早上好”,才将目光又一次转向克里斯:“等等,克里斯殿下,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在任务公示处见到你。”
“我承认我还是第一次来,”克里斯摊了摊手,倒也不至于过分窘迫,“前段时间我把任务指标这件事给忘了。”
“看出来了,”卡帕斯毫不客气地笑了两声,“而且您似乎不只是忘记了法师任务指标的事,您甚至连带着,将整个巡城队的几十号法师一起忘了。”
“什么意思?我手底下管着几十号法师?我怎么不知道?”昨天才被负责记录廷内法师日常行程的那位高级法师提醒应该来任务公示处看看了的克里斯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
卡帕斯的神情变得有点古怪:“您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克里斯捏着“皇城巡逻”纸条的右手微微一抖:“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那名戴眼镜的中级法师看了看卡帕斯,又看了看克里斯,终于大发善心,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如果克里斯大人您需要召集巡城队成员的话,可以通过您的法师徽章向他们传达通讯,他们应该会第一时间回来见您。虽然通常情况下,皇城巡逻这种事应该用不着出动整个巡城队的几十号法师成员,但您要是想先熟悉熟悉自己属下的法师……”
“不用了,”克里斯选择放弃思考,“打断大家今天安排好的日程也不太礼貌,明天吧。”
“好吧。”那名中级法师叹了口气,仿佛有点遗憾似的。
克里斯最后还是扔下了那张“皇城巡逻”,随手扯了两张没什么难度的单人任务,便三两步追上了已经准备离开的卡帕斯。
卡帕斯虽然没料到克里斯会跟上自己,但也不至于反感他的接近:“我以为您至少要先为任务指标和巡城队的事情忙上一阵子,怎么这么快就调整好心态,跑到我这里来浪费您宝贵的时间了?”
“我当然是有非常重要的正经事需要请教卡帕斯大人您,”克里斯拉长了语调,反手将那两张任务纸条塞进衣兜,“只是占用您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克里斯故意拿捏的腔调让卡帕斯听得浑身不适。他狐疑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旦开始摆出这副姿态恶心人……难道是有求于我?”
“没想到您观察我观察得这么仔细,”克里斯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有件事情,我想向您寻求点建议。”
卡帕斯看了看克里斯插在衣兜里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档案资料,谨慎道:“你先说是什么事,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提供建议。”
“干嘛摆出这样一副高度防备的姿态,我又没有坑害过你,”克里斯觉得卡帕斯的反应实在是太令人伤心了,就好像他是个多么不值得信任的人一样,“我只是想问问你,如果我想学习一些格斗技巧,或者剑术之类的,廷内有没有人可以教我而已。”
“你不专心修习法术,学什么格斗术、剑术?”卡帕斯皱眉。
克里斯“啧”了一声:“这不重要,你只需要帮我想想有没有人可以教我就行了。你也来了坎德利尔三年多了,现在到了考验你廷内人脉的时候了。”
卡帕斯冷笑:“我就知道,你突然对我用上敬语就没好事。”
“这只是我们关系亲近的一种表现形式,”克里斯丝毫不以为耻,“卡帕斯大人,您现在是整个坎德利尔我最信任的人,最好的朋友了。作为好朋友,我们有义务为彼此排忧解难。”
“最好的朋友?”卡帕斯脚步微顿,十分刻意地瞥了克里斯一眼,“那你愿意借我点钱吗?”
克里斯思索片刻,掏出自己的空荡荡的钱袋在卡帕斯眼前晃了晃:“当然愿意,但前提是我有。”
卡帕斯沉默了。片刻后,他有些伤脑筋地揉了揉额角,往楼梯方向一指:“真正能为您排忧解难的人在那边。”
克里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莱因斯正提着一串钥匙,扶着楼梯扶手从审判塔的地下上来。
“莱因斯是整个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唯一会使冷兵器的人,虽然他擅长的是枪术。”卡帕斯解释。
对啊,莱因斯的枪耍得挺不错的。经卡帕斯这一提醒,克里斯才意识到能教自己的人就在眼前。他拍了拍卡帕斯的肩膀,扔下一句道谢便径直走向刚刚巡完塔的莱因斯。
莱因斯因为昨晚轮值守塔熬了一整夜,此刻还是一种困顿的状态。随他一起巡塔的几名小法师在他的安排下解散了队伍,很快楼梯口就只剩下莱因斯一个人。克里斯走上去的时候,莱因斯还在思考等奥蒂列特来交完接,自己应该吃点什么。
于是克里斯一开口,莱因斯脑子里的白面包配红汤就碎成了细密的泡沫。
莱因斯有点迟缓地扭过头,看向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的克里斯:“克里斯殿下?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刚刚因为突然被卡帕斯那么一提醒,他直接头脑发热走过来了。但此刻真正站在莱因斯面前,他又实在不确定以自己和莱因斯那点浅薄的交情,对方会不会答应教自己使枪:“呃,莱因斯大人昨晚轮值?”
“是啊。”这明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莱因斯觉得克里斯有点怪怪的,像是有话要说又迟疑着不敢说似的。
好在卡帕斯主动跟上来打破了沉默:“莱因斯,他想跟你学枪。”
“卡帕斯!”克里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卡帕斯这出人意料的一手让他本能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但可惜,没来得及打断对方的话。
“学枪?”莱因斯“呃”了一声,“为什么突然想学枪?我以为克里斯殿下您会跟其他那些贵族一样……觉得枪是一种鄙贱者的武器。”
克里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莱因斯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拒绝:“武器还分高低贵贱?这是什么说法?”
“您这样想?”莱因斯挑了下眉,“不过我没收过徒弟,甚至没在廷内教过学生,恐怕教不好您。”
虽然莱因斯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拒绝,但克里斯却从他表现出来的态度中读出了完全相反的意味。
“没关系,学不好是我自己的事。我是真心想学。”克里斯觉得自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没想到莱因斯这么好说话。
“这样啊……”莱因斯看了克里斯一眼,微敛眸,“最近也不算太忙,我考虑考虑吧。”
莱因斯松了口,克里斯也没再拦他。等楼梯口只剩下克里斯和卡帕斯两个人之后,卡帕斯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提醒他回神:“以我对莱因斯的了解,考虑就是答应了。”
“他这就答应了?”顺利得克里斯有点不敢相信。
卡帕斯倒是十分平静:“您姓卡斯蒂利亚,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跟您搞好关系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坏处。”
因为他姓卡斯蒂利亚?
克里斯从怔愣中回过神,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本来是想码字的但是状态不太好实在写不出来就没更。
第152章 莱因斯的提醒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坎德利尔都没再起什么风波。
克里斯从卡帕斯嘴里了解到,经过卡帕斯绕了一大圈的努力,法师团最终还是将目光转向了阿尔瓦伯爵府。只是彼时阿尔瓦夫人已经离开了坎德利尔, 审判廷也未能在伯爵府发现“海神之泪”的行迹。一切就好像他当天在阿尔瓦伯爵府的经历只是一场梦,并未真正发生过似的。但肩膀上还没好全的伤口告诉他, 那并不是梦。
值得一提的是, 在为廷内法师的个人任务指标奔波忙碌的过程中, 克里斯发现自己在阿尔瓦伯爵府受的伤似乎没有要自行愈合的迹象。克里斯猜测,这一异状和自己修习法术的进程有关——《布利闵笔记》说过, 法术的恩眷是伴随着代价的。有些法师所偿付的“代价”很明显, 如亡灵法师的尸化;但大部分法师所偿付的“代价”并不明显。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只有他一名时法师,克里斯到现在为止也没弄清楚时间法术所关联的“代价”具体是什么。
因为伤势的自愈进程太过缓慢,克里斯在霍朗的帮助下找上了廷内为数不多的两名灵法师。他们虽然没有利亚姆的入梦之能, 在疗愈方面的天赋却非常强悍。克里斯只见了他们两次,肩膀上的伤就彻底好全了。
与此同时, 克里斯开始跟随莱因斯学枪。由于克里斯从前对此没什么基础,莱因斯几乎是从头开始教他。不过有了当初随安瑞克学法术时的经验教训, 克里斯非常听莱因斯这个枪术师父的话,莱因斯让他往东他就不往西, 这让莱因斯很好地过了一把当师父的瘾。为了防止莱因斯顾虑到他的“三王子”身份,不敢对自己太过严苛,克里斯哪怕偶有受伤, 也没呼一次痛。
克里斯和莱因斯的关系在这段时间内迅速亲近了起来。
由此,克里斯在一日午后听到莱因斯随口聊起一件和他有关, 又不那么有关的事:“你还记得你刚出塔的时候袭击你的那名野法师吗?”
“记得,”克里斯因为前段时间练枪练得太频繁,手掌被枪身磨破了, 当时正在用绷带顺着虎口绕圈,“他不是当街死亡了吗?那件事还能有后续?难道你查出什么了?”
莱因斯擦着自己手里的长|枪:“原本这件事不应该向你透露细节的,但我偶然听说,德米特尔殿下正在调查阿尔瓦伯爵夫人离开坎德利尔后的行踪。”
“死的那名野法师和阿尔瓦夫人有关系?”这倒是克里斯未曾设想的发展了。他咬断手里的绷带,随手打了个结:“虽然阿尔瓦伯爵发疯的过程确实有点奇怪,看起来像是存在不明邪恶力量的参与,但不管怎么样,这两起事件应该是互相独立的吧?”
“阿尔瓦伯爵的事,我始终认为存在疑点,”莱因斯放下那块粗糙的抹布,将枪横过来挥了挥,“但是那起事件不归我负责,之前又存在部分老派贵族因伊斯顿男爵的事对审判廷心存不满的问题,廷内没有下达关于阿尔瓦伯爵的任务,我也不好下场。克拉伦斯曾经在大法师五人团内部会议上提出一个观点,他认为伊斯顿和阿尔瓦这两起事件彼此关联,我觉得很有道理,但可惜这个观点被霍朗大人驳回了。”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想起德米特尔的叮嘱,决定先对这个话题不予理会:“这跟在曼切斯特街袭击我的野法师有什么关系?”
莱因斯把枪递给了克里斯:“当时那名野法师在袭击你的过程中开了两枪,事后我在他的尸|体上发现了那把枪。通过法术手段与现实调查的结合,我找到了他那把枪的来源。那把枪是由诺西亚国有的军工厂生产,在辛密尔顿完成交易,来到这名野法师手中的。”辛密尔顿省在诺西亚和科弗迪亚的国界线上,圣希尔顿河流经辛密尔顿,从诺西亚的领土进入科弗迪亚国境。
在诺西亚国境内进行的非法军火交易?克里斯意识到了问题。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合作进行的那项生意就疑似为对科弗迪亚的军火走|私,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但莱因斯理应还不知道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的生意往来才对。克里斯也不敢在莱因斯面前表现出过多的知情:“辛密尔顿省临近科弗迪亚,科弗迪亚现在在战时。也许是邻国的局势影响到了南方各省,导致辛密尔顿出现了一些浑水摸鱼、罔顾法度的人?”
“那名野法师的交易对象,和麦卡拉侯爵、阿尔瓦伯爵都渊源颇深。”莱因斯点了点桌子。
这下克里斯是真的愣住了:“什么?”
“那家伙出身辛密尔顿,曾到间郡的神学院进修。机缘巧合之下,他遇到了阿尔瓦伯爵并颇受阿尔瓦伯爵的赏识,此后便一直跟随阿尔瓦伯爵在坎德利尔行走。四年前,那人被阿尔瓦伯爵引荐给了麦卡拉侯爵,成为了麦卡拉侯爵府上的得力助手。三年前,在伊斯顿男爵死后,那家伙离开坎德利尔,回到了辛密尔顿。但我得到的消息是,他并没有就此断绝和麦卡拉侯爵的联系,甚至还跟麦卡拉侯爵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莱因斯看了克里斯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
克里斯的惊讶已经不用装了。莱因斯这些话无疑是对他和德米特尔做出的一些猜测的佐证,麦卡拉侯爵在坎德利尔一贯就代表着皇储叶甫盖尼的意思。
“今天的枪就先练到这吧,”莱因斯见克里斯明白了自己的暗示,也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延伸,随手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就错开身位朝外走去,“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多少提醒一下身边的人。我虽然拥有审判廷大法师的权限,但毕竟也只是平民出身,如果查出一些不该查出来的事情……有时候对谁都不好。毕竟审判廷建立的初衷,不是为了让索德里新洲战火纷飞。”
克里斯望着莱因斯出门去的背影,一时陷入了沉默。莱因斯这些话已经几乎是在明示了——也许现在莱因斯知道的事情并不比他和德米特尔少。这同时也带出了另一个问题,当初负责调查伊斯顿男爵的克拉伦斯,真的对伊斯顿和阿尔瓦的往来一无所知吗?那起走私案的内情,审判廷内部知道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克里斯甚至不敢细想。
同时,莱因斯给出的信息还隐约透露出另一件克里斯始料未及的事,叶甫盖尼他们并没有因为伊斯顿和阿尔瓦相继出事就中止对科弗迪亚的军火交易。
想到这里,克里斯感到一阵头痛,当即收拾了一下就出塔前往皇宫。如果不是身份上不允许,他真想骂叶甫盖尼两句。丢人都丢到审判廷里来了。
克里斯最终在叶甫盖尼常居的宫殿门口被拦下,几分钟后才被叶甫盖尼的侍从带到叶甫盖尼面前。
叶甫盖尼这个人,从小就受尽了皮埃尔二世的偏爱。克里斯还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就对他的脾气深有领会。皮埃尔二世夸他心思单纯,但说白了就是不聪明,没什么远见,哪怕是克里斯都能一眼将他看透。他并不知道怎么样做好一个国家的皇储,只知道自己的一切荣耀都来源于皮埃尔二世的偏宠,于是除了揣度皮埃尔二世的心思、讨好皮埃尔二世,他根本就没考虑过在其他方面的学习上下功夫,终于是被养成了一副骄奢淫逸,不思进取的性子。
哪怕此刻克里斯气势汹汹地冲到皇宫里找他,他也丝毫没有从克里斯阴沉的神色中看出什么大事不妙的预示,仍然在和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女遛狗。
“叶甫盖尼。”克里斯已经完全没心情对叶甫盖尼用上敬语了。
叶甫盖尼皱了皱眉:“克里斯,你的礼仪呢?就算不称呼我为‘叶甫盖尼殿下’,你也应该叫我一声皇兄才对。”
克里斯忍住了冷笑的冲动:“我没时间跟你争这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让其他人先出去。”
“很重要的事?”叶甫盖尼“哈”了一声,夸张地做出捧腹大笑的姿态,那群陪他一起遛狗的侍从便顺着他的意思哄笑起来。尤其是和叶甫盖尼并肩行走的那名侍女,左手托住肚子,右手捂住嘴巴,仿佛乐不可支似的。
克里斯这才注意到,刚刚自己进来的时候,叶甫盖尼和那名侍女是牵着手的。
叶甫盖尼没有察觉克里斯异样的目光,将栓狗的绳子递给旁边的侍女,便双手一摊向克里斯走了过来,淡绿色的眸子里盛着明晃晃的恶意:“我以为在我这里,只有你是不受欢迎的‘其他人’。克里斯,你找我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像你这种谁都不喜欢,没有半点存在的意义的家伙……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了?”
克里斯盯着叶甫盖尼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情形对他而言属实不算陌生。为了在不喜欢自己的皮埃尔二世面前好好“表现”,从小叶甫盖尼对他就是这副态度了。甚至于,克里斯童年时期受到的所有欺负,几乎全部都是叶甫盖尼牵的头。克里斯没有忘记。
如果可以的话,克里斯一点都不想提醒叶甫盖尼他做的那些蠢事。虽然从血缘上来讲,叶甫盖尼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但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半点血缘亲情。从记仇的角度,克里斯甚至恨不得叶甫盖尼跌得越狠越好。
但是在这件事上不行,克里斯不能拿整个诺西亚的未来开玩笑,这关乎无数诺西亚民众的利益:“你是不是和阿尔瓦伯爵有往来?”——
作者有话说:最近状态实在有点问题。磕头。
第153章 永不背叛
“阿尔瓦?”听克里斯提起这个人, 叶甫盖尼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心虚——虽然微乎极微,但克里斯捕捉到了。
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叶甫盖尼刻意提高了点声音:“听说那家伙疯了。虽然我跟他不算熟络, 但毕竟都是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的人,从前偶有往来不是很正常吗?你这副语气, 怎么好像是在责问我一样, 克里斯, 谁给你的权利?”
这下克里斯是真的对他这个大哥无话可说了。他还只是提了一下阿尔瓦伯爵的名字,什么其他的话都没问, 叶甫盖尼就已经是这幅表现。伊斯顿和阿尔瓦跟这家伙合作, 真的不怕他随便一个不小心就把消息全漏出去了吗?
但克里斯如今已经不再是罗德里格公爵府那个不受宠的三王子了,有了审判廷法师这一身份的加持,他也懒得像皇宫里那些哈巴狗似的侍从一样捧着叶甫盖尼:“我该提醒你的话已经提醒到了, 如果你实在听不懂,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这些人下去, 我单独再给你详细解释一遍。”
“克里斯!”被问及跟阿尔瓦关系的心虚和对克里斯言辞不敬的不满终于让叶甫盖尼勃然大怒,他猛地上前一步拽住克里斯的衣领, “你是在挑衅我吗?”
然而,由于克里斯的个头在守塔的三年中飞快窜高, 叶甫盖尼如今已经比克里斯矮了。抓住克里斯的领子后叶甫盖尼才发现,自己现在竟然需要仰着头去看克里斯了,这让他显得非常没有气势。
叶甫盖尼很讨厌这样的感觉。
“我只是在忠告你, ”克里斯丝毫没有被叶甫盖尼极具攻击性的动作吓到,反而冷下神色, 不躲不闪地看着叶甫盖尼的眼睛,“身为诺西亚帝国的皇储,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诺西亚的政治立场, 代表着卡斯蒂利亚家族。新洲时局、国家命运,以及无数国民的人生不是你的玩具,你可以在你的宫殿里随手搭起积木又随手将它们推倒,但你不能为了点蝇头小利拿整个诺西亚去开玩笑。”
叶甫盖尼越发气怒:“轮得到你来教我怎么做这个皇储?你算什么东西?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杀了你!你以为父亲会顾念那个老不死的罗德里格公爵?”
“叶甫盖尼,注意你的措辞!”克里斯反手抓住了叶甫盖尼的手腕。叶甫盖尼吃痛,猛地放开了他。
这下克里斯也是有点压不住怒火了。倒不是说他对罗德里格公爵有多么尊敬,听不得叶甫盖尼那些侮辱,只是叶甫盖尼身负整个诺西亚的未来,他实在不应该站在皇储的立场说出这种话来。更何况,克里斯不管怎么说也是卡斯蒂利亚皇族的成员,诺西亚的三王子,又是皇室在审判廷里唯一的耳目。叶甫盖尼随随便便就对他喊打喊杀,置皮埃尔二世苦心安排的一切于不顾……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做诺西亚的下一任皇帝吗?
那些陪叶甫盖尼出来遛狗的侍从被两人突然爆发的冲突吓傻了,此时见叶甫盖尼似乎在克里斯手底下受了伤,才一窝蜂地涌上来将叶甫盖尼团团围住,又是扶又是哄的。叶甫盖尼全然忘记了刚刚克里斯提起的阿尔瓦伯爵,只剩下满腔怒火亟待发泄:“哈,我说得不对吗?罗德里格公爵的党羽,如今还有几个手握实权的?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是我告诉你克里斯,德米特尔一辈子都比不过我,你更是永远都要被我踩在脚底下,永远!”
“你真是……连人话都听不懂。”克里斯彻底失去了和叶甫盖尼交流的欲望。他怕这场对话再继续进行下去,连亚历山大四世都能被叶甫盖尼气活。
见克里斯扭头就走,叶甫盖尼一巴掌拍上旁边搀扶自己的侍从的后背:“我让你走了吗,站住!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拦住他!”
按照审判廷的规章,克里斯不能用法术向这些家伙动手。一时间,叶甫盖尼方人多势众,他还真有点不好脱身。
然而还没等叶甫盖尼的人控制住克里斯的行动,一道身影忽然急急忙忙从外圈钻进来,挡在了克里斯和叶甫盖尼之间:“叶甫盖尼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黛丝丽?克里斯愣了一下,却并没有主动和她打招呼。黛丝丽现在是叶甫盖尼的妻子,自己不该在叶甫盖尼面前表现得跟她太熟悉,否则会给黛丝丽带来麻烦。
不过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那些常年跟随在叶甫盖尼身边的侍从似乎并不怎么尊敬黛丝丽这个皇储妃。见黛丝丽到场,他们只是十分散漫,甚至近乎于不屑地向她行了个礼。叶甫盖尼扫了黛丝丽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和叶甫盖尼双手交叠的那名侍女哼笑了一声,语气刻薄地开口:“三王子克里斯对叶甫盖尼殿下出言不逊,叶甫盖尼殿下只是……”
“‘三王子克里斯’也是你叫的?”黛丝丽皱了皱眉,打断了侍女的话,神色间是对那名侍女不加掩饰的厌恶。
克里斯从发现那名侍女和叶甫盖尼之间微妙的关系时,就已经联想到了黛丝丽的处境。此刻的事端是由自己和叶甫盖尼之间的冲突引起的,他并不希望黛丝丽掺和进来,让她和叶甫盖尼本就不睦的夫妻关系变得更加糟糕,这只会让她在皇宫里的生活难上加难:“皇嫂,这是我和皇兄的事,跟您没关系。”
“现在知道叫‘皇兄’了?”叶甫盖尼理所当然地将克里斯安抚黛丝丽的话语当成了他对自己的服软,“你觉得还来得及吗?”
黛丝丽还想说点什么,然而那名侍女抢在她前面开了口:“黛丝丽殿下,您作为叶甫盖尼殿下的妻子,不为自己受到冒犯的丈夫说话,反而挡在中间是什么道理?您是要护着对叶甫盖尼殿下不敬的人吗?”
“住口!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黛丝丽一听到她说话就心烦,几乎是用呵斥的语气将她的挑拨顶了回去,“克里斯殿下是叶甫盖尼殿下的亲弟弟,审判廷唯一的贵族法师,深得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殿下看重。兄弟之间偶尔拌两句嘴,叶甫盖尼殿下原本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们倒好,煽风点火,离间两位殿下的关系?”
经黛丝丽这一提醒,叶甫盖尼才想起皮埃尔二世曾经叮嘱过他的话。克里斯是皇室在法师团中唯一的棋,是很有用的一颗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旧对克里斯保持从前克里斯还没进审判廷时的态度有多不妥,好在黛丝丽的这番辩白已经为他铺好了台阶,他只需要就着下来就可以了:“说得对,刚刚是我冲动了。克里斯,你向我道个歉吧,我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叶甫盖尼让自己向他道歉?克里斯有点想笑:“原来是这样啊,真抱歉,叶甫盖尼殿下。”
叶甫盖尼没有听出克里斯语气中的古怪,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让周遭的侍从给克里斯让路了:“下不为例。”
克里斯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那种气得想笑的情绪在他心头盘旋了好一会,终于还是被不想跟叶甫盖尼继续纠缠下去的念头占了上风。
克里斯凉飕飕地瞥了叶甫盖尼身边的侍女一眼,便转身离开。
那名侍女收到克里斯的目光后瑟缩了一下,但转念又觉得自己有叶甫盖尼的庇护,实在不应该害怕克里斯一个既不受皇帝宠爱又没什么实权的“三王子”。因而很快她就又恢复了神气,得意地瞪了一眼还在望着克里斯背影的黛丝丽:“黛丝丽殿下,克里斯殿下走了,您不去送送吗?”
黛丝丽不想理她,好在叶甫盖尼也实在蠢得可笑,竟然没听出侍女想表达的言外之意,甚至一挥手:“对啊,黛丝丽,你替我送送克里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稍微在跟克里斯搞好关系这件事上努点力了,但很可惜,他自己是不愿意屈尊降贵去送克里斯的。
“我知道了。”黛丝丽朝叶甫盖尼行了个礼,倒是真心诚意的感谢叶甫盖尼。她本来也不想留在这里看叶甫盖尼和那个讨厌的侍女拉拉扯扯,能跟克里斯单独说两句话更是意外之喜。
黛丝丽在皇宫花园的小径追上了克里斯。克里斯称赞了一句她漂亮的新裙子,尔后两人便肩并肩走着。
有叶甫盖尼吩咐自己代送克里斯的前提在,黛丝丽难得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克里斯聊会天:“我听说你进宫找叶甫盖尼,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议事,没想到会吵得那么凶,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想到她今天的表现,才恍惚有了一种“黛丝丽长大了”的实感。叶甫盖尼参与军火走|私的事他原本不该再向多余的人透露,但当下看来,指望叶甫盖尼自己清醒过来收拾好那些烂摊子,还不如去指望麦卡拉侯爵能别一看到美女就走不动路。顾虑到皇室名声、诺西亚的外交信誉,德米特尔在调查那桩走|私案的过程中束手束脚,进展缓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黛丝丽如今已经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一员了,以黛丝丽的聪明程度,应该不会不明白她和卡斯蒂利亚家族命运相连的道理。也许他们需要一个离叶甫盖尼很近的帮手。
“你可以向我保证,不会把我透露给你的消息告诉其他人吗?”克里斯是愿意信任黛丝丽的,只是他还需要一个保证。
黛丝丽歪了歪头,依稀还有点当年那个少女的影子:“你希望的话,我保证。”
“不是这样的保证,”克里斯抬手,用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浅色的符文,接着向黛丝丽伸出手,“我需要你以法术契约的形式向我起誓,誓约内容是……你永远不会背叛诺西亚。”
“不会背叛诺西亚?”黛丝丽愣了一瞬间,旋即失笑,“我还以为会是不背叛叶甫盖尼、不背叛卡斯蒂利亚家族这样的形容。”
“叶甫盖尼已经背叛你了,如果在这种时候我还要求你对他保持绝对的忠贞,不太公平。”至于卡斯蒂利亚家族……克里斯仔细想了想,知道有些话他不该说。
黛丝丽抬手任由克里斯的法术力量附着在自己掌心,接着向她的灵魂深处疯长:“果然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的价值观啊,克里斯。我发誓,我永远不会背叛诺西亚,永远不会背叛诺西亚的臣民,永远以诺西亚帝国的利益为先。即使将来某一天,保证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我失去生命,我也绝不后悔。这样可以吗?”
克里斯没想到黛丝丽会将自己随口提起的誓约加码到这种程度:“可、可以了。”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消息导致你和叶甫盖尼之间爆发这么大的矛盾了吗?”黛丝丽轻巧地收回手,微微前倾身体,笑眯眯地看向克里斯。她还没有意识到克里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多么严重。
克里斯看着她蓝宝石一般漂亮的眼睛,缓缓叹了口气,以简单的法术暂时将自己和黛丝丽所在的空间拖入一种与外界隔绝的状态。
“虽然来到诺西亚以后已经见过不少法师了,但还是好新奇。克里斯,你的法术水平突飞猛进嘛。”黛丝丽点评。
克里斯却没心情回应她的玩笑,叶甫盖尼的事很让他头痛:“黛丝丽,你对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还有印象吗?”
“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啊……”黛丝丽思考了片刻,“我记得,一位是在宫廷舞会上公然被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克拉伦斯带走,此后在审判塔里暴毙的——伊斯顿男爵先生;另一位是在同一场宫廷舞会上和伊斯顿男爵起过冲突,此后不知道为什么精神状态开始变得疯疯癫癫,随后彻底淡出了坎德利尔贵族的社交圈的——阿尔瓦伯爵先生。伊斯顿男爵刚出事的时候贵族圈子里曾流传过一种说法,阿尔瓦伯爵和他存在着一些很可能不那么合法合规的生意往来,你现在突然提起他们两个人,难不成是传闻中的那项‘生意往来’有什么问题,而且它并没有因为伊斯顿男爵的死和阿尔瓦伯爵的疯而宣告终止,甚至于,影响持续到了现在?”
克里斯沉默片刻,回答她:“是。”虽然一直知道黛丝丽很聪明,但他没想到黛丝丽竟然聪明到只是听自己提起两个人就能仅凭联想猜到这么多内情的程度。
黛丝丽拉长语调“哦”了一声,目光变得有些幽深起来:“该不会,你查到叶甫盖尼参与了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的生意项目吧?”
“没错,”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克里斯真想对黛丝丽的敏锐大夸特夸一番,“但不是我查到的,是审判廷里的一位朋友查到的。而且他还查到,那项所谓的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一项诺西亚对科弗迪亚的军火走|私生意。”
“军火走|私?”黛丝丽平静的语气终于起了波澜,而且还不止是一点小小的波澜,而是意料之外的惊涛骇浪,“他们怎么敢,这完全就是在胡闹……不、不对,如果真的是叶甫盖尼做出来的,那倒也正常。”
“正常?”克里斯没料到黛丝丽会这样说。
黛丝丽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而摊了下手,毫不掩饰对叶甫盖尼的轻蔑:“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要求他有点政治敏感度完全是在难为人。前段时间他还在说,以诺西亚的强大程度,皇帝陛下就该加入新洲战局,完成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先祖们未能完成的南征大业。”
“像是叶甫盖尼能说得出来的话。”如果是在今天之前,克里斯或许还会对黛丝丽的描述有所怀疑,但今天真真切切地见识了一番叶甫盖尼的迟钝,他是真的找不到半点反驳黛丝丽的机会。
黛丝丽略显讥诮地笑了笑:“那么现在看来,应该是叶甫盖尼还没有停止对科弗迪亚的军火供应?否则你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找上他了,毕竟坎德利尔都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了。”
“是,廷内的朋友提醒了我两句,”跟黛丝丽交流比跟叶甫盖尼交流轻松多了,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不过看叶甫盖尼的态度,他或许不太能听得进去我的话。虽然今天的事确实存在一些,我来的时候带了情绪的因素影响,但他根本不愿意给我跟他单独聊聊的机会。”
黛丝丽拍了拍克里斯,安慰似的:“以我对他的了解,即便你找到了跟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明明白白地向他摊牌,他大概也只会抵死不承认他做过的事,继续在暗地里运作军火走|私的生意。毕竟他大多数时候的行事都是由麦卡拉侯爵代为出面的,我猜你们手里一定没什么确凿的,可以证明他参与了走|私案的证据。”
克里斯垂下眸子,头痛得更厉害了:“所以我才把这件事告诉你,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既然你这么信任我……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让叶甫盖尼的走|私生意被迫中止。”黛丝丽微微一笑。
她漂亮的橘红色长发中若隐若现的,那枚淡金色的发卡,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作者有话说:总算够榜单字数了。明天下班要是困得不厉害就凌晨更,困得厉害可能还得调整一下。(被打)
第154章 舵手
六月末, 克里斯收到了来自“菲拉德林”的回复,那名金发绿瞳的少年邀请他到“菲拉德林”法师的聚头点叙话。
在前往贫民区的路上,克里斯感知到了《布利闵笔记》的苏醒。
“‘高塔诅咒’对你的影响真的有那么严重?”有段时间没跟《布利闵笔记》聊天了, 说实话,克里斯居然还有点想念它的声音, “我总觉得自从我住进坎德利尔中央高塔, 你的状态就没有健康过一天。”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很低, 有些不真切:“你没觉得你们的教会审判廷有点奇怪吗?先不说布利闵大人在世时,我从未听说过一位名为‘救赎’的神明存在, 光是这个所谓的诅咒就已经很值得怀疑了。通常来讲, 诅咒大都顺着血缘传播,或是附着在某些实物上,随着物品的转手而传播。我还没见过审判廷‘高塔诅咒’这样的形式, 我总觉得比起诅咒,它更像是一种供奉。抽取廷内法师身上的法术之力, 用以奉养其他什么东西。”
“你只是一本书,连随同前主人经历过的那些往事都记不清楚, 这些事不是你该关心的。”克里斯知道有些现实性的问题和《布利闵笔记》讨论也讨论不出结果,只是一种对时间的浪费。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下, 像是对克里斯的评价有些不服气。不过很快,它又想起了另一件比“高塔诅咒”更重要的事情:“要说起我跟在布利闵大人身边时的往事这个话题,克里斯, 这次我还真的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什么信息?”克里斯已经不怎么对它的记忆力抱有期待了。
感知到克里斯内心的想法,《布利闵笔记》顿了一下, 才有点不高兴地开口:“你要是不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也可以不说。”
克里斯不吃它这一套:“那随便你。你哪次不是信誓旦旦、故作高深地抛出一个和布利闵时代密切相关的话题,然后又在最关键的部分停住, 用一句‘不记得了’来打发我。我已经看透你了。”
“这次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信息!”《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中流露出十分人性化的气愤,“可能关乎世界的存亡,关乎‘终端的末日’,你真的不听吗?”
“哇,那可真厉害,”克里斯十分虚假地惊叹了一声,“与‘世界末日’这个话题相关的谣言在世界上流传了几百个版本了吧?哗众取宠的蠢货在这个时代满大街都是,现在你也要成为他们的一份子吗?”
《布利闵笔记》似乎真的被克里斯气到了:“你到底听不听?”
“我听啊,我明明很捧场地问了你你想起的是什么重要信息,是你自己带跑了话题。”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岔路,选择往左转。
《布利闵笔记》没话说了。沉默片刻后,它还是任命地顺着这个话题自顾自讲了下去:“布利闵大人那个时代,法术刚刚在大地上兴起。布利闵大人是初代时法师,但并不是第一位法师,地上的第一位法师另有其人,他是那个时代人类族群的领袖,名叫威尔弗雷德。”
“这跟末日有什么关系?”
“你能不能有点耐心,听我把话说完?”《布利闵笔记》平缓的语气再次因为克里斯的不捧场而产生了剧烈的波动,“我早就知道,让你做那个讨人厌的老怪物的学生一定是我自诞生以来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你看看你现在,都跟他学成什么样子了!”
克里斯想了想,觉得不管《布利闵笔记》口中“终端的末日”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既然提起了有关布利闵那个时代的往事,那花点时间听一听也不亏,于是暂时停下了脚步:“好吧,那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之后我要去见‘菲拉德林’的话事人。你最好省略掉多余的废话,挑重点的说。”
《布利闵笔记》冷笑了一声。但想到自己一贯说不过克里斯,它又非常果断地抛弃了骨气,转头回归到刚才的话题:“当时大地上灾厄横行,瘟疫、战争,饥荒种种,使得所有的地上生灵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身为人类族群的领袖,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曾尝试联合大陆上所有的法师,寻找救世之法。布利闵大人就是他意图联合的对象之一。但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布利闵大人拒绝了威尔弗雷德在平原上聚会的邀请,这使得威尔弗雷德亲自来到布利闵大人的高塔,想要说服布利闵大人加入他们。”
“在布利闵大人的高塔里,我听到威尔弗雷德谈起,他们在法师聚会上以占卜术得到的预示——诸界将昏,众神皆死。他说,这是他们所看到的,‘世界’最真实的终末。”
克里斯对此提出质疑:“可是现在他们那些初代法师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世界’不还好端端的吗?”
《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却变得凝重起来:“但以现在的情况看来,威尔弗雷德的预言应该是正确的。海妖、精灵、龙族和人类,现在四族灭绝了其三,只剩下人类还在大地上行走。当今的法术史上找不到有关布利闵大人他们那个时代的任何记载,关于法术的起源种种,当代法术典籍也解释不清。我这段时间隐约在梦中想起,布利闵大人那个时代是有十五系法师的,但现在却只剩下十一系法师,这足以证明法术知识在既往的传承中有过断代。现在逸散在时空中,纷乱而强烈的神明之力在本界也似乎没有固定的源头,人类所供奉的也不再是从前那些伟力如斯的存在,或许故日的诸神,真的已经……”
“等等,”克里斯打断了它的话,“难不成你是想说,我们生活在‘末日’之后的世界?”
“我不知道,”《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变得十分迷茫,“诸神的气息在本界已经变得十分薄弱了,但祂们的意志却没有半分减弱。按理来说,祂们本该是不死不灭的存在才对。布利闵大人说‘世界’的倾覆或许需要物质与能的完全湮灭,只有掌握了‘门’的存在……克里斯?”
克里斯的脑子“嗡”的一响,像是遭受了一记重锤,无数古怪的声音猛然涌入他的听觉,将《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完全掩盖下去。他扶着墙壁摇晃了两下,忽而从令人意识模糊的剧痛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不能再继续往下听了:“别说了。”
“对不起,”《布利闵笔记》有些懊恼,“我忘了你不是布利闵大人,现在还不够……”
“你只是单纯的忽然想起这些事,还是近期发生了什么,让你联想到了这些事?”克里斯揉了揉眉心。刚刚《布利闵笔记》用它们那种古老的语言提起“门”这个词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深切的,仿佛能让人骨血凝结的寒意。
《布利闵笔记》犹豫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如果我说出来的话,你或许会被一些东西发现的。虽然我不知道牠们是什么,来自哪里,但我能感知到牠们的存在。”
“科拉隆、卡洛斯那一类的东西吗?”
“不,是绝对存在于现实之外的一些东西。在达到某个层次之前,你永远无法认知到牠们,但牠们可以很轻易地毁灭掉你和你所在意的一切,只要牠们愿意。所以还是别让牠们发现的好。”
克里斯缓了口气。刚刚那种晕眩感已经渐渐从他脑子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这样的形容……和你口中的诸神还挺像的,除了绝对不存在于现实、完全无法认知以外。”
顿了片刻后,他又“啧”了一声:“明知道你很可能猜到了一些事情,我却碍于法术水平,实力层级,无法去接触相关信息,只能任事情自由发展,什么都做不了。”
“别这样想,”《布利闵笔记》听出了他话里的情绪,“其实你从开始认真修习法术以来,还是进步得挺快的。”
克里斯笑不出来,一路沉默着来到了“菲拉德林”的聚头点。
那位金发绿瞳的“菲拉德林”话事人坐在一张靠窗的圆桌上,见克里斯进门也没什么反应。克里斯主动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在这段时间的往来中,克里斯已经知道了少年在“菲拉德林”中的代号——“舵手”。
“钱带够了吗?”“舵手”扫了一眼克里斯比上次低调许多的穿着,“我可是帮您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但我要先见到钱,再才能给您提供您想要的消息。”
克里斯从胸口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由皮埃尔二世亲手开出的支票:“带是带够了,跟我们在法术通讯中谈好的价码分毫不差。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以皇帝陛下的性格,他不可能不去追踪这张支票的下落。您得注意掩饰好您的身份、行踪。”
“感谢您的提醒,”“舵手”检查了一番支票上的数字,便将其随手揣进衣兜,“不过我在坎德利尔混了这么多年,我想,我的反侦察能力大概还没有那么糟糕。”
“那再好不过。所以现在可以说说您调查的结果了吗?”克里斯靠上椅背,将双手摊开在桌缘上。他特地挑选了一把有靠背的椅子。
办事的报酬已经落进了自己兜里,少年舔了舔唇角,也没再跟克里斯卖关子:“我找到了当时‘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的家人。说真的,十几年前他们就已经举家搬迁到了索菲亚三角洲,这过程还真不太容易。所幸和他们交涉的过程十分顺利,我稍微花了点钱,就让他们将那位前辈的遗物卖给了我几样,还带着我去了前辈的墓地。”
“在法术手段的帮助下,我成功问到了一些那位前辈和亚历山大四世——也就是您的祖父——接触的细节。真是……非常精彩的一段故事。那位前辈说,亚历山大四世在偶然得到了伊凡一世的手记后,开始怀疑救赎教会扶持诺西亚政权的根本目的。于是,为了追寻真相,亚历山大四世暗中进入了卡斯蒂利亚家族几个世纪前的皇陵。也就是坎德利尔东郊,早已被您的先祖封死的那处皇帝陵寝。”
“当然,我们‘菲拉德林’的那位前辈并不知道亚历山大四世进入皇陵后,皇陵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自那以后,亚历山大四世性情大变。从前亚历山大四世执政的态度是倒向新派的,可从皇陵出来以后,他开始一反常态地向教会放权,甚至在诺西亚颁布了禁枪令、削减军费,以及出台了无数匪夷所思,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法令,就像是在……近乎疯狂地,主动削弱诺西亚的综合实力。”
“你觉得问题出在皇陵里?”克里斯想了想,发现好像也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表明亚历山大四世性情大变的事和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问题有关。
“舵手”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得到的所有信息都指向这样一个结果,但这似乎显得您的委托有点过于简单了。所以我怀疑,皇陵并不是最后的答案。只是以我的身份和能力,暂时还不足以孤身闯进皇陵,为您探寻后续的线索,所以我想我得先见到您,征求您的同意和帮助——只要您和皇帝陛下点头,我随时可以为两位去皇陵里走一趟。”
“这样吗……”克里斯忽然想起了审判廷档案里那句“八号旧址”,下意识皱了皱眉,“皇帝陛下应该不会反对,不过让你一个人进去,他恐怕也不太放心。”
以克里斯对皮埃尔二世的了解,他十分怀疑那家伙后续会拿什么“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命运”绑架他进皇陵里走一趟。但此前克里斯在阿尔瓦伯爵府里几乎耗空了全部的力量,现在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他并没有什么为了皮埃尔二世的吩咐上山下海在所不辞的觉悟:“所以这趟皇陵之行,也许得劳烦您和我结伴去。”
克里斯觉得自己得找一个既能让皮埃尔二世觉得自己在认真为他办事,没有敷衍,又能尽量把麻烦丢给别人的办法。
“您希望的话。”少年微笑着应下了克里斯的要求。
这下有人给自己兜底了,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但另一件事又让他猛地回过神来:“等等,呃……这个要加钱吗?”
“舵手”显然是没想到克里斯会这么问,一时还愣了一下:“您想的话,我不反对。”
那还是算了。
克里斯彻底放松肩膀,靠回到椅背上,看着对面金发绿瞳的少年开了一瓶葡萄酒,十分豪迈地提起瓶子啜了一口。
“你的工作看起来很轻松嘛,”前段时间刚刚踩着最后的时间期限把廷内的法师个人任务指标完成,又在急匆匆召集巡城队的法师们集过会后,开始真正履行自己日常职责的克里斯忙得简直像个被人抽着转的陀螺,好不容易腾出一天既不用练枪,又不用忙廷内事务的空档,克里斯甚至有一种“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审判塔了”的感觉,“你们‘菲拉德林’法师的收入高吗?组织内部发放日常的生活补贴吗?”
“舵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您问这个做什么?您是审判廷的法师,难道还想加入我们?”
“人生的境遇起起落落,有些事情还真不好说,”克里斯想起了当初“海神之泪”那位先生说的话,“人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我哪天突发奇想从审判廷叛逃了呢。”
金发少年听出了他话里的玩笑意味,于是也放下手里的酒瓶,顺着他的话道:“我们的成员嘛,收入高低因人而异,不过维持一个家庭最基本的温饱还是没有问题的。普通成员没有生活补贴,参与组织日常运作的高级成员提供食宿。您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哪天在审判廷里待不下去了我就来投靠您,”克里斯起身理了理衣摆,顺手拍上少年的肩膀,“进皇陵的事我得跟皇帝陛下商量一下,确定下来后我再用法术联系您。”
“我随时等您消息。”少年向克里斯行了个十分蹩脚的礼。
克里斯笑了一声:“您是个有意思的人。”
“您也是,”“舵手”站直了,忽而不经意似的扫过克里斯随意别在领口下方的法师徽章,“对了,我突然想起,您是霍朗·奎恩的学生?”
因为存在“我的老师是穆拉特”这一既定的认知,克里斯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不是”。但对上少年眼睛的一瞬间,他又猛地回过神,险险将那句“不是”卡在了喉咙里,轻咳一声回答:“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少年反手拍拍克里斯的肩膀,无甚情绪地笑笑:“没什么,只是在帮您调查亚历山大四世接触‘菲拉德林’的那段往事的过程中,我无意间查到了一些……和霍朗·奎恩有关的事。他的祖父曾在亚历山大四世执政期间获罪,相关案件牵连到霍朗·奎恩的生身父亲。严格来说,他也算是贵族出身了,只是二十几年前的那桩案件,把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推上了断头台。我还以为他不会对卡斯蒂利亚皇族的成员抱有太多好感。”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霍朗·奎恩的家世背景,克里斯愣了一下。
可霍朗在审判廷里,一直是坚定的亲皇派啊……真古怪——
作者有话说:改改更新的模式,之后更二休一,但是更新从三千一章改到五千一章,这样的话大概也和三天连着日更的更新字数是差不多的。主要是工作原因轮班有一天下班太晚没什么写文的精力。感谢在2024-07-30 23:12:49~2024-08-01 18:0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啃竹子么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认知偏移
克里斯于跟“舵手”碰面后的次日回到皇宫向皮埃尔二世复命。皮埃尔二世起初并不同意让没有卡斯蒂利亚家族血脉的“菲拉德林”法师进入皇陵, 但在克里斯一番真假参半、状似恳切的劝说后,终于还是松了口。回审判塔的路上,克里斯又用通讯法术通知“舵手”, 定下了探访皇陵的时间,至此, 皮埃尔二世交代给他的任务完成了一半。
今天塔内是莱因斯轮值, 克里斯照常召集了几名巡城队成员, 在坎德利尔城区各个重要点位转了一圈,便解散队伍, 回到了塔里。
奥蒂列特、卡帕斯和亚尔林此刻都不在审判廷。克里斯上报完自己一整天的虚假行程, 很快在回廊上碰见了巡塔的莱因斯。因为好不容易闲了下来,没什么事可做,克里斯索性跟在莱因斯身后, 随巡塔的队伍一起在塔里转悠起来。莱因斯虽然有点无奈,但也没有驱赶克里斯。左右日常巡塔需要到达的地方, 以克里斯在廷内的权限现在都是可以进入的。
虽然这段时间克里斯对塔内的环境大致也熟悉得差不多了,但还有少数事情他是不够了解的。巡塔的队伍来到高塔中层时, 克里斯敏锐地发现了位于这一层的,在他被罚守塔之前暂住过一段时间的房间。路过那扇门的间隙, 克里斯不经意提起了这件事,莱因斯扫了一眼克里斯手指指向的方向,神色忽而变得有些奇怪:“这间房间……以前是伊利亚在住。”
“伊利亚的房间?”克里斯经莱因斯这一提醒, 才意识到法穆镇事件之前,自己明明和伊利亚也认识了那么多年了, 居然一次都没来拜访过他,“说起来廷内对一些涉及到邪恶事件或是法术犯罪的普通人,通常应该在底层接待, 就算是暂时扣押,那也应该把人放在更下层才对。为什么当时你们会把我安排在伊利亚的房间?这好像不太合理。”
莱因斯顺着克里斯的话想了想:“我记得那时候……这件事好像是由亚尔林还是克拉伦斯负责的。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也就不太关注相关的细节。”
克里斯皱了皱眉,莫名直觉这背后有什么古怪:“莱因斯大人,你和伊利亚关系好吗?”
“还不错?”莱因斯盯着同行的小法师将面前那扇门打开,扫了一圈门内的摆设后,才又回头看向克里斯,“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伊利亚从前说话做事的风格,下意识猜想,他在廷内的人缘应该很一般?”克里斯敛眸笑了笑。
莱因斯扶住下行楼梯的扶手,拽了拽法师长袍的领口:“伊利亚的法术天赋比我们所有人都要高,实力也强过我们所有人。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他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立足了。但如果你一定要说人缘的话,不得不承认,他的性格不算外向,对法师团里的大多数同事只是保持冷淡的礼貌。有时候不擅长把控言辞的力度,容易让人误会,觉得他是个很难相处的家伙。我曾经听到不少被他训斥过的小法师在背地里批判他的‘傲慢’。不过,从前大法师五人团的其他成员,安瑞克、亚尔林、克拉伦斯以及我本人,都知道伊利亚并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看不起人的坏家伙。或许他只是太年轻,很多情绪不知道怎么去表达才对,以致于给人留下了不那么正面的印象。其实他是个非常不错的人。”
“是吗,莱因斯大人那样觉得?”听到莱因斯夸伊利亚,克里斯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了几分。不过他提起这个话题本不是为了打听别人口中的伊利亚,他还有更重要的信息想知道:“其实我想问的是,在伊利亚前往法穆镇,遇险并陷入沉睡诅咒之前的那段时间,他有没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莱因斯皱了下眉。虽然不明白伊利亚身上的沉睡诅咒是在法穆镇由外力种下的,克里斯打听伊利亚出事前的动向有什么意义,但鉴于如今克里斯是他唯一的、枪术上的徒弟,莱因斯还是决定纵容一下克里斯。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段时间伊利亚在审判廷里的动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一定要说的话,得追溯到安瑞克还在廷内的时候了。曾经有段时间我听安瑞克说,伊利亚同他提起了‘法师之上’、‘侍神者’这样的词汇。诚然,伊利亚的法术水平在六年前就已经到了一种进无可进的地步。当时安瑞克怀疑他是触及到了什么现实之外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在安瑞克的劝说下,伊利亚休息了一阵,没再提过这件事。虽然霍朗大人和戴纳大人对伊利亚口中那些新颖的词汇似乎非常感兴趣。”
克里斯一脚轻一脚重地踩在审判塔的木质楼梯上,双手环抱着跟莱因斯并肩下行:“你的意思是说,伊利亚或许找到了某种超越‘法师’之境的可能?”
“不好说,”莱因斯摇摇头,“我从来没听说过、审判廷法术史的记载里也从未记载过那样的可能性,虽然廷内有些人猜测那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说句难听的,机遇永远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我们很难分辨一些来源不明的信息究竟是上主的神谕,还是魔鬼的呼唤,不是吗?”
“有道理。”克里斯点头表示赞同。
莱因斯见克里斯的步调越来越慢,一时失笑:“你这是刚巡完城又凑热闹来跟我的队伍巡塔,走累了?”
“被你看出来了?”克里斯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做出一副懒洋洋的姿态,“塔底的巡视我就不陪各位去了,听说监牢里还有来自邪恶组织的禁忌法师和廷内失控发疯的前法师团成员,我不太想参与对他们的慰问。”
“回去休息吧,巡塔本来也不是你的任务。”莱因斯朝克里斯道了别,便顺着向下的楼梯消失在了克里斯视线中。
克里斯望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回廊,忽而被一个来之莫名的念头驱使着,走到了伊利亚原先房间的那扇门前。
伊利亚的法师徽章还在他贴身的衣兜里躺着,从上次德米特尔他们把它送到他手上后,这枚徽章就一直跟着克里斯。见周围没什么人路过,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摸出那枚法师徽章以法术力量催动原属于伊利亚的权限释放,很快,那扇被封禁的门便“咔哒”一声开了。
克里斯飞快闪身进门,将房门重又关上。
房间里的摆设还和克里斯之前离开时一般无二,克里斯想了想,先是在床上、枕头下方翻找了一遍,但又很快意识到,如果伊利亚真的在这里藏了些什么,过于常规的位置是不可能逃得掉霍朗、戴纳等人的搜查的。如果他的猜想是正确的,他被安排在这间房间是霍朗或戴纳有意为之,那么霍朗和戴纳一定是已经让人在这里排查过,却根本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呢。不管暗中安排克里斯的那些家伙究竟站在哪一边,他们一定是因为笃定了伊利亚在他的私人领域内藏了些什么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才会大费周章地在克里斯身边动手脚。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觉得,克里斯是那个能找到相关线索的人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他和伊利亚关系好吗?
不对……等等。克里斯忽而靠在桌子边上顿住了。一瞬间的念头带动的是天崩地裂般的山洪海啸,克里斯在近乎崩析的既定认知中茫然回过神,双手撑住了桌面,竟然有一瞬间的站立不稳。
他什么时候和伊利亚关系这么好了?为什么在他的印象中,从前,至少是在法穆镇事件发生之前,他和伊利亚的关系一直都很糟糕呢?可是周围的所有人似乎都相信伊利亚和他一直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这显然和他原先的认知相悖。这样想来,还有另一件事也非常奇怪,如果他以前和伊利亚的关系真的很糟糕,那么伊利亚对他的感情、他对伊利亚的感情,真的能在法穆镇那短短十几天的共患难中陡然逆转吗?即使是因为解开了从前的种种误会,那样的情感变化也来得太突然,太迅速了。
克里斯捂住额头,剧烈的眩晕感让他“咚”一声磕在了桌子上,险些摔倒在地。好在旁边的凳子拦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阵诡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袭来。克里斯的头脑忽然间恢复了清醒,他皱着眉喘息了两声,忽而抬头看向虚空:“认知扭曲?”
他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法穆镇。
“又是你吗?”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寒意还未褪去,它似乎正在和另一种悄无声息的,足以影响克里斯认知的力量进行对抗,“你还真是一早就盯上我了啊……可是混淆伊利亚在我心里的定位,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呢?”
可惜他询问的对象并不能回答他——又或许是不想回答他。
克里斯在天旋地转中踉跄着,仿佛瞬间被无数道重叠的幻影包围,直至最后一刻,一只有力的手毫无征兆将他拽住。
“克里斯殿下,您还好吗?”熟悉的声音。
“利亚姆?”克里斯在他的搀扶下坐上了凳子,痛苦地抱着头沉默了好一会,才稍许恢复了神智,“你怎么在这?”
“我说了,审判廷的监牢困不住我,”利亚姆耸了耸肩,“救赎教会的法师团,除了几名大法师和那天那位前辈,剩下的只是一群毫无作用的废物。”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现在我也算法师团成员。”
“是吗?”利亚姆顿了一下,“我觉得我接下来的话您大概不会愿意听,所以我们不如就当这个话题不存在?”
“你想说我确实也是个毫无作用的废物对吗?”然而克里斯已经看穿了他的真实想法。
利亚姆摊手:“从法术水平的角度出发,我认可您的说法。但我并没有这样说,这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形容。”
克里斯冷笑:“我之前有个朋友,我一直以为他的语言风格已经够讨人嫌的了,没想到您——利亚姆·亚伯拉罕先生——在这一点上更胜一筹。是我错怪伊利亚了。”
“伊利亚?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伊利亚·艾德里安?”利亚姆对克里斯的指责无动于衷,反而被伊利亚的名字勾起了兴趣,“我知道他,‘浮沫’的上一任大祭司就死在他手上,他很强,甚至于,就连在我们组织中,都有不少成员猜测,他或许是当代最强大的洋流法师。您跟他很熟?”
克里斯此时不太想跟他聊伊利亚相关的话题:“跟你没关系。虽然你说你是‘荧火’的人,法穆镇事件是‘冥河之龙’和‘破序之始’信徒的手笔,但我没忘记你们都是邪恶组织‘葬歌’的法师。别以为随手帮我两次就能成功骗取我的信任。”
“哦……”利亚姆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闪,流露出状似遗憾般的情绪,“看起来,您是因为伊利亚的事,对‘葬歌’产生了敌视情绪?”
“我敌视你们这些邪|教徒还需要理由吗?”克里斯“呵”了一声,“就算我按照你的说法,把‘葬歌’的四个分支分开来看待,那又怎么样?‘翼骨’成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试图绑架我去索密科里亚是事实。而且我敢肯定,如果我真的被带去了索密科里亚,下场一定不会好。‘雾中人’的法师我没什么接触,但显而易见的是,在法穆镇的邪祭事件中,他们所供奉的那位‘破序之始’,是有意让我成为祂的血祭品的。‘浮沫’本部的人是还没在我身边出现过,但是你敢说在阿尔瓦伯爵府里试探我的‘海神之泪’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恐怕利亚姆先生您对我的接近也是不安好心的吧?”
“这您可就错怪我了,我们‘荧火’从未想过害您,半分都没有。”利亚姆真诚地望着克里斯的眼睛,一时竟然让克里斯难以分辨他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仅仅是“葬歌”成员这一身份,就足以让克里斯随时对利亚姆抱有十二分的怀疑了:“你觉得我信吗?”
“那怎么办,我给您发个誓?”利亚姆眼底浮现出片刻浅淡的笑意,下一秒,他便以法术力量结成契约,“我‘荧火’法师利亚姆·亚伯拉罕发誓,我对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所宣告的忠诚绝无虚假,我与同组织的其他成员并不对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抱有恶意,更不会蓄意谋害他。如果我违背誓约,就让‘荧火’顷刻覆灭,我当即惨死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面前。可以吗?”
克里斯“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誓约印记在利亚姆手心结成了。
他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和他预想的,利亚姆可能做出的所有反应都不一样:“你真的是疯了吧?”
“您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吗?”利亚姆收拢右手,随意坐在了克里斯旁边的凳子上,“想在审判廷里见您一面还真不容易,幸亏那位前辈最近似乎状态不佳,才让我找到机会破除他在您身上施加的封锁。”
有了法术誓约的约束,克里斯一时间倒是对利亚姆没那么防备了:“您见我做什么?上次在阿尔瓦伯爵府您不是走得挺快的吗?既然不想害我,又不像‘翼骨’的人那样要抓我回索密科里亚,我实在想不出‘荧火’成员对我这么殷勤的理由。”
“您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不过将来会知道的,”利亚姆翘起一条腿,侧身靠到了桌沿上,“我找您总是有理由的,您放心,不会是什么对您不利的事。我说过,我来坎德利尔原本就是为了帮您。”
“帮我?”虽然利亚姆通过法术誓约证明了他确实没什么谋害自己的打算,至少现在没有,但克里斯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他的话,“您能帮我什么?”
利亚姆微微一笑,侧目对上了克里斯的眼睛:“任何您需要帮助的事情,我都愿意向您施以援手,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略显嘲讽地笑了一声:“是吗?那如果我说,我在追查一起很可能跟‘葬歌’存在关系的走|私案,我需要一些和那起案件有关的信息,你也会帮我查吗?”
“走|私案?”利亚姆愣了一下,但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在片刻的思索后,他点点头,“当然可以,只要您需要。”
“什么?”克里斯差点被空气呛到,“这也可以?”
利亚姆的神情仿佛理所当然:“但您得给我提供一些细节的信息。”
“算了吧,”想到那起走私案牵扯到叶甫盖尼,一个处理不当就很可能给诺西亚带来外交危机,克里斯还是不敢向利亚姆透露过多,“我随口瞎说的。”
利亚姆显然不信克里斯声称的“随口瞎说”,但见克里斯似乎真的不愿意继续透露细节,他也识趣的没有追问。很快,在克里斯的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之后,利亚姆重新来到他面前:“那么既然您自己撤回了对我的求助,我们还是来聊聊正事吧。您是不是打算和‘菲拉德林’的法师一起潜入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前代皇陵?”
第156章 无尽之海
克里斯被利亚姆的问题呛了一下:“是吗?您从哪听说的,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看来您还是不信任我,”利亚姆叹了口气,“我说过我只是想帮您, 难道您认为‘菲拉德林’的野法师在实力上要强过我吗?”
“我并没有这样想,利亚姆先生, ”看来利亚姆是不接受自己的糊弄了, 克里斯敛眸, 只好承认了潜入皇陵的打算,“没想到您人在审判塔地底接受监禁, 消息还这么灵通。”
利亚姆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靠着桌子:“我知道, 如果我提议让您就坎德利尔的这些麻烦事向‘荧火’寻求帮助,您一定不会同意。但不管怎么样,我被派往坎德利尔的目的, 从根本上而言还是保全您的安危。卡斯蒂利亚皇室有什么打算我不管,我只关心, 克里斯殿下您必须好好活到‘翼骨’那些人的计划实施以后。”
“‘翼骨’的计划?”这个关键词吸引了克里斯的兴趣,“他们有什么计划?”
但很可惜, 他防着身为“葬歌”法师的利亚姆,身为“葬歌”法师的利亚姆也在防着他。利亚姆状似真诚地摇了摇头, 敛眸假笑:“这就是‘翼骨’的人自己的事了,我说过我们彼此之间互不干涉。”
“是吗?”克里斯当然不会傻到相信利亚姆如此拙劣的谎话,“你们彼此之间互不干涉, 你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但是你知道他们有着一些可能会波及到我的计划, 并且打算待在坎德利尔,直到一切结束,再带我回索密科里亚。”
“我可没说过要带您回索密科里亚, 您想去哪是您的自由,”利亚姆从衣兜里掏出一条古怪的项链,随手放在了克里斯手边的桌子上,“原本有那位前辈在坎德利尔,我是不需要亲自出手做些什么的。我知道您忌惮‘葬歌’,所以这算是我们‘荧火’对您的示好——毕竟比起有‘葬歌’法师天天在您身边活动,一定还是风平浪静什么都不发生的生活更能令您感到自在。如果不是察觉到这段时间那位前辈的状态大不如前了,我也宁愿继续待在审判廷免费提供的房间里从早睡到晚。”
“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穆拉特?”克里斯皱了下眉,但下一秒又想起利亚姆大概不知道穆拉特的名字,“就是此前在审判塔塔顶从你手里救下我的那个怪人?”
利亚姆挑了下眉,神情中忽然流露出几分意外:“你说他叫什么,穆拉特?”
“是,”克里斯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难道你听过他的名字?”
“穆拉特、穆拉特……”利亚姆的眸光暗了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难道是同名?”
“你认识和他同名的人?”和克里斯有交集的所有人,似乎无一例外,都知道许多他不曾了解的秘辛。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这种只有自己一个人什么都不懂的感觉非常不妙。
利亚姆却没再对克里斯有问必答:“没什么,那家伙应该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你们救赎教会的‘穆拉特’前辈,不大可能和那位‘穆拉特’先生存在联系。”
看样子利亚姆是不打算细说了。克里斯移开视线,思索了片刻,也懒得浪费口舌向利亚姆讨要一个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给的答案,于是顺手摸过那条项链:“好吧,那么言归正传,这是什么?”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救您一命的东西,”利亚姆扫了一眼躺在克里斯掌心的吊坠,“如果您实在不相信我们‘荧火’,当然,您可以选择不接受它,这是您的自由。但作为背负‘迟滞’代价的时法师,随便一点在其他人身上或许不致命的伤势,都有可能令您陷入绝境。所以我想,您最好还是接受它。”
克里斯盯着项链吊坠中流窜的淡绿色光点看了一会,然后抬头和利亚姆重又对上视线:“你说时法师的代价是‘迟滞’?”
“这是一种较为古早的说法。‘迟滞’的意思就是,机体生长停滞,失去凝血等一系列的自愈能力。您应该已经发觉了吧?以您现在的实力,代价对您的影响还不明显,但慢慢地,它会侵蚀您整个人,从□□到灵魂……您需要一位擅长疗愈的法师做您的搭档,或者随身携带一些具有类似作用的法术道具。”
关于‘代价’的信息听起来倒是不假。这样一想,利亚姆还怪体贴的。
克里斯沉默着将那条项链在手里掂了掂,终于还是在利亚姆的注视下将其挂到了脖子上:“好吧,看在你救我两次的份上,我就相信你这一次。”
“能获得克里斯殿下您的信任,荣幸之至。”利亚姆微微弯眸,便将一切多余的情绪尽数收敛回了眼底深处。
两人基本达成了一致,利亚姆也就没再多留。梦境之力散去的前一秒,他像复刻了穆拉特的读心术似的,忽而开口提醒克里斯:“其实您想找的东西未必在这里,如果我是伊利亚·艾德里安的话,既然知道审判廷里的两位荣誉大法师在自己身上有所企图,那么……我一定会在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出事之后,提前把关键的物品或是信息交给自己信任的人。”
伊利亚信任的人?
收到利亚姆这番提醒的克里斯有些犯难。他并不记得伊利亚从前在审判廷里有什么关系很好的朋友,安瑞克算一个,但安瑞克比伊利亚出事还要早。莱因斯等其他大法师五人团的成员,在克里斯的印象中,他们平时和伊利亚走得不算太近。这样排序下来,审判廷内活着的人里……
“似乎只有我最可能是当时伊利亚信任的人里的第一顺位了?”克里斯猛地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可是在法穆镇的时候,伊利亚并没有特别跟他交代什么,也没留下类似让他去哪里寻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嘱托。更何况以他当时的实力,伊利亚或许会从感性上对他交付信任,但从理性上来讲,他并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各种各样的思绪飞快划过克里斯的脑海,让他将这个念头否定了又肯定,肯定了又否定,最终,记忆闪回到伊利亚同他一起坐在法穆镇的小酒馆里那天——克里斯想起来了,伊利亚的确给他留过一样东西。
克里斯阖眸,将右手按在伊利亚房间的门把手上。法术力量生效的一瞬间,塔内的空间被扭转。门把手被按下,克里斯闪身出门,却没有进入审判塔内的走廊,而是踏进了自己的房间。
在有穆拉特领地法术庇佑的地方,克里斯也不用像在外面一样谨小慎微了。松懈下精神后,他第一时间锁上房门、拉上窗帘,来到床头的书桌前令伊利亚那本法术笔记缓慢凝实。
克里斯将这本笔记仔仔细细地翻了翻,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夹页:“不应该啊,这本笔记的内容我都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了,确实只是一些法术咒语和施法技巧。如果伊利亚直接在里面写了些什么,我之前就应该发现了。”
既然没有直接书写,又不是夹带……克里斯想了想,将伊利亚的法术徽章取出来,以时间法术复现出伊利亚万分之一的力量。那股洋流之力接触到伊利亚法术笔记的一瞬间,便飞快融进了书页之中,淡蓝色的光芒旋即亮起,克里斯看到,那些由墨水写就的字句缓慢变得扭曲,甚至浮到空中,终于凝聚成密密麻麻的小字。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视线接触到那些小字的一瞬间,克里斯的脑袋就像是遭到了一记重锤。一双诡异的、狭长的眼睛猛然出现在他的意识中,却又被什么东西飞快淹没。克里斯双手一松,便感到一股热流涌上眼球,伴随着细细密密的刺痛。他抬手摸了摸眼底,指尖染上一片温热的鲜红。
诡异而充满蛊惑意味的声音将克里斯刚刚所隐约窥得的只言片语在他耳边低声重复:“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祂将予你无上之恩眷,‘萨德塔克斯’的侍者……”
萨德……塔克斯?
“克里斯!”唤回克里斯神智的是《布利闵笔记》近乎仓惶的叫喊,“你快醒醒!你在干什么!”
“我?”克里斯自迷茫中猛然清醒过来,“我在干什么?”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怒气:“你疯了吧?你在挑衅谁!萨德塔克斯是真神的讳名,你从哪里又沾上了这些东西?”
“真神的神讳?”克里斯觉得自己晕眩得厉害,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让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唯有《布利闵笔记》的提醒还勉强能让他保持住神志,“‘无尽之海’吗,传说中的,故日的‘海神’?”
这一次,没有了利亚姆临时伸出的“援手”,克里斯就没那么好运还能坐到凳子上缓口气了。“咚”一声,《布利闵笔记》的呼唤声渐渐远离,克里斯的身体狠狠砸到了地板上。
他的灵魂在弥漫的恐慌感中向下坠去。
黑暗、黑暗,无尽的黑暗。数不尽的,或近或远的,或痛苦或兴奋的声音,像被判处了终身监禁的囚徒们精神失常后发出的哭和笑。他感到自己的一切都在崩解,意识、记忆,以及被他抛弃在现实之中的身体,都像是一根根蜡烛在高温中逐渐融化、滴落,而后互相混杂的蜡油。
如坠沼泽。
源自灵魂深处的“窒息”感让他本能想要挣扎,但四下的一切都仿佛化为了浓稠的黏液。此时此刻对克里斯而言,一举一动都变得十分困难。
驳杂、纷乱的声响在黑暗中回荡。克里斯几乎分辨不清那些声音,只觉得它们使自己头痛欲裂。
——直至一道来之莫名的光晕将他笼住。
在险些搅碎他神智的痛感中,克里斯艰难地睁开眼,尔后于刺目的亮白中听到一道熟悉的、无甚感情的声音:“伸手。”
求生的本能使他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那道来自世界之外的声音。
那道声音的主人轻轻握住了克里斯的五指,很快,克里斯的知觉便在他的指引下渐渐恢复了正常。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声音被他磅礴的力量隔绝在外,克里斯的思维一点点下落、下落,最后落回实处。
视线朦胧中,克里斯踩到了“地面”。
那只为他领路的手于是也放开了他:“一路往前走,别回头。”
克里斯前进一步,又猛然顿住了动作。他想起这声音是谁了。
“嘘——”然而,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理活动似的,当即抬手做了个让他噤声的动作,“别叫我的名字,也别再想,有些东西会听到,别让任何‘事物’知道你见过我。”
克里斯抬头看向他被光晕模糊的上半张脸,下意识点了点头,缓步朝前走去:“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帮我?”
光晕中的男人站在原地,嘴角却扬起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没有为什么。我是故日的你,你是来日的我,这不需要理由。”
他是……
克里斯下意识想要皱眉,但因为知道当下的处境并不安全,也没有暂停脚下的步伐。
意识回归现实前一秒,克里斯听到那家伙压低声音,送给自己一句仿若诅咒的祝福:“旧秩序真正的终结者,终末之时的高塔继主,『诅咒』与『未来』的化身,我听到了你的名字……不要重提那些坍塌的故日,崩落的神位将会化作你最后的冠冕。”
克里斯在寂静的夜色中悠悠醒来。
“克里斯!你没事!”《布利闵笔记》焦急的喊声第一时间在他脑海中响起。它只是一本书,不需要像人类那样休息,对它而言,守着昏迷的克里斯不算什么难事。
克里斯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僵硬地撑起身体,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他手边的,伊利亚的那本法术笔记重新收好。
“克里斯?”见克里斯仿佛没事人一样,明明昏迷前经历了那样凶险的境况,此时却一言不发、神情平静,《布利闵笔记》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没事。”克里斯呼了口气,尝试着擦了擦脸上已经有些干涸的血迹。
《布利闵笔记》在遇到克里斯之前跟的是大陆上最强的地上生灵、初代时法师布利闵,布利闵法术知识渊博,时时刻刻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像克里斯,没点水平胆子却大。它没有什么处理类似情况的经验,因而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帮到克里斯:“你……昏过去之后有看到什么吗?”
想起那家伙当时的叮嘱,克里斯将“看到你前主人了算吗”这个念头飞速压下。和《布利闵笔记》相处得久了,他已经越来越懂得怎么让《布利闵笔记》窥探不到自己的某些想法了。只是同样的方法用在穆拉特身上似乎效果不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没什么,只是听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声音,”克里斯随口回了《布利闵笔记》两句,“不过很奇怪,它们似乎并不真正打算伤害我,明明一切都起始于……‘海神’的呼唤。那些声音和‘海神’有关吗?”
“克里斯!”听到克里斯又一次提起这个话题,《布利闵笔记》罕见地焦急起来,“我说过很多次了,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应该去窥探!过于旺盛的求知欲会害死你的。”
“我之前也这么想,”克里斯顿了一下,“但是现在有些东西向我证明……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怎么不是这样?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你差一点就……”
“可也还是差一点不是吗?”克里斯忽然笑了,“如果换个别的什么人,把我做过的所有蠢事挨个实施一遍——甚至不用挨个实施,只需要实施一件——我敢肯定,他,或是她,一定早就死得渣都不剩了。”
《布利闵笔记》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既然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很愚蠢,会给你带来危险,你以后就应该学会避开那些危险,少做类似的事情!”
“不,恰恰相反,我觉得我以后可以放开手脚,少动脑子,多做点这种蠢事。”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下:“你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疯掉了?”
克里斯擦了擦自己眼角残留的血渣:“怎么可能?每次我做点找死的事,都会有不同的人跳出来给我兜底。事实证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很多东西在帮我。有这样的好事,我为什么不多试几次,摸清楚我背后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呢?”
“我怎么听不懂?”《布利闵笔记》困惑。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笑了两声:“你当然听不懂,毕竟你只是一本书。”
《布利闵笔记》彻底安静了下来。但过了好一会,它又忽然感叹了一句:“克里斯,我觉得你越来越像布利闵大人了。”
越来越像布利闵了?
想到布利闵那句“我是故日的你,你是来日的我”,克里斯不自觉皱起眉来。
“高塔之主”布利闵·希德伦特……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的前身吗?
第157章 冲突
在为皇陵之行做准备的过程中, 克里斯被霍朗叫回塔内参加了一次内部会议。通过对诺西亚各教区审判廷传讯的调取,霍朗和戴纳在会议上向审判廷全体大法师及高级法师公布了近期国内各地发生的一些较为值得关注的情况,就此, 亚尔林和奥蒂列特被派出坎德利尔执行外地调遣任务。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会议上提到了一件克里斯先前就有所耳闻的事——关于各地忽然兴起的古怪瘟疫。不知道是不是地方审判廷对局势的把控力度不够, 先前卡帕斯口中尚且还不算严重的, 有限度的小范围传染如今已经发展到了值得被戴纳特地拿出来当重点问题在审判廷的会议上讨论的地步。这种会引起躯体尸化症状的疫病被戴纳简称为“尸瘟”, 最终由亚尔林确定接手调查任务。
会议结束后,克里斯和卡帕斯一同离席。卡帕斯几乎是追着他的步伐出的门, 刚避开人群就将他拽进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廊道:“克里斯殿下, 您觉不觉得这次的瘟疫有些奇怪?”
“确实奇怪,”克里斯还要去巡城,因而也没有为卡帕斯特地停下脚步, “怎么,卡帕斯大人对它有什么想法吗?如果您想接手相关的调查, 刚刚在会议上就可以主动提出。”
“我并没有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的爱好,”卡帕斯皱了皱眉, “只是当下的境况让我想起了之前您还在守塔的时候我得到的一些消息,我应该跟您分享过,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北境的流疫?”刚刚在会议上克里斯就觉得这件事耳熟,此时经卡帕斯提醒,便顺利回忆起了那种熟悉感的来源。
卡帕斯点点头:“您还记得法穆镇审判廷的克丽丝托吗?”
“克丽丝托?”这个名字让克里斯微微愣了一下, 他在刚回坎德利尔那段时间还和克丽丝托保持着一定的书信往来,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人竟然已经彻底断了联系,“我记得她,您还和她保持着联系?”
“算是吧, ”卡帕斯抬了下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离开南约克瀚后便被调去了约密,那里离塔拉姆半岛、罗德拉港湾很近,由于毗邻北海,时常受到一些邪恶组织的骚扰。两三年前我曾听她说,他们那里的部分法师身上出现了和这次会议上戴纳大人提到的‘尸瘟’表现相同的症状,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当时的‘尸瘟’被成功治愈了。”
克里斯有些意外:“当时他们就已经找到了治愈‘尸瘟’的方法?那为什么现在流疫传播的形势还是这么不容乐观?”
“这我倒是还没有问过她,毕竟我们也无法确定他们当时所患的怪病和现今的瘟疫是否同源,”卡帕斯侧身让克里斯先一步踏上台阶,“不过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对“尸瘟”本身有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什么联想?”克里斯侧头看了他一眼。
卡帕斯屏息凝神,神情瞬间严肃起来:“那跟我来到坎德利尔之后,第一次主动拜访您时说过的一些事情有关。”
“什么事?”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克里斯还真有点记不清了。他下意识皱眉,想让卡帕斯有话直说,却又在思绪触及他和卡帕斯交集由来的种种事件后猛然顿住。
当年卡帕斯要求和他同盟时的理由,是从法穆镇邪祭上活下来的人陆续遭遇了不测,说不定相同的命运很快就会落到他们身上,所以他们需要共同对抗邪恶力量的影响。虽然最后事实证明,他们似乎真的跳出了邪祭的“诅咒”,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节奏中,但很明显——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好运。急症、死亡,或是其他的什么……难道卡帕斯认为这场瘟疫和法穆镇的邪祭有关系?
卡帕斯像是透过克里斯的神情读出了他的心理活动:“前段时间我大致整理了一下法穆镇邪祭事件幸存者的名单,比对我后续收到的消息,我发现,从那场邪祭上活下来的人,所有不曾拥有法师之能的普通民众无一例外都已在这三年内逝世。而从法穆镇审判廷出去的法师,除了克里斯殿下您和我本人以外,每一个都曾在法穆镇事件结束后的一年内罹患怪病。不过区别于普通人的是,法师面对这些事情更有应对经验,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寻求帮助。所以,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被治愈了。”
“而且,他们所患的那种怪病和如今诺西亚境内忽然兴起的流疫症状极其相似?”克里斯大概明白了卡帕斯产生联想的逻辑。
卡帕斯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只是一种没来由的猜想,暂时没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二者存在关联。我试过用占卜术求问,但或许是这场瘟疫影响太广,牵扯太多,没能得到什么有意义的信息。”
“但如果这两者之间真的存在关联……”克里斯乐观不起来了,“那么这场时疫背后,很可能是邪恶组织,甚至邪神本身居心叵测的安排。”
克里斯想到了利亚姆提过的“翼骨”的计划,又想起伊斯顿走|私案里“葬歌”法师的手笔,一时间停下了脚步。法穆镇那场邪祭事件里,“破序之始”科拉隆并没能完成他的代祭,倒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年祭不太完美地形成了闭环。假设从法穆镇出去的幸存者所遭遇的不幸的确全部都源自那场邪祭的影响,那么这种影响就可以直接指向“冥河之龙”卡洛斯。也就是说,指向“葬歌”的“翼骨”分支。
卡帕斯开口打断了克里斯的思考:“克里斯殿下,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事实上,如果邪神真的策划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以我们这些法师的实力还不足以与之抗衡。我告诉您这些是想提醒您,哪怕现在的局势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邪恶的力量也一直在活动。‘冥河之龙’相关的势力早就布好了他们的局,那么另一边,‘破序之始’科拉隆不可能无所应对。您还是祂选中的代祭品,您要随时随地保持小心,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克里斯叹了口气,朝卡帕斯挥挥手:“知道了,我会记住你这些话的。”
“好吧,”卡帕斯停在塔底的门口目送克里斯出塔,“今天轮到我塔内值守,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就行。”
克里斯晃了晃举过头顶的右手,以示与卡帕斯道别。
因为心里惦记着瘟疫和“翼骨”的事,克里斯巡逻全程都是心事重重的。那些巡城队的法师见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索性也不过来打扰他。在他们看来,克里斯除了出身高一点以外几乎什么都没有,论资历、论能力,论对审判廷的贡献,他们队里随便拉出一个人都比克里斯强出许多。从前廷内不接收贵族法师,虽然法师团成员的职级升降也有人脉关系因素的影响,但毕竟不存在“唯出身论”这一说。现在出了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廷内非但为他破了不接纳贵族法师和法师入廷必须调离原籍贯地的两条规矩,还让他不用混任何功勋就压在了他们这些为教会出生入死的资深法师头上。这样的情况,任谁来了都会有怨气。因而,他们都不太愿意和克里斯产生什么公事之外的多余交流。
克里斯倒是也一早就知道手下的法师们对自己不满。他非常能理解,甚至还对两名因为他的空降而被压了职级的高级法师感到歉疚。虽然有些事情并非他的本意,但他毕竟是从中获益了。克里斯不愿意去做一些听起来仿佛小人得志的自辩,也只能顺着队内法师的意思先暂时和他们保持距离,再尽量学着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巡城结束后,克里斯独自脱离队伍,预备直接回审判塔见莱因斯,巩固枪术技巧。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教堂附近,离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的大门隔了一条街的位置,一位姑娘抓住了他。
“克里斯殿下,”那姑娘皮肤很白,由于神色惊惶,整个人仿佛毫无血色,“我终于等到您了!”
被无端拽住手臂的克里斯愣了一下,将视线从这姑娘的头顶移到她碧蓝色的眼睛上。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是黛丝丽的侍女:“琼斯小姐?您……找我有事?”
琼斯家的女儿重重点头,眼里近乎有了泪花:“克里斯殿下,您、您能带我去皇宫吗?叶甫盖尼殿下不让我再继续服侍黛丝丽殿下,可是黛丝丽殿下对我很好……我、我很担心……黛丝丽殿下说让我一定要找到您,除了我们她只相信您和关德琳女士,可是现在的情况关德琳女士肯定帮不上忙……您一定要帮帮我,克里斯殿下,黛丝丽殿下她……”
“等等,等等,”克里斯按住琼斯小姐的小臂,示意她深呼吸,“您先冷静一点,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慢慢说,不用太着急,我就在这里,不会突然跑掉的。”
“不行克里斯殿下,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黛丝丽殿下会死的!”琼斯小姐用力地攥紧了克里斯的手臂,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掉落在她洁白的衣领上,晕开一大片水花。
虽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见琼斯家的女儿这么着急,克里斯索性直奔德米特尔的府邸借了辆马车,按照她的意思带着她往皇宫方向去。
琼斯小姐在马车上啜泣了一分钟有余,才稍微平复下情绪,压抑着哭腔对克里斯开口:“克里斯殿下,我刚刚失态了,非常抱歉。”
“没关系,”克里斯和琼斯小姐隔了一小段距离坐着,闻言便安慰地冲她笑笑,“您现在好些了吗?可以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琼斯小姐深吸一口气,拧了拧她漂亮的眉毛,眼底闪过担忧,化作怒火,又很快沉淀成复杂的忐忑:“虽、虽然黛丝丽殿下说她信任您,但您毕竟是叶甫盖尼殿下的弟弟,如果您实在不希望惹上麻烦的话,我只请求您、请求您一定要带我回到黛丝丽殿下身边。其他的事情您实在不愿意参与,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这件事和叶甫盖尼殿下有关。您就说是我骗了您您才会带我回到皇宫,具体的情况,您什么都不知道。”
“看样子,黛丝丽殿下信任我,琼斯小姐您本人却不太愿意信任我,”克里斯盯住琼斯小姐的眼睛,“您不是说黛丝丽殿下可能会死吗?情况都危急到了这个地步,您也不愿意冒险将事情的始末告诉我,难道在您眼里我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不、不是,”琼斯小姐几乎急红了脸,“我只是,只是……”
“是叶甫盖尼做了什么?”
“我……”琼斯小姐犹豫了好一会,才咬咬牙,“黛丝丽殿下怀孕了,可是叶甫盖尼殿下不知道为什么受了伊斯顿夫人的蛊惑,要、要杀死黛丝丽殿下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黛丝丽殿下从叶甫盖尼殿下的侍女口中知道了这件事,她去找叶甫盖尼殿下对峙,叶甫盖尼殿下发了很大的火,把我们这些原先服侍黛丝丽殿下的侍女全都换掉了。”
“叶甫盖尼要杀黛丝丽?”这条消息让克里斯险些没维持住表情,“他疯了吗?伊斯顿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琼斯小姐眼里的泪花又开始闪烁了:“伊斯顿夫人在伊斯顿男爵逝世后一直频繁游走于坎德利尔贵族的社交场,不少在诺西亚政府有头有脸的男士都成了她的情人。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搭上叶甫盖尼殿下的,但叶甫盖尼殿下似乎很为她着迷。就为了伊斯顿夫人,他连他原先宠爱的那名侍女也……”
“叶甫盖尼的侍女?”克里斯对这个人有点印象,“是她给黛丝丽报的信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死了,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那孩子还是叶甫盖尼殿下的孩子!”琼斯小姐几欲战栗。
克里斯有一种想骂人又不知道怎么骂的感觉:“皇宫里的侍女再怎么也是贵族家庭出身,他简直是……这件事你们告诉皇帝陛下了吗?”
“皇帝陛下说,黛丝丽殿下大概是听信了谣言,对叶甫盖尼殿下产生了误会。叶甫盖尼殿下拒不承认他毒死黛丝丽殿下的计划,皇帝陛下也就不肯帮黛丝丽殿下讨回公道,甚至限制了黛丝丽殿下的人身自由,让她在生出肚子里的孩子之前,不准离开她的房间。”琼斯小姐的语气中透露着难以言喻的绝望。
克里斯这下是真的怒气上涌了:“叶甫盖尼那个蠢货值得他维护到这种地步?”
马车在皇宫门口停下,克里斯一把掀开车门,没等有人阻拦,便大步冲向叶甫盖尼常居的宫殿所在的方向。琼斯小姐迈不出他那么大的步子,只好加快了步速小跑着跟在克里斯身后。
但在琼斯小姐的带领下行至黛丝丽的宫殿门前后,克里斯又兀地顿住了步子,甚至后退半步。
“克里斯殿下?”琼斯小姐轻轻叫了他一声。她总担心克里斯在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偏向叶甫盖尼。
克里斯垂下眸子:“黛丝丽殿下毕竟还是我的皇嫂,现在皇帝陛下应该已经收到我来皇宫的消息了,我要是直接闯进去,事后会有人传扬一些对黛丝丽殿下不好的谣言。皇帝陛下会因此迁怒黛丝丽殿下,叶甫盖尼也能反咬一口,说我和黛丝丽殿下存在不正当关系。你先进去陪着黛丝丽殿下,我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琼斯小姐皱眉:“可是……”
“别担心,我是法师。”克里斯轻轻拍了下琼斯小姐的肩膀,一道乳白色的光晕便飞速没入了琼斯小姐的肩头。
琼斯小姐注意到了这点微小的异状,很快也不再犹豫,径直往黛丝丽所在的宫殿内闯。
克里斯目送琼斯小姐的背影消失后,便转头穿过小道,往叶甫盖尼常活动的方向去。他的法术标记可以让他简单感知到琼斯小姐那边的情况,而他本人,总是不好在“皇嫂”的门前呆站太久的。
叶甫盖尼依然一无所觉地在自己的小花园里遛狗,听侍从说克里斯来了也没放在心上。直到真正见到克里斯,他才隐隐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但很可惜,即使看到了克里斯不加掩饰的愠怒神情,他迟钝的反应依旧不能让他成功躲过克里斯迎面招呼过来的拳头。
“叶甫盖尼殿下!”侍从们没有一个能想到克里斯会上来就给诺西亚的皇储一拳,一时间都惊呆了。他们手忙脚乱地围上来,试图扶起被克里斯打倒在地的叶甫盖尼,却被叶甫盖尼的巴掌推开。
叶甫盖尼长这么大就没挨过打,克里斯那一拳几乎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以致于叶甫盖尼被打懵了好一会,才在舔到嘴角的血腥味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发火了:“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我看是你疯了,”克里斯冷笑,甚至隐隐还想再给他一拳,“你知不知道伊斯顿男爵是怎么死的?”
“难道你想说他是被你打死的?”叶甫盖尼踉跄着站了起来,但也没忘记讥讽克里斯,“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真是有本事,你竟然敢打我?”
平时被身边的人吹捧惯了,叶甫盖尼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体型在克里斯面前不占优势。加上克里斯这段时间跟随莱因斯学习枪术,在体力和格斗技巧上也远超他这个缺乏锻炼的皇储。叶甫盖尼向克里斯挥了一拳,但挥空了,下一秒就被克里斯反摔在地。
克里斯原先并不想和叶甫盖尼起冲突,可叶甫盖尼行事实在太荒唐:“你还没意识你根本就是个废物吗,叶甫盖尼。”
第158章 盟国
“我是废物?”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指着叶甫盖尼的鼻子骂, 叶甫盖尼怒不可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骂我是废物?”
但刚刚那一摔已经让叶甫盖尼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撂不倒克里斯的事实了,眼见周围那群侍从都仿佛被吓傻了似的, 他大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抓住他啊!”
侍从们如梦初醒, 一个接一个围到了克里斯面前。克里斯活动了一下手腕, 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飞扑, 抬腿就将第二个人顶了出去。在莱因斯的教导下,即使是八个健壮的男人一起围攻他, 他现在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了, 更何况这些侍从基本都没什么真本事,体格也不算有压迫感。和上次来见叶甫盖尼时不同,克里斯轻轻松松地闪出了侍从们的包围圈, 一把就将躲在人群后方的叶甫盖尼压到了地上。侍从们见叶甫盖尼被制住,顿时也不敢再上前, 生怕克里斯一个不顺心伤到叶甫盖尼——要是出现这样的结果,他们也必定逃脱不了干系。
“克里斯!你疯了吗?”叶甫盖尼吃痛, 也不敢挣扎得太剧烈,他担心克里斯会收不住力气, 把他的胳膊给掰脱臼,“快放开我!”
“伊斯顿夫人是不是你的情人!”克里斯毫不留情地把叶甫盖尼的脸往地面上按。
地上细碎的小石子刺痛着叶甫盖尼的脸颊,叶甫盖尼仿佛感觉到自己“俊美”的脸被碎石尖锐的棱角划破, 渗出了点点滴滴的血。前所未有的惶恐让他不敢不回答克里斯的话:“没、没有的事。”
该死的,克里斯这个小杂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说实话!”叶甫盖尼这个蠢货真是连撒谎都不会撒, 难道他觉得别人都已经瞎到看不见他飘忽不定的眼神了吗?
“是!”叶甫盖尼被克里斯忽然加重的力气吓到,猛地一激灵,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坦白了, “她是我的情人,那关你什么事?难不成你也喜欢她?她情夫那么多你偏偏跟我吃什么醋!”
看叶甫盖尼似乎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了的样子,克里斯心头的火气更压不住了。但出于客观严谨的态度,他还是要将琼斯小姐说的那些事再从叶甫盖尼口中确认一遍:“你之前那名侍女呢?”
“她、她病死了啊!”叶甫盖尼的眼神又闪烁了一下。
克里斯一看叶甫盖尼的神态就知道真相很可能如琼斯小姐所说,是叶甫盖尼对那名侍女做了些什么。但如果真的将叶甫盖尼逼死自己的侍女这种事宣扬开来,那将是整个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丑闻,克里斯身为皇室的一员,还要考虑到更多人的名声,只能暂时先按捺下质问叶甫盖尼的冲动。
“你知不知道伊斯顿的死和邪恶组织有关,甚至跟邪神有关?”他只能先扯个虚伪的幌子,掩盖自己怒气的真正由来,“阿尔瓦的疯病也来得蹊跷,不懂得尽量规避风险也就算了,还屡屡和相关的人事物搅合在一起,就算你自己的命不要,整个卡斯蒂利亚皇室也要被你拖下水吗?皇帝陛下也要被你拖下水吗!”
克里斯不能在这里提起黛丝丽,虽然他自己知道他和黛丝丽只是朋友关系,但其他人未必会这样觉得。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拿皇帝陛下压我了!”由于实在不喜欢被别人用这样的语气教训,叶甫盖尼本能地猛然挣动了一下——于是,不出所料,他的胳膊在克里斯手底下发出了十分清脆的一声响。
叶甫盖尼哀叫一声趴了回去:“克里斯!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赶紧放开我!”
克里斯也没料到他会蠢到自己把自己的左臂扭脱臼,因而下意识松了松手。还没等围观的侍从把叶甫盖尼从地上拉起来,另一道难掩怒气的声音就他们背后传了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皇帝陛下,德米特尔殿下。”克里斯回过头,看清了一前一后入场的两人及跟随的若干侍从。
出乎意料的是,皮埃尔二世来到克里斯面前的一瞬间便毫无征兆地给了他一巴掌。
侍从们一拥而上,将叶甫盖尼扶了起来。德米特尔站在离皮埃尔二世半米远的地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克里斯,又飞快挪开视线。
“谁给你的胆子对皇兄动手,”皮埃尔二世的神色冷得像是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死刑犯,“你的礼仪呢?罗德里格公爵真是给我教了个好儿子。”
克里斯下意识想要辩解:“是叶甫盖尼他……”
“闭嘴!”皮埃尔二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克里斯,显然一点也不想听克里斯陈述他找叶甫盖尼麻烦的理由。现下有了人撑腰,叶甫盖尼也重新得意起来,刚被侍从正好了骨就重新冲上前来给了克里斯一拳:“叶甫盖尼也是你叫的?”皮埃尔二世没有阻止。
克里斯目前还不敢反抗皮埃尔二世的意思,只能先咬牙忍了:“是,我知道了,皇帝陛下。”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叶甫盖尼这个废物打人都没什么力气,拳头软绵绵的。
“还不向叶甫盖尼殿下道歉?”皮埃尔二世冷冰冰的目光再次扫向克里斯。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才憋着一口气向叶甫盖尼行礼:“刚刚冒犯到叶甫盖尼殿下了,实在抱歉。”
叶甫盖尼狠狠踹了克里斯一脚。克里斯踉跄两步,但没有倒,这令叶甫盖尼很不满意:“晦气的家伙。”
一直在强迫自己保持沉默的德米特尔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皇帝陛下……”
“德米特尔,是不是这段时间,我给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荣宠有点太多了?多到连你们也已经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皮埃尔二世冷冽的目光扫向德米特尔。
德米特尔不敢再出声。
皮埃尔二世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你们是兄弟。克里斯,你自己想想怎么求得皇兄的原谅吧,要是实在想不到,就问问德米特尔,让他帮你想。”
克里斯将头低得很低,以便让皮埃尔二世看不清自己眼底的情绪:“是……皇帝陛下。”
皮埃尔二世留下德米特尔走了。叶甫盖尼挑衅地笑起来,看向克里斯和德米特尔的目光都充满了恶意:“想求得我的原谅也很简单啊,你趴在地上学狗叫,从这里一路爬到皇宫的大门口去,我就原谅你了,克里斯。”
克里斯皱起眉,想刺叶甫盖尼一句。德米特尔却赶在他开口之前挡到了他和叶甫盖尼之间:“叶甫盖尼,少自鸣得意了。”
“是吗?”叶甫盖尼毫不畏惧地笑了笑,围在他身边的侍从还在给他揉按他刚刚受过伤的手臂,“可是刚刚父亲都说了,让他好好想想怎么求得我的原谅。我主动把答案摆到他面前,他难道不应该感激涕零吗?”
德米特尔冷笑:“除了皇帝陛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偏爱以外你还有什么?醒醒吧叶甫盖尼,你干的那些烂事都快人尽皆知了!真以为把南方的‘生意’都交给麦卡拉侯爵打理,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手里的一些消息……但凡我想,但凡我对外泄露出去一点,你就会成为诺西亚帝国的罪人,卡斯蒂利亚家族前所未有的耻辱!”
叶甫盖尼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但因为不愿意被德米特尔看出这点心虚,他刻意提高声音“哈”了一声以作掩饰:“如果你手里有那种情报你会不放出来,你有那么好心?少虚张声势了德米特尔,我才不信!”
“有些事情我们愿意帮你掩盖,是为了诺西亚帝国的臣民,”克里斯按住德米特尔,抢过话头,“但有些事情,既然你自己都不在意,皇帝陛下也不在意,我可不一定还愿意为了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利益帮你隐瞒,叶甫盖尼。诺西亚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蓄意勾引并谋杀贵族家庭的未婚少女,这样的趣事,应该很适合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流传?最近皇城周边都没发生什么可供讨论的逸闻,大家都闷坏了。”
“你……”叶甫盖尼僵了一下,似乎没明白克里斯怎么会听说这个,“从来没有这种事,你以为造谣诽谤我不需要付出代价吗?克里斯,今天的事还没让你长教训?”
德米特尔捏了捏拳头:“我以为真正应该长教训的人是你。”也许是来自罗德里格家的基因使然,他和克里斯都比叶甫盖尼高不少。以致于在这场对峙中,叶甫盖尼方竟然被他们两人衬得像一群滑稽可笑的猴子。
“造谣诽谤?”克里斯笑出了声,“如果你真的敢把知情人全部杀光,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可是你没那个胆子。又要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又没办法处理好后续,每次都让你做那些蠢事留下的隐患挨个发酵,给别人提供攻击你,甚至借以攻击卡斯蒂利亚皇族、攻击诺西亚政府的机会。你这种蠢货,还需要别人造谣诽谤?随便把你自己做的那些烂事抖出来一件就足以让你上断头台了!也就只有皇帝陛下护着你!”
“我知道你嫉妒我,”叶甫盖尼抬起下巴,十分尖锐难听地拉长了语调,“但是造谣诽谤就是造谣诽谤,说得那么唬人,你不是也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
克里斯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德米特尔抓住了手腕。德米特尔微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克里斯会意,止住了话头。
“既然叶甫盖尼殿下您不听劝告,我们也再没什么好说,言尽于此。”德米特尔规规矩矩地向叶甫盖尼行了个礼,拽过克里斯就要走。叶甫盖尼还想揪着道歉的事阻拦两人一番,但被德米特尔忽然抽剑的动作吓退,只好低声骂了两句,决心转头再去找皮埃尔二世告他们一状。
克里斯在德米特尔的带领下离开了叶甫盖尼的小花园,很快,两人就来到了皇宫里的小径上。德米特尔将宝剑插回剑鞘,长长呼了口气,却又皱起眉,责备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你真是不要命了,谁让你跟叶甫盖尼动手的?”
“我看他不爽很久了不行吗?”克里斯揉了揉手腕,被皮埃尔二世打的那一巴掌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他活该挨打。”
“他活该挨打,那你也活该挨打,”德米特尔气得发笑,但看到克里斯长袍上被叶甫盖尼踹那一脚留下的印子时,还是没忍住蹲下来帮他拍了拍,“上次你来找叶甫盖尼也没这么大火气,这次是什么事刺激到你了?”
克里斯不自在地退了两步,却还是被德米特尔拍掉了衣服上的脚印。他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坦白:“因、因为……他和伊斯顿夫人的事。”
“伊斯顿夫人?”重新站起来的德米特尔愣了一下。
克里斯看了一眼跟着德米特尔的两名侍从。德米特尔会意,让他们先到皇宫门口等自己:“现在可以说了吗?”
“叶甫盖尼那个蠢货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伊斯顿夫人搞到了一起,据说因为受到伊斯顿夫人的蛊惑,他逼死了他身边原先那名侍女。那姑娘还怀着他的孩子。在此之后,他又想毒杀怀孕的黛……皇嫂,也就是他的妻子,黛丝丽殿下。”虽然琼斯小姐说黛丝丽只愿意信任他和那位传闻中的关德琳女士,但站在克里斯自己的角度,他是信任德米特尔的。
饶是对宫廷种种肮脏司空见惯的德米特尔,也在听到克里斯的陈述后微微愣了一下:“这件事你是从哪听说的?”
克里斯的情绪在打过叶甫盖尼一顿之后已经平复了许多:“是皇嫂的侍女琼斯小姐,她在审判塔门口找到我,告诉了我这些事。”
“是吗?”德米特尔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可是她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只找你呢?”
克里斯终于读懂了德米特尔眼底的深意:“我跟皇嫂之间没有什么!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我承认我早前和她还算比较聊得来,但是也只是单纯的聊得来,她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姑娘、小妹妹而已。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更不要说跟她存在不伦关系了!你不要把我想得跟那些乱搞男女关系的贵族们一样!”
“你这么想,她可未必这么想,”德米特尔笑了一声,但也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只是状似轻描淡写地提醒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出于单纯的善良和热心帮助她,她却未必如你想象的那样,是一只柔弱可怜孤立无援的小白兔。”
“你觉得黛丝丽会算计我?”克里斯皱眉。
德米特尔语气平常得好像是在说今天的饭菜是咸是淡:“算计谈不上,利用肯定有。宫廷生活会改变一个人,或许在嫁给叶甫盖尼之前,她的确如你所了解的那样,是个天真烂漫纯洁无暇的小姑娘、小妹妹,但嫁入卡斯蒂利亚皇室后,就算她想保持最初的天真烂漫和纯洁无暇,也会有人逼着她变成她不愿意变成的样子。你从小生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后来又入了审判塔,没在皇宫里生活过,不了解这些。我只希望你不要被人蒙蔽,又在知道真相后受到伤害。”
克里斯下意识反驳:“黛丝丽不是那样的人。”
“真的吗?你确定你现在还能看得透我们这位皇嫂?”德米特尔似笑非笑地反问。
克里斯沉默了。
德米特尔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顺势拍拍他的肩膀:“叶甫盖尼为什么要毒杀黛丝丽,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会采纳顺从他心意的建议,如果别人提出的建议是他一开始没有设想过的,或者和他的利益相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你觉得这条消息是假的?”克里斯抬头看向了德米特尔的眼睛。
然而德米特尔摇了摇头:“不,这条消息我倒觉得是真的。拿这种事情来骗你,对我们那位皇嫂没有好处,所以她现在或许真的身处于危险之中。我只是觉得叶甫盖尼的动机很值得怀疑,他虽然蠢点,但也不像是那种会被‘爱情’冲昏头脑,为了给自己的情妇一个名分而去毒杀皇帝陛下亲自为他选择的妻子的那种人。”
克里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脏。他留在琼斯小姐身上的那道法术标记还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波动,所以至少目前为止,黛丝丽还是安全的。
“那叶甫盖尼会为了什么事而去计划毒杀他的妻子呢?还在这一过程中逼死了自己从前宠爱的侍女?”
德米特尔拧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忽而明白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科弗迪亚?”
“科弗迪亚?”这个答案是克里斯怎么都联想不到的,“这跟科弗迪亚有什么关系?”
德米特尔的神色冷了下来:“叶甫盖尼在政府内一直主张跟科弗迪亚结盟,但是皇帝陛下并不热衷于此。黛丝丽是索克多伦斯的公主,她代表的是新洲南方不愿参战的部分小国势力,虽然没什么意义,但皇帝陛下在叶甫盖尼和黛丝丽婚后,还是跟门克列联盟诸国结成了同盟,以期将战火对新洲的影响限制在温林顿和科弗迪亚的国土范围内。如果黛丝丽死了,哪怕索克多伦斯为了国家利益不去追究什么,战时国是可以对此做些文章的。科弗迪亚的公主,今年也正好成年了。我听说,她和叶甫盖尼是有些书信往来的。”——
作者有话说:以后在朋友圈子里骂恋爱脑就说他们比叶甫盖尼还不如。(x)
第159章 哭诉
克里斯并未亲身参与进政局, 对政治事件的敏感度和解析深度都不如德米特尔。他知道,这些事情还是留给德米特尔去处理为好:“作为审判廷的人,按理来说, 我应该尽量避免涉政。”
“我知道,”德米特尔扫了他一眼, 十分善解人意地截住了话题, “但你今天也不应该直接冲进皇宫对叶甫盖尼兴师问罪, 毕竟皇帝陛下的态度……你也看见了。”
想起皮埃尔二世刚刚那一巴掌克里斯就觉得呼吸不畅:“真不明白他对叶甫盖尼那么好是为了什么。”
“克里斯!”德米特尔沉了语气。
克里斯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已经近乎是在诽谤皇帝了。他噤声片刻, 将法术力量外放出去, 确定周围并没有人在偷听才放下心来:“不管怎么样,我不能放任叶甫盖尼谋害皇嫂。也许你的提醒并非没有道理,皇嫂有意利用我对她的善意做些什么。但是我不想因为宫廷里的‘向来如此’做出违背我内心的选择, 而去对她的困境视而不见、冷眼旁观。你说皇宫里的人都有许多被逼无奈,那么我想, 利用我对于皇嫂而言,或许也是被逼无奈。”
德米特尔沉默着盯视了克里斯好一会, 终于是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
分别前,德米特尔就克里斯即将潜入皇陵的事对他进行了叮嘱, 克里斯不大走心地应了。鉴于德米特尔还有政务事宜要谈,克里斯率先离开皇宫,归还马车后回到审判塔。他利用法术通讯向琼斯小姐传递了一句“今晚我会去探望黛丝丽殿下”, 便在琼斯小姐被惊吓到的呼声中切断联系,倒回自己房间的床上。
这一躺, 克里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意识恍惚间,他发现自己踏在了一截老旧的木制楼梯上。他抬头,发现眼前熟悉的高塔业已崩裂, 残缺的碎片以不合逻辑的方式飘荡在空气中,诡异而凄美。断裂的楼梯蜿蜒着,在星星点点深紫色光芒的包裹中通向天顶——在那里,高塔的屏障残破不堪,只剩下浩瀚渺远的星空。比远古更远古,比崇高更崇高。细碎的星星在环境中紫色光芒的映衬下无端透出一股“活化”的气息,仿佛一只只远在天外的眼睛,讥笑着向这片由人类所主宰的天地投来目光。
“漂亮吗?”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克里斯的怔愣,“这片故日的星空。”
“故日的星空?”克里斯从天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穆拉特。穆拉特依然披着他那件曳地的长袍,流窜的法术力量将他长袍下幽深的黑暗晕染上邪佞的紫。但穆拉特的气质并未因此而变得邪恶,反而愈显出一种难以言喻、前所未有的圣洁。
穆拉特的头微微仰着,像是在凝视那片渺远:“对,故日的星空。在我还是法师的时候,我听过一个传说……世界的秩序来源于‘背叛’。人类族群中的第一位背叛者通过对种族的背叛,建立了他的氏族。新的背叛者将他的暴权加以复刻,于是地上生灵们各自拥有了自己的‘社会’。紧接着,贪婪的智族不满于神的统治,背弃了他们各自侍奉的‘上主’,夺其位,篡其权。诸神于震怒之中降下神罚,以令渎神者永生不死,永受折磨。这时人类的领袖再次背叛了他的同盟,以一场盛大的屠杀为祭,唤醒了世界的‘终末’。末日降临,天地圮倾,万物归寂。直到下一个轮回重启,世界上才重新焕发出生机。”
“这是哪个教会的神话?我怎么没听说过?”克里斯皱了皱眉,“那按照您的意思,‘故日’难道指向所谓‘末日前的世界’?‘末日’真的存在?”
“‘末日’当然存在。”穆拉特的身体转了过来,像是将视线转向了克里斯。
克里斯想了想,诚实地说:“好老套的剧情。坎德利尔中央街区的书店里经常有这类的魔幻小说,我都看腻了。”
穆拉特却扶着楼梯扶手缓步下行,在纠缠的光华中走向了克里斯。他的语气十分严肃,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味:“‘末日’一开始或许并没有人类所想象的那么糟糕,他就像是植物的开花结果、动物的迁徙狩猎一样自然。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它只是一个如同阴晴雨雪般的规律。黄昏过后次日又有黎明,寂灭之后喧嚣会再度浮现。在由诸神统治的时代,世界的生灭或许只是非常简单平常的一回事。覆灭、新生,循环往复。”
“可您不是说,地上生灵背弃了他们的上主吗?”
“没错,所以我们的世界已然被神所抛弃。这将是我们最后的末日。”
克里斯皱眉:“最后的末日?”这种说法和《布利闵笔记》口中“终端的末日”不谋而合,而且也和他自小背负的那个预言,所谓“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似乎有所关联。
大概是听到了克里斯的心声,穆拉特古怪地笑了两声:“原本这些事不应该这么早告诉你的,只是我在水纹中看到了不详的预示。在这里,没有任何事物能窥探你我的对话,出去以后,你就暂时先当什么都没听过。等你需要记得这些事的时候,自然能想起它们来。”
穆拉特的法术力量散进了克里斯的额头,克里斯头晕了一瞬间,但也只是一瞬间。那种晕眩来去之迅速,让他险些以为刚刚的感知全都是错觉:“老师?”
“不用再叫我老师了,”穆拉特垂下手,模样依然隐在黑暗里,“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剩下的路,那本书会告诉你怎么走。它比我懂的多。”
克里斯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穆拉特的意思:“老师,您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穆拉特没回答,但周围猛地模糊下去的梦境已然告诉了克里斯他的答案。
“老师——”克里斯在失重感中伸出手去,却只是骤然一惊,从床上弹了起来。
“克里斯?”回应他的只有《布利闵笔记》在寂静黑夜中仿若幻觉的问询,“你怎么了?”
克里斯揉了揉发痛的额头:“没事……几点了?”
“十二点二十三分四十五秒。”虽然没弄懂克里斯如同做了噩梦般的反应由何而来,但《布利闵笔记》还是回答了他的问话。
十二点多了,皇宫里的人应该也差不多都睡了。克里斯点了根蜡烛,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关在走廊灯罩里的那些火妖便开始蠢蠢欲动。克里斯没去理会他们,转而用蜡油在地板上绘制了一道符文,紧接着,源自万千时空的法术力量汇于一处,克里斯强行压下心头因穆拉特而生出的怅然,默念穆拉特亲□□给他的咒语——“呼”的一声,法阵亮了。
皇宫里法术层面上的守备早前是安瑞克领导的法师队伍在负责,安瑞克出事后,奥蒂列特接管了他的一干职责。但奥蒂列特近期不在坎德利尔,奥蒂列特的队伍由莱因斯兼管着。克里斯和莱因斯近来交情不错,睡前已经提前跟莱因斯打过招呼了。在他再三保证今晚不会在皇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后,莱因斯表示只要他自己不暴露,可以对他夜探皇宫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暴涨的法术光芒淹没了克里斯的身形,克里斯阖眸片刻,眨眼间,便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亮了起来。
“呀!”最先响起的是琼斯小姐的惊呼,“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琼斯小姐,她此刻正握着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瞪着讶异的眼睛看着他。视线下移,床上躺着的是身穿丝绸睡衣,面色苍白,原先那头漂亮的橘红色长发显得有些枯槁的黛丝丽。黛丝丽看到克里斯出现,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她一只手被琼斯小姐紧握着,另一只手则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方,显而易见是一个孕妇常有的姿态。
“黛丝丽……殿下,”克里斯没想到自己通过琼斯小姐身上的印记引导传送法术会直接传进黛丝丽的房间,“抱、抱歉,我不知道您已经准备睡了。”
失误了,他应该先问琼斯小姐一句的。现在这样已经很失礼了,如果情境更不合时宜一点,克里斯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尴尬。
“没关系的,”黛丝丽冲克里斯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您不必在意,您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有琼斯小姐在场,她不得不对克里斯用上敬语。
克里斯兀自窘迫了一会,才在琼斯小姐的引导下来到床边。琼斯小姐将克里斯按到自己刚刚坐的位置:“克里斯殿下,黛丝丽殿下今天不太舒服,睡不安稳,您跟她聊聊天吧。我出去帮两位看着门,如果有人过来,我会用力咳嗽的。”
“好、好,谢谢,”克里斯头脑发懵地坐到了黛丝丽旁边,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种情形下和黛丝丽单独相处有多不合适,“不对,我不应该随便坐女孩子的床,黛丝丽……”
“克里斯,”黛丝丽却按住了克里斯的手,神情真挚中透露着一点祈求,“你别走,跟我说说话,我害怕,真的很害怕。”
克里斯被黛丝丽眼底若隐若现的泪光晃了一下,也不忍心在这种时候将黛丝丽甩开,只好认命坐了回去:“叶甫盖尼……要杀你?”
黛丝丽看了一眼旁边桌子上的清水,点点头。委屈的情绪在她眼底晕开,很快就化作惹人怜惜的泪滴,从眼角垂落:“皇宫里的东西我不敢吃,新来的侍女都是他们的人。皇帝陛下不相信我说的话,甚至要软禁我。没有人愿意帮我。”
“没事的,”克里斯轻轻拍了拍黛丝丽的肩膀,以作安慰,“我会帮你。”
黛丝丽抬起泪眼,她漂亮的睫毛被眼泪濡湿,现出一种令人难以抵抗的可怜:“我知道只有你了,只有你还愿意帮我。克里斯,整个坎德利尔只有你还能帮我了。”
克里斯不太习惯被人用这样满怀期冀的眼神看着,因而下意识咳嗽了两声:“别这样说。我想想,现在你住在皇宫里,如果不让叶甫盖尼放弃杀死你的想法,这件事情很难得到解决。仅仅只是将其宣扬出去没什么用,皇帝陛下会觉得你不懂事,你和叶甫盖尼的结合又涉及到诺西亚与索克多伦斯的外交……还是得从叶甫盖尼那边入手,让他自己放弃。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让外界对叶甫盖尼施压,你先坚持坚持。近期审判廷负责守护皇宫的大法师莱因斯是我的朋友,从今天开始,我拜托他的人每天从外界给你带食物和饮用水进来,其他的方面先让琼斯小姐帮你盯着,一旦有什么问题,就让琼斯小姐通知我,好吗?”
“好,”黛丝丽擦了擦眼泪,她知道克里斯也受制于卡斯蒂利亚皇族成员的身份,也需要瞻前顾后,“谢谢你,克里斯。”仅仅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他能帮她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够意思了。
“其实不用谢我的,”为了让黛丝丽的心情不要那么沉重,克里斯对她笑了笑,“说起来,你肚子里这个小朋友也是我的小侄女,或者小侄子?没想到我也是要当叔叔的人了。琼斯小姐那天跟我说你怀孕了,我还不太敢相信——我一直觉得黛丝丽还是个小姑娘呢。”
黛丝丽轻柔地摸了摸肚子:“可这孩子的父亲并不期待他的出生。”
“叶甫盖尼怎么想并不重要,”克里斯宽解她,“重要的是你期不期待他的出生。”
黛丝丽一怔。
克里斯看着黛丝丽微隆的小腹,忽而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他对母亲并没有什么确切的印象,他对凯瑟琳皇后唯一的记忆,就是放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那张照片。罗德里格公爵偶尔会把它翻出来看一看,擦擦落在凯瑟琳皇后和克里斯那位逝世多年的外祖母脸上的灰尘。
据说外祖母是在生育凯瑟琳皇后的时候难产去世的,而凯瑟琳皇后……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人总说她是因为生克里斯才耗光了气血。
“我的母亲,她不太喜欢我,”黛丝丽忽然开口,拉回了克里斯纷乱的思绪,“她说她在生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我出生以后,父亲的目光也被我分走了许多,她是为我父亲的爱而活着的。”
克里斯虽然不明白黛丝丽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这些往事,但黛丝丽想说,他也就安静听着。
像是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的不合时宜,黛丝丽抱歉地笑了笑,又再次抚上自己的小腹,目光变得极温柔:“我以前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母亲在怀上孩子后,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有时候难得好眠,又会被这孩子在深更半夜给闹醒,浑身上下都酸痛得不行。平时我可以肆意地走走、跑跑,跳跳,但是在怀上这个孩子之后,我就背负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再也不能肆意和女伴玩闹,再也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所以我想,孩子大概天生就是来找母亲讨债的这种说法,真的很有道理。”
克里斯忍不住插了句嘴:“但你的母亲不喜欢你,或许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些,至少在我看来,她认为你分走了你父亲的目光这件事,只是出于她自己的狭隘。”
“或许吧,”黛丝丽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怀孕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除了成为叶甫盖尼的下一任继承人之外,这个孩子还有什么其他的存在意义吗?”
克里斯垂下眸子,放轻声音:“你也认为他没有存在的意义吗?”
出人意料地,黛丝丽摇了摇头:“不,恰恰相反,我想我是喜欢他的。我喜欢小朋友。如果能亲手将一个小朋友养育成关德琳那样的人,或者像克里斯殿下您这样的人,我会觉得,这是件挺有意义的事情。只是我还没想清楚,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对我而言究竟是善举还是罪行。”
克里斯愣了一下,旋即情绪复杂地侧开视线:“他很幸运,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可我是个无能的母亲,”黛丝丽再次垂下目光,旋即握住克里斯的双手,似乎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克里斯,我真的非常、非常庆幸能认识你。”
“这没什么的,”克里斯不自在地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黛丝丽搁在床头的手帕重新拿起来递给她,“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以你当下的状态,要注意休息,控制情绪。我、我明天还要巡城,先回审判塔了。”
“好,”黛丝丽轻声同他道别,“下次有机会,还能再来陪我聊聊天吗?”
克里斯向黛丝丽行了个礼,身形便于骤然汇聚的光芒中慢慢淡去:“当然可以。”
黛丝丽的房间重归寂静,烛火悦动了一下,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掐灭。黛丝丽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神色却忽而又变得极其平淡。她无声笑了笑,转头将那张手帕扔到一边,看着克里斯消失前的位置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11号可能会有事,提前预告一下。
第160章 暴君
在将黛丝丽的事拜托给莱因斯之后, 克里斯的日常开销越发紧凑。审判廷法师的薪资和生活补贴对他而言,每个月都是勉强够用。现在又多出来一份黛丝丽的饮食花费,他甚至还要在原本精打细算的基础上更加节省, 让他自己都不得不感叹自己现在的吝啬。
好在还有德米特尔偶尔会接济他。德米特尔知道自己劝服不了克里斯,只能尽量顺着克里斯的想法在政府内暗中向叶甫盖尼施压。另一方面, 德米特尔派去南方的人手成功抓住了为叶甫盖尼和麦卡拉侯爵在辛密尔顿经营军火走私链的代理人, 切断了叶甫盖尼和科弗迪亚见不得光的生意往来。叶甫盖尼为此焦头烂额, 似乎暂时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将矛头对准黛丝丽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克里斯和“菲拉德林”的“舵手”小先生约定的潜入皇陵的日子到来了。
“我还以为克里斯殿下您多少会迟一点到, ”“舵手”见克里斯比约定好的时间还早到了十三分钟, 一时有些惊奇,“我认识的贵族老爷们都喜欢那样。”
“喜欢哪样?”出于对皇陵内部卫生问题的考虑,克里斯今天带了一双深色手套。
“故意迟到, 摆架子,或是……总之为了体现他们的身份高贵, 力求让我们这些平民尽量多浪费一点和我们本人一样鄙贱的,我们的时间。耍耍威风让我们吃点本不必要的苦头, 诸如此类的。”“舵手”耸了耸肩,但克里斯看出他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
于是克里斯也以玩笑回应:“你就当我是个尤其高尚的皇室子弟, 和那些贵族老爷不太一样吧。”
“舵手”笑了笑,两人很快离开了“菲拉德林”法师的聚头点。由于克里斯也不常访问前代的皇陵,领路这项工作最终竟然落到了“舵手”身上。克里斯在他的带领下一路绕过坎德利尔无数条小巷、老街, 竟然发现了不少自己从前没有到过的地方。
“你很熟悉坎德利尔城区嘛。”克里斯发自内心地感叹。
“舵手”抱着手臂:“那当然,我这个‘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话事人也不是白当的。”
“您看起来很年轻。”克里斯终于说出了初见“舵手”时没敢说出口的话。
“舵手”将目光转向克里斯片刻:“您有没有想过, 我外貌特征上所呈现出来的年轻,或许只是修习法术的代价?至于我真实的年龄,说出来您大概也不敢相信。”
克里斯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所以您真实的年龄是?”
“舵手”微眯眸, 将脑袋向右一歪:“保密。”
……这家伙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倒不像是什么很年长的样子。克里斯严重怀疑他在耍自己。
不多时,两人在中午之前赶到了皇陵外。克里斯掏出皮埃尔二世提供的皇陵设计图,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跟“舵手”讨论起来:“按照一开始的设计,它的入口应该在这个方向,另外一扇门被封死了,如果我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是从这个方向进入的皇陵,那么也许他会往南走,到……不对啊,这一部分放陪葬品的区域,真的不会把人憋死吗?”
“舵手”对着陈旧的设计图端详了一会:“站在亚历山大四世的角度想想,既然皇室内部保存有这样的资料,那么他当初应该也是带着这张图过来的,我有想法了,克里斯殿下,您先退开。”
克里斯虽然没懂他的意思,但还是退到了一边,给“舵手”留出动作的空间。
“舵手”将摊开的设计图放在对面,转身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咒语亮起,一只只玻璃瓶罐从虚空中实化。克里斯愣了一下,类似的置物法术他虽然听穆拉特讲过,但还没能养成经常使用的习惯。
“我们没必要亲自进去,只要得到亚历山大四世的视角,跟着他‘进去’就够了,”“舵手”拔开一只玻璃瓶的瓶塞,将其中动物鲜血般的材料倾倒在地上,涂画成一只巨大的圆圈,“我看看这张设计图是否残留有对亚历山大四世当初经历的‘记忆’,如果有,事情就好办许多。”
克里斯觉得此情此景有些似曾相识:“你是言灵法师?”
“舵手”摇摇头,随着他将白水晶的碎屑抛洒在地上,他眼底有浅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我没有说过吗,我是……”
繁复的古老咒文亮起,克里斯已经读懂了那些字句的含义。那些词汇他再熟悉不过。
“诸界之间的希伯普利”。这家伙是……
“时法师。”显然,对于“舵手”这个层次的法师而言,是否念诵咒语与否,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不同于布利闵的力量汇聚成强光,克里斯本能地闭了下眼。无数道来自故日的声音在两人身畔升起,像是岁月流逝,物转星移,时间以不正常的方式溯洄而上。钟摆倒逆的尽头,层叠的光影汇于一处,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虚化,而从黑暗中脱生出的幻境则越发真实。
“皇帝陛下。”不远处的空地上,站立着一名克里斯只在画像上见过的男人。
亚历山大四世?克里斯惊叹于“舵手”的实力。
“居然真的能成功?”“舵手”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克里斯身旁,“不太对劲,我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但按照常理,一些事情在物品上残留的痕迹会受到时间的磨损,过去十年以上的事情,除非有法师刻意给予保护,否则最多也只会留下一点残像,就算能被复现出来也不会这么完整。”
这一点克里斯也听穆拉特说过。
看来是有什么人刻意保存了一些信息,想要传递给后来的人。克里斯皱了皱眉。能接触到皇族存档的前代皇陵设计图的人,只能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内部成员。这段被刻意保护的记忆又恰好是关于亚历山大四世的……亚历山大四世知道会有后代来探寻他的经历?
“走吧。”故日的亚历山大四世看了一眼自己的随从,又向克里斯和“舵手”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虽然只是片刻,但也足以令人心惊了。
克里斯和“舵手”跟上了亚历山大四世。虽然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看得见他们,当下他们看到的一切也不过是当初亚历山大四世做过的事情,但克里斯还是产生了一种“亚历山大四世仿佛是在看我”的错觉。
亚历山大四世没有带着侍从一同进入皇陵。在将自己的鲜血抹上墙壁后,他命令所有人在外面等候,旋即独自走进了通向地下无边黑暗的入口。
克里斯和“舵手”跟在他身后闪了进去。
亚历山大四世沉默着,从容地前行,淡定得让“菲拉德林”的“舵手”都忍不住出言赞叹。克里斯却被深藏于黑暗的古老壁画与石刻吸引了目光,前所未有地紧绷起来:“我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太对。”
“哪里不对?”“舵手”凑到克里斯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
那里是一位巨大的,由无数工匠雕刻而成的男人。他神色冷峻,威仪堂堂。克里斯根据自己少得可怜的历史知识,判断出他头上的帽子大概是一种诺西亚最古老的皇冠的变体,而那根黢黑的棍子,大概就是皇帝的权杖了。男人的脸上没有刻画眼睛,但鼻子和紧抿的嘴唇已经彰显了他的严肃。再往下,这位“皇帝”的身体被无数臣民取代,他们接受着“皇帝”的统治,接受着“皇帝”的操控,但也反过来噬光了“皇帝”的骨血,以自己的身躯织就“皇帝”新的骨骼。看似是常规的启示,克里斯却总觉得“皇帝”与其下属臣民们的体态有些扭曲,神色也阴森。哪怕那名“皇帝”的脸本身并不完整。
“舵手”似乎也和克里斯有同样的感觉:“虽然没有感觉到恶灵的气息,但总觉得这里的刻画很有诅咒的风格。”
“诅咒?”又一次听到这个词,克里斯微敛眸,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的亚历山大四世。亚历山大四世并没有观赏石刻,只是忽然停了下来,毫无征兆地——仿佛是为了等他们一样。
那时候的亚历山大四世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存在啊……克里斯皱眉。那种诡异的,亚历山大四世的行为受到他们的动作影响的想法,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舵手”没有进一步解释自己心目中诅咒的风格来源于什么,不多时,亚历山大四世重新有了动作,两人再次跟了上去。
这次两人跟着亚历山大四世来到了一面连续的,色彩丰富的壁画墙面前。克里斯和“舵手”跟随着亚历山大四世提灯的动作看过去,发现这些壁画的情节似乎是连续的。
第一幅绘着一个初生的婴儿。婴儿紧闭双眼,并未张嘴啼哭。克里斯敏锐地意识到,这孩子的发色与常人有异。跟他一样,也跟布利闵·希德伦特一样。可惜婴儿没有睁眼,如果结合瞳色,或许他就能分辨出这孩子是和布利闵更像,还是和他更像了。
第二幅,婴儿长大成人,神父为他戴上皇冠。他手举权杖,下方跪着无数拜服的臣民。但同第一幅一样,新皇微阖双眸,克里斯看不清他的瞳色。
第三幅,大陆上兴起了战争,银发的新皇带领自己的骑兵,向其他政权统制的国度进军。依然看不见瞳色。
第四幅,战争结束,皇帝胜利。臣民们将他托举,举向高空,近乎奉其为神。接近天顶的皇帝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
第五幅情节陡转。巨大的皇帝身像填满了整个画面,他的冠冕化为了深黑色的长袍,长袍的兜帽边缘垂于额前,将他整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小截嘴唇和下巴。下方的臣民在他掌心化作横流的血,无数人神色惊惶,似乎四散奔逃。皇帝轻轻地抬起一枚古老的棋子,便将他们碾成血浆。
“克里斯……”出神间,克里斯似乎看到第五幅壁画的嘴角动了动。
“什么?”他猛地回过神来,拉住“舵手”,“你听到什么了吗?”
“舵手”奇怪地看他一眼:“没有啊。克里斯殿下,您这么胆小吗,仅仅是这些壁画,就将您吓出幻听来了?”
“不是,我好像真的听到什么了,”克里斯有口难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副化为暴君的新皇,便快步跟上了亚历山大四世,“这里真的不太对劲。”
“毕竟是陵墓,多少有点不对劲是正常的,要是太对劲反而不好了,”“舵手”乐观地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试图帮他克服恐惧,“深呼吸,克里斯殿下,就算这里存在幽灵,它们生前也都是您的祖先,没有理由伤害您。”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亚历山大四世很快走向了皇陵更深处,克里斯和“舵手”依然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好在后面的路程没有了那些壁画,克里斯反倒在一众金光闪闪的陪葬品中被晃花了眼。
“出去以后我能按照这条路线再走一遍皇陵吗?”克里斯虽然没钱,但因为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生活的时间长,十分识货,“随便偷点什么出去我不就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吗。”
“您可真会开玩笑,作为诺西亚的皇三子,您衣食无忧的生活还需要靠这些东西来保证?”“舵手”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这可是您自己家里的先祖陵墓。”
正因为是自己家里的财产,用起来才不容易受良心的谴责嘛……克里斯垂了下眸子,轻咳一声。
不过他也只是嘴上说说,真要让他来盗自家祖先的墓,他暂时还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来。更何况这些东西在墓葬里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说不定就沾染了点什么死灵的怨念、诅咒之类的。万一给他带来麻烦就得不偿失了。
他穷归穷,倒是还没有穷到那种地步。
克里斯和“舵手”说话的功夫,亚历山大四世已经停了下来。正当克里斯把注意力转向他,想看看他打算做点什么的时候,亚历山大四世抬起手——一种诡异的力量从他身体中爆发出来。
从来没听说过亚历山大四世懂得法术的克里斯瞪大了眼睛,“舵手”也皱着眉愣住了。
亚历山大四世皮肤下方的血肉开始以不正常的方式扭动,克里斯看到他青色的血管猛然鼓起,尔后如毒蛇一般游走起来。他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带动他嘴唇上方稀疏的小胡子一抖一抖的,旋即,一股腥臭难闻的血液从他手腕上喷出。
他手腕上的血管直接爆开了。
克里斯本能后退了半步。亚历山大四世哀嚎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先前积蓄的法术光芒化作一道“裂缝”,几乎要将亚历山大四世整个人吞进去。克里斯看了一眼“舵手”,“舵手”神色犹疑:“诸界之隙?‘门’的碎片怎么会在这里?”
“‘门’的碎片?”好新的词。克里斯觉得自己自从学了法术,就天天在被迫接受每个人对于每样事物都有不同的称呼这件事。
“舵手”这才意识到克里斯还在自己旁边,出言解释:“没什么,这不重要。”但克里斯敏锐地发现,他对自己的态度骤然有些变化,似乎多出了一分戒备。
想了想,克里斯决定问问《布利闵笔记》:“《布利闵笔记》,‘门’是什么?”
“这件事我好像告诉过你,但事实证明,你现在还不能听那些东西。”《布利闵笔记》是能感知到他和“舵手”刚刚做了些什么的。
“你说过吗?我怎么没印象?”克里斯怀疑《布利闵笔记》根本就是在随口敷衍自己,“我不能知道的话,为什么这家伙知道?他虽然比我强不少,但很明显,他的实力还并不到二翼之上。”
“你听他提起‘门’并没有什么不适,这就证明他认知中的‘门’和真实的‘门’之间存在偏差。他应该并不了解‘门’的真实意义。”《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有些散漫,像是不太能看得起“舵手”这个层级的法师。
好吧。克里斯这才满意地收回思绪,又将注意力转回正在地上爬动的亚历山大四世身上。
他对亚历山大四世这个祖父没什么除了画像之外的其他印象。他出生的时候皮埃尔二世就是诺西亚的皇帝,亚历山大四世已经去世了。因此,亚历山大四世的惨状并没有让他产生什么“我的亲人在受苦”的感觉。虽然似乎……就算此刻在地上爬的这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皮埃尔二世,他很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
那道裂隙里透出来的光将亚历山大四世笼罩,却并没有真正吞噬掉他的身体。克里斯冷静地观察着亚历山大四世的动作,忽而发现他身上的力量气息似乎并不属于他本人。
略一思索后,克里斯决定借《布利闵笔记》的力量出手,以免“舵手”感知到自己这边的动向。
透过《布利闵笔记》对时空的窥伺,克里斯重新抬眸看向亚历山大四世。
亚历山大四世的身体与他内在的灵产生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割裂。而那种诡异的法术力量,则指向虚空中数位不同的前代法师。
——这家伙的力量并不是通过自己修习法术得来的,而是从其他人身上窃取、缝合而来的。
这个结论让克里斯十分意外——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点事,可能要请假。如果来得及的话我尽量还是更,但估计只能更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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