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造神
古怪的裂隙缓慢拉长, 向外延伸,亚历山大四世没能成功爬到裂隙后的光晕里,神色惶然地望着地上凌乱的血迹喃喃起来:“主啊, 您在欺骗我吗?这不可能、不可能!”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亚历山大四世的行径对克里斯和“舵手”而言多少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根据克里斯借用《布利闵笔记》感官所得到的信息来看, 亚历山大四世此时正处于一种狂乱的状态。他能通过隐约的共感, 窥探到“过去”的亚历山大四世在此情此景下正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克里斯微阖眸。
疯狂与理智撕扯着亚历山大四世的灵魂。透过那道光隙, 他看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对终末之时的预言。大地撕裂,天空坍塌。海水倒灌, 将陆地上的一切吞入深渊, 虚假的日与月坠入海底,一切将在终端的黄昏陷入沉寂……如同穆拉特和《布利闵笔记》所宣称的“末日”。
懦弱无能的神明跪倒在暗渊面前。仿佛是察觉了来自异界的窥探,祂抬头望向亚历山大四世所在的方向, 同时也对上了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心下一惊,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和那家伙的对视产生任何不良反应。这很奇怪。
“主……原谅我们, 主,”古老的语言透露出不加掩饰的痛苦情绪, 克里斯看到那位伟大如神明一般的虚妄存在将身形低得更低,“伟大的、公正的时之主啊……”
“轰隆”一声, 像是惊雷炸响。克里斯的窥伺从亚历山大四世的感知中脱离,“舵手”所构建的法术空间也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溃。“菲拉德林”面容年轻的负责人十分意外地看着自己的法术光芒碎裂、逸散开来,微微皱了下眉:“我并没有察觉外力的介入啊, 怎么会……”
“不重要了,”克里斯闭了闭眼, 平静地感受着“现实”的回归,“我想我调查的事情已经有答案了。”
“什么?”“舵手”愣了一下。
克里斯笑了一声,拍拍“舵手”的肩膀:“没什么, 很感谢您今天的帮助,我先回审判塔了。”在去向皮埃尔二世汇报进展之前,他得提前整理一下信息。如果他的某些猜测是正确的,那么也许所谓关于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真相,就并不适合完完本本地告诉皮埃尔二世了。
“舵手”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毕竟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事情,他只是受人雇佣,拿钱办事,也没必要太有探究精神。因此,在片刻的凝滞后,他还是选择沉默下来,帮克里斯捡起了那张原先的皇陵设计图,尔后在一个街角和克里斯分开。
“如果,”临别之际,克里斯忽而叫住了这位“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现任话事人,“如果有一天我迫于无奈,不得不脱离审判廷,‘舵手’先生,加入‘菲拉德林’有什么条件吗?”
因为他的语气太严肃,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舵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您的身份和皇室绑定,也就约等于和官方绑定。克里斯殿下,您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脱离审判廷加入‘菲拉德林’的机会。”
“那万一我未来某一天确实有这样的需求呢?”
“那您就报我的名字,”“舵手”想了想,也没把话说得太死,“不管您在哪里,您就到当地的‘菲拉德林’法师聚头点,告诉他们是坎德利尔的‘舵手’介绍您来的,会有人审核您的法术资质。就是您的身份背景可能会在这方面给您带来一些麻烦。”
“‘菲拉德林’也不招收贵族法师?”对于这一点,克里斯略微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只有救赎教会的审判廷存在这样的规章。
“舵手”摇摇头:“并非针对贵族身份,只不过我们是个野法师组织,比起吸纳新的成员,还是确保原有成员的安全更为重要。虽然大多数时候官方法师团并不像防备邪恶组织那样防备我们,但一切相安无事都是建立在我们的行事作风足够低调、活动足够隐蔽的前提下的。也没人能保证官方法术组织的态度不会突然发生变化,所以我们必须足够谨慎,必须保证对新成员的审核足够严格。”
“理解了。”克里斯点头。
“舵手”向克里斯道了别,便消失在街头的转角。克里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衣兜里的设计图,加快脚步回到审判塔。
克里斯一路上塔,锁上自己房间的门,来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时之神”、“布利闵”、“救赎”和自己的名字。
“虽然教会宣称‘救赎’是父神的化身,但祂似乎很少有神迹降世,《布利闵笔记》说感知不到祂神位的存在,哪怕据说审判廷当初对我的宣判参考了祂的神谕,我也仍旧觉得……祂或许并非是以祂的信徒们所期望的那种形式存在着。或许祂根本就不存在,又或者祂根本就不是神?”
房间内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凝滞了一下,克里斯却毫不畏惧地将“救赎”下面的空白画了个箭头,在箭头末尾写下“塔顶的执剑人”。
克里斯紧挨着箭头打了个问号:“他们之间应该存在什么关系。”而“执剑人”另一侧,克里斯用箭头指向“时之神”,又划线连接新的方框,在方框中写下“异界的神”。
“它和祂似乎都信仰着时之神。可是执剑人存在于‘救赎’教会的审判塔里,看那天它所表现出来的状态,似乎还受着另外一些什么东西的控制。‘救赎’默许了执剑人对时之神的信仰,难不成……那道光隙中的‘神’等同于‘救赎’?‘救赎’其实是时之神的信徒?”克里斯皱了皱眉,在“异界的神”和救赎之间画上双箭头。
《布利闵笔记》曾说过,时之神有个称号叫“众神之王”。
“布利闵是‘时间’的代行者,初代时法师。我记得代行者这样的词往往是被用在神选之人身上的,所以他曾受到时之神的恩眷,他也是时之神的信徒。皇陵里的那位‘暴君’,按道理来讲不会是无指向的,那些壁画虽然古怪,但我却从中感受到了时空之力的共鸣。皇陵被建造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根据壁画的人物特征,在我知道的所有人里,它最有可能的指向只有布利闵一个。”
克里斯将布利闵和自己连了起来:“布利闵说他是故日的我,我是来日的他。难道我真的是他的转生?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想了好一会,克里斯还是在自己和布利闵的连线上打了个问号。
但照这样的思路进行猜测,有些信息就可以延伸出很多东西了:“据此可以确定的是我的‘存在’的确特殊,那么我出生在卡斯蒂利亚皇族本身很可能也是某些东西计划的一环。亚历山大四世在皇陵中窥探到了关于末日的预言,然后他开始向教会放权,他的动机是什么呢?难道是为了抵抗‘终末’的降临?可这两者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如果世界真的要面临终结,一个小小的救赎教会能做什么……”
“不对,等等……”克里斯忽然想起了“高塔诅咒”,“审判廷法师受到的‘高塔诅咒’表现为力量的被抽离。但据我所知,世界上并不存在这样奇怪的诅咒,从很多人身上抽取力量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哺育某些特殊存在的仪式,尤为常见的就是禁忌法师豢养恶灵。”
克里斯忽然冒出了个十分可怕的想法。他联想到了塔顶的执剑人:“难道救赎教会是在——”
塔内毫无征兆生出的一阵震动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透过对时空的感知,克里斯“看”到塔顶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老朋友”缓缓睁开了眼睛。
陡然生出的压迫感让克里斯险些跌坐在地。但只是一瞬间,很快那种感觉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克里斯托着《布利闵笔记》的书脊冷下神色。
“克里斯,你还好吗?”《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似乎有些担忧。
克里斯摇摇头,在《布利闵笔记》外放的力量中央深吸一口气,将刚刚的念头重新拾起。
——教会在造神。
抽取无数法师的力量,豢养一位不知名的强大存在,以期将其推上神位。也许被豢养的那位“神”,就是他在塔顶窥见的那位“执剑者”。这样一来,异界的“神”与执剑人在信仰上的相似性就完全说得通了。
异界之神等于“救赎”,也约等于塔顶受缚的执剑者。他状态不佳,又确实未临神位,几乎是被困在审判塔里,所以很难降下神迹。
难怪他曾多次对“救赎”出言亵渎都没有受到救主的神罚,也难怪他去塔顶偷档案的时候,那位执剑者会不知所踪。“救赎”默许了他对相关事件的调查。
“真是令人惊喜的结论啊,我敬爱的……主。”克里斯合上《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他知道,塔顶的那位执剑者,诺西亚无数臣民所信奉的“救主”,已经不会再对他出手了。
克里斯将时间之力外放,一切空间颠倒流转。在“救赎”的默许下,原先阻拦克里斯脚步的那些领地法术消融于近神的伟力,克里斯推开门,在倒逆的阴影中踏进“审判日”当天重叠的塔顶时空。
模糊而庞大、古老又神秘的执剑者隐匿于故日的光尘,就那样静静地、居高临下地半跪在那,似乎已经等了克里斯很久了。
克里斯在这家伙面前无疑是渺小的,脆弱不堪的。这位“救赎”的化身仅仅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克里斯化作扬尘。但克里斯毫不畏惧,只是微阖着眸,避免直视他隐匿的面容。
“我主救赎,你是苦难世界的唯一救主,”克里斯并未朝他跪拜,而是十分不虔诚地念起这家伙昔日那些名不副实的祷词,“你是无上的众神之父。”
一切声音都被抽走,克里斯意识到整个世界忽而都变得寂静了。
执剑者没有理会克里斯,或许在漫长的岁月中,他早已彻底疯魔。他只是兀自垂首,如克里斯原先记忆中那样。他的眼泪再一次滴落,他的祷告近乎哀求:“我至高的主……你是主宰万时的众神之王……我虔诚地祈求您,祈求您结束这永无终止之日的折磨,结束对我等渎神之人的诅咒。”
他的头垂得极低,克里斯在他面前明明很渺小,但因为他跪拜的姿态,克里斯竟有一种他在向自己发出祈求一般的错觉。
“你在忏悔什么呢,”克里斯轻声道,“你的罪孽是什么呢?”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克里斯的声音,那家伙痛苦地喘息了两声:“我的背叛……我的……”
没等那些古怪的词语拼接成句,执剑者的身形忽而扭曲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解于虚妄的光尘。
“至高之主,”他挣扎着,仿佛痛不欲生地发出濒死的哀哭,“宽恕我,我等不该听信天外的蛊惑之音,将故日的背叛重演。时之主,宽恕我们……”
诡异的光影将执剑者的身形吞没,但他很快又在碎裂的光点中重现。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他早已经彻底没有理智了。
克里斯抬头,缓慢睁开眼睛。顺着控制执剑者的“傀丝”往上看,在更为深远的虚空中,层层叠叠的真实与幻影背后,伫立着另一位隐匿在深黯中的强大存在。
“时之神?”克里斯微微眯眸,“不,时之神早已陨落,如果你是祂的残余,也不可能表现出和时间之力完全无关的气质。你是谁呢……和时空有关的力量,却完全不符合时间之力的特征。是秩序之力。”
“真正的『父神』?”克里斯皱眉。
虚空之外的存在并不会回答克里斯的问题。或许祂甚至根本没有发现此界的克里斯。
克里斯并没有再对祂进行过多猜测,他现在真正能探知到的层次,也最多就到“救赎”为止。
比起这些强大的“不可知者”,显然他还有另一些更为紧要的人需要应付。
克里斯转过身,对上了穆拉特的目光:“这就是您收我做学生的理由吗,老师?”
穆拉特没有否认克里斯的说法:“我说过,我已经不再是你的老师了。”
“好吧,您希望的话。”克里斯垂下眸子。
穆拉特看了克里斯一眼,缓步上前。重叠的异界无声消解,执剑人连带着他背后的阴影皆向虚空中远去。穆拉特虔诚地做了个救赎的祈祷式,对塔顶的神像俯首。
“您跟他是什么关系?”克里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不明白,穆拉特和教会其他信徒并不一样,穆拉特是知道救赎并非真神的。
“是祂。”穆拉特近乎偏执地纠正克里斯所使用的人称代词。
克里斯并不想顶撞穆拉特,毕竟对方是自己的师长。但“救赎”并非真神在他这里已然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了:“老师,您这是在自欺欺人。”
穆拉特周身的气息低沉了一瞬间。克里斯知道,自己的发言令他十分不快。
但这次穆拉特竟然没有斥责克里斯。他抬头望着“救赎”的神像,向前伸出一只手。克里斯第一次看清了他隐匿在长袍之下的身体——那是一只木质的、关节分明的手掌。
透过那件厚实的长袍,克里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料腐烂的味道。
“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该知道,”穆拉特拂去神像底座上的积尘,“克里斯,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您是指关于‘末日’的,还是关于诸神的?”克里斯静静地端详着穆拉特的动作,“其实您所供奉的‘主’已经向我透露了不少信息,当然,或许那并非他的本意,只是我猜到了一些相关的东西。事实证明,在法术世界中,我似乎是个很特别的存在,那些您认为我不能窥探的事物,未必能把我怎么样。”
穆拉特冷笑:“我没教过你这样妄自尊大。”
“我只是从事实出发,穆拉特先生,”克里斯寸步不让,“您想利用我帮您的主登临神位,总要拿出点诚意来说服我站在您的阵营——毕竟从我的角度看,审判廷从来都不是最优选。”
“你这样觉得?”穆拉特的神情变了。克里斯从他语气中嗅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他和穆拉特之间的友善仅仅只建立在他对穆拉特的顺从上。这一点克里斯很早就意识到了。
但克里斯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克里斯了,穆拉特亲手把他教成了一个合格的时法师,有《布利闵笔记》的加持和“荧火”利亚姆的暗中帮助,克里斯也未必就那么害怕穆拉特。
“我不想冒犯您,穆拉特先生,您毕竟尽心尽力地教了我三年。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和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事,这并不过分。”
“克里斯,你要知道……”穆拉特沉下语气,“杀了你这件事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克里斯的微笑依旧无懈可击:“我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我也知道,杀了我对您而言起不到任何作用。而且有些东西未必会允许您杀了我。”
穆拉特沉默片刻,十分古怪地笑起来:“你还真是成长了不少。”
“是您教得好,”克里斯淡淡移开视线,“如果不是成为了您的学生,我恐怕还在被霍朗和戴纳那两个老狐狸耍着玩,在皇帝陛下和审判廷之间两头受气,又怎么有机会接触到教会最深层的密辛,认识廷内如此紧要的大人物——您说是不是,首席先生?”
第162章 皮埃尔的转变
被克里斯直白点出身份, 穆拉特也不惊讶。在克里斯这么早就猜出了“救赎”起源的前提下,他的身份瞒不住实在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更何况穆拉特原本也并未刻意去隐瞒。
他更在意的是克里斯对待“救赎”的态度。
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克里斯还没看清穆拉特是怎么抬手的, 他的身体就已经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无形的力量在穆拉特的驱使下将他狠狠砸向地面,克里斯被摔得头晕目眩, 身体的剧痛还未落到实质, 一种心脏被“攥住”的感觉便已经逼迫着他回过神来。
诡异的异权力量缠绕着穆拉特的右手。随着穆拉特将虚握的手指微微收紧, 克里斯胸腔中那种心脏部位的被挤压感也猛然加重。
也许只需要一个念头,穆拉特就能轻轻松松地让他死在这里。克里斯的呼吸滞涩了一秒:“老师!”
穆拉特的语气无波无澜, 在克里斯看来, 他似乎并未对自己这个学生保有丝毫的师生之情:“既然猜到了我是审判廷的首席,那你就不应该这样对我说话。克里斯,我和霍朗、戴纳他们不一样, 我可不会顾念你皇室成员的身份。至于你所认为的,我不会杀你的理由……那很可笑。你对我来说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如果你不听话,我大可以换个人下注。”
虽然早知道穆拉特收自己做学生另有所图, 但或许是因为克里斯终归还太年轻,在这三年的相处中, 他近乎天真地以为穆拉特即使利用心理居多,或多或少也应该对自己有几分真心诚意的爱护。这也是他敢于向穆拉特坦诚相见的原因之一。然而此情此景,穆拉特的反应几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他其实自作多情了。
从情感上来讲,克里斯有些受伤。好在他从小就习惯了不受待见的境地, 也能很快平复下来,将不必要的情绪掩饰下去:“我明白了,老师。”
“我已经不再是你的老师了, ”穆拉特将这件事重又强调了一遍,“你很清楚应该怎么称呼我。”
克里斯沉默片刻:“首席大人。”
穆拉特放下了右手。随着法术光芒的消散,克里斯的心脏也摆脱了桎梏。他身体一软,近乎狼狈地倒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穆拉特甩开长袍的宽袖,从身像脚下站起来后便一步一步走向了克里斯,“料想有些事情,‘葬歌’的那名灵法师利亚姆·亚伯拉罕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样吧,我们做个约定——如果你在我重新陷入沉睡之前化生二翼,我就把关于‘救赎’教会的,你想知道的一切秘密都告诉你,怎么样?”
“就这么简单?”刚刚才被穆拉特教训过一通的克里斯有点不敢相信。
穆拉特半蹲在克里斯面前。透过层层暗影,克里斯隐约在长袍的兜帽下窥见了一双诡异的眼睛:“就这么简单。”
“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真相,也包含在内?”虽然目前来讲,穆拉特在克里斯面前一直还是挺有信誉的,但想到皇宫里的皮埃尔二世,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多留一个心眼。
“这件事……”穆拉特沉吟片刻,忽然极其轻微地上移视线,给了克里斯一个更加出人意料的答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但我必须警告你的是,你不该把这些内情转述给皮埃尔二世。”
“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诺西亚帝国历经数代君王,意识到伊凡一世的死有蹊跷者不在少数。可是不自量力,大动干戈地对其展开调查的,亚历山大四世是第一个,皮埃尔二世是第二个。两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如此明显的诱引,他们居然都没看出来。”
“您是说,”克里斯试着理解穆拉特的意思,“有人刻意引导他们来调查这些事?”这倒是和克里斯此前的一些猜测相吻合了。
穆拉特沉默片刻,像是默认了克里斯的想法:“伊凡一世跟我,也算是旧识。”
“旧识?”这种说法让克里斯愣了一下。照这样算的话,穆拉特至少活了好几百年了……可是大陆上的法师不都大多活不过三十岁吗?
穆拉特瞥了克里斯一眼,大概是听到了克里斯的心声。但他并未对克里斯的质疑做出评价,只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尚且还年轻,一腔意气,满腹豪情。他说他想推翻法师的强权,建立新的秩序,属于‘普通人’的秩序。他坚定、博爱,对世人存有一视同仁的怜悯,这些特质与我主意志相合。于是,我回应了他的愿望,赐予他成为‘新王’的命运。而代价是——在他死后,我要回收他的灵魂。”
“这就是他日记中提到的那笔,未曾偿付的‘代价’?”克里斯联想到了德米特尔曾经告诉过他的一些信息。
“或许吧,”穆拉特显然对伊凡一世的日记不感兴趣,对他这样强大的存在而言,普通人的生命短如夏蝉,实在不值得过多给予关注,“用你们的纪年法,应该是新历2674年,伊凡一世病重,他很信守承诺,提前了自己下葬的日期。我从你们的皇陵中带走了他。”
“可是您要他的灵魂做什么?”这类事情克里斯只在一些寓言故事或是神话故事中听过。魔鬼会与人类交易,满足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代价是在欲望得到满足后,人类需要向魔鬼偿付自己的灵魂。
穆拉特忽而抬头看向了虚空:“这就涉及到教会的一些秘密了。”言外之意是,克里斯得在化生二翼后才能再来问他。
克里斯了然,却又为难地皱了皱眉:“皮埃尔二世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如果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他绝不会就此收手。”
“那是你的事。”穆拉特不为所动。
照这样看来,穆拉特似乎告诉了他很多事,又似乎什么关键信息都没向他透露……克里斯又开始焦虑自己的法术水平了。
但穆拉特铁了心要和克里斯断绝师生关系,也不再理会他的懊恼。很快,长袍裹身的穆拉特便又一次消解在了房间角落的阴影中。
这一夜克里斯过得十分煎熬,以致于第二天巡城都有些没精打采。
等他赶到皇宫,预备随便编个理由先搪塞皮埃尔二世一阵的时候,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皮埃尔二世忽然病倒了。
接待他的侍从态度不算恭敬,或许是因为最近叶甫盖尼在皮埃尔二世的授意下暂时代为掌权。他和叶甫盖尼关系不睦,也就毫不意外地受到了一路的冷待。叶甫盖尼对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调查不算热衷,只是乐于看克里斯不痛快,便借题发挥,故意找茬训斥了克里斯一阵。好在不多时,麦卡拉侯爵来面见叶甫盖尼,叶甫盖尼腾不出多余的空闲应付克里斯,就随手放他出了议事的宫殿。
克里斯不乐意看叶甫盖尼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出于某种身份上的必要性,他还是在皇宫里多留了一会。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探病皮埃尔二世。他和皮埃尔二世感情淡薄,从克里斯出生到现在,父子之间单独相处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但克里斯远远地站在病床边看着皮埃尔二世苍白的脸色,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明明前几天皮埃尔二世还为了叶甫盖尼恶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但看到自己这位偏心的“父亲”就这样脆弱到近乎了无生机地阖着眸子躺在华贵的床单上,克里斯在对他感到陌生的同时,还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情愫翻涌上来。
“克里斯?”听到动静的皮埃尔二世仿若艰难地掀开眼皮,努力从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克里斯的脸,“咳咳,没想到你会来。”
克里斯心想,其实他也不是很想来,只是根据从罗德里格公爵身上学到的那些东西来看,探病皮埃尔二世似乎是一种维护社交形象的必要行为。虽然他也不知道“维护社交形象”这件事对自己而言是否真的具有意义,只是从小到大,除了弗罗琳奶奶和安瑞克,很少有人会去教他一些事应该怎么做,或是告诉他他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而弗罗琳奶奶和安瑞克陪在他身边的时日又都太短了点。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后,他其实总是在模仿那些他认知中成熟稳重可靠的人。他被匆匆流逝的时间和应接不暇的麻烦事推搡着,稀里糊涂地越过了诺西亚的法定成年年纪,灵魂却还没真正成长到可以被称作“大人”的程度。所以他仍然在做出错误的选择,仍然轻率、短视、天真,甚至愚蠢而不自知。他不愿意被其他人看出自己内里的孱弱,只好模仿着穆拉特,模仿着罗德里格公爵,也模仿着安瑞克、弗罗琳奶奶和伊利亚,力求伪装成谁都不敢招惹的模样,让别人都觉得看不透他,觉得他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他甚至因此觉得自己能更多理解德米特尔一点了。或许德米特尔也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孤身一人被送到异国他乡,在那些异国政客的盯视下,为了不丢卡斯蒂利亚皇室的脸面,强装出少年老成、稳重自持,然后逼着自己慢慢向装出来的那副外壳靠拢。
这样看来,皮埃尔二世真的是一个很不称职的父亲。但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皇室家庭中,子女都是要称呼皇帝父亲或母亲为“陛下”的,这也就意味着,皮埃尔二世看起来也并没有糟糕得那么出奇。
——如果没有叶甫盖尼的存在的话。
想到这里,克里斯忽然彻底失去了跟皮埃尔二世演戏的兴趣。
他垂下眼睛,不带什么温度地拢了拢外袍衣领:“听说您病了,我过来看看。既然您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皮埃尔二世似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克里斯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这让他甚至忘了追究克里斯没有问候自己的失礼行为:“克里斯!”
克里斯顿住脚步,漠然听着背后猛地爆发出来的咳嗽声。片刻后,他侧过头,用余光瞥向扶住皮埃尔二世的那位侍从:“皇帝陛下。”
“听说你有几年,咳咳,没去为、咳咳……为凯瑟琳扫墓了。”皮埃尔二世在侍从的搀扶下靠着枕头坐了起来。他仿佛真的病得十分严重,却近乎执拗地想要留下克里斯陪自己多聊一会似的。
克里斯对此只觉得厌烦。但皮埃尔二世毕竟还是诺西亚的皇帝,也是他的“父亲”,面子上他不能做得太难看。
“是的,我料想皇后殿下应该也不太愿意看到我。”皮埃尔二世显然只是在问一些无意义的问题,从丈夫的角度出发,他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凯瑟琳皇后。克里斯不相信这家伙会在凯瑟琳皇后死了这么多年之后忽然开始怀念她,毕竟皮埃尔二世一向将叶甫盖尼的母亲视作真爱,而将凯瑟琳皇后视作仇敌。
皮埃尔二世在侍从的帮助下顺过了气,终于将视线放到克里斯身上。难得这家伙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带着算计,克里斯一时还觉得有些稀奇。
“德米特尔没来看过我。”
“哦,这样吗?应该是有事在忙,改天会来的吧。”克里斯觉得皮埃尔二世十分好笑。就算德米特尔是出于主观意义上的不愿意才不来看他,难道他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你倒是会给他开脱,”皮埃尔二世又咳嗽了两声,忽而眯起眸子,“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站在德米特尔的角度,你理所应当是辅佐他的弟弟,但站在你的角度,他和叶甫盖尼一样是你的敌人呢?你没有必要这样考虑他,这样为他说话,克里斯。”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克里斯面上微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皮埃尔二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而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其实那天你和叶甫盖尼打起来,是为了黛丝丽的事吧?”
克里斯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没想到皮埃尔二世会猜到他和黛丝丽有关联,明明两人从前的接触都没有摆到明面上。
眼见克里斯似乎想要否认,皮埃尔二世抬手打断了他:“当初黛丝丽请求我允许她和德米特尔一起去审判塔探望你,我就察觉到了一点。虽然罗德里格公爵有意隐瞒,但我的人还是从审判廷当时负责在罗德里格公爵府设立法术禁制协助监视你的法师口中问出了一点东西。黛丝丽私下去找过你,还是翻墙进的公爵府。”
“原来您早就知道了。”克里斯倒也没有觉得太过意外,从德米特尔的某些反应中他就已经判断出一些事了。德米特尔不会毫无根据地怀疑他和黛丝丽之间的关系,克里斯思来想去,觉得只有德米特尔知道了三年前的一些事情可以解释。虽然德米特尔很识趣,最终也没有点破。但克里斯料想,既然德米特尔知道了,运气差点的话,说不定罗德里格公爵和皮埃尔二世也会知道。只是他没想到皮埃尔二世知道,却一直没有表现出来,反在这种时候跟他摊开来讲。
他有点摸不准皮埃尔二世的意思了。
“别紧张,叶甫盖尼不知道,”皮埃尔二世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肺部不太舒服的样子,“我原以为你们在舞会上互生了情愫,她去找你是为了跟你私奔,但调查下来的结果竟然并不是这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在她心里的地位似乎高过跟她朝夕相处的丈夫叶甫盖尼。”
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索性冷着脸:“那只是您一味的揣测。我和黛丝丽殿下之间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关系。”
皮埃尔二世点点头,他有些斑白的枯槁金发便垂落在他皮肤松弛的额头前方:“我相信。从你的眼神中,我大概可以了解到你对她并不具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侵占性。也许对你来说,她和安瑞克、伊利亚、卡帕斯、莱因斯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您对我调查得还真仔细啊。”克里斯掩住讽刺的心绪。
“别这样想,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正常不过的关心,”皮埃尔二世换上了一副在克里斯听来十分恶心的虚伪语气,“克里斯,为朋友掏心掏肺是会吃亏的。为了安瑞克,你私自逃出坎德利尔,在南约克瀚吃尽了苦头;为了伊利亚,你寻找并尝试了数十种解除沉睡诅咒的方法,并且至今还未放弃。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都显得你这个人实在太容易被摸透了,你的爱恨,你的软肋,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赌桌上,它们是你的手牌,而你将牌面告诉了所有人。那么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些东西被人狠狠地捅上一刀。”
“也许吧,”克里斯实在不明白皮埃尔二世想表达些什么,“所以这是您‘作为一位父亲对儿子最正常不过的教诲’吗?”
“你希望的话,那就是吧。”皮埃尔二世深深地看了克里斯一眼。克里斯分辨不清他眼底复杂的情绪,只在他古怪的笑容中捕捉到了一丝来之莫名的恶意。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细想刚刚的对话,就听到皮埃尔二世沉下嗓子,在两声虚弱的呛咳中朝他摆摆手:“回去吧,我会安排好人手看住叶甫盖尼,不会让黛丝丽出事的。冲着你的面子。”
……明明之前放任叶甫盖尼那些荒唐行为的也是他,对黛丝丽的求助不闻不问的也是他。
克里斯皱了皱眉,愈发觉得皮埃尔二世虚伪,因而很快就转身出了皮埃尔二世养病的寝殿,一秒都不想和这家伙多待——
作者有话说:感觉节奏有点过于慢了,尝试调整调整。
第163章 恶意
皮埃尔二世卧病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七月末。新洲总体的局势是否因叶甫盖尼的代理执政有所变化, 克里斯暂时还没有空闲去关心——审判廷近期频繁召开大法师会议,主题大都和诺西亚北方的瘟疫有关。鼠疫混杂着尸瘟,教会和政府的治理收效甚微。八月初, 回到坎德利尔的奥蒂列特和亚尔林各自汇报了手里的任务进度,亚尔林宣称北方的瘟疫已经扩散到了圣希尔顿河途径的一些省份, 如杜朗金、南约克瀚, 伦特伊斯……但由于坎德利尔皇城周边一直风平浪静, 克里斯对此始终没有什么实感。
外省瘟疫中的死亡人数、病危人数,对于期间没有离开坎德利尔, 没有亲眼见到疫病是如何夺走同类生命的人而言, 只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排列组合,中间间或夹杂几个零,诸如此类的抽象概念。
霍朗和戴纳却难得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一致。由于疫病太过棘手, 在民众中造成的人心动荡已经几乎影响到整个诺西亚的局势,霍朗决定亲自北上治疫。
被他点名随行的还有奥蒂列特和在会议室里旁听他们的讨论听得头昏脑胀的克里斯。
克里斯深知自己在审判廷约等于一个摆设, 法师团的事多数时候他都插不了手。出于明哲保身的态度,他也懒得去掺和太多。这段时间下来, 他已经基本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只要敷衍好皇室那边的皮埃尔二世, 再在霍朗和戴纳之间装装傻子,和和稀泥,就能完美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霍朗和戴纳忌惮皇室不敢动他, 皮埃尔二世出于利用的心思,顾及他这个唯一贵族法师的身份, 暂时也还不太舍得动他。其实根本就没人关心他有没有能力,就算皮埃尔二世此后会意识到指望靠他将法师团的力量收编到皇室手里约等于白日做梦,那大概也还要等克里斯再多让他失望几次。由于前期投入太多, 人性的规律让他很难在短期内放弃克里斯这步棋。因此,克里斯索性先把精力更多地放在提升法术水平上。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霍朗会突然宣布要在北上治疫的队伍里带上他。
散会后,克里斯拉着莱因斯和奥蒂列特说了会话。根据他们透露出的一些信息,克里斯隐约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有叶甫盖尼的运作。
“说起来德米特尔殿下也被派遣前往科弗迪亚了,”老好人莱因斯下楼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科弗迪亚还在战时,叶甫盖尼殿下的政治主张似乎有点偏激,罗德里格公爵前段时间和他起了冲突,我想克里斯殿下您大概也会受到波及。”
克里斯一听到叶甫盖尼这个名字拳头就开始痒:“您觉得是叶甫盖尼殿下对霍朗大人说了些什么?”
“我也说不好,”莱因斯摊了摊手,便在楼梯口和克里斯分别,“不过您不用为此感到担忧,我想霍朗大人此举是为了保护您。”
霍朗是为了保护他?克里斯觉得不大可能。霍朗·奎恩虽然长得还算过得去,也没有什么贼眉鼠眼的迹象,但根据他从外界得到的一些信息来看,克里斯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对这家伙掉以轻心。
跟在后面的奥蒂列特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临近中午的时候,霍朗把克里斯叫了过去。简单地嘱咐了克里斯几句法术修习上的注意事项后,他将北上的路线、出行准备事宜一一告知克里斯。克里斯虚情假意地陪他演了一会师徒情深,便回到自己房间大致收拾了行李。他要带的东西不多,置物法术可以全部容纳。
下午三点,克里斯从琼斯小姐口中得知黛丝丽被叶甫盖尼放出来了。他有意想去见德米特尔一面,却发现德米特尔不在家,索性改道去见黛丝丽。
运气很好,他没遇到晦气的叶甫盖尼,很顺利地在花园里和一袭绿裙的黛丝丽碰上了面。
黛丝丽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见克里斯突然出现,她愣了一下,旋即调整了表情,微笑着与克里斯对视:“克里斯殿下,下午好。”
克里斯的视线从她微隆的小腹缓慢下移,落在她没有一丝褶皱的裙摆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黛丝丽此刻的姿态给他一种她在等人的感觉。黛丝丽不可能提前知道他会临时起意过来拜访,那么她在等的人是谁呢……叶甫盖尼?
“下午好,黛丝丽殿下,”克里斯照常向黛丝丽行了个礼,“我听说您的状况有所改善,过来看看。”仔细想想,无论黛丝丽是不是在等人,也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克里斯收回思绪。
“感谢您的关心,我已经好多了。”叶甫盖尼对黛丝丽的杀意不能放在明面上宣扬,克里斯明白这一点,黛丝丽也明白。
克里斯望了一眼黛丝丽身边面生的侍女。琼斯小姐会意,很快就将无关的人支走了。克里斯这才压低声音,真正进入了主题:“我接下来要离开坎德利尔一段时间,德米特尔也将前往科弗迪亚。虽然皇帝陛下向我承诺过会庇护你,但他的身体状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真正把控皇宫的人还是叶甫盖尼。你一个人待在坎德利尔,能应付得过来吗?”
“你要离开坎德利尔?”虽然刚见到克里斯的时候黛丝丽有些心不在焉,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她还是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为什么?”
“因为北方的流疫。不过我猜测,叶甫盖尼在这其中也进行了一些运作。”叶甫盖尼的心思实在好猜。皮埃尔二世刚一病倒就急着把德米特尔和自己扔出皇城,恐怕是知道自己才不配位,担心他们会在这种时候做些什么。但是皮埃尔二世还没死呢,甚至还没到病危的程度。克里斯觉得叶甫盖尼完全只是在给他自己挖坑。
黛丝丽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可如果你们都不在坎德利尔的话,我、我……我也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克里斯盯着她橘红色的长发沉默了片刻,忽而对上她的眼睛:“黛丝丽,我不介意你利用我,但我不喜欢别人欺骗我。”
“什么?”黛丝丽愣了一下。
克里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琼斯小姐。他没有将那天听过德米特尔的提醒后仔细思考出来的答案直接戳破,只是轻描淡写地从衣兜里摸出一枚胸针递给黛丝丽:“没什么,只是黛丝丽,我希望你明白,我多数时候不太愿意把人往坏的方向想,却还没有愚蠢到那种程度。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这枚胸针上有我烙印的一道法术,但只能使用一次,如果在我离开坎德利尔以后,叶甫盖尼还是不肯悔改,你彻底陷入了绝境,无路可走……那就找个合适的时机触发它,逃离这里吧。”
黛丝丽接过胸针,像是怎么都没想到克里斯会对自己给出这样的建议:“你让我逃离这里?克里斯,你明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贵族女性,从出生开始,所接受的一切教育都是以联姻为目的的。如果我不留在叶甫盖尼身边,我从前人生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可他现在想要你死,”克里斯近乎冷漠地点出黛丝丽所面临的残酷现实,“跟叶甫盖尼的联姻并不是你人生的全部不是吗?你的家庭要求你接受以联姻为目的的教育,但你自己明明也会主动去学习和联姻无关,仅仅只是出于自己的喜好而去接触的事物,譬如你从前曾向我提到过的‘哲学’。黛丝丽,你身上跟我特别不一样、也让我十分向往的一点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你身上看到了鲜明的‘自我’。”
黛丝丽低下头,盯着那枚胸针上在太阳底下反光的碎钻出神。她当然知道她的“自我”是什么样的,她本该是个恣意、自由而不拘小节的姑娘。但她或许有些太过于聪明了,以致于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的一切恣肆、骄傲以及博学,都是建立在富足的物质基础上的。放弃一切从卡斯蒂利亚皇室逃离,她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为生计发愁、被没教养的男人调戏,还是为肚子里这个孩子奉献一生,劳心劳力尔后凄惨死去?索克多伦斯不再需要他们的黛丝丽公主了,从诺西亚偷|渡回去的“黛丝丽王妃”更不能给他们带回任何利益,除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她当然也可以放弃身份背景,想办法像一个普通平民那样自力更生,成为纺织女工或是别的什么……可那也无济于事,这不是一个只要勤勉就能改变命运的时代。这是一个男人们的时代,也是一个“木匠的儿子做木匠,鞋匠的儿子是鞋匠”的时代。被叶甫盖尼杀死和度过痛苦的下半生再被别的东西杀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黛丝丽?”见黛丝丽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克里斯忍不住开口叫了她一声。
黛丝丽回神,无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枚胸针攥紧:“我知道了。谢谢你,克里斯。”
“那么,我先走了。”克里斯并不想在皇宫里停留太久,担心会偶遇叶甫盖尼。虽然也不至于惧怕那家伙,但就是觉得那家伙小人得志的嘴脸挺恶心的。
黛丝丽没有开口留他,提着裙摆向他行了个礼,便目送克里斯的背影渐渐远去。
克里斯在宫道的转角撞上了一位男士。他在守塔的三年里飞速窜高,自出塔以来就几乎很少会遇到高过自己的人了。难得这位先生不仅肌肉壮实,身量似乎还比克里斯略高了一西寸。克里斯被他撞得肩膀生疼。按照惯常的礼仪和习惯,克里斯下意识想道歉,但对面的男士没有给他道歉的机会,照面的一瞬间就抓住了他的手臂。
“克里斯殿下。”来人的语气不算友善,克里斯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点莫名的挑衅意味。
克里斯对他没有印象:“您是?”
“爱德华·伊文。”男人在松开克里斯的同时给出了提示。
克里斯想起来了,他曾听德米特尔说起过这家伙。爱德华·伊文,父亲是和麦卡拉侯爵关系不错的一位老派贵族,目前在兰凯斯特军任职,是个小有名气的将领。
“伊文先生,”克里斯扯了扯刚刚被爱德华捏皱的衣服,“有什么事吗?”
爱德华的目光古怪地扫过克里斯的法师长袍,又扫过克里斯的脸庞。很快,他淡蓝色的眸子里露出点讥诮的笑意:“没什么事,只是很好奇传说中的三王子殿下克里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那您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克里斯被他看得一阵不自在,实在搞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不怎么样的人,”爱德华丝毫不给克里斯作为皇子的脸面,一甩手便错过克里斯的肩膀,朝着原先的方向行去,“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人。”
克里斯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那端,觉得有点好笑:“莫名其妙。”
他跟这位爱德华·伊文先生以前也没见过啊……难道是因为最近叶甫盖尼得势,这家伙才为了拍叶甫盖尼的马屁专门来自己面前表演一下?
克里斯想了好一会没得出什么头绪,索性摇摇头,打算将爱德华的病症暂且抛到一边。但回神的一瞬间,他忽而又意识到爱德华刚刚经过时,似乎在空气中留下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克里斯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对此类东西还算有点浅显的了解,爱德华身上的气味并非常规的男士香水,而像是一款小众女士香水的味道。爱德华·伊文还没有结婚,他也没听说这家伙身边有什么关系亲密的姑娘……这款香水在坎德利尔不算流行,审判廷里的女法师们没有一个用它——但克里斯曾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克里斯微微眯眸,盯着爱德华背影消失的方向皱了下眉。
黛丝丽常用的香水就是这种味道。
“克里斯殿下?”背后忽然响起的一道男声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克里斯回头,发现是和罗德里格公爵交好的一位男爵。
很有意思的是,从前他在皮埃尔二世面前不得宠,所有人就都把那个“希伯普利”预言挂在嘴上,似乎对他深恶痛绝。现在皮埃尔二世用得到他,他进了审判廷成了官方法师,那些昔日连看他一眼都嫌晦气的家伙也跟着改变了态度,恨不能抓住一切机会和他搞好关系。
克里斯对此是不怎么感冒的。他随口跟那位男爵先生寒暄了两句,便离开皇宫回了审判塔。
今天廷内的五位正式大法师、两名荣誉大法师以及凑数的克里斯都在塔里,塔里也没人敢搞什么小动作。就连那些封印在物品中或是镇于塔底的稀奇古怪的魔物,也都比平时要更加安分了。将后续的一些行装都收拾完毕后,克里斯早早就躺到了床上。
不过这一夜他注定是没法早睡的。
晚上十点,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霍朗派唯一留守坎德利尔的大法师莱因斯敲响了克里斯的房门。刚要入睡就被吵醒的克里斯憋着一口气给莱因斯开了门,却见莱因斯抱着一柄锃亮的长枪钻了进来。
莱因斯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将那柄枪交到克里斯手上:“当上大法师之后我就不太习惯用实物作为武器了,可能是因为我的法术造诣不够,还不太能在术和器之间达到完美的平衡。虽然听说白骑士团的人大概能做到这一点,但我研究了好几年都没能掌握诀窍。各大教会的法师之间没有学术交流的先例,我身为审判廷的一员,这辈子大概也没什么机会离开诺西亚前往苏门洲认识‘审判’教会的白骑士了。这柄枪很早的时候一直跟着我,沾染了我的力量,后来我用它实验了一些高阶法术,它被附加了我的印记,我就将它改作法术物品了。正好廷内也没什么会枪的人,这段时间你跟着我学习枪术,算是我的半个徒弟。它所关联的光系法术我自己可以施展,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现在你要跟霍朗大人北上治疫,说不定会遇到危险,应该能用得上它。”
克里斯的思维还处在半睡半醒的懵懂状态,接过枪后才意识到莱因斯说了些什么:“呃,这是……临别赠礼的意思?”
莱因斯笑了笑:“可以这么理解,我总觉得你们这趟行程不会太安稳。”
“为什么?”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接受莱因斯的馈赠。总觉得自己没有为莱因斯提供什么,莱因斯却帮了自己不少。他不想欠别人太多人情。
莱因斯像是看出了他的为难,平静道:“收下吧,其实早前有些时候我会帮你,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和别人做过交易。而非像你想象的那样,完全出自我的‘善良’。”
“交易?”克里斯下意识握紧了那柄枪,“什么交易?跟谁?”
莱因斯看了他一眼,坦然道:“跟德米特尔殿下。在我们从南约克瀚回到坎德利尔之后不久,他就找过我了。他拜托我帮他多关照您。”
克里斯愣了一下。
但在潜意识里,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所以您对我的照拂,仅仅只是出于履行在德米特尔殿下面前的承诺的必要?”
“不完全,”意料之外地,莱因斯耸耸肩膀,“一开始吧……但现在的话,我也说不好。总而言之,克里斯殿下您是个相处起来还算不赖的人,所以我有时候会觉得,即使没有德米特尔殿下,也许最终我还是会愿意尽量帮帮您的。”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垂下眸子。莱因斯像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随手敲了敲桌子:“您是嫌我身份低微,觉得我不配和您这样的皇室子弟做朋友?”
“当然不是!”克里斯猛地抬头。
“那就是了,”莱因斯摊手,示意克里斯不要那么紧绷,“克里斯,和朋友相处可以放松一点,随意一点,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精打细算。”——
作者有话说:爱德华:(打量)(打量)(冷哼)没有肌肉,细条条,小白脸一个,哪点比我强了。
克里斯:拒绝雄竞!!!
第164章 时疫
克里斯最终还是收下了莱因斯的临别赠礼。没两天, 由霍朗所带领的治疫队伍便从坎德利尔出发,一路北上。虽然如今克里斯已经获得了官方法师的身份,可以和其他法师一起使用廷内的传送法阵了, 但由于这次任务的目的地太过分散,为了更好地了解北方各省的疫情, 霍朗依然决定让队内成员租赁马车, 乘车前往。
离开坎德利尔城区后的第三天, 克里斯在塞宁米耶看到了同坎德利尔皇城内全然不同的景象。
在塞宁米耶省南部的一座小城,也即克里斯离开坎德利尔后抵达的第一座城市, 繁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透过马车的车窗, 克里斯看到小城的居民们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有少部分家庭甚至用木条钉死了缝隙。马路上除了生活垃圾和偶尔窜过的老鼠苍蝇,感受不到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城南升腾而起的灰色雾气像工厂烟囱里排放的工业污染一样浓重, 霍朗告诉他,那是当地人在焚烧这场瘟疫所生产出的尸体。
“我们所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奥蒂列特看出了克里斯心情的沉重,出于好意, 她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安慰,“鼠疫的治理更多还是依赖于血清的研发和生产, 但另一种古怪的尸瘟,看起来像是由非自然因素所引起的。审判廷法师只能在尸瘟上下功夫。每个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结果不能强求。”
“我明白。”克里斯早已在霍朗的指挥下做好了必要的防护, 此时大半张脸都被遮蔽,说话的声音也闷在面罩里。
奥蒂列特是一路从地方审判廷升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 比起靠家世背景空降的克里斯,她处理问题的经验更加丰富,遇事也更加冷静, 从容不迫。此时带队者霍朗被初来乍到的一些事情绊住,她就成了这个队伍里的主心骨。克里斯等人在她的指挥下安顿好行李物品,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虽然从名义上来讲,克里斯的职级不比奥蒂列特低太多,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也没谁真心指望他能帮上忙。抵达达尔勒斯城后最初的一个星期,霍朗和奥蒂列特几乎没有给他派发过任何跟治理疫情有关的任务。他们似乎有心让克里斯待在相对较为安全的区域,不去接触任何可能导致他罹患瘟疫的因素。克里斯起初还有些庆幸——不得不承认,第一次在街角看到死于疫病的流浪汉被人抬走时,他无法控制地感到了一种反胃。那些尸体干瘪的表皮、死灰色的脸庞,充血肿胀的脖子以及在皮肤上蔓延开来的尸斑是他以前几乎从未近距离接触过的。
这些象征着瘟疫、灾难,象征着死亡的标志,和城市未清理的生活垃圾所散发的酸臭味一样。但显然,它们本质上是一些比生活垃圾更为严峻的问题。克里斯甚至在它们身上感受到了比“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权能更为令人恐惧的气息,仿若来自“死神”的呼唤。
不过很快,克里斯就在自己低劣的懦弱中收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法师队伍里的成员们接二连三地病倒。诚然,有法术力量的加持和队内灵法师的疗愈,他们并不会面临像达尔勒斯城的普通民众一样危急的境况。他们中并没有人真正在此失去了生命。但克里斯行走在他们的呻吟声中,又穿过街头巷尾,听着一个个病重的鼠疫或尸瘟患者溢出嗓子的痛哭,看着源源不断的、一具具或年轻或衰老的尸体被拉到城南焚烧,他终于还是为自己置身事外的微妙庆幸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愧。
他主动在霍朗和奥蒂列特那里揽过了一些事务,尽可能地让自己参与到治疫的过程中。没多久,他便和队伍里那些原先连话都说不上的法师们熟络起来。奥蒂列特似乎也若有若无地对他改变了态度,少了一些礼节,多了几分亲近。
没多久,霍朗宣布了离开达尔勒斯的决定。达尔勒斯的情况刚刚有所好转,但依旧不容乐观,只是每周的死亡人数从他们来时的三位数降到了两位数而已。克里斯没有当着霍朗的面提出质疑,只是私下和奥蒂列特说起这件事,奥蒂列特向他透露,霍朗或许是在尸瘟来源的调查上有了点眉目。
但达尔勒斯依旧还是每天都在死人:“那鼠疫呢?鼠疫怎么办?”
“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奥蒂列特倒是比克里斯淡然得多,“我们救不了所有人,因为你现在在达尔勒斯,所以你看到了达尔勒斯每天都在死人,但实际上我们现在还没到过的,塞宁米耶省的其他一些城市、村镇,也一样每天都在死人,甚至多伦索里、拉格斯特、索密科里亚和米内索斯特……无数的其他省份也每天都在死人。找不到疫病的源头,我们一直待在哪里或是一直奔走都没有意义。没有人能拯救所有人,我们只能尽我们所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从理智上来讲,克里斯很认同奥蒂列特的说法,但从感性上出发,克里斯看着每天被抬走处理的病逝者尸体,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八月末,克里斯在霍朗的带领下离开了达尔勒斯。接下来的大半年内,他们一行辗转于坎德利尔西北方向的各省。克里斯跟着奥蒂列特,霍朗则每天早出晚归,据说是在调查尸瘟的源起。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霍朗忽然宣称他可能找到了尸瘟的解决办法,只是需要一些确认。与此同时,他宣布了接下来在回到坎德利尔前的最后一趟行程。
经过长达四个月的磨练,克里斯已经能做到完整将一场会议参加下来而不犯困了。他坐在霍朗侧旁,正对奥蒂列特平时座次的位置,一言不发地听着霍朗念出那个跟自己渊源颇深的地名。
——索密科里亚。
散会后,霍朗单独嘱咐了克里斯一些事,克里斯一一应下。忙到晚上八点,他才腾出时间去探望生病的奥蒂列特。奥蒂列特在前些日子有些劳累过度病倒了,近期一直在接受治疗。好在她的病只是一些普通的感冒发热,并非具有传染性的鼠疫或尸瘟。
克里斯推开门时,奥蒂列特正靠在枕头上喝水。见克里斯进屋,她咳嗽两声,放下杯子冲克里斯微笑:“你昨天不是刚来看过我吗,克里斯,你对人的关心也太勤勉了。”
真正熟悉起来以后,奥蒂列特顺着克里斯的意思,不再对他使用“殿下”的尊称。
“反正明天就要启程去索密科里亚了,今天也没什么重要事,”克里斯撩撩长袍,在奥蒂列特床边坐下,“我怕你一个人觉得无聊,过来找你聊聊天。”
也是奇怪,此次北上治疫的法师队伍里,就几名小法师和奥蒂列特跟克里斯比较聊得来。但那几名小法师今天恰巧都有事在忙,克里斯只能来找奥蒂列特说话了。
这段时间以来,奥蒂列特已经看透了克里斯的本质:“你是自己觉得无聊了吧?”
克里斯没有否认她的说法,随手从床头摸了个水果,动作娴熟地剥完皮丢进嘴里:“也不完全。坎德利尔来信了,德米特尔说皇帝陛下的病情又加重了。”德米特尔在八月初被叶甫盖尼支去了科弗迪亚一次,但十月份已经回到坎德利尔。皮埃尔二世的病情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克里斯人不在皇城,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只是听说前前后后反复病倒了三五次。德米特尔在信里暗示,他怀疑皮埃尔二世撑不过明年春天。
但克里斯对此不太认同。他离开坎德利尔前还见过皮埃尔一面,皮埃尔的病虽然看起来严重,但宫廷医生都没说过皮埃尔性命垂危的话,克里斯当时也没在皮埃尔脸上找到什么生机凋敝的征兆。他不觉得皮埃尔二世会这么快、这么突然地就病得快要死了。
奥蒂列特原以为克里斯手里的水果是给自己剥的,还感动了一瞬间,但见他毫无负担地将其一口吃掉,又默默收回了那点还未表露出来的感动。她就知道不应该对克里斯抱有期待:“德米特尔殿下又催您回去了?”
“没错,”德米特尔是不放心克里斯长期行走在瘟疫中心的,更何况当下坎德利尔似乎局势紧张,克里斯作为诺西亚的皇三子,确实还是早点回皇城比较妥当——可惜克里斯不这样想,“但我这个时候回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如果皇帝陛下真的……现在皇城就是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的斗争中心,我实在不擅长政治博弈,回去只会成为受人利用的棋子。虽然在德米特尔和叶甫盖尼之间我的确有所偏向,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或许非常软弱。除了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还有其他一些人也想从这场争斗中获利,有的是人等着我回去,利用我的身份做文章。到时候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就未必能由我自己决定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舍不得我们,也放不下这些流疫中心的民众呢。”
克里斯与奥蒂列特对视一眼:“有这个因素吧,但不完全,它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如你所说,奥蒂列特,我拯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拯救不了太多人,我知道在我们的队伍里我并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许回到坎德利尔,我能对诺西亚起到更大的作用。只是我不确定我在坎德利尔能起到的作用究竟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我害怕去面对那种负面的可能性。”
“你今天似乎情绪不佳?”奥蒂列特敏锐地发现了克里斯身上那点微妙的低沉。
克里斯当然不会告诉奥蒂列特“索密科里亚”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和“葬歌”的事很难解释清楚,更何况他的确接受了利亚姆的馈赠。一旦审判廷对他有所怀疑,把他打作邪教徒处理,届时事态就不容自己控制了。
虽然索密科里亚只是流疫肆虐的诸多省份之一,但和“葬歌”相关的关键词,克里斯实在没法不多想。他已经被邪|教徒算计过太多次了。
可这段时间以来,霍朗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出发前克里斯所设想过的问题他们都没有遇到。哪怕克里斯曾经从别人口中听到过不少和霍朗相关的,负面的传言,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四个月内霍朗始终是一个很好的领队者。
霍朗再怎么说也是廷内的荣誉大法师,连审判廷的首席穆拉特都没发现他有什么问题……或许,霍朗真的单纯只是私生活不检点加上隐瞒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克里斯还是不太能想象霍朗和邪恶组织有勾结的可能性。
毕竟就连法穆镇的史密斯·安德森,也只是受到了邪神信仰的污染,并没有真正和“葬歌”产生关联。
克里斯没有回答奥蒂列特的问话,而是状似随意地扯开了话题:“我听说,你是霍朗大人亲自提拔上来的?”
“这个吗……”奥蒂列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会问起这件事,“是的。”
克里斯故作不经意,实际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奥蒂列特身上,当然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古怪暗色。
“在你眼中,霍朗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克里斯不想直接将霍朗昔日有个情人也叫“奥蒂列特”的事实当着奥蒂列特的面说出来,他知道这除了让奥蒂列特感到难堪以外什么作用都没有。不管奥蒂列特知不知道那件事。
奥蒂列特垂了下眸子,微笑:“怎么忽然这样问我?克里斯,我发现你作为霍朗大人的学生,似乎很少会叫霍朗大人老师。”
奥蒂列特的反问让克里斯顿住了。他的法术多数是由穆拉特教出来的,哪怕霍朗偶尔也会提点两句,但基本都是穆拉特教过一遍的东西。在先入为主的印象下,克里斯有时候真的会忘记霍朗也是自己的老师。
“因为……”幸而,克里斯早就为此找过一个听起来十分合情合理的解释,“在我心里,安瑞克才是霍朗大人的学生。”
“安瑞克?”奥蒂列特皱了皱眉,旋即叹气,“很早就听说,安瑞克大人还在时,您跟他关系不错了。”
“是吗?”克里斯回想了一下和安瑞克有关的事,恍然发现,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竟然已经渐渐模糊了。但这也让他意识到,法穆镇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年有余,马上就要四年了。
“葬歌”竟然已经快四年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了。这不太合理,法穆镇的年祭明明据说还只是“冥河之龙”的第一场大祭。
半月祭是半月一次,年祭按理来说也应该是一年一次才对。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上一次的法穆镇年祭是在年底。这次他要跟随霍朗去索密科里亚的时间……
克里斯猛然惊觉。马上就是十二月了。
“克里斯?”见克里斯似乎出神地想着什么,奥蒂列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克里斯回神,抬眸冲奥蒂列特微笑。
“没什么,”奥蒂列特收回手,又咳嗽了两声,“只是好奇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克里斯收回视线,不经意间扫到奥蒂列特头上的发饰,“我发现你的品味总是偏向于复古,香水也是,饰品也是……现在的小姑娘们都已经不喜欢了的,二三十年前的东西,偏偏你会很喜欢。”
奥蒂列特的神情微微一变,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话让她联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你观察我观察得这么仔细?”
“只是太明显了,”克里斯拍拍衣袖站了起来,“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奥蒂列特,这样也挺好的,无论如何,你对待法师工作的态度令人钦佩。私人生活中的一些喜好,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无权干涉或评价,我只是感叹一句,你的偏好风格在坎德利尔贵族圈的姑娘们中找不到第二个,故而让我觉得意外,仅此而已。”
奥蒂列特沉默了下来。但克里斯观察她的神情,倒没看出什么生气的迹象。
好半晌,克里斯看到奥蒂列特侧开了脸。他不再能看清这位女士眼底的神色,只能依稀从她语气中分辨出一些微乎极微的讽刺:“克里斯,其实你完全不需要在同我对话时顾及我的心情。你是诺西亚的三王子,出身高贵、万众瞩目,想做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第一次从奥蒂列特口中听到这种话,克里斯还有些意外。
“没有为什么,”奥蒂列特深吸了一口气,“你就当我是嫉妒你吧。嫉妒你出身高贵,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还对它们百般嫌弃、弃若敝履。”
“这样吗?”克里斯顿了顿,“可我没从你的语气中听出嫉妒的意味,奥蒂列特。”
“那是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奥蒂列特情绪莫名地笑了一声,“你总把人往好处想。”
“可你的确是个好人,奥蒂列特,”克里斯帮奥蒂列特将床头的空杯中倒满温水,“其实我总觉得你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待得不太开心——就像我待在罗德里格公爵府一样。或许对你来说,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只是一个牢笼。我不知道这样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你切切实实给了我这样一种感觉。”
奥蒂列特沉默了下来。
直到克里斯离开的前一刻,她才低低开口:“我知道你想从我口中听到些什么。可是克里斯,如果没有霍朗大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成为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我会被职级高于我的法师抢功,会成为男法师们攻击性别的对象,或许会因为备受打压,痛苦地死在地方审判廷,死在执行某个微不足道的小任务的过程中。”
克里斯往外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奥蒂列特已经明白他的暗示,并且明言拒绝了向他提供任何和霍朗有关的信息。
“没想到你是真心诚意地和他站在一起。”克里斯一直以为奥蒂列特应该是厌恶霍朗的。
奥蒂列特看了克里斯一眼,眸中有克里斯读不懂的情绪:“你不明白,我必须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克里斯,像你这样一出生就已经站在许多人此生终点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昨晚突然开始嗓子难受。怀疑得肺炎了,总不能是二阳吧。
第165章 弗兰德沃
话说到这个份上, 克里斯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继续对奥蒂列特进行和霍朗有关的试探了。
他不着痕迹地收敛了情绪,握住门把手带动房门关闭:“好吧,那就当我没说过今天这些话。好好休息, 奥蒂列特。”
屋内的气氛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门缝中透出来的光影斜斜打在克里斯右肩,又被克里斯关门的动作逼退, 自他脚边消失不见。只有奥蒂列特最后那句深沉的警示清晰可闻:“克里斯, 如果我是你, 我会选择现在就申请退出治疫的队伍,回到坎德利尔的。”
克里斯没有就奥蒂列特的建议发表意见, 只是在离开奥蒂列特的病房后, 沉默着发出了一则送往坎德利尔的法术通讯。虽然穆拉特声称在他化生二翼之前不会再管他,但站在克里斯的角度,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可以利用的资源仍旧是丰富的。比如戴纳·劳伦斯就对他们治疫任务的进度非常感兴趣。
“你们要去索密科里亚了?”戴纳的回应非常及时。
克里斯脚步不停, 却在脑海中回答了戴纳的问话:“是的。据我所知,索密科里亚是某些邪|教徒心中的圣地所在。”早在离开坎德利尔后不久, 他就暗中和戴纳取得了联系——随行治疫的法师都隶属霍朗的派系,克里斯对此不太放心。
幸而早在他出塔之前, 戴纳就已经向他进行过隐秘的示好。有了这样的前提,克里斯联系戴纳的举动也不算太突兀。
“索密科里亚……”戴纳能给克里斯提供的帮助并不多, 但在克里斯不够信任霍朗的情况下,掌握戴纳这个额外的信息来源是必要的,“这两年诺西亚境内邪恶组织的势力似乎都在往坎德利尔聚拢, 索密科里亚的形势如何我还真不太清楚。”
克里斯倒也没指望他在和索密科里亚有关的事情上能有什么见地:“坎德利尔最近怎么样?我听说皇帝陛下……情况不太乐观?”
“坎德利尔啊,”戴纳的语气变得有点古怪, “形势确实不太乐观,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想好。或许等索密科里亚的任务结束,和霍朗大人他们一道回去吧。”克里斯松开领口的系带重新打了个结。
那头的戴纳似乎拉长了语调:“这样吗……我是不太建议您拖延回程的时间。您或许还不知道, 叶甫盖尼殿下决定参与新洲战局,以科弗迪亚盟军的身份向温林顿的东北边境线进军。现在坎德利尔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科弗迪亚的使团下个月就会抵达诺西亚国境。有传言说,温林顿政府正在不遗余力地筹措力量预备刺杀使团成员。”
虽然德米特尔急切的信件已经让克里斯对诺西亚现今紧张的□□势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真正亲耳听到戴纳这样的描述,他还是感到有些意外。
德米特尔送来的信件很可能要经过重重查验,也许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因素,德米特尔并未在信中详细陈述叶甫盖尼的荒唐决定。
“德米特尔呢?对于叶甫盖尼的这些愚蠢决策,德米特尔没有出言反对?”
“应该是反对了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您知道,我毕竟不是政府成员,只是个‘脱离世俗’的审判廷法师。政府内部的争论并不会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只是偶然听说,叶甫盖尼殿下和德米特尔殿下现在已经近乎撕破了脸皮,争锋相对。”
克里斯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我尽量在一月前赶回去。”希望皮埃尔二世不会突然在十二月内传出病重离世的消息。
他甚至有些恍惚,自己明明才离开了坎德利尔四个月。仅仅四个月的时间,在他将时间与精力投入到治疫相关的事务中时仿佛一晃而过,竟然足以令坎德利尔发生这么多事。皮埃尔二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可是克里斯记得很清楚,在他离开坎德利尔之前,见到皮埃尔二世的最后一面,彼时那家伙的病情并没有严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是他判断有误?还是皮埃尔二世反反复复的病情背后,隐藏了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然而,令克里斯感到心里没底的事情并不止这一件:“除此之外,克里斯殿下,还有一件事我或许也得提醒您。外省的瘟疫,现在已经蔓延到圣希尔顿河以南和坎德利尔皇城了,近来皇城周边有不少人感染了鼠疫,尸瘟患者虽然相对较少,但……您应该明白,如果霍朗带领的队伍不能最终找到治疗尸瘟的办法,再加上叶甫盖尼殿下近期所做出的一些昏庸决定,一旦战争打响,诺西亚政府的统治将会岌岌可危。”
叶甫盖尼真的不是外国政府派来的间谍吗?克里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他很清楚,戴纳这些话绝不是在危言耸听。如果他至今仍是那个没怎么离开过坎德利尔的、天真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他或许会被坎德利尔状似平静的生活蒙蔽,不相信诺西亚的局势真的像戴纳所描述的那样严峻。可他毕竟是在霍朗的带领下来到了北方深陷流疫的各省。在此之前,他绝不会想到在坎德利尔虚假的繁荣景象背后,外省已经有无数人每天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绝望地哭号命运的不公。然而如今他亲眼见到了这一切——在皇室子弟宴饮作乐的同时,疫城中心的人们已经可以麻木地将自己亲朋好友的尸体扔进焚烧场地,看着他们化作飞灰,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克里斯毫不怀疑,奥蒂列特病倒在治疫的重负下,普通民众躺在病床上恐惧着人生所有可能性终结于此的同时,以叶甫盖尼为首的高官显贵们或许还在讨论哪里产出的葡萄酒味道最为醇厚。
也许早在他一无所觉地漫步在坎德利尔城区,或是躺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房间里时,如今他所亲眼见证的一切惨剧,就早已于诺西亚国境中无数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拉开了序幕。
“我知道了,我会尽我所能,协助霍朗大人找到尸瘟的解决办法。”这段时间以来,克里斯心里一直有点堵得慌。
从理智上来讲,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能做到的事情非常有限。就像奥蒂列特所说的那样,他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太多人。但从感性上来讲,眼看着一切发生却不能真正做些什么去阻止它们,克里斯感到非常的憋闷。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或许这种心情和他眼看着安瑞克以诡异的方式化生为邪神的侍从,眼看着伊利亚遇险却无力抗争是一样的。明明他已经近乎拼尽全力,夜以继日地攻读时间系法术典籍,明明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利用起了身边一切的资源来提升自己的实力。然而事实告诉他,他做的还不够,远远不够。
戴纳顿了顿,见克里斯打定了主意要跟霍朗的队伍一起回坎德利尔,也不多劝,只是再次强调:“不管怎么样,您还是多小心霍朗·奎恩。我近来查到了一些东西,虽然您或许未必会对它感兴趣,但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您。霍朗大概是从伊利亚那里得到了一些什么,我现在有九分的把握怀疑,安瑞克的死和霍朗有关。”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再要追问时,却发现通讯法术已经被戴纳那边切断了。他缓慢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这段时间暂住的房间门口。
这一夜过得还算安稳。但由于在前一天晚上骤然听闻戴纳言称安瑞克的死和霍朗有关,克里斯翻来覆去到了凌晨才勉强睡着。虽然此前他就已经对霍朗有所怀疑了,但那毕竟是无凭无据的臆测,甚至因为引起这种怀疑的人是戴纳,克里斯还反过来想其中是否存在戴纳有意挑拨的因素。此次戴纳语气笃定,仿佛掌握了什么有力的证据,克里斯又不在皇城内,他实在想不到这种时候挑拨自己和霍朗对戴纳而言能有什么好处。
就这样,克里斯怀着心事跟随霍朗的队伍踏上了前往索密科里亚的路途。
这段时间近乎风餐露宿的生活让克里斯暂时远离了“高塔诅咒”的折磨,《布利闵笔记》也从那种虚弱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重新变得生机勃勃。
最显而易见的一点就是,它慢慢恢复了在法穆镇时的聒噪状态,即使克里斯不主动呼唤它,它也能吵得克里斯不胜其烦。
他们的队伍在十二月初抵达了索密科里亚南部的一个小镇,弗兰德沃。
健康状况已然好转的奥蒂列特带着克里斯一行在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塔安置下来。当地审判廷的大法师向奥蒂列特和克里斯解释:“其实北海沿岸的一些城镇才是索密科里亚省内疫情最严重的地区,但是由于北海海域对法师的负面影响,廷内一贯是不再往北增设独立的辖区。加上在我们北海沿岸的各个教区内,邪恶组织的势力比较……猖獗,所以如您所见,我们只能对省南的形势进行一定的控制。再多的问题,我们能力有限,也解决不了。”
“我了解了,”奥蒂列特点点头,她在地方审判廷任过职,并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想法,而不顾手下的人遇到的实际困难的那种领导者,“你们的法师近期有受到邪恶组织成员的袭击吗?”
“有倒是有,”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提着灯看了一眼身后打着绷带的同事,“不过您放心,早在诸位到来之前,我们已经对城内的居民成分进行过一次清洗了。”
“放松点,先生,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验收成果的。您不需要这么紧张。”克里斯插了句嘴,引得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将目光转向他。
“是,是,非常感谢诸位。也感谢您,克里斯殿下。”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低了低头。北海沿岸各省地方审判廷的职务对于官方法师们而言属实不算什么肥差,即便是以大法师职级上任的廷长、副廷长,也全然不同于内地教区的廷长、副廷长。难听点说,对于大多数审判廷成员而言,他们宁愿一辈子在南方混个高级法师的薪资,也不想来北海沿岸诸教区的审判廷中央做一把手。北海海域的影响对法师的身体状况本就是一种摧残不说,只看当地的局势——邪恶组织的人时不时跳到官方法师脸上来扰乱秩序,三天两头闹出点邪祭事件、与非自然因素有关的连环杀人案件,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就算他们再有能力,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邪恶事件也不可能每一件都完美解决。可上面的人会在意这些吗?并不会。他们只在意你所属的教区内未能得到解决的问题最多,哪怕你本身比内地某些审判廷中央混吃等死的米虫有能力得多,你也就是个只配一辈子待在北海沿岸,烂死在地方审判廷的废物而已。
这里就是一片审判廷法师们心目中的放逐地。弗兰德沃审判廷廷长非常明白这一点。他甚至从来没指望过这辈子还有离开弗兰德沃的一天——只是他没想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霍朗大人、奥蒂列特大人,甚至三王子克里斯会突然来到这里。
如果这些大人物在这里出了事……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不敢想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他这样的心思,克里斯在环视完周围的环境后将目光转向了他。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发现这位名声在外、银发黑瞳的年轻殿下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敏锐得多:“您身上有一股血腥味,您受伤了?”
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低垂下眉眼,没让克里斯看到自己眸中的苦涩:“前几天城内发生了一场暴乱,不过不是什么要紧事,小伤、小伤。”
“你们没有擅长疗愈的法师?”奥蒂列特皱了皱眉,“身为本地审判廷的一把手,不能保持良好的状态可不行。”
“有倒是有,”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犹豫了一下,“不过他们被我派去为民众缓解疫病,最近比较、比较抽不开身。”
克里斯从他略显结巴的语气中读出了点不同寻常的意味。弗兰德沃的审判廷法师,看起来和内地审判廷的成员很不一样。
他们仿佛……在畏惧本地的民众?
“前几天发生的那场暴乱具体是什么情形?”有了这样的猜测,克里斯也就很快抓住了对方话里的重点,“呃,我是不是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似乎对克里斯的客气有些惶恐:“我叫韦伦,韦伦·莱斯特。”
“好的,韦伦大人。说说看前两天那场暴乱。”
韦伦·莱斯特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奥蒂列特,见奥蒂列特也在等待自己回答,这才皱着眉,有些犹豫地陈述起来:“这件事情……得从索密科里亚的形势说起了。外界都知道,索密科里亚对于部分邪恶组织而言,是相当于‘圣地’一样的存在。这也就注定了,本省的邪|教活动十分频繁——除却禁忌法师以外,还有一些不涉及到法术领域的,普通民众也参与到了邪|教活动中。甚至于毫不夸张地说,索密科里亚省内,尤其是北省的民众中,邪教徒数量是远大于教会的信众数量的。”
“我光知道北海沿岸邪恶势力猖獗,没想到竟然猖獗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的说法超出了克里斯的认知。
韦伦点点头,旋即又叹了口气:“因为教会受到诺西亚官方政府的承认,所以从前,大多数邪教徒还是比较低调的。近来或许是瘟疫导致局势动荡的缘故,省内的民众受到邪恶组织的蛊惑,连带着对政府也开始不满意起来。这时民众中忽然传出了一个流言,说是……法师的血能治愈时疫。有些听信了谣言的群众因此将矛头对准了审判廷,这就导致了前几天的民众暴乱。”
“法师的血能治愈时疫?”奥蒂列特古怪地看了一眼韦伦背后那位打着绷带的法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韦伦解释:“这只是一种谣传。我们为了平息暴乱做过相应的实验,事实证明,法师的血并没有治愈瘟疫的效果,无论是鼠疫还是尸瘟。民众不相信我们的说辞,也带走了我们的血液进行实验,但他们得出的结论和我们的一样。即便是喝了法师之血的时疫患者,也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
克里斯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眯眸:“韦伦大人,其实法师之血究竟能不能治愈时疫不是最重要的。在我看来,你们最应该调查的是,这样的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是克里斯从对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的调查中得到的经验。如果不是德米特尔提醒,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意识到德米特尔这个“第三方”的存在。当初德米特尔故意放出伊斯顿那项走私生意的风声,挑动外界和叶甫盖尼的是非,以期从中获益。而今这个“第三方”放出法师之血能治愈流疫的谣言,挑动民众和官方法师的矛盾……
克里斯沉了沉眸子,冷下语气:“民众和官方法师对立,能从中获益最多的第三方,除了本地的邪恶组织我不作他想。”——
作者有话说:关于克里斯的头衔是三王子还是三皇子的问题。这个其实因为诺西亚本质上是帝制国家,按理来说是要叫三皇子的。但是笔者本人觉得“王子”这个词听起来比较童话风,所以经常就用“诺西亚三王子”作为克里斯的头衔了。虽然应该问题不大,但还是解释一下。
第166章 米歇尔
克里斯的提醒让韦伦微微愣了一下。
好一会, 他才情绪复杂地从克里斯身上收回视线:“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提醒。”
克里斯随意地摆了摆手,又听奥蒂列特和韦伦交流了一会当地的情况, 再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将目光转向塔外的城镇:“奥蒂列特大人, 韦伦大人, 我想去镇上转转。”
韦伦听克里斯对自己使用尊称, 连忙做出惶恐的表示。倒是奥蒂列特看了一眼塔外已经快要黑透的天色,微微皱起眉:“索密科里亚省内可不太太平, 克里斯殿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长途跋涉,我们队内的法师都需要休息。”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克里斯本来也没打算让其他法师跟着自己。
“这里可是邪|教徒肆虐的地域,”奥蒂列特非但没有被克里斯说服, 反倒更加紧绷了,“还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您就曾受到过数次邪恶组织成员的袭击, 现在到了弗兰德沃……”
克里斯不容拒绝地从韦伦手里拿过那盏灯:“我会尽量小心的。”
奥蒂列特还要再劝,克里斯却已经脱离队伍踏入了夜色。不明就里的韦伦看了看克里斯任性的背影, 又和奥蒂列特对视一眼,迅速低下头。
虽然觉得克里斯在这种时候自作主张脱离队伍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 但考虑到克里斯身上还有小队内部的法术烙印,要是克里斯真的遇到危险,她和霍朗都能及时收到信号赶过去支援, 奥蒂列特也没急着追上去。现在霍朗不在,队伍里的其他法师都要靠她来指挥行动, 她不能擅自离队。最终,韦伦从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廷拨出了两名高级法师去追克里斯,奥蒂列特一行人便进了塔。
克里斯顺着塔外的那条马路一路向东。弗兰德沃镇没有坎德利尔繁华, 在发展程度上和法穆镇相似,建筑风格又趋近于达尔勒斯。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高高低低的楼房因光线暗淡而褪色,化作一片乌压压的影子。克里斯下意识将手里的马灯提高了几分,让暖黄色的光晕将自己的身形完全笼罩。
“克里斯殿下。”被韦伦指派出来的两名高级法师终于追上了克里斯的步伐,但出于对克里斯“诺西亚三王子”这一身份的敬畏,他们并不敢直接冲上来挡住克里斯的去路。
克里斯随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脚步不停:“弗兰德沃审判廷的人?”
“是,”两人对视一眼,最终选择由那名金发绿瞳的法师代表发言,“廷长大人和奥蒂列特大人让我们……”
“让你们保护我?”克里斯故意截断了他们的话,“跟着吧。”
那两名高级法师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韦伦和奥蒂列特的原意是让他们把克里斯追回去啊……
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的克里斯忍住了笑出声来的冲动。他当然知道奥蒂列特和韦伦让他们来是为了追自己回去,但他并不想给两人自辩的机会。
“你们对本地的邪|教组织有什么了解吗?”如今的情形和四年前到法穆镇调查安瑞克下落时的情形竟然还有几分相似性,克里斯恍惚了一下,“我得到的消息是,时疫最初就是从北海沿岸各省流行起来的,不是索密科里亚就是约密。”
“本地的邪教组织?”两名高级法师还在思考怎么把克里斯劝回审判塔,因而反应都有些迟钝,“您是觉得流疫和邪|教活动有关?”
“说不定呢?”早在流疫真正爆发之前,克里斯就曾不止一次地从卡帕斯口中听到过和尸瘟有关的消息。只是当时他没当回事。
虽然站在克里斯的角度,卡帕斯的部分发言呈现出非常强烈的诱导性,但对于他说的,尸瘟或许和“冥河之龙”在法穆镇的年祭有关这件事,克里斯始终很在意。
那名金发绿瞳的高级法师思索片刻:“本地的邪|教组织……说起来比较复杂。索密科里亚省内的邪|教徒并不只存在一种邪神信仰。”
“意料之中,”早就对“葬歌”情况有所了解的克里斯点了下头,“这里有四种邪神信徒?”
“四种?”金发绿瞳的法师流露出困惑的神色,“您是不是把外地的档案和索密科里亚的档案弄混了,索密科里亚省内只存在两种邪神信仰啊。”
根本没仔细看过索密科里亚地域档案的克里斯沉默片刻,决定装作无事发生:“哪两种?”
“一种是信仰‘冥河之龙’,也就是‘惧怖’、‘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另一种则是信仰‘谎言’,祂的信徒也称祂为‘爱欲’、‘窥伺者’,‘轮转不息的潮音’。”
居然没有“破序之始”科拉隆和“森之主”艾莫拉迪亚。克里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由“森之主”的信徒利亚姆赠送的吊坠:“你们没听说过‘破序之始’、父主科拉隆吗?或者‘万物之母’、‘森之主’?”
两名高级法师茫然地望着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皱起眉。看样子,他们两个真的从没听过科拉隆和艾莫拉迪亚在人间的称谓。廷内法师的职级对应着权限,高级法师都不知道的信息,高级法师以下恐怕更没人能知道了。如果索密科里亚省北有“破序之始”和“森之主”的信仰传颂,弗兰德沃本地的官方法师不可能一无所知……这就说明,或许“破序之始”和“森之主”的代称从未在索密科里亚出现过。
一个微妙的念头忽而从克里斯脑海中闪过。他猛地意识到——迄今为止,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和“森之主”有关的信息似乎都只来源于穆拉特和利亚姆。而至于“破序之始”科拉隆,在法穆镇第一次接触到祂的讳名时,卡帕斯当时似乎说过……
“……在查阅档案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这片大陆上,我是指索德里新洲、巴伦洲,甚至南北苏门洲加起来,所有官方法术组织公开的共享档案里,都不存在任何一条资料显示历史上曾有民众信仰过这位‘破序之始’。”
迄今为止,克里斯遇到过信仰“冥河之龙”的法穆镇邪|教信众、“翼骨”的成员,也遇到过和“谎言”息息相关的组织“海神之泪”。可是“森之主”的信徒,迄今为止他只见过利亚姆一个。“破序之始”科拉隆的信徒更是仿佛不存在一样销声匿迹。安瑞克化生而成的邪物严格来讲并不能算“破序之始”的信徒,祂在人间根本没有活着的信徒!
“克里斯殿下?”也许是见克里斯沉默得久了,跟在他身后的弗兰德沃法师忍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
“什么?”克里斯恍然回神。
在将目光转向两名高级法师的过程中,克里斯的视线无意间扫到街角狭窄昏暗的巷道那头。一只细长的黑影晃动着落到临近的建筑外墙上,又在克里斯眨眼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想跑?”没等两名弗兰德沃的高级法师反应过来,克里斯的身形已经在时间之力的加持下瞬间袭向了阴暗巷道中的影子,“如果不是察觉到有人跟踪,你以为我会傻到在这种时候主动脱离审判廷的庇护吗?”
巷道中的黑影虽然没料到克里斯会突然发难,但还是极快地回过神来闪避了克里斯的攻击。两人身形交错的一瞬间,克里斯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气息。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让黑影抓住机会凝聚力量,驱使着一股诡异的、自黑暗中凝聚而成的液体攻向两名弗兰德沃的高级法师。
“躲开!”克里斯一边召出莱因斯赠与的长枪,一边第一时间出声提醒。
两名高级法师左右散开,很快也驱动法术将黑影的杀招击溃。
“‘鳞蛇’米歇尔?”看清黑影长相的一瞬间,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黑影此刻背对着克里斯,克里斯虽然从他的法术力量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来源,但一时半会还无法据此判断对方的身份。眼见面前那位黑袍裹身,身形颀长的成年男性缓缓转过身,克里斯才依凭他右脸颧骨位置的鳞片纹样和那双十分有特色的灰瞳回忆起对方的身份:“你是……三年前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试图绑架我来索密科里亚的那名禁忌法师?你不是死了吗?”
“真荣幸您还记得我,”被称为米歇尔的禁忌法师摊了摊手,似乎丝毫没有被此刻以一敌三的局势困扰,“感谢您的关心,克里斯殿下,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看来和《布利闵笔记》关联的那扇门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杀伤力啊。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有些遗憾。
但眼下不是感叹《布利闵笔记》有多没用的时候:“你还没死心,还想绑架我回你们的邪|教组织?”从那两名高级法师的表情来看,他们似乎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打败这位“鳞蛇”,克里斯知道在实战能力上自己肯定是比不过长期供职于弗兰德沃审判廷的高级法师的,所以他决定等米歇尔或是那两名高级法师先动手。
然而那两名高级法师始终迟疑着,米歇尔似乎也失去了刚才的攻击性:“‘绑架’?‘邪|教组织’?克里斯殿下,您对我们误解太深了。惧怖作证,我是来保护您的。”
“保护我?”自从离开了坎德利尔,见不到利亚姆,克里斯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荒谬的感觉了,“我需要你一个邪|教徒的保护?没有你们的存在我根本就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不过米歇尔的话似乎有意导向一种他和邪|教组织关系暧昧的可能。克里斯顿了顿,下意识望向另一边隶属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廷的两名高级法师。好在那两名高级法师始终警惕着“鳞蛇”米歇尔,没有接受这家伙话里暗藏的挑拨。
“是吗?”米歇尔微微眯眸,神情嘲弄地瞥了一眼背后那两名官方法师,“未必吧?伪神教会的审判廷里,多的是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家伙。您怎么知道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对您和气友善的官方法师,背地里不是计划着放您的血、割您的肉?”
“‘鳞蛇’!”或许是因为自觉被米歇尔对教会审判廷成员无差别的言语攻击波及到了,两名高级法师一时都提高了声调,将法术力量外放至足以威胁到米歇尔的范围。
米歇尔眼底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二翼未半的实力也敢来挑衅我,看来是不知道你们前任副廷长的那条右腿是怎么断的?”
一道诡异的光影闪过,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那两名高级法师的眸子瞬间涣散了下去。紧接着,他们毫无征兆地抬手掐向了自己的脖子。
“别杀他们!”变故来得太快,克里斯几乎来不及思考。
等他再次回神,米歇尔眼底的暗色已经褪去。随着这位被称为“鳞蛇”的禁忌法师一声轻哼,那两名高级法师“咚”地倒在了地上。克里斯本能就要扑过去查看两人的伤势,却被米歇尔一把拽住手臂。
“放心,看在您的面子上,没死,只是晕过去了,”米歇尔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那两名失去知觉的官方法师,手上的力道却拽得克里斯后退了一步,“现在没有了碍事的人,您也该好好听我说话了,克里斯大人。”
“你……”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对米歇尔出言不逊的冲动。三年前他的法术基础不够扎实,不足以让他准确地判断出当时米歇尔的实力究竟在什么层次。他能从米歇尔手底下逃脱,也全靠《布利闵笔记》的特殊和出其不意的偷袭。如今再次站在这家伙面前,亲眼见到这家伙在审判廷的官方法师身上展现了他的实力,克里斯才真正意识到对方和自己的法术水平有多么悬殊。
克里斯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在心里思考强行催动法术标记向霍朗等人求助的可行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米歇尔的语气竟然还真有几分来之莫名的无辜,“我说了,我是来保护您的。”
“你当初不是要绑我回索密科里亚吗?你们邪|教徒这么善变吗?”克里斯从米歇尔手里解救了自己的右臂,微微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米歇尔挑眉,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您现在不是已经在索密科里亚了吗?而且我当初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去‘绑架’您的?”
“你当初明明……”不对,这家伙好像还真没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的是要接自己回索密科里亚。但站在一切都是邪|教徒一厢情愿的角度,二者有什么区别吗?克里斯有点恼火:“违背我的意愿,强迫我跟你回索密科里亚不就是绑架吗?我当时一直在反抗,你却用法术强行控制了我,这不就是绑架吗?”
“关于这一点……”米歇尔甚至还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我们‘翼骨’内部经过讨论,已经严肃地批评过我的行事作风了。”
克里斯险些被空气呛住:“那又怎么样?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也永远都不可能和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邪|教徒站在一起。”
“丧心病狂的邪|教徒?”米歇尔拉长了语调,正当克里斯以为他会发怒或是像利亚姆一样开始用他们邪|教的歪理反驳自己时,这家伙忽然笑了起来,“真是好听的头衔,我喜欢。”
“可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被叫到全名的一瞬间,克里斯下意识绷紧了精神,却还是没防备被米歇尔反手掐住脖子掼到了墙上。
后背撞上墙面的疼痛伴随着上涌的窒息感,让克里斯本能攥紧了米歇尔的手腕。于是在前倾身体的一瞬间,米歇尔微微松手,怜悯而讽刺地看着克里斯弯腰咳嗽:“你看看,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没有做选择的权利。选择不了站在谁的阵营,也选择不了拒绝谁的庇护。否则你又为什么会接受‘荧火’的示好呢?‘荧火’的人和我们一样,都是‘丧心病狂的邪|教徒’不是吗?”
虽然已经缓过了神,但仍有些气喘的克里斯这才意识到利亚姆给他的那只吊坠已经从衣服底下滑了出来,落到了米歇尔眼前。
“至少‘荧火’没有参与策划法穆镇邪祭,”克里斯冷着脸色直起身体,将吊坠塞回了衣服里面,“而你们‘翼骨’……一群疯子。”虽然他对“荧火”和利亚姆也是利用居多,实在算不上信任。
米歇尔顿了顿,忽而像是听见了什么前所未有的笑话一样:“‘荧火’……哈哈……利亚姆·亚伯拉罕……哈哈……您相信谁不好,您相信他?哈哈……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让您知道,他为什么是官方法术组织的通缉名单上,跟我齐名的邪|教徒的。”
“什么意思?”米歇尔的话莫名让克里斯有点脊背发凉。
“没什么意思,”米歇尔的目光变得极尽怜悯,又似乎染上了一丝恶意的兴奋,“您可一定要一直坚持您的立场,坚持您那些可笑至极的道德底线,直至最后关头——众叛亲离,坠落尘泥,血流如注。哈哈,我可真是期待!真是期待像您这样天真愚蠢的高贵存在‘砰’的一声摔成烂泥,变成您原本最为厌恶的,像我这样的……‘丧心病狂’的疯子!”
“你……”克里斯险些就要对米歇尔挥拳。
米歇尔却在笑够了之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飞速平静了下来。克里斯再看他时,他眼底的情绪已经尽数化为了深沉的厌倦:“既然您已经接受了‘荧火’的示好,那么我想,我也没有继续跟您废话的必要了。我会一直跟随您,保护您,等着您追悔莫及,主动走向‘翼骨’的那一天。再会,克里斯大人。”
禁忌法师如夜色般深沉的黑袍重又隐匿于弗兰德沃城镇街角的暗巷,连接审判廷法师的法术标记重又亮起,克里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其触动。
那只来自“荧火”灵法师利亚姆的吊坠在被克里斯随手丢下的马灯的映照下,微微散发出不同寻常的绿光,像是某种命理的预兆。
第167章 开端
等克里斯带着弗兰德沃那两名高级法师回到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塔时, 一众来自坎德利尔的同行队员已经休息了。奥蒂列特和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韦伦倒是还在会议室里商谈治疫事务,但“鳞蛇”米歇尔的事情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索性也没去打扰他们。
好在那两名陷入昏迷的高级法师暂时还没有醒转的迹象。
《布利闵笔记》感叹他的处理方式:“明明一直是那些邪|教徒在咬着你不放, 这种时候为什么还不能让审判廷法师团帮忙处理掉他们?归根结底,你当初就不应该接受利亚姆的赠礼。”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它的话, 而是抬头看向了楼梯上方。霍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审判廷, 离开皇城以来, 这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荣誉大法师经常早出晚归,多数时候都不和治疫队伍里的其他人一起行动。虽然霍朗声称自己是在寻找治愈尸瘟的手段, 但克里斯始终对他有所怀疑。
也不知道霍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看着自己的。克里斯收回视线, 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师。”
“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霍朗从容不迫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来到克里斯面前,尔后轻轻拍上克里斯的肩膀, “就算是要了解镇上的情况,也不用那么着急, 弗兰德沃的治安不像内地那么好,你的安全更重要。”
“我知道了, ”克里斯“嗯”了一声,“感谢您的关心。”
霍朗状似和蔼地笑了笑,很快又收回那只仍搭在克里斯肩头的右手:“我是你的老师, 不用这么客气生疏。休息吧。”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克里斯余光瞥见霍朗挂在长袍下的固灵晃荡了一下, 反射出塔内壁灯橙黄色的火光。
克里斯敛眸,起身走向楼梯上方。塔外有模糊的雪色飘落,黏着在透窗玻璃的外侧。他在窗边顿住了步,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长袍下空荡的银链,终于解答《布利闵笔记》被搁置已久的疑惑:“如果审判廷的人真的那么值得信任,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迄今为止的所有经历向他们和盘托出。但正如卡帕斯所说,我已经亲眼见过审判廷能力的局限,他们的立场似乎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正派。就连卡斯蒂利亚皇室、罗德里格公爵府,对我都只有利用,我怎么能期盼审判廷法师团这个并不团结的整体和我同仇敌忾?”
“可是我以为在关系到邪|教的问题上,你们应该是目标一致的。”
“那可未必,”克里斯从飘雪的窗前收回目光,“谁知道审判廷里还有没有第二个史密斯·安德森?并且,如果我对那位‘执剑者’的猜测是正确的……”
克里斯收敛了笑意。
如果他对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塔顶的“执剑者”身份判断无误,如果教会的“造神”计划得到了证实,那么“救赎”教会本身,将会是一个比之“翼骨”,甚至比之“葬歌”更为庞大的邪|教组织。即便在他揭开这层秘密的当日,穆拉特仍旧选择对他手下留情,即便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部分法师团成员给他留下的印象非常不错,他也不得不考虑重新审视这个受到诺西亚帝国政府官方承认的“伪神教会”了。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那两名弗兰德沃的法师还能一直不醒吗?等他们醒来陈述事实,审判廷的人就会知道,你们真实的经历和你刚刚编造的那些谎话完全不符。”克里斯将两名高级法师交给弗兰德沃的人时,只是说他们突然晕了过去,自己见势不妙就迅速带着二人回程了,大概是由于职级高于他的法师此刻都有事在忙,竟然也没什么人质疑他这漏洞百出的说法。
“不然呢,这点小事还要影响到我休息吗?”克里斯不以为意,“反正那位‘翼骨’法师的法术领域特长是精神控制,他又的确在我身上保留了他的法术烙印,明天稍作表演,让他们以为我是在遭到邪|教徒控制后被故意放出来的。再接受一番净化,装装受害人就好了。不然我还要向他们坦白我和那位‘鳞蛇’先生聊了些什么吗?虽然我和‘翼骨’的确没什么关系,但我在清醒状态下被他放出来这件事实在很难解释。难道我还能暴露出你的存在,告诉他们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米歇尔根本不是我的对手?那我可真了不起。”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下:“也有道理。但是审判廷的人真的能这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
“现在大家都忙着整理弗兰德沃的治疫事宜,还有对邪|教活动的整治。既然我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审判塔,就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这种小事上。而且你不懂,在这个世界上,你只需要学会一项技能就能把那些自以为很聪明的大人物们骗得团团转,那就是‘狡辩’。人们都愿意相信自己的逻辑,而从逻辑上来讲,如果我真的是邪|教徒放在审判廷里的内应,那么‘鳞蛇’根本就不应该让那两名高级法师活着回来告诉审判廷的人他们所见到的,我和他之间的接触。虽然同样从逻辑上来讲的话,如果‘鳞蛇’在控制并故意放走了我以后仍然放出这两名高级法师,让他们说出我们当时遇到‘鳞蛇’的过程好像也有点奇怪……这不重要,也许明天醒来我就想好怎么向审判廷解释今晚这段经历了。现在最紧要的问题不是这个,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我困了。”
强行结束和《布利闵笔记》的对话后,克里斯随手抓了位弗兰德沃的小法师询问塔内房间的分配情况。一路的跋涉让克里斯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疲劳状态,但从车队抵达索密科里亚省境,发现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们后,克里斯又神经紧绷,休息时间也不敢真正放松,这导致他在看到床的一瞬间便困意上涌。治疫的法师队伍里只有他是感知能力最为强大的时法师,甚至在《布利闵笔记》的加持下,一般的时法师对一些轻微波动的感知还没有他这么敏锐。出于对霍朗的不信任,为了避免车队遭到袭击,直到现在亲自排除了不确定因素的威胁,克里斯才敢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这一夜过得格外平稳。第二天上午,克里斯在透过窗帘的阳光中睁开眼睛,合并享用过早饭与午饭后,便听到奥蒂列特分配了今天的活动任务。克里斯被派到镇东的工厂封锁区,分发生活物资并排查邪恶力量。
克里斯虽然疑惑那两名高级法师为什么没有醒来指控自己和“鳞蛇”的牵连,但还是乖乖接受了任务,带着奥蒂列特分给自己的人手向镇东出发了。
跟克里斯一起行动的人里既有从坎德利尔一路过来的同伴,也有弗兰德沃本地的法师。抵达镇东后,本地法师陪在克里斯身边向他解释镇上的近况:“由于流疫的影响,本地的工厂基本都停止了生产。为了控制瘟疫的传播,本地政府和工厂主商议,租赁了他们的土地,将流疫患者集中带到工厂区进行隔离治疗。不过说是隔离治疗……”
“但是药物和生活物资都是有限的,运到弗兰德沃的血清远远不足以拯救数量如此庞大的鼠疫感染者们,而尸瘟更是至今都没有明确有效的治疗手段。”这几个月里克里斯已经将北方的时疫局势摸得很清楚了。
本地法师叹了口气:“是这样没错。进了这里的人,多半都很难再走出去了。”
“其实我一直很疑惑,”同行的另一名本地法师沉声开口,“鼠疫和尸瘟明明是两种不同的疫病,政府为什么不将两种疫病的患者分开隔离?”
一名和克里斯一起从坎德利尔过来的法师看了他一眼:“最初很多地方政府都是那样做的。但事实证明,两种疫病初期症状相似,很难辨别,直到患病的中后期才呈现出明显的差异。而这其中,同时罹患两种疫病的人在所有流疫患者中占比太高,分开隔离对疫情的控制起不到太大作用,反而导致政府在民众中的受信任度下降——许多民众怀疑,除仅罹患鼠疫的极少数人以外,其他流疫感染者都会被政府放弃。毕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医疗手段被证明可以治愈尸瘟。最终,分类隔离被证实只是一种对人力物力的浪费。”
发问的本地法师点了点头,神情却愈加凝重。
克里斯沉默着向工厂内那些被瘟疫选中的无辜民众投去目光。成百上千张麻木的,因为病痛折磨而显得灰白的脸,竟让他觉得双目刺痛。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们这些人中有的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有的丰满富态,锦衣华服。原来真的只有在灾难和死亡面前,人和人之间才会显得如此“平等”。但联想到生活物资、缓解病痛的药物,以及对于鼠疫患者而言或许等同于生命的血清或许总会率先被送到富商与政府官员手上,克里斯又觉得这种具有时限性的“平等”表象十分讽刺。
克里斯将法术感知外放。他的视线、听觉、触感缓慢延伸,越过虚空,将整个工厂封锁区笼罩其中。流疫患者低低的啜泣声,沉重的、病态的呼吸与呻吟声,藏匿于角落的咒骂与祈祷一道不落地传到了克里斯耳朵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阖眸,尔后透过笼罩无数流疫患者的,稀薄的黑色雾气,再次看到了那双血色的竖瞳。
这是他在外地疫区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克里斯顿了一下。然而这道卡洛斯的标记和他从前在法穆镇看到过的有所不同,甚至比他当初在伊斯顿身上察觉到的气息还要淡,它和它的力量来源“冥河之龙”的联系已经几乎彻底断绝了。
如果不是因为来调查的人是他,作为时法师,他的感知能力足够强,又受到《布利闵笔记》的强化,加上他对“冥河之龙”的了解足够深,或许审判廷法师团根本不会发现这道标记的存在。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重新睁眼,同行的法师也都将目光放到了他身上。治疫队伍的成员虽然没见过克里斯暴露真正的法术水平,但这一路走来,他们也大都认可了克里斯的能力。虽然因为年轻,克里斯的社会经验仍有欠缺,这让他在处理部分事情的时候显得没那么老练,但他从罗德里格公爵和穆拉特身上学来的持重,一些时候的缜密,已经足以让这些普通法师不敢小看他了。
“你们不用一直守着我,”克里斯并不打算向他们坦白自己的发现,“我的任务主要是排查邪|教徒,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走走。”
同行的法师们犹疑:“可是您的人身安全……”
“我不会有事的,霍朗大人和奥蒂列特大人的法术标记还在呢。”克里斯摆了摆手。就算他会遇到危险,他还真不觉得这几位小法师能护得住自己。那两名高级法师的情况就算奥蒂列特和霍朗没去关心,现在过了一夜了……即使那两人没有醒,韦伦也应该收到消息产生怀疑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来询问自己昨晚的情况,弗兰德沃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这次没人上来追赶克里斯,克里斯不多时就走到了工厂隔离区的边缘。一个才到克里斯膝盖那么高的小女孩跌倒在他脚边,又被她皮肤黝黑、瘦若竹竿的母亲一把捞回怀里。女人惶恐地看了克里斯一眼,畏缩着跪在他面前连声道歉:“法、法师老爷,对不住,她不是、不是有意冲撞您的,真是对不住……”
“没关系的。”她带着哭腔,满是恐惧的语气有些出乎克里斯的意料。见女人忙不迭抱着小女孩钻回了人群里,克里斯忍不住皱眉——虽然银发黑瞳确实异于常人,但他长得有那么可怕吗?坎德利尔的人都说德米特尔英俊非常,他的五官和德米特尔不是也挺像的吗。
但很显然,这个问题不会有人来回答他了,四下的流疫患者不是无精打采地瘫在地上,就是目露忌惮地盯着他,摆出防备的姿态。克里斯环视一圈,发现他们和自己保持距离的同时,在墙边留出一道口子。而在人群缺口的位置,一个男人静静地闭着眼睛,背靠墙壁躺在那里。
看样子这些病人并不打算和自己多说什么,克里斯从人群防备的眼神中读出了这样一条信息,也懒得去做成功率不高的尝试。略一思索后,他走向了墙角那个众人有意与其保持距离的男人。
没走两步,他就明白了其他人不愿意靠近男人的原因。随着克里斯跟男人之间的距离逐步缩减,克里斯闻到了一股诡异的恶臭。离男人越近,那股臭味就越是浓重。克里斯用带着手套的手正了正面罩,在男人面前蹲下,却发现这家伙已经死去多时了,衣服上和身体下面都有可疑的液体渗出。男人的皮肤表面也有一些腐坏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食腐的菌类即将贴着他的皮肉长出。
但真正吸引到克里斯注意的,还是他尸体上残留的一道异样的力量气息。
扭曲、倒逆的力量。克里斯抬手,将这点不易察觉的异状从这位死去已久的男士身上拔除。邪灵碎裂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越虚空,来到他耳畔:“克里斯。”
克里斯猛地回过头去,将法术力量凝成锁笼袭向那道虚空之外的声音。那道声音的主人却只是如水流般迅速散去,没让克里斯捕捉到任何实形。
“少用安瑞克的声音刺激我!”克里斯顾不上周围那些一无所觉的普通人,猛地转过身骂了一句,“你怎么没本事降临此界呢?只会跟在卡洛斯屁股后面现身吗?”
他对这家伙的熟悉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冥河之龙”卡洛斯。
周围的流疫患者没明白他怒火的来由,都瑟缩着往人堆里退了退。克里斯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吓到他们,很快又压下情绪,攥着拳头大步离开。
“克里斯殿下,”察觉到异动的弗兰德沃法师小跑着赶过来迎上克里斯,“怎么了,刚刚是……”
“没什么。”克里斯没有把“破序之始”科拉隆的称谓告诉他们。
弗兰德沃的法师皱了皱眉,但看克里斯似乎打定主意不想再提,也就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韦伦大人传讯说有急事要见您,您现在方便回审判塔一趟吗?”
韦伦?克里斯动作微顿。刚刚还在想这家伙居然不来问问自己昨天晚上的具体情况,现在就听到这家伙传讯找自己的消息……还真是及时。
“我倒是方便,只是工厂区的事务还没处理完,看来得辛苦各位了?”克里斯随意扫了一眼同行来工厂区的几名法师。
“这没什么,”为首的一人冲克里斯微笑,“谈不上辛苦。”他是随同治疫的队伍一起从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过来的,这段时间跟克里斯还算关系不错。
克里斯拍拍他的肩膀,也没过多废话,很快就顺着韦伦的意思赶回了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塔。
第168章 剖白
出乎克里斯预料的是, 回到弗兰德沃审判塔后,他并没有遭到韦伦的质问。这位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只是平静地等到克里斯回塔,尔后将一封来自拉格斯特的信件交给了他。
“呃, 神父希尔达……”克里斯扫了一眼信封上标注的寄送人和收信者,“这不是寄给您的私人信件吗?”他还以为韦伦听到昨晚那两名高级法师说了些什么, 叫他回来是想从他这里要个解释。没想到韦伦这么冷静, 一点怀疑他的意思都没有。
韦伦依然保持着对克里斯皇族身份的十分尊敬:“严格来说也不算是私人信件, 希尔达神父是沿海一带有名的传教士,我和他虽然认识, 但关系并不娴熟。这次是希尔达神父主动来信, 他想要在弗兰德沃进行一场宣讲,激励民众与瘟疫抗争。”
“宗教性质的讲演?”克里斯想了想,“既然是教会的神父, 向教会报备就好了。”他不明白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韦伦解释:“本地教堂的人手力量原先就不怎么充足,平时的一些重大事宜都是由教区中央高层的教士在管。但下半年瘟疫突然爆发, 教区中央自顾不暇,本地教士又接连殉难, 导致教会在弗兰德沃的日常工作几乎是陷入了全面停滞的状态。希尔达神父的请求是合理的,但管理这方面事务的教会人员已于十月中旬罹难, 这件事就只能由审判廷来批准了。我询问霍朗大人的意见,霍朗大人说自治疫队伍成立以来,和教会世俗面对接的工作都是由克里斯殿下您经手, 他让我来问您。”
“这样啊,”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大概是因为考虑到“诺西亚三王子”的身份比较好压人,这一路走来,队伍里碰到的大多数需要和世俗面交涉的问题霍朗都交给了克里斯处理, “您觉得让希尔达神父来弗兰德沃城内宣讲是有必要的?”
“是的。您也知道,索密科里亚省内邪恶势力猖獗,在这种时候,我们教会的信众或许比以往更需要‘主’的激励。”韦伦偷偷观察克里斯的表情。
克里斯沉默下来。既然索密科里亚省内邪|教徒数量众多,近期又因为瘟疫肆虐导致局势动荡……这种时候让“救赎”教会的神父过来进行宗教性的讲演,真的不会在信仰存疑的本地民众中起到反效果吗。
“克里斯殿下?”
被呼唤回神的克里斯扫了韦伦一眼,没将自己的疑虑表现出来:“您说得很对,根据我今天在工厂隔离区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弗兰德沃的民众确实需要一些激励。就这么办吧,希尔达神父现在在哪,需要我们派人过去接他吗?”
“这个倒不用,”见克里斯应允了希尔达神父的请求,韦伦松了口气,“神父寄出这封信件时就已经从邻省出发了,内特利多离这里不远,他应该很快就能抵达弗兰德沃。”
克里斯点点头表示了解。但考虑到韦伦始终没有提起那两名高级法师的事,他还是思索片刻,试探性开口:“昨天那两位和我一起回来的朋友,现在情况怎么样?”
韦伦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他们没什么问题。”
“他们醒了吗?”
“醒了,”韦伦看了克里斯一眼,但克里斯并没能从他这一眼中读出什么有效的信息,“他们似乎失去了一些记忆。”
那个叫米歇尔的家伙居然还帮他清洗了两名廷内法师的记忆?克里斯盯着韦伦的眼睛看了一会,没从他的神态中捕捉到什么说谎的迹象,于是也暂时放心下来:“您就不想问问我,昨天这两位高级法师在陪着我离开审判塔以后遭遇了什么吗?”
克里斯这样的发问倒是让韦伦愣了一下。韦伦的确因为两名高级法师的事情对克里斯有所怀疑,但怀疑的方向和克里斯所设想的不同。他并不觉得克里斯可能和邪恶势力有牵扯。身为诺西亚的皇三子,又在审判廷内享有等同于大法师的待遇,和邪|教徒同流合污对克里斯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他昨天就暗中检查过克里斯的灵魂状态,克里斯没有受到过什么邪神力量的污染,并且事实证明,克里斯从始至终都具有正常人的理智。因此,在意识到克里斯和带领治疫队伍的霍朗大人、奥蒂列特大人可能并不是那么齐心协力,克里斯身上或许藏着什么秘密后,韦伦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廷内的权利争斗、卡斯蒂利亚皇室内部的暗流涌动。但此刻克里斯明明白白地捅破他的那一层疑虑,韦伦又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您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克里斯从韦伦怔愣的神情中读出了一些顾虑重重的意味。
韦伦垂下眸子,不带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我想克里斯殿下您并不希望我多嘴询问您那些事。”
“那您还真是善解人意,”克里斯将希尔达神父的信件放回韦伦的书桌上,微眯眸靠近了韦伦,“我的确不想专门花费时间去编造一套状似合理的说辞来糊弄审判廷,但是韦伦大人,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对我产生怀疑并进行调查应该是您职责范围内的事情。您不觉得这样体贴我,显得您有点失职吗?”
韦伦抬了下眸,正对上克里斯笑意森冷的目光。
但他并没有被克里斯语气中的威胁意味吓到。这位弗兰德沃审判廷的一把手平静地收回希尔达神父的信件,将其放回书桌下的抽屉里,尔后用像是在咖啡馆里点单时一样轻松的表情回应克里斯:“我想您应该并不介意我这次微不足道的小小失职,您是尊贵的诺西亚三王子,而我愿意相信您所做的一切不会是建立在威胁到任何诺西亚国民的群体利益的基础上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克里斯冷着脸盯了韦伦好一会,直至韦伦主动微笑起来,才终于收回迫人的目光:“您真是个聪明人。审判廷把您这样的人才扔到弗兰德沃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真是有眼无珠。”
“能听到您这样的夸奖,我十分荣幸。”话是这样说,韦伦倒没有真的因为克里斯两句口头上的夸奖而做出什么兴高采烈的表现。
这让克里斯对韦伦生出了几分由衷的欣赏,也随即注意到了另外一些此前未曾注意过的细节:“按理来说,像您这样聪明的人,不应该在调查流言的过程中忽略流言的来源这么重要的部分。那么现在想想,您昨天那些表现就是不合理的。”
“您比我想象中更为敏锐,”韦伦有些意外,但还是坦然承认了克里斯的猜想,“的确,我是故意装作有所疏忽,希望由您和奥蒂列特大人所在的队伍主动提出探查流言的源头的。”
“为什么?”克里斯皱眉,想不通由来自坎德利尔的队伍提出探查流言源头和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廷在韦伦的主导下对流言源头进行调查有什么区别。
韦伦看了眼窗外的雪色,忽而抬手按住了桌面上一张绘有符文的黄纸。法术力量向内聚拢的一瞬间,克里斯被韦伦拖入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感知到的独立领域。
“您不清楚索密科里亚省内的局势,”被独立领域笼罩住的一瞬间,韦伦褪去了原先在外界所表现出来的散漫,竟然显出一种远超常人的锐利,“直白点讲,虽然我是本地地方审判廷的廷长,但我并不信任自己廷内的法师。”
韦伦的转变让克里斯垂了下眸,微笑:“这么重要的谈话,我以为并不应该在您跟我之间进行。对您而言,霍朗大人和奥蒂列特大人难道不比我更值得信任吗?”
“我已经向您亮明了我的底牌,您却依旧不愿意向我交付真心吗?”韦伦做出伤脑筋的表情。
克里斯不为所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跟着霍朗大人过来混个漂亮履历的废物摆设而已。”
韦伦摇摇头:“您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废物摆设,克里斯殿下。能从法穆镇邪祭事件中活下来,私自修习法术还能成为审判廷有史以来第一位获得官方承认的贵族法师,以‘诺西亚三王子’的尊贵身份参与治疫,亲自来到索密科里亚这个是非之地,您怎么会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原来在您心里我是这样的形象,”克里斯无甚情绪地笑了笑,“如果不是因为我就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人,或许我真的会相信我有您所认为的那么厉害。”
克里斯的虚伪让韦伦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猛地变换了神色:“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克里斯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除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以外有人用如此失礼的方式称呼他,他竟然觉得有点新鲜。
“你知不知道,诺西亚每一天都在死人,每一天!”韦伦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宣泄出压抑已久的怒火,“疫病、饥荒,甚至于传闻中马上要因为那位皇储愚蠢的决定而在这片土地上爆发的战争!现在诺西亚每一天都在死人,甚至每一天死去的人数都比前一天多!你们这些、这些原先就躺在皇城里吸血民众的蛀虫,却还在为那些可笑的权利、金钱汲汲营营!你们根本就不配得到国民的尊重与爱戴,你们根本就不配坐在那些位置上!你们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水蛭,除之不尽的沙蝗!”
虽然被指着鼻子骂了,克里斯却一点都不生气:“您看,刚刚还说什么已经向我亮明了底牌,明明现在才开始对我说真心话。韦伦大人,我倒是有点明白为什么您那么聪明,还会被审判廷发配到弗兰德沃这种鬼地方来了。”
韦伦面色一滞,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气之下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严重。
好在克里斯也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甚至上前一步,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应该庆幸,现在站在您面前的人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我不介意您骂我水蛭、沙蝗,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您聊聊您觉得我是水蛭、沙蝗的原因。韦伦大人,深呼吸,冷静冷静,然后,现在我们可以正式开始进行我们这场谈话了。”
韦伦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显然,在克里斯面前彻底卸下社交伪装,将内心最深处的情绪释放出来这件事让他的自尊心备受打击。但或许是受到了克里斯平静语气的蛊惑,没多久,他也重新冷静下来,接受了自己不太适合装成新洲绅士的现实。
“你说你不信任本地审判廷的法师,是什么意思?”见韦伦此前对自己若有若无的蔑视似乎已经随着刚刚那段咒骂有所消解,克里斯主动向他递了个台阶,重又提起一开始的话题。
韦伦不太自在地瞥向克里斯,咳嗽着“嗯”了一声:“因为本地的邪恶组织。”
“你怀疑他们对审判廷法师团也有所渗透?”克里斯从韦伦的神情中读出了一些他想表达的东西。
“是的,”韦伦没想到克里斯反应这么快,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想明白了其中的因果关系,“哦对,您亲身经历过法穆镇的邪祭,应该知道史密斯·安德森这个先例。”
“您对廷内既往邪恶事件的档案还真是了如指掌。您是言灵法师吗?”韦伦没有参与过法穆镇的事件,他对法穆镇事件的了解只能是来自于廷内的档案记载。
“不是,”韦伦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样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我是序法师。”
“那您记性可真好。”没有言灵法师过目不忘的特质加持,还能对廷内档案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这位韦伦大人是真的非常热爱审判廷法师这项工作啊。
韦伦并不知道克里斯的心理活动,只是疑惑了一瞬间,就又转回了自己的话题:“而且我怀疑廷内法师受到了邪恶组织的渗透这件事,是有一定的现实证据支撑的。在我调来弗兰德沃后,我曾多次追捕到了邪恶组织活动的痕迹,但每一次,我在廷内组织人手对邪恶组织进行打击的过程中,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意外。就好像……有人一直在替那些邪|教徒监视我们,干扰我们的行动。我们对邪恶组织的围剿一次都没有成功过,一次都没有!”
克里斯想了想:“您是什么时候调来弗兰德沃的?”
“大概,两年半以前?”韦伦如实回答,“当时我得罪了伦特伊斯的一位主教,他动用在教会内部的人脉,将我的调令改到了索密科里亚。”
克里斯摸了摸下巴:“那您之前岂不是在索菲亚三角洲供职?那可是个好地方,太可惜了啊。您是怎么得罪的当地主教?”
“这重要吗?”韦伦这才发现自己被克里斯带跑了话题,但还是顺着他的问题回答,“因为我偶然发现他在伦特伊斯任职期间侵|犯了数名未成年的孤女,当时教会世俗面的人和审判廷其他法师都替他遮掩这件事,但我觉得这种畜生就该下地狱。”
克里斯赞同:“确实,这种畜生就该下地狱。所以你宣扬了他的罪行?”
“是的,”韦伦抱起手臂,“但受到侵|犯的那几名孤女或许是出于名誉上的考虑,又或许是受到了教会人员的威胁,都不愿意出面指控那位主教。于是他反过来咬死了我造谣污蔑,要求我向他公开道歉,我不愿意向人渣道歉,就被他们弄到这里来了。”说到最后,韦伦摊了摊手,仿佛十分无奈的样子。
克里斯同情地看了韦伦一眼,却也能理解那些女孩的选择。因为不知道对韦伦这段过去做出什么样的评价,他选择转回正题:“我们刚刚说到哪了?您是两年半以前调来的弗兰德沃,所以如果邪恶组织真的对弗兰德沃本地的审判廷法师团有所渗透,那这种渗透至少也持续了两年半有余。”
韦伦虽然对克里斯这种闲聊两句,正事两句的议事风格颇有微词,但见克里斯勉强还算是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和索密科里亚省内局势有关的问题上,他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没错,而且在我刚到弗兰德沃,死咬着本地邪恶组织不放的那段时间,我总是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事。那段时间弗兰德沃的氛围让我觉得,或许是我对本地邪恶组织的强烈恶意使然,很多人非常迫切地想要除掉我。”
“很多人?”克里斯重复了一遍韦伦的用词。
韦伦肯定:“是的,很多人。由于镇内情况太过复杂,那段时间我的精神也太过紧绷,我很难说清具体有哪些人,但我可以肯定,整个弗兰德沃的氛围都不太正常。您知道,虽然我出于性格问题,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总喜欢得罪人,但我又不是什么傻瓜。我还年轻,不急着死在一个离家乡隔着大半个诺西亚,还不怎么安宁美好的陌生小镇里。所以,我放弃了做出一番事业调离弗兰德沃的想法,开始混一天是一天。如我所料,在我装成一个颓丧、庸碌的饭桶之后,那些来之莫名的窥伺和杀意都从我身边消失了。”
“您迄今为止的人生还真是精彩。”克里斯下意识感叹。
韦伦顿了一下,斜过视线来看他。
“我这是在称赞您的英雄主义,”克里斯义正言辞,毫不羞愧,“韦伦大人,像您这样头脑聪明却不圆滑,还意外耿直的人,在整个诺西亚都不多见了。”
韦伦露出怀疑的表情:“我怎么觉得您不像是在夸我。”
“我就是在夸您,”克里斯状若诚恳地看向韦伦的眼睛,“因为为人耿直被教会里的人渣陷害到了弗兰德沃这种地方,依然能不忘初心,耿直地指着我的鼻子骂,您这种精神,令人钦佩。”
韦伦终于听明白了,克里斯就是在嘲笑他。
第169章 童年
“所以, 您刻意装作有所疏漏,让来自坎德利尔的我们提出探查流言源头的建议,是为了转移对本地邪恶组织出手的风险, 确保您本人不会在这一过程中再次被某些有意保护本地邪恶组织的人盯上,进而因此, 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没错。”韦伦一片坦然。
克里斯收回目光, 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您今天选择向我坦白这些事情, 不是临时起意吧。趁奥蒂列特大人和霍朗大人不在,把我从工厂区叫回来, 创造条件跟我单独对话, 这也是您计划好的?希尔达神父的讲演就是个幌子?”
韦伦点点头,又十分轻微地摇了下头:“倒也不完全是,我的确希望希尔达神父能来弗兰德沃进行讲演。”
“为什么?”既然已经跟韦伦坦诚相待了, 克里斯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继续隐瞒对这件事的看法,“我认为在这种时候把希尔达神父接到弗兰德沃进行宗教性质的宣讲不是一个好主意。您也说了, 本地有大量的邪|教徒混杂在普通民众中。因为瘟疫的肆虐,如今索密科里亚省内的形势已经到了十分紧张的地步。希尔达神父的讲演未必会在民众中起到他所期待的, 振奋人心的效果,反而很有可能引发新的暴乱。”
以韦伦的聪明程度, 克里斯不相信他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韦伦似乎丝毫不担心又一场民众暴乱对弗兰德沃可能造成的影响,甚至语气轻松:“我愿意接他来弗兰德沃, 就是为了在民众中制造一场新的暴乱。”
“新的暴乱?”克里斯顿了顿,旋即摊手, “这毫无意义,韦伦大人。”
韦伦反驳:“这很有意义——只有冲突产生、纷争开始,人们才愿意撕开自己平日里的伪装, 将真实的立场原原本本地暴露出来。如果没有上一场因‘法师之血可止流疫’的谣言引发的动乱,我又怎么会发现自己身边的副廷长存在问题?”
“您是这样认为的吗,”克里斯的语气渐渐低了下来,“可是纷争会导致流血,必然少不了无辜者的牺牲,我不怀疑您的善良、公正,但您是不是在审判廷廷长的高位坐久了,已经无法与社会最底层的民众共情了?”
韦伦沉默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头,看向克里斯的神情变了又变:“像您这样的人,也会在意‘蚁虫’的死活吗?”
“我当然在意,难道您不在意吗?”
“我在意,可是克里斯殿下,有些时候人总是需要去做出一些抉择,”韦伦放缓了语速,这让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沉重,“只有天真的小孩子才会将现实世界的厄难误解成勇者搏杀魔王的童话故事,才会觉得任何事情都可以通过努力,达成一个所有人都获得拯救的完美结局。而我是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我知道即便我付出全部力量也并不能让这个世界变成我所期望的那样公正、美好,人人都过得幸福的样子。那么我宁愿听凭理性的判断,去做出一些令更多人受益的抉择。”
“即使这会伤害到一些原本不在厄难之中的人?”
“是的,即便这会伤害到少数无辜的人。”
克里斯叹了口气。但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也能理解韦伦的想法:“您拯救不了弗兰德沃,邪|教信仰并不是当前最关键的问题,疫病才是。而且即便弗兰德沃的民众因为您的决断平安度过了这场浩劫,他们或许也不会感激您。”
“我要的不是民众的感激,”韦伦眸色深深,“您说邪|教信仰并不是当前最关键的问题,疫病才是这一点……我承认。但我想告诉您的是,此前,我在暗中调查本地邪恶组织活动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十分微妙的线索,我有理由怀疑,这场席卷整个诺西亚的时疫,和北海沿岸这些邪|教组织供奉的邪神脱不开关系。”
这下克里斯是真的对韦伦感到十分惊讶了。他会觉得时疫和邪神有关,是因为有个卡帕斯天天在他耳边提醒。相关猜测甚至不是他自己推出来的,是卡帕斯推出来后送到他面前的,他只是认同并复刻卡帕斯的观点。而这一切还都建立在他和卡帕斯是法穆镇邪祭事件的亲历者的基础上。韦伦居然能凭他自己一个人,在形势复杂的弗兰德沃、处处受制的前提下探查到邪神和时疫之间的联系。这样的办事能力和洞察力,恐怕连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的成员都大多不如,只有公认最为干练的克拉伦斯还能勉强跟他分个高下。
“您想查清流疫真正的起因,找到尸瘟的解决办法。”
“是。”韦伦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克里斯敛眸,没让韦伦看清自己眼底的真实情绪:“那您和霍朗大人目标一致,您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在治疫队伍里只是随行办事,即便我想,恐怕也帮不上您什么忙。”站在韦伦的角度,不管怎么看都是霍朗比他靠谱。法穆镇的经历对克里斯而言是一桩十分惨痛的教训。现在的韦伦就和当初的卡帕斯、米勒夫人一样,莫名的示好,不合逻辑的信任……克里斯不想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蠢货。
韦伦微微一顿。正当克里斯以为他要跟自己理论诺西亚三王子这个身份所附加的责任与义务时,这位耿直的弗兰德沃审判廷廷长握了握拳,给出了一个克里斯怎么都没预料到的解释:“既然已经坦白到这个程度了,那么我也没有必要再向您隐瞒什么。老实说,我不信任霍朗·奎恩这个人,非常不信任。”
“为什么?”克里斯还以为在大多数审判廷成员的眼里,霍朗应该是个挺正派的人物呢。就连克里斯自己,在亲自参与到廷内党争之前,还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时候,他对身为安瑞克老师的霍朗印象就一直都还不错。
“我的老师和霍朗·奎恩是旧识,”韦伦垂下眸子,眼底似有讽刺,“霍朗·奎恩还没有成为法师的时候,我老师曾在他籍贯地的审判廷任职。虽然老师现已去世多年,但他还在世时,告诉过我一些霍朗·奎恩不为人知的早期经历。”
克里斯一愣:“霍朗大人在廷内的档案并不完整,他早期的履历是有什么问题吗?”
韦伦平静地看着克里斯的眼睛:“有问题,而且相当有问题。他的祖父曾是有爵位的正经贵族,但是二十多年前将近三十年前,他们家被卷进了一起性质恶劣的政治案件,这导致他的祖父和父亲被推上了断头台。他和他的母亲虽然侥幸逃脱,却也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不前往佩伦洲的一个海滨小镇——我老师早年任职的地方——投奔他母亲的哥哥,也就是霍朗的舅舅。”
“当时,霍朗的舅舅拒绝接济这个已经失去依靠,无法再帮自己在贵族阶级中谋取利益和地位的妹妹。霍朗的母亲不得已,只能在当地物价最低的贫民区定居下来,偶尔找一些活计做。但或许是因为境遇的巨大落差对她造成的打击太大,没过几年,她的精神状况就出了问题。渐渐地,她开始抽烟、酗酒,满口脏话,谁给她钱她就跟谁睡觉。霍朗被她卖到了一位有钱人的家里做苦工。”
“我的老师在霍朗进入审判廷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佩伦洲,然而他还有一些廷内的朋友留在那里。他听他的朋友说,霍朗被法师团里的一位前辈看中,那位前辈给了买下霍朗的富商不少钱,帮他恢复自由身。当时霍朗还没有正式成为审判廷法师,仍然留在佩伦洲跟随他的老师修习法术,他的母亲时常去审判廷骚扰,向霍朗索取钱财。原本廷内法师团成员都以为这件事会随着霍朗正式成为官方法师,调离佩伦洲而结束,然而就在霍朗离开佩伦洲的前一天,他的母亲忽然离奇地‘意外死亡’了。警察署没有找到什么疑点,所以这起案件也没有被转到审判廷法师手里来。但由于时间点太过敏感,霍朗当年的行为轨迹和听闻母亲死讯后的反应也都很耐人寻味,许多人猜测,霍朗母亲的死或许和霍朗本人存在十分密切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说,霍朗杀死了他的生母?”克里斯皱眉,“可是他当时都要调离佩伦洲了,没有必要这样做,审判廷是不支持法师保留入廷前的社会关系的,哪怕他的母亲追到他的新任职地——既然他已经是法师团的一员了,即便当时就对他的母亲置之不理,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这个问题……就只有霍朗本人可以回答您了,”韦伦显然相信自己老师的陈述多过于相信克里斯分析出来的逻辑,“不管怎么样,我只是告知您我所了解的内情。在此前提下,我不相信霍朗所表现出来的善良和公义。比起让我抛开这些固有印象去相信霍朗,我更愿意相信伊利亚拼死保下来的您。”
“你还认识伊利亚?”克里斯惊奇。
韦伦看向克里斯的眼神仿佛是在反问“很奇怪吗”:“伊利亚没调入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前,我曾和他在地方共事过一段时间,意外还相处得不错。他调到坎德利尔,而我去往索菲亚三角洲后,我们间或也有一些书信往来。”
“我说呢,以你这么能得罪人的性格为什么两年前才在索菲亚三角洲得罪主教被扔到弗兰德沃来,原来是因为从前有伊利亚这个靠山。伊利亚在将近四年前遭遇沉睡诅咒,于是失去靠山的你也被当地主教打压,调到了形势复杂的索密科里亚省,很合理。也怪不得你能对法穆镇事件的档案记得那么清楚了。”克里斯终于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是重点吗?”虽然克里斯的语气并不怎么讽刺,但韦伦还是觉得自己仿佛遭到了嘲笑。
“这当然是重点,”克里斯无视了韦伦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情绪,“早说你和伊利亚相熟,我还用在这里浪费这么长时间试探你?不过我不相信你的口头叙述,你有保存伊利亚的历史来信吗?”
韦伦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有,我出去以后找给您。”
“好,”见韦伦态度坦然,克里斯对他最后那点疑虑也消解得差不多了,“那么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不信任霍朗·奎恩,但仍旧想要达成找到治愈尸瘟的手段这一目标。我认为即便霍朗不那么清白无私,在他足够有能力且行为目标和我们一致的情况下,我们依然可以率先选择协助他而不是另起炉灶。但你好像并不这样认为,这是为什么?”
韦伦垂了下眸:“我总觉得霍朗这次北上另有目的,不是为了真正解决诺西亚北境瘟疫肆虐的困局。”
“出于什么理由?”
“一种直觉。您知道,法师的直觉总是比一般人要灵验。但我一直在暗中观察霍朗,始终没发现他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行为。”
克里斯顿了顿,也能对此表示理解:“那再盯他两天吧。诚实来讲,我也不信任霍朗。”
“他不是您的老师吗?”韦伦向克里斯投来一个古怪的眼神。
克里斯坦然:“是这样没错。但他还是安瑞克的老师呢,我却听说安瑞克的死……罗德拉港湾的事件里,有他一部分手笔。虽然我对向我提供这条消息的人同样持怀疑态度,但迄今为止,告诉我霍朗很可能有问题的人不止他一个。霍朗·奎恩收我做学生本质上是为了向皇族示好,当然,其中或许也掺杂了其他什么目的。我成为霍朗的学生是听从皇帝陛下的安排,是我在向皇室展示我的顺从、忠诚,也是我在审判廷内为自己寻求一个名义上的靠山。我和他的师生关系,本质上只是互相利用。这应该不难明白吧。”
“伊利亚说得没错,长期在皇城里生活的人,和我们这些小地方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对我们而言,老师就是老师,没有那么复杂的关系。”韦伦对肮脏的坎德利尔人表示鄙夷。
克里斯不以为意,却还是好意提醒:“如果现在站在您面前的人是我那位大哥,诺西亚的现任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韦伦大人,应该不出三天,您就能因为一个莫名其妙并不存在的罪名被推上断头台了。前两天我二哥来信说,一位坎德利尔的老派贵族刚刚因为出言不逊得罪了叶甫盖尼而人头落地。”
“那位皇储殿下这么残暴?”韦伦皱了下眉,像是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有所担忧,“克里斯殿下,您和您的二哥就没有想过……有些人天生不适合担起皇冠所伴生的重担吗?”
克里斯掀了下眼皮,似笑非笑:“韦伦大人,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了吧?我能容忍您对我做出的试探,可不包括皇室内部的私密。”
克里斯陡然转变的态度让韦伦动作一顿,也霎时间明白了他的底线所在:“抱歉,克里斯殿下。”
“您应该庆幸我不是个残暴的人。”克里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韦伦低下去的眸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场对话以韦伦的退让告终。最后,克里斯和韦伦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合作,韦伦承诺帮他盯住霍朗的动向,作为回报,克里斯则答应协助希尔达神父准备讲演,抓捕可能在这场讲演过程中冒头的邪|教徒。
从韦伦处离开后,克里斯回到工厂区协理了一些后续,这一天的进程也差不多结束。他在回塔的路上碰到了奥蒂列特,于是和奥蒂列特同行了一段。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奥蒂列特今天的情绪似乎变得十分糟糕,虽然她有意掩饰,但克里斯还是能看得出来。
然而这和克里斯没什么关系。
刚刚确认那两名高级法师的记忆的确被“鳞蛇”动了手脚,又有韦伦帮忙遮掩,短时间内不会有麻烦找上自己,克里斯的心绪才难得安宁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都过得十分平静。克里斯在霍朗和奥蒂列特安排的任务中将时间打发过去,直到第三天傍晚回到审判塔,透过窗外的风雪凑上了他抵达弗兰德沃以来,镇上的第一场热闹。
“希尔达神父到弗兰德沃了,”路过的小法师被克里斯抓住解释这场热闹的来由,“镇上的民众都想看看他会以什么样的姿态来到我们这座疫城,毕竟内特利多那一带的疫情时局远不如弗兰德沃严峻。”
“我倒是没想到本地民众会这么欢迎希尔达神父的到来。”克里斯拢了拢衣领。室外的寒风裹挟着雪花,顺着窗缝往里吹,向他展示这个诺西亚北境的寒冬。
“您是坎德利尔人,不了解这边的情况,希尔达神父在沿海享誉盛名,北海海岸一带,不管是本教信众还是异教徒,大都知道他的名字。”
克里斯回头,发现韦伦带着几名本地的法师从楼梯方向走了过来。
“您找我有事?”克里斯想了想,还是对韦伦装出一副疏离又客气的态度。
韦伦会意:“希尔达神父准备明天晚上到工厂区开展讲演,神父让我来询问您明天上午是否有空去见他一面?”
“我?”克里斯不太确定地指了指自己,“他想让我以什么身份见他?负责维护讲演秩序的审判廷法师,还是诺西亚三王子?”
“应该是前者。”
“好吧,”克里斯觉得自己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我会跟霍朗大人提前说明,将明天上午的时间给希尔达神父空出来。”
韦伦代希尔达神父向克里斯表达完感谢,很快又离开了。克里斯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的街道,眸色微暗,忽而转向身旁的小法师:“去让下面的民众散了吧。疫情肆虐的时候,还是尽量避开这种人群集中的情况,少出门为好。尸瘟的传播途径至今还不明确,我想大家应该都不希望看到明天又有一大批人被拉到工厂区隔离。”
小法师点点头,顺着克里斯的意思下了回廊。克里斯这才微不可察地侧过视线,对上街角那位隐匿黑袍人的眸子。
“鳞蛇”似乎惊讶于克里斯的敏锐,却也并不惊慌。克里斯看到他面带笑意地朝自己挥了挥手,仿佛无所顾忌一般往巷道边缘的墙上一靠,便化作暗灰色的影子,融入了流动的人群。
第170章 地狱
第二天上午十点, 克里斯见到了那位在沿海备受推崇的希尔达神父。神父穿着肃穆的黑白神袍,戴着一副式样老旧的眼镜。出于对教皇安德鲁刻板印象的延伸,多数时候克里斯对教会世俗面的神职人员都没什么好感。然而这位希尔达神父面容慈祥, 对待他的态度堪称亲切和蔼,这倒是让他也不好意思继续端着冷淡疏离的态度了。
满头白发的神父拉着克里斯的手, 诚恳而悲伤地对他送出祝福。为了不使神父的一腔好意落空, 克里斯装作十分感激, 稍作寒暄后便切入正题,向希尔达神父询问讲演的计划。最终两人在中午十二点敲定日程, 分别去进行自己手头的准备工作。
下午六点, 克里斯带着韦伦从本地审判廷法师团里分配给自己的人手,陪同希尔达神父来到了工厂隔离区。
有本地法师在队内为希尔达神父介绍情况,克里斯就借口布置安防先离开了——虽然神父还算平易近人, 但要他时时刻刻在对方面前装作“救赎”的虔信徒,克里斯还是觉得有点吃不消。
路过上次感知到科拉隆气息的位置, 克里斯下意识往墙角扫了一眼。男人的尸体已经被运走,连尚且存活的疫病患者都换了一批面孔。
“克里斯殿下, 有什么问题吗?”随行的中级法师见克里斯顿步,下意识开口询问。
克里斯环视一圈, 确认科拉隆的力量气息的确已经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没什么事。”理论上来讲,他跟随治疫的队伍北上,是不需要参与本地审判廷辖理的相关事务的。但或许是出于对他皇族身份的顾忌, 哪怕克里斯主动表示愿意参与到实务中去,霍朗和奥蒂列特仍然有意将他从治疫任务的核心中剥离出来, 以让他与需要接触到邪恶势力的危险情况隔绝。这使得克里斯近来不是被安排到后勤,就是被下放到地方审判廷协理本地日常工作。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忽然开口, “之前那名被称作‘鳞蛇’的禁忌法师进来了。”有它盯控本界时空的细微波动,克里斯能节省不少精力。
克里斯敛眸,不动声色地回答它:“我们今天抓到谁都行,但‘鳞蛇’绝对不行,他知道我和利亚姆的联系。如果审判廷法师和他对上话,于我而言会是个不小的麻烦。”
“你真觉得韦伦的想法可靠?”《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中隐有担忧,“就算时疫被证实和本地的邪恶组织有关,我想他们也未必就能给出解决疫情的办法。从前大陆上也曾有过瘟疫横行的年代,那是‘疫病’的权柄最为鼎盛的时代,‘疫病’曾有神谕降世,祂的信众解读到的意思是——祂的足迹永不遵循呼唤者预设的轨道。即使这场时疫真的开启于地上生灵的恶,始作俑者也未必还能控制疫局开始后的走向,更别提将其终结。”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因为本地的法师已经将工厂区的安防情况按照他的指导整改完毕,过来邀请他回去旁听希尔达神父即将开始的演讲了。
场面上的工作总还是要做到位的。克里斯想了想,没有拒绝希尔达神父让小法师传达的邀请,便按照一贯的礼仪,到希尔达神父选定的场地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
因为本身就对“救赎”的教义认同度有限,克里斯对希尔达神父的讲演内容兴致缺缺。为了避免自己在椅子上睡着,他表面上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脑子里却回着《布利闵笔记》的话:“‘疫病’是布利闵那个时代神话传说里的‘神’?”
《布利闵笔记》仿佛困惑一般顿了顿,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我差点忘了,现在诸神的颂名大都已经佚失了。但竟然连传说故事都没留下一点吗?”
“说实话,”克里斯看着希尔达神父慈爱的目光,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我对那些传说中的古老神祇,以及所谓的初代法师们的认知全都来源于你,这些年我查阅了审判廷内不计其数的法术史相关典籍、资料,甚至是需要大法师权限才能接触的秘密档案,没有找到一点你所说的布利闵那个时代的蛛丝马迹。如果不是因为在法术层次上接触过布利闵往日的投影,或许我根本就不会相信那个时代是存在的。”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下:“我的存在就是对那个时代的最好证明。”
“是啊,”克里斯低笑,“所以为什么那个时代的一切物质痕迹、历史、知识……全都佚失了呢?结合你和穆拉特都说过的另一件事,我倒是有点明白了——你说,布利闵生活的那个时代,是不是随那个时代的末日一起终结了?世界毁灭重启,人与神明无一幸免。可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虽然很早就从你的一些话里推测出‘神’会死的条件,可是我想不通这件事的合理性。至高无上的‘神’、伟力如斯的‘神’,怎么会随祂们可以随意创造、终结的世界一起倾覆。这很不合逻辑。旧日的诸神,真的已经悉数陨落了吗?科拉隆、卡洛斯祂们,到底是怎么来的?”
“克里斯,你还只是个法师。”
“我当然知道我还只是个法师,但祂们也不是真神……就连利亚姆这个‘森之主’信徒,话里话外都透露出这样的可能性。我一直在想,暗示我他所信奉的主并非真神对他来讲有什么好处。难道,他在蛊惑我窃位登神吗?”
《布利闵笔记》“嗯”了一声,像是没跟上克里斯的逻辑:“他什么时候说过‘森之主’并非真神?”
“他当然没有明说,”克里斯瞥了一眼衣领下那只淡绿色的吊坠,“可是他肯定了我二翼之下为人,八翼为神,其间还有四翼、六翼两个等阶的猜想。‘冥河之龙’地下神堂里的壁画已经喻示得很明显了,卡洛斯曾是被八翼真神斩落的六翼。祂现在的状态不会比壁画所描述的,那个祂曾直面真神的时代强盛。所以祂现在或许仍有六翼的位格,却不足以展现出六翼的真正威能。否则法穆镇邪祭事件里的法师们不可能都好端端地活下来——伊利亚不可能仅仅只是陷入沉睡诅咒,卡帕斯也不可能借祂的颠倒之力复生。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控制,祂的处境或许真的很糟糕。而‘葬歌’法师侍奉的另外三神能容忍自己的神位在信众心目中和卡洛斯齐平,恐怕实力和当下的状态也不比卡洛斯强到哪去。这不就等于,利亚姆直接向我透露出‘葬歌’四神的具体层次了吗?”
《布利闵笔记》顿了好一会,才有些迟钝地接上他的话:“也许利亚姆并不知道你看过‘冥河之龙’地下神堂里的那副壁画。”
“不,我敢肯定他知道,”克里斯敛下眸中锋芒,“很早的时候穆拉特曾说过,利亚姆不光是诺西亚审判廷通缉榜单上赏金排到全国第十八位的邪|教法师,还是一名受邪神眷顾的‘先知’。虽然他只说过那么一次,但我记得非常清楚。灵法师擅长的法术领域,除了疗愈驭兽召唤和利亚姆名声所在的入梦,还有通灵。一个很可能同时擅梦境之能和通灵术、被邪|教徒尊为‘先知’还一直对我报以极高关注度的家伙,他不可能不对我在法穆镇的经历进行法术层面上的探知,而他身上固有的这些条件完全足够他将我的底牌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说不定他连你的存在都有所察觉。”
“什么?”《布利闵笔记》被克里斯的猜测惊到,差点没成功组织出语言,“那你、你既然……既然在你的猜测中,他这个人这么危险,你还接受他的示好?”
“因为他给的东西确实有用,我试过了。‘迟滞’对时法师而言也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死灵法师虽然会有躯体尸化症状,但那是慢性代价,在代价的影响真正严重到一种地步之前,尸斑只是难看点,也能用衣服遮住。圣法师的视力下降同样,在彻底失明之前,他们的日常生活并不真正受到太大影响。有些类型的法师,代价甚至不明显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时法师的‘迟滞’不一样,无法凝血、伤口无法愈合这些问题,都可能让原本很小的意外扩大成致命的困局。利亚姆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是话还是说得挺有道理的。而且你不是也仔细检查过这个吊坠吗,它就只是个普通的,具有疗愈功能的法术道具。”
《布利闵笔记》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克里斯的理由:“那你也不能对他放松警惕啊。”
“我没有对他放松警惕,”克里斯朝椅背上靠了靠,他已经看到人群边缘有部分疫病患者开始往中间靠拢了,“我只是按照正常的社交流程,在他向我做出一定的付出后,回报他他所需要的‘信任’,表面上的。既然所有人对我的印象都还是三年前那个不谙世事、天真善良的小王子,我为什么要去打破它呢?在邪|教徒眼里维持一个良好的形象其实也不错。”
《布利闵笔记》还想再说点什么,克里斯却已经将注意力转回了现实之中。从角落里凑上来的几名患者猛地扑向慷慨陈词的希尔达神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希尔达神父险些被扑倒,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近前的官方法师见势不对连忙冲上来控制挑头的几个人,然而下一秒,骚乱的人群中就有人扯开了嗓子高喊:“说得那么好听,你们真的在意大家的死活吗?你们根本没想过要让工厂区的患者们活下去!你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只是为了控制影响,你们只想保全外面那些在流疫中幸免于难的少数人!如果不是为了顾全表面上的名誉,恐怕我们还没等病死就要被你们拉到火葬场焚烧了!”
“救主?救主有用吗!我们说不定明天就要死了,祂怎么不来救救我们!”
人群像煮沸的热可可一样翻涌起来,一时间,审判廷的成员也分不清是谁在喊话,只听到一叠声愤怒的“是啊”“滚出弗兰德沃”“放我们出去”。由于廷内规章的限制,法师团总是不好对普通民众动手,这就给了边缘的民众极大的操作空间。推搡拉扯间,有人将唾沫吐到了近前的法师身上,甚至扑上去抱住他们不松手,眼底闪动着极致的恶意,似乎想以这种方式将疫病染给审判廷的人。
也有部分民众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并不在审判廷法师身上,于是争先恐后地往工厂大门挤去。
“疯、疯子!”靠近希尔达神父的法师们是最凄惨的,他们一边要躲开少部分人吐来的口水,一边要避免被冲上来的民众扑倒,还要保护希尔达神父。希尔达神父已经被吓傻了,只能本能地在几名法师的拉扯下笨拙躲闪。
被克里斯安排在门口的法师们虽然幸免于口水之灾,却也即将被试图冲门的疫病患者淹没。
靠近人群的法师试图对民众进行安抚,然而只是徒劳。很快,人群就冲破了他们的封锁,如同捕猎的鹰犬般奔向那扇未曾落锁的大门。
这里的生活和牲畜无异。所有在工厂区接受隔离的病患都会认同这一点——食物只够勉强填饱肚子,药物也是时有时无。诺西亚政府不会免费养着没用的,甚至很大概率活不下来的他们,所以没有积蓄的,出不起食宿费用的人大多在病重之前就会饿死。而就算你是有点积蓄的平民,那又怎么样,现在工厂区的物价是平时的五倍有余,即使你咬牙花光积蓄撑过了食物短缺的阶段,血清也总要优先送到更有钱、更有权势的老爷们手里。你依然是在病床上期盼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命稻草,慢慢失去呼吸和体温的命。
贫穷和疫病会将这里的人挨个带走。
这片停止生产的工厂区并没有截断工厂主的收入,诺西亚政府会向工厂主们支付租赁费用。只有他们,只有他们这些因停工失去了经济来源的工人、服务员,社会底层的从业者,会因为这场瘟疫失去一切。
说什么如果为恶、对主不虔诚,他们死后就会坠入地狱……见鬼去吧!他们已经见过地狱了,这里就是他们的地狱。
好在他们现在抓住了越狱的机会,他们马上就能从地狱出去了。
人群最前方的领头者盯着那扇边缘缝隙中透出微光的大门。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他们屏住呼吸,几乎就要推开那扇门。只要出去就好,只要出去,他们就还有希望,只要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们的生命持续受到威胁,诺西亚政府就不会放弃弗兰德沃,就还会有新的药物和血清被送来。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偷、抢、骗……他们不在乎,只要他们能得到救命的药,只要他们能活下去。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然而,在为首的男人将手掌贴上大门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将他拖入其中。同一时间,他的一切动作都变得极其滞缓,再低头——他发现他的手背皮肤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干瘪、发皱,变成一种极其苍老的模样。紧接着,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窜,所过之处,他的皮肤、骨骼都开始迅速老化。男人吓得猛然收回手,退后半步摔进人群,极速衰败的影响便险险停留在他心脏外围。
因为他的停顿,和他同行冲门的其他人很快超过了他。然而那些人似乎也受到了这股诡异的力量挟制,很快也退了回来。人群在即将出门的前一刻被拦住,靠前的人都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缓慢恢复的双手,一时不敢再前进,后方的人群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开始推搡咒骂,责问前面的人为什么还不出门。
第一个贴门的男人在深呼吸了好一会后渐渐冷静下来,终于意识到了变故的根由。他有些惊疑地在同伴的搀扶下重新站稳,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用法师长袍的兜帽遮住整张脸的男人。
其他法师或被人群包围自顾不暇,或在尝试挤到人群前方把他们拦回去,只有这个人,从骚乱爆发到现在,始终冷静得仿佛不像审判廷的成员。他甚至都没有从他那把椅子上站起来。
唯一的变化是,和骚动开始前相比,这家伙手里多了本书。一本自行翻动着的,有亮光流窜在书页间的,明显是法师们的特殊道具的书。
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单手托书,斜靠着椅背的男人轻笑一声,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扯下兜帽,露出自己过分年轻的脸、搭在肩头的半长银发,和一双深沉的黑瞳。男人记得这家伙,那些法师称呼这家伙为——
“克里斯殿下。”
“诸位要是就这么从这里冲出去,会给外面的人带来一些困扰,”克里斯轻飘飘地用食指点了点《布利闵笔记》的书页,冲人群中将目光转向自己的领头者们微笑,“疫病的传播途径需要被切断,否则这场灾难将永远无法结束。你们现在冲出去改变不了任何事,尸瘟的有效治愈手段还没有被找到。所以,你们的反抗除了拉着弗兰德沃的所有人陪你们一起死以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靠近克里斯的部分患者彼此对视着,下一秒便毫无征兆地扑向克里斯所在的方向。然而克里斯微微抬指,他们眼前一花,便又回到了原先所站的位置。
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庆幸时间系法术的低杀伤力。攻击型法术受到审判廷法师入廷签订的法术契约限制,法师们一旦想在普通民众身上使用它们,就会受到契约压制,力量失效。
不过此类细节就不需要告诉告诉这些民众了。
克里斯微阖眸,下一秒再睁眼,眼底的笑意便掺杂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今天我不允许诸位走出这扇门,谁都别想往外迈半步。”——
作者有话说:弗兰德沃其实有参考一些加缪《鼠疫》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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