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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埋骨


    “克、克里斯殿下……”随着人群停步, 近前的审判廷成员终于抓住机会挤到了克里斯身边。


    原先被人群分隔在各处的法师们渐渐向希尔达神父和大门所在的两个方向聚拢,混乱的局势变得明朗起来。克里斯随意扫了眼围着自己站定的法师们,并不多说什么, 只是抬手指引法术力量卷向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家伙:“最开始挑事的人是你?”男人不受控制地从人群中摔了出来,龇牙咧嘴地呼痛。群众被克里斯的气势唬住, 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扶他。


    “差点忘了, ”没等有谁做出反应, 克里斯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另外几个正在试图将身形隐匿在其他患者背后的家伙,“还有你、你, 你们……”目光所过之处, 抬指间,数名自进场起便一直鬼鬼祟祟的家伙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提”了出来。


    《布利闵笔记》随着克里斯收手的动作“啪”一声合拢。克里斯垂下视线,那扇被推开了一丝缝隙的工厂大门瞬间关闭。被围堵在门口的患者们微末的希望破灭了, 一时间,竟然有人崩溃地痛哭出声, 跪倒在地胡乱磕起头来:“老爷、大人,法师大人……您就放了我们吧, 我们不想死啊!放我们出去吧……我求求您,求您了!”也许是他的悲痛与绝望感染了其他人, 没一会,大门前方的人群便哭倒了一片。


    这让本地的法师们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有的人厉声喝止,却没能让近前的民众住嘴, 有的人面露不忍,想要上前去把那些瘦得不成样子的流疫患者拉起来, 但又很快意识到这里的决策者不是自己,于是转而将目光投向领队的克里斯。克里斯接收到其他法师的注目,敛眸隐去了眼底瞬间的恻隐:“闹事的好好审审, 剩下的人怎么处理,应该不需要我亲自教你们了吧?”


    没有表态,就是拒绝了他们卑微的恳求。冲门失败的民众知道,今天他们是注定不可能从这个地狱般的工厂区离开了。


    然而在转身的一瞬间,那位银发黑瞳的领队法师又侧过脸来,视线平淡却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诸位乖乖在这里待着,接受隔离治疗,我承诺——一旦找到尸瘟的解决办法,审判廷法师团会竭尽全力,一视同仁地救治在场或不在场的每一位时疫患者。但如果你们执意要闹事,破坏工厂区的秩序……那么很抱歉,一般的审判廷法师确实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但我可以。无论是从法律意义上,还是从别的什么方面出发,我想没人会介意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处置掉几个扰乱治安还蓄意袭击皇室成员的家伙,警察署和最高法院的人一定很乐意在诸位‘无私’的帮助下,平白获得一个为皇族效劳的机会。”虽然克里斯不喜欢拿皇室成员的身份来压人,但这种时候显然只有“诺西亚三王子”这个身份能最快地镇压并安抚住暴动的群众。


    “如果诺西亚政府真的放弃了诸位,我现在应该躺在坎德利尔的皇宫里饮酒作乐,而不是在北境奔波。好好想想吧,别那么轻易地被有心人带跑了节奏。别人只需要躲在你们背后动动嘴,你们就能连命都不要地替他们冲锋陷阵,不值得。说不定再多等两天,尸瘟的治疗手段就出世了,新的一批血清也送到弗兰德沃了。何必急着在这种时候主动找死呢?”


    一片戚戚的民众似乎是把克里斯的话听进去了。没一会,低低的啜泣声和哀哭声也渐渐停歇了。挑头闹事的几个被审判廷法师团的人单独带走,这场暴动才算是落下了帷幕。受到惊吓的希尔达神父被克里斯送回教会为他安排的住处,第二天,克里斯就听到了神父病倒的消息。万幸的是他们的疫病防护措施做得还算到位,希尔达神父只是惊惧过度发了点小烧,并没有患上那该死的流疫。


    然而几名负责保护希尔达神父的法师却没能幸免于难。等克里斯处理完一干事情的首尾,就听说那天参与负责工厂区讲演的队伍里,有数名法师感染了鼠疫。


    在去探病的路上,克里斯不经意地向韦伦提起:“在普通民众身上,鼠疫和尸瘟的感染率几乎持平。但对于法师群体,二者的表现却似乎大不相同。”


    “是的。”这两天弗兰德沃的雪越下越大,以致于连韦伦都穿上了厚厚的毛绒冬装,这将他整个人的身形都撑得十分臃肿。如果克里斯的视力再差一点,一定会觉得韦伦现在就像一只魁梧的灰熊。


    魁梧的灰熊搓了搓手背,被寒冷的空气呛得咳嗽了声:“很奇怪,尸瘟似乎并不对法师的身体状况造成影响。极少数感染了尸瘟的法师患者,最后也都成功自愈了。早前在北境瘟疫还没有爆发的时候,我曾听说有一些北境的法师身上出现了类似现在罹患尸瘟后的症状。当时这件事在法师团内部甚至造成了不小的恐慌。然而最后,事情并没有朝着北境法师们占卜出来的结果发展。他们并未像占卜术所预示的那样腐朽、失聪,失明……绝望死去。他们很快就自愈了。反倒是后来染上尸瘟的普通民众凄惨死去,姿态和当初那些法师为自己占卜出的结局如出一辙。审判廷内部由此做出猜测,当时短暂地出现在北境法师们身上的那场怪病,或许就是尸瘟的前身。然而您应该能明白,这件事并不适合被民众知道。除了被邪恶组织利用,挑起普通民众对审判廷法师的仇视情绪,它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理解,”克里斯点点头,宽大的围巾使他有点呼吸困难,“据说流疫最初就是从索密科里亚和约密一带兴起的,这一点我很在意。索密科里亚是葬……是邪恶组织的大本营,而约密是罗德拉港所在,安瑞克也死在那里。”


    “我近期联系了约密部分地区的审判廷法师团,这段时间或许会有约密的法师来弗兰德沃,”听到克里斯提起约密,韦伦像是才想起这件事似的,“哦对了,约密当地的一位审判廷副廷长回信时,特地嘱咐我让我代问您好。”


    “约密当地的审判廷副廷长?谁?我不记得我和北境的法师有什么交情啊。”克里斯短暂地懵了一下。


    韦伦诚恳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那位副廷长的名字叫作克丽丝托·莫罗。”


    “克丽丝托啊,”克里斯这才想起克丽丝托离开法穆镇后调到了约密,算起来他们也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他上次听到克丽丝托的消息还是从卡帕斯嘴里,“那就不奇怪了,她之前是法穆镇地方审判廷的高级法师,没想到现在也达到大法师职级了。”


    “她现在在约密审判廷中央任职。”韦伦贴心补充。


    “那就约等于升了不止一级?”克里斯按照廷内的升职流程算了算,“真为她感到高兴。”


    韦伦和克丽丝托也不算太熟,随口附和了克里斯的话,便又扯开了话题。两人在探望完廷内罹患鼠疫的法师们后回到审判塔,奥蒂列特恰好来到塔底。她顺口转告克里斯霍朗找他,便裹上厚厚的披风出了门。


    “老师?”和韦伦分别后,克里斯来到霍朗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原本就没关门的霍朗抬起头,回了克里斯一句“进来”,克里斯便推开门,踏进了霍朗在弗兰德沃审判塔里的临时房间。


    霍朗的目光缓缓落在克里斯身上,克里斯也没从里面瞧出什么不好的意味,于是乖乖站在他书桌前,又重新低垂着眉眼叫了声:“老师。”


    霍朗“嗯”一声应了,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起:“你还记得安瑞克吗?”


    “安瑞克?”克里斯恍惚了一下,忽而意识到自己曾经以为不可替代的旧友已然离去四年有余,他对旧友的印象也被时光冲淡,变得残缺、模糊,只剩下一道虚幻空茫的影子。以致于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记忆中那个温和、宽厚的安瑞克究竟是否真正存在过,他和安瑞克共处的那些过去是否是他的臆想。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原来或许他真的已经快要忘记安瑞克了。安瑞克对他而言的重要性也在慢慢随着时光的流逝,随着他的成长,随着他从那个罗德里格公爵府不受宠爱的孤僻小王子蜕变成如今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随着他的圈子扩大、朋友变多,而慢慢弱化。这种认知让克里斯猛然一惊,感到很不舒服。


    但此刻向他发问的人是霍朗,克里斯还没忘记霍朗并不是值得自己交心的对象这件事:“我当然记得。不过安瑞克已经离开我们四年了,现在北境流疫肆虐,我们身处弗兰德沃,当下应该不是什么缅怀旧友的好时机。您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忽然提起安瑞克,难道是在调查瘟疫相关问题的过程中,发现了和他当年在罗德拉港遇害一事有关的疑点?”


    “四年前,你独自离开坎德利尔,前往南约克瀚省的法穆镇,是为了寻找安瑞克的下落,”霍朗没有正面回答克里斯的问题,反而将话题转回了克里斯身上,“但安瑞克的确死在罗德拉港湾,我们最后的调查结果显示,他在罗德拉港受到了一伙邪|教徒的袭击。我应该没有跟你提过,我知道你跟安瑞克感情深厚,但安瑞克已经死了,审判廷和诺西亚北境的邪恶组织斗争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将他们的势力彻底拔除,让你知道这些事没有任何作用。你太年轻,我担心你知道得太多,对邪恶组织过分仇视,会一腔意气地冲到索密科里亚来给安瑞克报仇。于你而言,这跟送死没有区别。”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他看起来是个冲动鲁莽到没有一点脑子的人吗?


    但这样不礼貌的反问,他显然不能当着霍朗的面问出口。克里斯虚伪地做出感动的表情:“让您费心了,老师。”


    霍朗向克里斯投来不知是真是假的慈爱目光:“安瑞克是我最骄傲的学生,他的死让我很伤心。但他愿意教你法术,就等于肯定了你的天赋。也是为了这个,我才属意你成为我新的学生。你很有天赋,也很聪明,罗德里格公爵把你教得很好。”


    其实罗德里格公爵也不怎么管他,克里斯如今的为人处世,反倒是穆拉特教得最多。当然,他的确有意从罗德里格公爵身上吸取经验,模仿罗德里格公爵的一些行事风格。硬要这么说,倒也不算错。克里斯从霍朗身上收回目光,敛眸笑笑:“谬赞了,老师您也教我很多。”


    但以弗兰德沃如今的形势,霍朗在这里扯这些没用的,实在是显得很不合时宜。他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要怎么告诉你,”没给克里斯细细思索的时间,霍朗又沉着声音开口了,“但是我想无论如何,我不应该瞒着你。如果你要因此憎恨我的话,我也应该坦然接受。克里斯,我必须承认,安瑞克的死或许有我一份责任。”


    “什么?”这次克里斯的惊讶倒不是装的。虽然此前已经听说过这样那样的流言,也因此对霍朗产生了一定的怀疑,但他怎么都没想到,霍朗会突然当着自己的面承认这件事。


    霍朗状似平和地叹了口气:“是这样没错。罗德拉港的任务档案,是我提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当时伊利亚刚从北境的外地调遣任务中回到坎德利尔。他告诉安瑞克说,他听到了一些声音,或许很快就能触碰到法术的边界。安瑞克将这件事转述给我,但我因此而萌生了一种担忧。你知道,作为法师,我们时时刻刻都面临着堕落的威胁,时时刻刻都应该小心行事。虽然伊利亚当时的状态很好,但我仍然害怕他会突然异化,变成怪物。我担心他所触碰到的灵感是来自邪魔的蛊惑。所以,我对伊利亚在北境的活动展开了一些调查。罗德拉港的邪恶事件,就是在伊利亚处理完约密周边的一些问题后爆发的。有证据显示,罗德拉港的事和伊利亚在北境的活动存在一定的联系。为此,我将罗德拉港的档案单独提了出来,调到了坎德利尔。”


    “然后这份档案就意外被安瑞克提走了?”克里斯皱眉。如果霍朗拿“意外”来搪塞,他一定不会接受这样的说法。


    然而霍朗摇了摇头,眼底倒浮现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歉疚:“是我,我不经意间向安瑞克透露了我的担忧和调查结果。安瑞克和伊利亚的关系一向不错,大概是为了保护伊利亚,他告诉我他想要查清楚伊利亚那所谓突破性的灵感究竟从何而来。他主动接手了那份档案。我当时想要阻止他亲身前往罗德拉港,但没有成功。他承诺一定会以自己的安危为先,任务为次,调查只是顺便。而我出于对他能力的信任,最终同意了他的计划。”


    “于是安瑞克就再也没有回到坎德利尔。”克里斯补全了霍朗没有叙述完整的事实。


    “很抱歉,是我的疏忽,让你永远失去了你的朋友。”霍朗将声音放轻。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会,也只是轻轻摇头:“这不怪您,老师。真正杀死安瑞克的人是那些丧心病狂的邪|教徒。”


    “但还是很抱歉,”霍朗仿佛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似的松了口气,“我必须向你坦白这些事,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提起安瑞克这个名字。你知道,安瑞克被邪|教徒分|尸了,他的头骨被带到了法穆镇,在法穆镇邪祭事件后,由亚尔林和莱因斯带回坎德利尔安葬。此后审判廷一直在追寻他尸骨其他部位的下落,但在这整整四年里,除却那个头骨,我们只找到了他的一只右手手骨。”


    “我知道,老师。我对安瑞克罗德拉港相关事件的进展一直有所关注。”克里斯毕竟在廷内享有等同于大法师的职级,他的权限足够查看廷内的大多数档案。即使不能,伊利亚的法师徽章也还在他手里,他可以非法调用伊利亚的权限。


    霍朗阖眸片刻,终于解答了克里斯心底那个“他到底想干什么”的疑问:“但你不知道的是,北上治疫的这段时间,一路以来,我在各大疫城发现了不少零散的,安瑞克的部分尸骨。它们有的被当地暗藏的邪|教徒供奉在祭坛上,有的埋在城市中心的教堂地下,有的甚至是从某些疫病患者尸体的胃里挖出来的。”


    “什、什么?”这样的说法有点超出克里斯的认知,“您的意思……该不会是说,安瑞克的尸骨是这场瘟疫的来源?”


    “不,”霍朗安抚似的看了克里斯一眼,“从达尔勒斯到弗兰德沃,我一路取走了不少安瑞克的遗骨,手骨、胫骨、肋骨……事实证明,疫病的蔓延并未因它们的离开而结束。或许它们是这场瘟疫的开始,但一切开始以后,它们就已经不再是结束这场灾难的关键了。我所在意的是,我在诺西亚地图上将所有掩埋、供奉安瑞克骨块的位置进行标注,各个地点彼此呼应,组成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图案,克里斯,或许你记得那个图案。”


    “我记得的图案?”克里斯努力回想。但没有任何提示,他实在想不到霍朗所说的他可能接触过的图案是什么。


    大概是看出了克里斯的迷茫,霍朗敛了笑意,眸光微闪:“你还记得当年在法穆镇,邪神年祭前的半月祭,邪|教徒活祭的分|尸掩埋地方位吗?”


    第172章 怀疑


    “那场年祭前的半月祭……”经霍朗这样一提醒, 克里斯猛地想起了四年前在法穆镇经历的种种,“您的意思是说,那个符合廷内记载由德卡拉教所公开的‘灾厄’的恩赐特征的图案?”


    “没错, ”霍朗将一张用墨水笔标注过的诺西亚地图递到克里斯面前,“倒三角与白骨、烈焰的集合体。”


    克里斯接过霍朗递来的地图。霍朗没有骗他, 这张地图上所标注的路线和他们一路走来的实际路线分毫不差, 连线在地图上形成的图案, 也的确和他曾在法穆镇见过的,象征“灾厄”的倒三角十分相似。一定要说存在区别的话, 那就是霍朗没有将他们如今所在的最后一站弗兰德沃也和其他地点连接起来——关于这一点, 克里斯知道原因。具有“灾厄”力量象征意义的那个图案不能被绘制完整。


    “我们北上的路线是由您亲自规划的。”克里斯合上地图,将目光投向霍朗。


    霍朗明白他的意思:“你应该知道,廷内法师在确立行动计划的过程中, 是会考量多方面因素的,占卜术的指引也包括在内。”


    “这样吗, ”克里斯收回视线,掩下心底对于霍朗其人的疑虑, “抱歉老师,我不该怀疑您的。”


    “没什么。能够敏锐地发现问题, 大胆地提出质疑,不被情感左右判断,对所有人保持一视同仁的戒备心, 这很好,你用不着向我致歉。”霍朗状似宽和地笑了笑。


    克里斯故作歉疚地垂下视线, 不经意扫到霍朗书桌角落的杂物。除却一些法师出行常用的道具、物品以外,此次北上,霍朗竟然还带了一只老旧的相框。克里斯动作微顿, 他其实对这只相框很有印象。从第一天成为霍朗的学生起,每每走进霍朗的私人空间,他就总在各种各样的位置看到这只相框。明明相框的玻璃业已破损,内里的照片也模糊得辨不出原貌,但霍朗却似乎很珍惜它,就连这次北上治疫也坚持要带着它。


    “廷内档案对既往事件的描述总是会精简一部分事实,法穆镇的邪祭事件结束得太轻易了,彼时我就觉得它或许还有什么后续。这次叫你来,其实是想听听你对于当年的事件资料有没有什么补充,毕竟你是该事件的亲历人之一……克里斯?”


    意识到霍朗已经发现自己在走神了,克里斯轻咳一声,收回思绪:“最后是那两名为首的邪神信徒,史密斯·安德森和达伦·米勒献出自己的生命完成了那场年祭。但当时亚尔林大人和莱因斯大人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局势,他们原定的邪祭仪式无法完成。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史密斯和达伦才会退而求其次,以自己的献身替代了剩下那部分未完的流程。我可以肯定,他们所最终完成的年祭是缺少一些东西的。只是当时法穆镇地方审判廷的人连带调遣过去的伊利亚都没能洞悉当地邪教徒的具体行动计划,所以现在,我们也很难知道他们当时原定的后续邪祭流程是什么了。”


    霍朗皱了皱眉,顺着他的视线扫到桌角的相框,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不虞。但很快,这位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浸淫多年的荣誉大法师便掩饰住了异样,又是一派和蔼亲切的模样了:“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其他廷内事件档案里没有提到,而你认为存在疑点的地方?”


    克里斯想了想,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哪些事是适合告诉霍朗的:“时间都过去四年了,很多细节我都记不太清了。也许卡帕斯大人还能记得,毕竟他是言灵法师。要不您向坎德利尔传讯问问卡帕斯大人?或者我今晚回去抽调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档案出来,比对档案的记载仔细梳理一下当年的记忆,说不定能想起什么对您有用的线索。”


    霍朗沉默了片刻,看向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虽然的确对霍朗存在欺瞒,但好在他跟罗德里格公爵学了套嘴里胡编乱造面上也脸不红心不跳的“坎德利尔老派贵族式通用社交技能”。两人对视片刻,霍朗没从他眼底看出什么端倪,很快便摆摆手放克里斯离开了。克里斯为了给霍朗一种自己的确对他交代的任务上了心的印象,还是专程在弗兰德沃审判廷内跑了一趟,调取了当年法穆镇邪祭的事件档案才回到房间。


    前来和他交换信息的韦伦见状,忍不住从克里斯手里抽走了一张档案资料:“你真的相信霍朗·奎恩说的那些话?”


    “不相信,”克里斯一边将脑子里吵吵嚷嚷的《布利闵笔记》屏蔽,一边伸手将韦伦抽走的那张纸拿回,“光是他说安瑞克是为了保护伊利亚,才主动接手罗德拉港的任务这一点,站在我的角度,就已经很值得怀疑了。我记得伊利亚刚到法穆镇的时候,他告诉我,安瑞克曾邀请他一同前往罗德拉港。按照霍朗所描述的那种事实逻辑,安瑞克既然做好了以身犯险的觉悟,就不该再有意将伊利亚也拖进罗德拉港的调遣任务所关联的危险之中。以我对安瑞克的了解,他没有那么愚蠢。”


    “你没有降低对霍朗·奎恩的警惕心就好。”韦伦闻言松了口气。


    克里斯捏着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档案资料靠上椅背,瞟了一眼窗外飞扬的雪花:“霍朗身边一直带着一只十分老旧的相框,相框里的相片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得出是个女人的模样。我曾以为那个女人是霍朗的旧情人,但是后来算了算他跟他情人相好的时间,和相片的破旧程度对不上。你知道的,我是时法师,对时间的痕迹非常敏感。那只相框连带里面的相片,应该……至少已经跟了霍朗二十年。结合你之前提过的一些事,我有点怀疑,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霍朗死在佩伦洲省的生母。”


    陡然转换的话题让韦伦愣了一下:“你很在意那个?”


    “不是我很在意,”克里斯纠正他,“是霍朗很在意,所以出于探究霍朗·奎恩这位我敬爱的老师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的目的,我对它感兴趣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敬爱的老师……”韦伦像是被他虚伪的腔调恶心到了似的,重重咳嗽了声,“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去挖掘这张饱受‘你敬爱的老师’珍视的相片背后的故事?”


    “我是时法师,只要能偷到实物,想得知和它有关的往事实在太简单了。”克里斯摊手。


    “你打算去偷霍朗的东西?”韦伦被他的思路震住了。


    克里斯纠正:“这种事情当然不能由我去做。”


    接收到克里斯眼神的韦伦顿了顿,有点不太想接他的话:“你不会想说,让我去偷吧?”


    “您的法术水平高于我,”克里斯对韦伦换上了敬语,十分真诚地看向这位弗兰德沃审判廷廷长的眼睛,“而且您是序法师,哪怕是同一层次,实战能力也强于我们时法师。”


    “我不觉得偷霍朗的旧相片跟我们寻找尸瘟的治愈手段这一根本目的有什么关系。”


    “可这是有益于整个诺西亚‘救赎’教会审判廷全体法师的事情,”克里斯仿佛十分坦然,“您想想,如果霍朗真的存在问题,而我们揭发了他,就是为审判廷乃至整个教会排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而且从近期霍朗的一些行为来看,我总觉得那种隐患很可能马上就要爆发了。”


    “您真的这么想?”韦伦看向克里斯的眼神中仍有疑虑。


    对视的一瞬间克里斯就知道韦伦比卡帕斯好骗了:“当然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正义的目的。”


    韦伦动摇了,没一会就答应了克里斯,等明天霍朗一离开审判塔,就去霍朗房间里偷照片。


    不过韦伦来见克里斯的本来目的并不是打听他和霍朗的对话内容,而是为了向他传达另一边的消息:“那几个从工厂区抓回来的领头闹事的人确实有问题。我们审出结果了,除却少数几个跟风的,其他都是本地邪|教组织发展的信众。但因为不是法师,他们也没有真正接触过邪恶组织内部的正式成员。应该只是被邪恶组织推出来送死,给我们找点事干的边缘人物。说得难听点,邪恶组织内部的人应该也不拿他们的命当回事。”


    “意料之中。”克里斯的目光正好落在法穆镇邪祭事件,当地农奴受男爵达伦·米勒的蛊惑信仰了“冥河之龙”卡帕斯的那条记载上。同样的事在弗兰德沃再度上演,这让他莫名觉得有些悲哀。


    韦伦倒没有察觉克里斯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情绪:“不过我们从他们口中得到了这样一条信息——本地的邪|教徒正在准备一场盛大的祭祀,为了迎接什么‘父主’的归来。祭典的时间就定在旧历新年当天。不过很奇怪,从前也没听说过‘冥河之龙’还有类似于‘父主’这样的称谓。而据调查,他们所供奉的另一位邪神‘谎言’偏向于女性化,这个‘父主’指的应该也不会是祂。”


    “等等,父主?”克里斯原本想就弗兰德沃和当年法穆镇如出一辙的事态发展做出点评,却蓦然被这个熟悉的词汇吸引了注意力。


    “是的,”韦伦从克里斯陡变的神情中看出了点端倪,“看样子你听过这个称谓?”


    克里斯沉默了下来。他至今仍无法完全确定当年在法穆镇的邪神年祭完成后所看到的一切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仅仅出于幻觉。但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卡洛斯神像上的幻影那句“父主”只有他听到了。在场的其他人,亚尔林、莱因斯、卡帕斯,克丽丝托和底下的小法师们,以及事后连邪祭上的记忆都没能保全的普通民众,他大都选择性试探过,没有一个人给出他期待的反应。事实证明,卡洛斯那句“好久不见”如果不是他的幻觉,那就的确是针对他,或者某一特定的,和他有关的什么东西作出的发言。


    此前向卡洛斯祈求过力量,被邪恶侵蚀了神智的“史密斯”也对着他叫过“父主”这个称谓。


    布利闵的幻影曾暗示他,他是布利闵的转生。照这个逻辑推导下来,难道“冥河之龙”卡洛斯口中的“父主”是昔日的“高塔之主”布利闵?


    克里斯皱眉。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当时被异化的“安瑞克”附身的米勒夫人提到过“破序之始”科拉隆的部分颂词,“我之父主是破序之始,无上救主”,科拉隆的信徒对祂的称谓倒是和卡洛斯口中的“父主”重合了。可是科拉隆和卡洛斯的关系看起来并不好,从卡洛斯对祂口中那位“父主”和祂对待“破序之始”科拉隆的不同态度来看,卡洛斯的“父主”倒也不像是科拉隆。更何况,当时带着科拉隆的力量行走的“安瑞克”被卡洛斯直接忽视了,自己身上和科拉隆的关联不可能多过于当时那个异化的“安瑞克”才对。


    他的思路错了?


    克里斯忽而冒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果“葬歌”的四神是僭越者,那么或许,“父主”这个称谓原本并不属于科拉隆?科拉隆的力量趋近于秩序之力,祂的称谓也似乎和“秩序”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旧日执掌“秩序”的诸神之一真的是传说中的“父神”,那么卡洛斯口中的“父主”,会不会也……


    “呃……”克里斯还没顺着这个思路得出最终的结论,一阵剧烈的晕眩感便让他整个人失去了重心。


    韦伦被他猛然倒过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射性将他扶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没事吧”,就发现克里斯的眼底渗出一股血来。


    “你……”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的韦伦险些跳了起来。克里斯想安慰他一句自己没事,却被脑海中骤然爆开的呓语声炸得浑身都几欲抽搐。疼痛带来了天旋地转,克里斯的知觉猛然下沉,一瞬间仿佛坠入油煎火烤。直到《布利闵笔记》焦急的呼唤将那些古怪的声音盖过,他才在阵阵发黑的视线中顺着韦伦的动作倒在了床上。


    “我、我什么都没干啊,你这是怎么了?”韦伦吓坏了,持续不断地用法术力量帮克里斯平息意识中的混乱,“我也没跟你说到什么禁忌类的法术知识吧?”


    “我没、没事,”克里斯的精神虽然煎熬,却还是在思维重新清晰起来之后深吸一口气,捂住滴血的眼睛呛咳一声,“我好像,好像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韦伦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克里斯擦血,却在冷静下来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应该叫更专业的人进来帮忙,“我通知一声让廷内的灵法师过来,不管你现在想到了什么,停止思考,保持理智,你现在的症状很像法师异化的前兆……”


    “我不会异化的。”克里斯一把抓住了韦伦的右手,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翻涌的血气平息。


    “你开什么玩笑!”韦伦想要甩开克里斯的手,但此刻或许是异化症状的影响放大了克里斯的肌肉力量,以致于他竟然没能挣脱克里斯的钳制。


    “我真的不会异化,这种情况我已经很有经验了,”克里斯捂住还在流血的眼睛,示意韦伦镇定一点,“你可以理解为,我和其他法师相比有些特殊,窥探一些超越自己所在层次的事情,并不会让我怎么样。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很公平……现在你看到的这些,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那些想经由对他的摆布得到一些什么的东西,怎么可能允许他轻易出事。从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克里斯就知道,祂们会容忍自己一些不那么过分的求知和揣测。只是过程总是有点痛苦,所以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克里斯不太愿意去探究不涉及到现实事件的神明知识。而且,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对自己容忍的底线是什么,以他在祂们面前如蝼蚁般的姿态……掌握分寸感也是必要的。


    察觉到克里斯的状态似乎真的没再继续恶化,韦伦在克里斯的强烈要求下放弃了通知廷内灵法师的想法。不多时,克里斯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污,这让他显得分外苍白:“当年法穆镇邪祭事件的一些细节,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既然你是伊利亚的旧友,那么我姑且认为你是可以信任的,下面我告诉你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如果是会使我付出跟你刚刚那样……一样的代价的信息,我可以拒绝聆听吗。”韦伦面色复杂地抬了下手。


    “不可以。”克里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韦伦不太情愿地低垂眉眼:“好吧,克里斯殿下,您请说。”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身体内部源自五脏六腑的灼痛感:“我不能肯定‘冥河之龙’信徒所要迎接的‘父主’是什么东西,但我猜测祂和另外一位邪神存在关联。索密科里亚省内的档案并没有对那位邪神的具体记载,但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档案里应该提过那位邪神在人间的称谓。”


    “您是说……‘破序之始’科拉隆?”韦伦很快就做出了联想。


    “是的,”脑海中又一阵猛烈的刺痛感让克里斯皱了皱眉,揉了好一会脑袋才接着开口,“彼时在法穆镇,祂的信徒想让我成为祂的祭品,但没有成功。我在他们那里的代指是‘皇族之血’。我曾听过祂的信徒念诵祂的颂词,其中有和‘父主’相同的称谓。”


    韦伦严肃了神情:“意思是说,那些邪教徒即将迎接的‘父主’是‘破序之始’科拉隆?可是本地并没有信仰科拉隆的邪|教徒,我们抓回来的那些人,他们所了解到的邪神也只有‘惧怖’和‘谎言’。”


    “不,事情或许要稍微复杂一点,”克里斯阖眸,知道再往下的内容就不适合讲给韦伦听了,“我认为他们口中的父主或许不是‘破序之始’科拉隆,但和科拉隆有关。”


    韦伦没有明白克里斯的意思,还在跟着追问:“什么意思?”


    “后面的话听了,你或许就要付出和我刚刚一样的代价了。情况再差一点,你会异化的。”克里斯抬眼瞥向韦伦。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很可能这次我依然是他们所需要的祭品之一。这样看来,把我带到索密科里亚来的霍朗,就显得很有问题了。”


    第173章 黄油面包


    有利亚姆赠与的那只吊坠在, 克里斯拒绝了韦伦让弗兰德沃本地的灵法师为自己检查身体状况的提议。


    第二天一早,克里斯照常下楼,洗漱过后坐上餐桌。由于同一时期的法师们并不一定处在同一个任务阶段, 每位法师都拥有自己独特的作息,他也不是每天都能在塔内碰到认识的朋友。今天难得有不少熟人在, 甚至连这段时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日渐消瘦的奥蒂列特也坐在角落, 克里斯想了想, 决定暂时先放慢脚步,上前打个招呼。


    相互交换过“早上好”后, 克里斯搬了把椅子挨着奥蒂列特坐下了:“近来每次见到奥蒂列特大人您, 都觉得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健康。”


    “有吗?”奥蒂列特放下手中的刀叉,“我自己倒是没觉得,不过还是感谢您的关心。”


    “您真的感谢我?”克里斯接过认识的小法师为自己递来的黄油面包, 没急着吃,只是随手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我怎么觉得事实不是这样?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您对我的防备心理还没那么重,您的精神状态也没有现在这样萎靡。难道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您和霍朗大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


    奥蒂列特僵了一下,又很快错开视线将那点异样掩饰过去:“您说笑了, 克里斯殿下,我能和霍朗大人发生什么?”


    克里斯见她不愿意多说,也没再追问。当下最紧要的任务是寻找尸瘟的治疗方法和破除邪恶组织的阴谋。在这些事情面前, 奥蒂列特的小心事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更何况克里斯本就和奥蒂列特交情有限,没有义务上赶着给她排忧解难。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快沉默下来, 克里斯摆好餐巾,将黄油面包切下一块,用叉子叉起。当他准备将食物喂进嘴里的一瞬间, 又忽然被一点古怪的征兆打断了动作——衣服底下那枚吊坠毫无征兆地变得冰凉,几乎要冻结克里斯心口周围的血肉。


    利亚姆送的东西不方便暴露在廷内法师的眼前,虽然他们未必能认出这只吊坠的形貌特征,但每名法师的力量气息都有细微的差别,如果这里有接触过利亚姆·亚伯拉罕,能分辨出利亚姆力量气息的法师,克里斯就不好狡辩了。为了掩饰异样,克里斯不得已放下了叉子,打算先出门找个没人的角落看看是什么情况。然而还没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那点古怪的寒意又凭空消失了。


    什么意思?


    克里斯环视一圈,没发现周围有可疑的人。邪|教徒和魔物不会傻到主动钻进官方法师的地盘挑衅,当然,在这一点上利亚姆除外。


    停顿了好一会,胸口的吊坠始终没再出现异样。克里斯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又重新捏起叉子。随着那片黄油面包被他送到嘴边,古怪的凉意卷土重来,这次克里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食物。


    叉子被他重新放下,吊坠温度果然又恢复正常。


    今天审判廷提供给法师们的面包有问题?


    利亚姆给他这只吊坠的时候没说过这只吊坠还有试毒的功能,克里斯也不敢完全确定这种猜想,只好先暂时放弃了享用早餐的念头。趁周围其他法师不注意,他将盘子里的面包胡乱塞到长袍底下,夹带出了审判塔。


    《布利闵笔记》擅长的知识领域是时间系专精法术。魔药解析学和世俗意义上的药理学它是一窍不通,克里斯没能从它口中问到什么由这块面包作引带出的有效信息,只能先装作无事发生,按照前一天的计划完成今天的行程。韦伦应该会在自己的要求下待在审判塔里,等霍朗离塔后潜入霍朗的房间,偷取那张被霍朗视若珍宝的旧相片,他只需要慰问一下希尔达神父,再等到下午,去接应来自约密的法师队伍就好了。


    上午、中午的一切都很正常。下午三点,克里斯带着韦伦分派给自己的人手从弗兰德沃审判塔出发,穿过半个镇子,往郊区的方向前行。


    雪渐渐停了,透过摇晃的树影,克里斯依稀可以看到点微薄的日光。它们缀在枯败的枝叶间,随着风景的后退跃动,仿佛白昼里的星星。这一路北上,克里斯也渐渐脱离了对车厢的依赖,可以凭借自己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了。


    “克里斯!”还没等弗兰德沃的法师队伍和来自约密的人马接上头,克里斯就见到对面领头的法师拉住了马缰。她远远看清了克里斯的长相,便喜出望外地翻身下马。


    见此情形,克里斯也很快迎了上去。一身寒霜的克丽丝托向他送上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能在这里见到你,我真是太开心了!”四年不见,克丽丝托的美丽没有丝毫减损,反而平添了一股作为约密审判廷中央副廷长的气势,“你都长这么高了!当年在法穆镇的时候,你才到我这儿……真是令人唏嘘,我还保留着对你那个时候的印象呢。”


    由于极少和别人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克里斯被克丽丝托这一抱抱得十分僵硬。但他还是轻咳一声调整了情绪,没让克丽丝托发现自己的尴尬:“看来您对成年以后的我不太满意?”


    “那倒不是,中肯地说,你英俊得超乎我的预期,”克丽丝托听出了他话里的玩笑意味,顺着他的话笑起来,“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可怜又可爱。”


    被克丽丝托当众做出这样的评价,克里斯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太久不见,他倒是忘了克丽丝托是这么个性格。好在其他人并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反应,他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岔开话题,装作无事发生:“韦伦只说约密要来人,却没告诉我来的人会是您。”


    “看来您并不期待见到我?”克丽丝托一边上马一边用同样的玩笑语气回敬克里斯。


    “当然期待,”已经上马的克里斯做出个简化版的投降手势,“自从上次分别以后,我每一天都在想念您,做梦都会梦到您——这样回答,您应该会更满意些吗?不过还请不要再取笑我了克丽丝托大人,您看看在场的诸位法师……回去以后他们一定会跟其他人讲我今天的笑话。”如今的克里斯已经不再像刚认识克丽丝托时那样孤僻,但时隔四年再见,他仍然觉得克丽丝托比大多数人都更令他感到亲切。


    “好吧,”克丽丝托扫视了一眼跟在队伍后面的其他法师,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那么为了我们尊敬的克里斯殿下的声名着想,我只能暂时先忍住拉着您叙旧的冲动了。”


    克里斯失笑,想回克丽丝托一句调笑式的“不甚感激”,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近处的灌木中忽然飞出一只怨灵,猛地扑向他和克丽丝托所在的方向。


    “克里斯殿下!”反应较快的几名法师当即就要冲上来,然而法术咒语念完的一瞬间,他们的身体都出现了不同的异变。一名洋流法师的手臂与侧脸毫无征兆地爆出鱼鳞,紧接着他便失去重心,堕下马背。水腥味伴随着血腥味在他喉咙里晕开,他在睁眼看清蓝天的一瞬间彻底陷入崩溃,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仿佛某种水生生物的诡异嘶鸣。下一秒,他长袍下的躯体开始骨肉翻覆,汹涌的洋流之力将他的皮囊撑爆,使一只狰狞的怪物瞬间从他血肉中“破茧”而出。


    “怎么回事?”刚刚击退那只怨灵的克丽丝托睁大了眼睛,用力一拽缰绳,迅速判断局势做出决策,“散开,大家都散开!”


    其他法师一时之间还没弄明白同伴忽然异化的缘由,大都下意识想要驱动法术,控制住由同伴转化而来的几只怪物。但就在他们调动力量的一瞬间,躁动的呓语与莫名的眩晕便将他们悉数笼罩——新的怪物自他们血肉中脱胎而出。


    “不要调动法术力量!”有人发现了问题的根由,提高音量警醒同伴,“逃!先散开,逃回审判塔!”


    人群在一瞬间被新生的怪物冲散,法师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自己逝去的同伴哀悼,就不得不和这些怪物展开了追逐战。然而事实证明,他们面前的危机不只是由法术力量引起的“异变”和这些失去理智的怪物们的追逐这两种。


    林间忽然窜出的、成百上千的死灵,如饿狼般涌入了官方法师们所在的小道。这场袭击的策划者们也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身形:“抓住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其他的,都杀了。”


    “本地邪恶组织的人?”虽然法术的使用受限,克丽丝托还是下意识调转马头,试图挡在克里斯前面,“克里斯,你先走!我们拖住他们!”


    “我们是来接应你们的,怎么还能让你们殿后?”克里斯没有急着策马离开,此时仍旧停在人群中央,场面上的局势他还没有完全看明白,周围弥漫的血腥气让他的大脑有些发懵,“死的人好像都是弗兰德沃的法师,从约密来的人都没事?”


    克丽丝托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调动法术驱赶周围的亡灵:“我的法术力量没有受限?难道只有弗兰德沃的法师驱使法术会招致异变?”


    克丽丝托的确认让克里斯被血腥气压住的思维开始重新活络起来。见克丽丝托喊话让约密的法师调动力量,且约密的法师们都没出事,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早餐!是今天廷内的早餐!


    “克里斯,别发呆啊!”克丽丝托猛地击飞了一只扑向克里斯马腿的怪物。


    《布利闵笔记》的力量从虚空流入,克里斯咬了咬牙,阖眸的一瞬间,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沉寂。长|枪在一瞬间凝实,克里斯猛地一拽马缰,向另一头的邪|教徒方向冲去。


    “克里斯!”克丽丝托没拦住他,下意识追向他所在的方向。然而克里斯一挥枪,领地法术随着咒语一道落地,克丽丝托被他拦在了较为安全的中心地带。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迎面冲来,聚集的邪教徒们丝毫不见紧张,为首的那家伙甚至轻笑着向他打了声招呼。


    他的黑袍同“鳞蛇”米歇尔的一般无二。毫无疑问,他们是“翼骨”的人。


    克里斯抬枪,枪尖所至,泄露的杀意直奔带头的“翼骨”法师。那名法师不躲不避,直至将要和克里斯身形交错的瞬间,黑袍一晃,反而将克里斯挑落下马。


    “您真是找错人了,我还没来得及出招呢,”男人抬手,丛生的荆棘便拔地而起,袭向刚刚稳住身形的克里斯,“正在屠杀您同伴的,是我旁边这位死人面孔的亡灵法师才对。”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以时间之力将对方为自己编织的牢笼破除。枯木纷飞间,“翼骨”那名小头领低笑一声:“有两下子。”


    “不过仅止于此了。”下一秒,其他几名“翼骨”法师为克里斯准备的杀招也已近在咫尺。


    战局瞬息万变,克里斯以一敌四难免有些吃力。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挣扎,至少要给克丽丝托拖出通知韦伦他们的时间才行。因此,他强迫自己艰难避开了那名亡灵法师的攻击,硬接下另一名禁忌法师的控制,等待那道充斥着洋流气息的力量落下。


    然而那道力量最终并没有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挡在了他身前。邪|教徒们的攻击被那道身影的主人轻易粉碎,甚至反拨回去。克里斯有些错愕,愣愣地抬头看向对方曳地的黑袍,没想到这家伙真的会履行之前说过的话。他还以为所谓的“保护他”只是邪|教徒胡乱编造出来的托词。


    可是……这家伙和今天这群袭击者不都是“翼骨”的法师吗?他为什么要阻碍自己同伴——不对,也许这里说同伙比较恰当——的行动?


    “‘鳞蛇’?”那群“翼骨”法师显然也和他抱有同样的疑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特立独行的“翼骨”法师“鳞蛇”扫了一眼另一边还在和怪物、死灵作斗争的官方法师,尔后又将目光瞥向克里斯。克里斯十分肯定,他这一眼中饱含强者对弱者实力上的鄙视。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克里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驳斥了“鳞蛇”一句,他这几年法术水平明明已经进步了很多,即便比不上廷内的大法师,想必离真正意义上的二翼还有一段距离,那在穆拉特的高压教育下,进步速度也比一般人快了几倍不止。他们这种很早就开始修习法术并且学有所成的人一点也不懂自己要把半桶水抬回起点重新装满的辛苦。


    “我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向你们解释了?”“鳞蛇”米歇尔没有回答同伙的问题,反而十分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四名“翼骨”法师的表情都变得有些难看。那名死灵法师要对付那边的官方法师,没有空闲招呼米歇尔,但因为此刻场面上多出一些由官方法师转化而来的怪物,弗兰德沃本地的法师又不能使用法术,局势几乎是意料之外的一边倒,其他三名“翼骨”法师甚至用不着出手。这样一来,他们反而能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米歇尔身上了。


    “在不干扰到组织内部的计划这一前提下,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们才没兴趣管你,”领头的那名灵法师冷笑,看向米歇尔的眼神实在说不上友善,“但你现在挡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面前,难道不应该向我们解释解释你此刻的立场吗?”


    米歇尔抬手,做了个古怪的祈祷势:“我所言所行,皆遵循我主的意志。”


    “那你现在,立刻,让开。他是年祭上必不可少的祭品。”灵法师身侧的禁忌法师上前半步。


    米歇尔没有回话,但骤然升起的黑影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鳞蛇’!”来自“葬歌”的灵法师抬手,汹涌的力量汇聚在他指尖,“我再说一遍,滚开!”


    “你一个人的话,恐怕连他本人都未必能打得过,还想和我交手?”米歇尔十分嘲讽地笑了,“一、二、三,四……四个废物加在一起不过是‘废物的集合’,要知道你们和我的差距不单单是法师和二翼的差距……真不怕我失手把你们杀死在这里?”


    克里斯呛咳一声,总觉得米歇尔在言语攻击他们四个的同时连带自己一起攻击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意见,五名“翼骨”法师已经动起了手。


    不是……这就打起来了?真打?


    克里斯连最后一点他们是在自己面前演戏,借以帮米歇尔骗取自己的信任的怀疑都没有了。可以看得出来,对这四名跟自己隶属同一组织“翼骨”的法师,“鳞蛇”是下了狠手,半点情面都没留。


    错愕之余,克里斯有点想不明白“翼骨”内部为什么会在对待自己的态度上出现这么大的分歧。四年前,在法穆镇,他记得“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信徒并没有要绑架他做祭品的倾向,自始至终,需要献祭他的……似乎只有科拉隆一个。


    “克里斯!”由于米歇尔以一己之力拖住了那四名邪|教徒,场上官方法师所面临的压力大大减轻,克丽丝托也成功突出重围,扑到了克里斯身边。


    “你没事吧?”克丽丝托温和的法术力量帮克里斯驱散了来自禁忌法师的影响,克里斯收回那杆长|枪,摇摇头,仍旧将目光投向和其他四名邪|教徒缠斗着的禁忌法师“鳞蛇”。也许是顾及到克里斯还在场,他有意收敛了一部分力量,避免战场上的动向波及到这边。但即便如此,另外四名“翼骨”法师还是节节败退。不多时,四人中重伤了两人,他连摸都没摸到的敌人就这么在米歇尔手下落了个仓皇逃窜的下场。


    从战局中抽离的“鳞蛇”缓慢落地,近乎从容。


    他每靠近一步,克丽丝托和其他审判廷法师的身体就紧绷一分。最终,米歇尔停在离克里斯只有三西尺距离的空地,抬起他染血的单刀,以刀尖指向克里斯身侧的克丽丝托:“现在再带着这些人回到审判廷,他们大概会给您制造一些您不愿意面对的困扰。需要我帮您……杀光他们吗?”


    第174章 蛰虫


    米歇尔的语气轻松得仿佛不是在谈“杀人”, 而是在询问克里斯是否需要他帮忙捏死飞到肩膀上的小虫子。


    “克、克里斯……”克丽丝托护住克里斯的手臂松了松,显而易见,刚刚发生的一切和“鳞蛇”此刻的发言已经动摇了她对克里斯的信任。


    克里斯盯着米歇尔刀尖滴落的血水, 微一皱眉,还是选择挡在了克丽丝托前面:“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救我, 又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说出这些话, 自始至终, 我都不会忘记你是信仰卡洛斯的邪|教徒这一点。他们才是我的同伴。”


    米歇尔略带嘲讽地扫了一眼克丽丝托,竟然点点头:“既然您这样觉得, 我不干涉您的决定。那么, 您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向您的‘同伴’解释这一切。”


    幸存的官方法师们身上大都带了伤,米歇尔来得快走得也快, 竟然没一个人能拦住他。克丽丝托站在克里斯侧后方,似乎是看出了米歇尔跟自己的实力差距, 连出手的欲望都没有。在诺西亚赫赫有名,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腥风血雨的禁忌法师“鳞蛇”就这么抬抬手, 放过了他们这些敌对势力的一干审判廷成员。在场的法师们都有些不敢置信。但很快,他们就注意到了让米歇尔大发慈悲的根本原因, 将复杂的目光投向克里斯。


    最先开口的是克丽丝托:“克里斯,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米歇尔是故意挑拨,把审判廷法师团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的……这很明显。如果他没说最后那句话, 以当下的情形,很多其他问题都可以把米歇尔突然出现救下他的疑点暂时掩盖住。克里斯早就做好了对方没那么好心的准备, 倒也没有因为陡转的局势而感到惊慌,甚至还能冷静分析。今天跟他一起过来的弗兰德沃审判廷成员死的死,伤的伤。剩下这些法师来自约密, 大都听从克丽丝托的号令。那么只要他能说服克丽丝托和自己站在一边,克丽丝托愿意帮他掩盖,今天的事情就可以轻轻揭过。


    毕竟他的确没做过什么和邪|教徒勾结害人的事情,米歇尔对他的所谓保护也一直都是单方面的,不容他拒绝的。事实上,他甚至从来没给过邪恶组织的成员好脸色。这时候承认邪恶组织对自己莫名紧咬不放的一些经历,只要能将自己钉死在无辜受害人的角度,至少在弗兰德沃的事情结束之前,法师们的疑虑没有发酵到那种程度,有流疫和邪祭这些更紧要的问题在前面顶着,没人能腾开手去细细调查自己,审判廷掌握不到证据,自己就不会受到惩处。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明白了这些,克里斯低低开口,“我可以对着救主的神像起誓,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救我,又为什么会扬言要为了我杀掉你们。这样说的话,你会信吗,克丽丝托?”


    “你觉得呢?”克丽丝托皱了皱眉,在场的众人却并没有要对着克里斯调动法术力量以作威胁的倾向,或许是因为忌惮很可能仍藏身于暗处的“鳞蛇”。


    克里斯垂下视线,想到克丽丝托宣称更喜欢自己四年前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该怎么对付克丽丝托。虽然欺骗克丽丝托会让他有负罪感,但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成为勾结邪|教徒的嫌疑人,被审判廷限制自由。


    “我承认……”克里斯刻意放轻语气,做出茫然无措的表情,“这些年我的确对审判廷有所隐瞒。从法穆镇回来以后,我似乎就被他们盯上了。你知道的,克丽丝托,当初在法穆镇,他们就想让我做他们的祭品。我有什么理由和那些想让我付出生命、献祭自己的人站在同一阵营?审判廷检查过很多次,我并没有遭受邪神的污染,更没有因此而失去理智。”


    虽然从体型上,克里斯已经彻底摆脱了四年前法穆镇那个瘦弱小王子的影子,但就整体的外表而言,他和德米特尔相似却不如德米特尔锋利的英俊脸庞实在极具迷惑性。哪怕克里斯现在已经比克丽丝托高不少了,但克丽丝托还是因为他眼底流露出的那点迷惘心软了片刻。


    “可那位‘鳞蛇’先生,他似乎对你很是恭敬。”


    “我想他或许是个疯子,”克里斯忍不住将真心话说了出来,“三年前,或者准确点说,三年半以前……他曾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意图绑架我。也许是出于对‘祭品’的宽厚,他对我的态度一开始就还算恭敬,但我并未接受他的示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为什么要救我。”真话掺着假话,又刻意模糊了“翼骨”和科拉隆信徒之间的分别,克里斯仍然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克丽丝托的眼睛,看起来十分真诚。


    克丽丝托虽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大法师,也见识过不少人心险恶,但在既定印象的影响下,她还是相信了克里斯的话。连霍朗、戴纳那些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浸淫多年的家伙都想不到克里斯会在守塔的三年内实力突飞猛进。哪怕他偶尔暴露出一些细小的异常,大多数人都仍然会在潜意识里看轻他。这一点表现在克丽丝托身上,就导致克丽丝托过分相信他的“单纯善良”。


    克丽丝托抬了抬手,人群中的一名法师站了出来。


    言灵之力将克里斯席卷,那名法师低声诵念了一串咒语,旋即紧盯住克里斯的眼睛:“还请您不要对我说谎,克里斯殿下。您真的跟邪|教组织没有勾结吗?”


    “没有。”见到有言灵法师出列测谎,克里斯心下一惊,险些没维持住表情。好在对方问的问题不在自己撒谎的点上,克里斯也就松了口气,很快重新调整了心态。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更有可信度,克里斯甚至义正言辞地重复了一遍:“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丧心病狂、罔顾人命的邪|教徒。”


    “您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救您?”


    “我真的不知道。”克里斯非常高兴这位言灵法师问错了重点。虽然他的确对米歇尔保护自己的动机有所猜测,但那也只是猜测,准确来讲,他还没能最后确定哪种猜测才是对的。


    “好吧,”那名言灵法师看了一眼身边的克丽丝托,微微皱眉,“那您也不曾做过损害教会利益的事情,不曾信仰邪神?您对教会是忠诚的对吗?”


    克里斯正色:“我当然从来不曾信仰邪神。不过损害教会利益的事情……不为教会节省任务资金,谎报无辜受伤民众医疗费用之类的事情的确常有。但我发誓我绝没有将教会财产挪作己用,不然我也不会那么穷了。我只是想给被邪恶事件波及到的普通民众争取更多补偿而已,这有什么错?除此之外,我也的确帮皇帝陛下做过一些可能会在未来损害到教会利益的事情。但我主观隐瞒了一些细节,最终搪塞了皇帝陛下的多余探求。虽然教会和审判廷烂透了,但基于更多人的利益,我暂时没有背叛教会的想法。所以,综合来讲,至少目前为止,我对教会和审判廷还是忠诚的。”糟了,他怎么把这些说出来了。


    小法师们被他这番发言震住了。克丽丝托神情复杂地深吸了一口气,摆手让那名言灵法师回到队伍里,终于放松紧绷的身体,轻拍克里斯肩膀:“我明白了,我们先回弗兰德沃审判塔。”


    “克丽丝托,”克里斯恨不得一枪戳死一分钟前的自己,“我也不是皇族的……”


    “我明白。”克丽丝托没让他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解释。皇室和教会之间的博弈不是他们这些地方审判廷的法师需要考虑的,即使今天从克里斯口中听到了一些相关的倾向,他们也只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克里斯是不是皇族放在审判廷里的钉子,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背刺教会,说白了那也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法师们才能管得着的问题。得罪皇族和得罪审判廷上层,对他们这些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调到坎德利尔的“小人物”们而言都是差不多的下场。因此,缄口不言装作什么都没听过是最好的选择。


    克里斯深深看了已经回到人群后头的那名言灵法师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


    原本他是带着弗兰德沃的法师们来接应克丽丝托的,但现在中途遇到了袭击,弗兰德沃本地的法师死伤过半,在场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怪物们早已在“翼骨”法师指挥的那些恶灵不分对象的攻击和官方法师们的自卫下悉数倒地,克丽丝托手下的一名中级法师带队打扫起战场。遍地的血泊、面目狰狞的尸体刺痛了克里斯的眼睛,明明下午这些东西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日光的照耀下,已经渐渐失去温度的它们瞳孔中渐渐晕开暗色,克里斯根据空气中流窜的、混乱的力量气息判断,这些东西的异化程度随着它们的死不减反增。如果不及时处理掉这些尸体的话,很快就会衍生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魔物。


    白金色的火焰在克丽丝托和其他几名圣法师的主导下燃起,其他法师或站在近处为逝去的同伴祷告,或一言不发地垂首默哀。克里斯虽然不觉得向所谓的救主祈祷有什么用,但还是凝重地做了个教会的祈祷式,才从跃动的火焰中收回目光。


    “本地法师的大范围异化很蹊跷,”坐在回镇内的马上时,克丽丝托主动询问克里斯,“但你似乎是弗兰德沃审判廷派来接应我们的人里法术力量唯一没有出现问题的人。”


    克里斯情绪不高地扫了克丽丝托一眼:“你是想问,为什么当时在弗兰德沃的法师们都不敢使用法术的情况下,我会毫无心理负担地调动力量?”


    见真实想法瞒不过克里斯,克丽丝托“嗯”了一声:“你别误会,我并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对这件事的起因……猜到了些什么?”


    “是,”克里斯知道刚才的一切还不足以打消廷内法师对自己的疑虑,“等回到弗兰德沃审判塔,见到韦伦大人以后,我们再详聊这个话题。”


    然而回到弗兰德沃审判高塔后,克里斯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韦伦。霍朗、奥蒂列特,韦伦都不在,他只能先暂时安顿了克丽丝托一行人。对法师大范围异化事件的调查被他暂时交给了一名本地的高级法师。等到晚上九点,听说韦伦和奥蒂列特回到塔内后第一时间去了会议室,但霍朗并没有让人来叫自己,克里斯索性收拾了一下,决定先睡一觉。


    思维沉入虚空,感官慢慢在陌生的环境中变得清晰。无尽的冰川之下,亘古不变的风都在这里停步。清凌凌的黑暗浸湿了克里斯的衣袍,柔软的布料如海藻般漂浮,亲昵地缠上他僵硬的指尖。克里斯睁不开眼,触觉却灵敏得前所未有。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包括那双轻轻抚上他眼皮的手。


    那双手纤细、干净,没有半点茧子。它的主人温柔地扫过克里斯被海水濡湿的睫毛,缓慢滑向克里斯的颧骨、耳垂,鼻尖,再到嘴唇……咸腥的味道将克里斯包裹,一种古怪的粘稠触感落在克里斯小腿前方。仿佛在水中摇摆的鱼尾。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他听到了一声悠长的轻笑。那声音非常美妙,哪怕只是一声轻笑,却让他无端联想到了世间最美丽的生物哀愁的叹息,仿佛海妖的歌声。


    海妖……海妖?


    克里斯想要睁眼,却没能成功。此时此刻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诡谲的存在并未因他冒犯的念头而感到不快。她轻轻抬起克里斯的右手,克里斯听见她开口:“不要成为‘祂’的容器,这是我对你最后的祈求。不要祈祷,不要呼唤,不要苏醒……不要让萨达斯特露法再次降临,不要让穆利费尔睁开眼睛。”


    萨达斯特露法,好久没听过这个称谓了。穆利费尔、穆利费尔……世界?克里斯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有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出现在脑海中。记忆带来了新的知识,克里斯忽然意识到穆利费尔这个神的讳名,指向的是代表世界的威能。


    克里斯头痛欲裂,却做不出什么反应。感知在离他远去,听觉、触觉都渐渐陷入盲目。猛然起身的一瞬间,克里斯发现自己床头似乎站了个人。


    “韦伦?”克里斯撑着脑袋,好半晌才适应黑暗,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韦伦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回头扫了克里斯一眼:“起来坐。”


    “你这样很吓人,”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但还是顺着韦伦的意思坐到了桌边,“这个时间你不回去睡觉,来我这里干什么?”


    “问你点事,”韦伦在克里斯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使他整个人都仿佛不太真切,“我听人汇报了你上述的袭击,和相关的本地法师大范围异化事件的调查进度。今天,不对,昨天。昨天早上的面包,你觉得有问题?”


    “我觉得有。”克里斯毫不犹豫。


    “可我们并没有在那些面包里发现什么,”韦伦沉声,“诅咒、毒药,都没有。”


    克里斯想了想:“或许不是那么常规的东西,对于普通人而言,它是正常的,没有毒性的东西。但在法师身上,它会使得法师的法术力量以不正常的形式运转,变得躁动?我对魔药学不太精通,有这样的东西吗?”


    “这样说的话,东西倒是有很多种,”克里斯的话让韦伦微微皱起眉来,“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我治下的弗兰德沃审判廷……虽然我并不能保证本地的每一名法师都绝对值得信任,但从来还没出过这么大的问题。”


    克里斯沉默片刻:“所以问题是我们治疫的队伍带过来的。”


    “霍朗·奎恩。”韦伦替他说出了他心目中的那个嫌疑人。


    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向塔里的法师们进行大范围投毒,除了职务在相应范围内的后勤,就只能是在廷内拥有较高权限的四个。霍朗、奥蒂列特,韦伦和克里斯本人了。奥蒂列特显然是霍朗阵营内的人,目前为止,克里斯还没见她背着霍朗搞过什么小动作,所以她投毒和霍朗投毒没有区别。但根据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克里斯觉得奥蒂列特应该没有那种不择手段,弃同伴的生命于不顾的狠绝。霍朗倒是很有嫌疑。


    不过除此之外,克里斯还注意到了另外一些事情:“但我觉得,投毒者是您也说不定,韦伦大人。”


    “我?”这样的转折显然是韦伦所没有料到的,“您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您当然不会,但未必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有意影响您。”克里斯抬手,力量凝聚的一瞬间,便要袭向韦伦,却被韦伦一把抓住小臂。


    克里斯反扣住韦伦身形下压的一瞬间,两人视线相接,韦伦的神情变了。


    “我早觉得有人对廷内法师投毒,韦伦这个廷长却无知无觉,这很不对,”亮银色的,以法术力量织就的牢笼笼罩住克里斯和韦伦,克里斯的匕首已经按在了韦伦心口,“但我想了很久,我明明查过韦伦的履历,一切都跟他所描述的过去经历相符,他没有理由骗我、坑害我。加上弗兰德沃的许多事情都和当初法穆镇的进程对上了,那么,韦伦身上的异常就只有一种解释。好久不见了,‘安瑞克’。”


    韦伦愣愣地看着克里斯,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很快,克里斯就在他神情恍然的一瞬间接收到了熟悉的视线。


    虚空中,一双脱离于韦伦的疯狂的眸子,缓缓在克里斯身上落定。


    牠说:“比之前聪明了不少。好久不见,克里斯。”


    第175章 神眷者


    克里斯透过韦伦的瞳孔, 静静地盯着虚空中那双“安瑞克”的眼睛。烛火被法术光芒割裂,尔后飞速窜高,却在即将贴近“安瑞克”的一瞬间被掐灭。“安瑞克”篡取韦伦对身体的支配权, 毫无征兆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房间里忽又暗了下来。克里斯握紧匕首, 恍然听到对方用昔日安瑞克的口吻低低道:“我是在帮你。”


    “帮我?”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感到很荒谬。


    黑暗将房间中短暂的死寂无限拉长, 来自虚空的窥探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拦在外, “安瑞克”忽而将距离拉近,像是生怕什么东西探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似的:“离开索密科里亚。”


    “什么?”克里斯一愣, 兀地想起在法穆镇时伊利亚也曾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但他信任伊利亚, 却不信任现在这个已受污染的“安瑞克”:“你觉得我会听你这种邪恶……”


    “爪牙”二字还没出口,“安瑞克”猛地抓紧了克里斯的肩膀。克里斯一怔,忽而从牠虚幻的眸底辨认出了一丝熟悉的神情——属于真正的, 原先那个安瑞克的情绪。


    “你……”错愕间,克里斯松开了抵在韦伦心口的匕首。烛火“呼”一声重燃, 光影将克里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吞没、消弭。克里斯缓缓睁开眼睛,从臂弯中抬起头, 盯着对面和自己一样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的韦伦皱了皱眉。


    桌面上那根蜡烛的线芯上,淡黄色的火光依旧跃动着。


    韦伦在克里斯的摇晃下微微转醒:“克里斯殿下?我怎么……在你房间里?”


    “我也想知道你怎么在我房间里。”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抱起手臂。


    韦伦竟然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记得了, 刚刚那一切肯定不是梦。科拉隆的侍从的确就藏身在韦伦体内,可是……牠想做什么呢?牠从前在法穆镇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以将自己献祭为目的, 这符合牠所侍奉的邪神科拉隆的利益。现在索密科里亚的邪|教徒在筹备新一轮的邪祭,就连“葬歌”的人都扬言要抓他回去做祭品, 被污染的“安瑞克”却希望他离开索密科里亚?克里斯有点搞不懂了。科拉隆对他不怀好意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祂或许出于某种顾虑,比起让自己轻易死去, 更希望自己死在祂的祭典上。对,祭典……难道祂担心自己被卡洛斯的信徒抢先献祭,导致祂的邪祭因缺少必要条件无法完成?


    之前在法穆镇的时候,克里斯曾经猜测科拉隆需要的“皇族之血”是指卡斯蒂利亚皇族的血脉,自己只是作为最容易捕获的猎物恰好被选中了。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不是这样。祂对叶甫盖尼、德米特尔和皮埃尔二世等其他皇室成员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被紧咬不放的只有自己一个。


    “我从来没有梦游的毛病,”韦伦不知道克里斯这几秒钟内就想了这么多,揉了揉额心,深吸一口气,“怎么会这样?”


    “也许今天恰好让我撞见了你第一次梦游。不过不重要,现在很晚了,韦伦大人。早点休息吧。”克里斯不打算告诉他“安瑞克”的事。那东西看起来是无法被净化的,在法穆镇时连伊利亚都不曾发现牠,如今弗兰德沃的一众法师显然没有强过伊利亚的。霍朗的立场处处透着古怪,此刻点出韦伦身上的问题,等同于给了霍朗一个限制韦伦人身自由的机会,还有可能惹恼那个异化后的“安瑞克”,将事态往无法预计的方向推动。届时自己必将彻底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韦伦犹疑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但也没再多说什么。他对先前的对话没有印象,此刻也未发觉明显的异常。很快,克里斯哄着韦伦出了门,这才回到窗边拉开窗帘。


    察觉到克里斯想法的《布利闵笔记》惊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吗?”克里斯将一只手按到窗玻璃上,很快便抹开了上面的水渍。


    “不可以!”《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仿佛气急,“穆拉特和利亚姆就算了,你还要再跟米歇尔扯上关系,你真打算做审判廷的法术通缉犯?我不允许!”


    克里斯毫不在意《布利闵笔记》的反对,开窗的瞬间便一跃而下。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仿佛一只飘落的幽灵。


    “应该不会有事,我猜,”克里斯双手插兜,一派轻松地走向阴暗的街角,“当初你劝我离开坎德利尔的时候也没在意我做不做审判廷的法术通缉犯不是吗?我想你的布利闵大人会保佑我的。”


    “你不是说你跟邪|教徒势不两立吗?就是这么势不两立的?你别忘了,他们害死了不少无辜的人!”


    克里斯停住脚,那只被米歇尔驱使着守在他身边的古怪恶灵已经在他的逼迫下飞回了米歇尔身边报信。等待的空当,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教堂钟楼的尖顶:“你很害怕我会被邪|教徒说服,和他们站到一起吗?对我多少有点信心嘛,虽然我也不想跟那些不可理喻,一肚子歪理的家伙打交道,但不得不承认,和‘救赎’的教会成员比起来,他们至少十分坦诚。我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我需要,但教会不愿意提供给我的信息。”


    “你……”《布利闵笔记》还想再发作,克里斯的注意力却已经转向了背后忽然升起的暗影。


    “鳞蛇”米歇尔的身形悄无声息地自黑暗中凝实:“您不是最痛恨我们这种‘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吗?这么晚找我做什么?”


    克里斯打量黑袍下米歇尔的脸庞。诚实来讲,这家伙长得还不赖。只是比起他本身的相貌,多数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会注意到那双阴森森的眼睛和他脸上古怪的鳞片纹样,进而忽略掉他还算英俊的眉眼。


    因为有下午出手相救的事情在先,克里斯倒也不担心他会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安全:“我想问你点事。”


    “我是个没有人性的邪|教徒,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您特地来问我的?怎么不问问您审判廷里那些好‘同伴’?现在月黑风高,您单独过来见我,也不怕我顺手杀了您给官方法师团找点事做,或是把您绑回‘翼骨’的地盘,让您做我主的祭品?’”米歇尔抱臂,神情显得十分嘲讽,但也没有直接离开。


    “你不会,”克里斯虽然仍旧保持着对米歇尔的警惕,却也相信了他他是来保护自己的这种说法,“如果你真的要那样做,下午大可以不救我,也不需要仅仅因为我一句话就放过克丽丝托他们。你说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卡洛斯的意志,是真的吗?”


    “你……”米歇尔顿了一下,似乎对克里斯直呼卡洛斯讳名的事颇有微词,“我主是无上之惧怖,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是死亡的化身。”


    “行,”克里斯决定不反驳他,“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祂的意志,是真的吗?”


    “当然,”米歇尔的语气变得有些狂热,“我是我主在世间的手眼,是深受惧怖眷顾的代行者。我绝不会做出背离我主意志的决定。”


    “所以你是类似于‘神眷者’一样的存在?”克里斯感觉自己明白了一点,但不多,“冒昧问一下你现在的实力?”


    米歇尔顿了顿,看向克里斯的眼神又重新变得轻蔑起来:“倒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但我告诉你了……你能理解吗?”


    “我怎么就不能理解了?”克里斯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米歇尔嗤笑一声:“我算半步神执。”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他好像还真的不能理解:“那是什么?”


    “二翼和四翼你总该知道吧?”米歇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克里斯一眼,“意思就是在某一特殊晋升途径内二翼到顶,但距登临四翼还差些条件。不过我是禁忌法师,同层级的常规体系法师都不是我的对手。”


    克里斯很有求真精神地追问:“特殊晋升途径,是指你所在的法术派系?”


    “不,晋升方式和法术派系不是一回事,”出乎意料地,米歇尔摇了摇头,“审判廷还真是什么都不给他们的法师教啊……这样看来,能在审判廷修习到二翼层级的官方法师,法术天赋还真是惊人。”


    晋升方式和法术派系不是一回事?克里斯愣了一下,直到米歇尔又跟了一句“你半夜把我叫过来,就想问我这些吗”才回过神,将注意力转回对方身上:“我想知道你们‘翼骨’内部为什么会出现分歧,你说你遵从惧怖的意志,那么我是不是姑且可以认为,祂并不需要我做祂的祭品?为什么那些‘翼骨’成员又口口声声说要抓我回去献祭?”


    米歇尔神情古怪地打量了他好一会,才缓慢开口:“我以为克里斯殿下您对我们这种邪恶组织深恶痛绝,应该不会对我们内部的矛盾感兴趣才对?”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当初你去罗德里格公爵府抓我,是为了让我加入‘翼骨’吧?”克里斯摊了摊手,“你们邪|教发展新人的模式都这么不成熟吗?你不应该先向我传教,把我洗脑成惧怖的狂信徒,然后再带我来到你们的聚集地,让我成为你们的一份子吗?我现在给你机会向我传教了,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好好聊聊,尝试说服我接受你们的教义吗?虽然成功的概率的确不高,但是万一呢?”


    “你就不怕我故意向你透露一些带有污染性质的信息?”克里斯陡然转变的态度让米歇尔感到惊奇。


    克里斯十分认真地摸了摸下巴:“曾经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但后来,我们审判廷法师团的霍朗·奎恩先生给了我一条友情提示,让我意识到你们所侍奉的那位‘冥河之龙’……祂的讳名并不像另外一些伟大存在的讳名一样,‘卡洛斯’是可以被直呼的。而祂在法穆镇造成的污染,并不是以‘惧怖’的名义降下的——法穆镇邪祭事件虽然是为了祂,但祭品埋骨地所遵循的暗喻和‘惧怖’毫无关系,它是象征‘灾厄’的倒三角。污染因它而起,足以证明,你那位所谓的神主‘惧怖’并没有散播污染的能力,只能假借真神‘灾厄’的威仪。法穆镇的半月祭就是为了帮祂维持诸界之隙的稳定,以便祂窃取来自‘旧日’的力量,最终达成开启年祭的条件。祂暗中改变法穆镇的时间认知,是为了达成欺骗‘时空’,开启罅隙的目的。祂处处受制,四年前的年祭最终也完成得不尽如意。虚弱到了这个程度,如今又没有‘灾厄’之名的加持,祂还有能力散播污染吗?”


    米歇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克里斯已经将卡洛斯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


    “知道卡洛斯不是真神?”克里斯替米歇尔说出了后半段他作为卡洛斯信徒不好表述的话,“这还要感谢你们的兄弟组织‘荧火’属下的利亚姆·亚伯拉罕先生。如果不是他向我证明二翼和八翼分别对应的的确是地上生灵和真神,其间也的确有四翼、六翼两个过渡层级,我还真不能确定你们‘葬歌’所侍奉的那四位‘神主’从何而来。”


    米歇尔沉默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头:“既然你这么聪明,轻轻松松就能猜到这么多,还需要向我提问?”


    “我说了,我想知道你们‘翼骨’成员的行为为什么互相矛盾。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克里斯没有避开米歇尔的视线。


    米歇尔微微皱起眉,神情变得有些厌烦:“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我领受主的恩眷,我很清楚,你并不是祂指定的祭品人选。当初去坎德利尔接你的时候,你所召唤的那扇门将我送到了冰川之上。我从那里回到‘翼骨’所在不久,又为神谕赶往坎德利尔。期间‘翼骨’内部发生了些什么我并不清楚,时疫兴起后我才听说他们要抓你献祭。”


    “让你保护我,是卡洛斯神谕的授意?”


    “是,所以我很确定,你并不是祂指定的祭品。”


    米歇尔垂下视线,那双眼睛依旧显得阴沉,克里斯却并不怀疑他的话。


    “还有别的事要问吗?我很困。”


    被米歇尔这么一提醒,克里斯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天色。但米歇尔毕竟是个邪|教徒,克里斯能心平气和地跟他站在一起对话只是因为他能给自己提供有用的信息,显然不会心疼对方牺牲那点睡眠时间:“还早呢,天都没亮。”


    米歇尔冷笑:“如果不是因为主不允许,你现在应该被我绑在出租屋的椅子上。那也一样能保证你的安全。”


    “祂为什么要保证我的安全?”米歇尔的回答没让克里斯的困惑得到缓解,反而越发深重。“冥河之龙”卡洛斯是个六翼,即使被真神折损了一部分力量,虚弱也是和其他同层次的东西对比出来的。即使没有真神的位格,对于克里斯而言祂也足够强大。克里斯想不通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让卡洛斯那样的存在亲自降下神谕,让祂在人间的代行者来保护自己。


    “我是主的手眼,只需要按主的谕示行事。或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我主。”米歇尔耸肩,克里斯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克里斯目前为止还没有跟“冥河之龙”卡洛斯对话的兴趣。虽然卡洛斯对他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友好的,但他还没忘记对方是个邪神。伊利亚会陷入沉睡诅咒也是因为那家伙。法穆镇年祭上的蒙难者和其他多数审判廷有记载的邪恶事件中死去的人相比不算多,但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诚然审判廷对其不算重视,因为他们大都是一些农奴、流浪者,普通人,甚至是自愿就死的邪|教徒,但克里斯心里就是过不去。


    更何况,克里斯不相信对方对自己没来由的好意是不求回报的。如果祂想要的回报是自己承担不起,或是不愿意承担的……六翼的卡洛斯显然可以轻易碾死他这个二翼不到的小法师。


    克里斯垂眸,没接米歇尔的话:“知道‘破序之始’科拉隆吗?”


    “什么?”米歇尔没想到克里斯会突然陡转话锋,提起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微微皱眉,“知道倒是知道,不过祂的信徒大都已经离开诺西亚本土,甚至很少出现在人前活动了。你要是向我打听跟他们有关的事情,我恐怕给你提供不了多少信息。”


    意外的是,克里斯敛眸片刻后,毫无征兆地抬手拍了拍米歇尔的肩膀:“不,我不是要向你打听跟祂的信徒有关的事。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翼骨’那些人此次邪祭的目的据说是迎回‘父主’,但你们所侍奉的‘冥河之龙’卡洛斯没有‘父主’这样的称谓,倒是科拉隆有。与之相对的是,四年前,在法穆镇,被科拉隆污染的那两个家伙想让我成为卡洛斯年祭上的代祭品,如今你们那些‘翼骨’成员也想让我成为年祭上的祭品。科拉隆的权能范围包括‘认知扭曲’……你说‘翼骨’那些人不知不觉受祂影响的概率有多大?”


    米歇尔动作一顿,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你是说……”


    四目相对,克里斯微笑:“像我这样的好人现在是真的不多了,‘鳞蛇’先生。哪怕我们立场不和,我还是能不计前嫌地提醒您您的组织内部出现的严重问题。连您的主都特别授意您这个‘代行者’来保护我,以破坏那些家伙的年祭了。那些家伙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场年祭背后可能存在的问题。”


    第176章 诬告


    第二天中午, 克里斯在勉强应付过奥蒂列特指派的任务后,和韦伦、克丽丝托坐到了一起。


    韦伦简单向克丽丝托介绍了一下本地的疫情形势。


    “原本这场会议应该由霍朗大人主持,”克里斯在韦伦交代完背景后接过话头, “但是……霍朗大人近来为了本地一些邪恶事件的苗头忙得焦头烂额,最终和约密对接的事就落到了我头上。”由于昨晚睡得太晚, 他此刻没什么精神, 看起来略显散漫。


    这让从约密审判廷中央来的克丽丝托的副手有些不满。可惜克里斯出身皇族, 目前在廷内的职级也高于他,他不好当面给克里斯难堪, 只能将那口气憋在心里。克丽丝托倒是对克里斯十分包容, 温温和和地开口:“我知道,克里斯殿下您能与会,已经足够彰显审判廷高层治疫事务决策者对我们约密地方法师团的重视了。”


    “用不着这样说, 怠慢了你们是我的失职。昨天的袭击事件我们已经展开调查了,一定会给约密来的诸位一个说法。”克里斯看出了克丽丝托副手对自己的意见, 但也没有过多在意。


    “韦伦大人邀请我们来,是为了交流整理疫病初发时期的信息, 以求从根源上解决这场灾难,”克丽丝托摇摇头, 示意克里斯她并未介怀昨天的事,“在沿海,邪|教徒对官方法师的袭击时有发生, 您不用为此自责。”


    昨天死去的法师多数隶属弗兰德沃审判廷,约密的人的确没什么立场来指责本地法师团。但想到自己或许本可以阻止那些昨天中午还鲜活着, 期待着疫情结束后去酒馆里喝酒、吃炖羊肉的人白白失去生命,克里斯心里就一阵沉重。如果他没有对早餐面包的异常掉以轻心,如果他没有误以为对食物动手脚的人只是单纯地针对了自己一个人, 如果他再谨慎一点、周全一点,及时将暗藏的问题解决掉,也许那些法师就不会死。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韦伦轻咳一声,敲了敲桌面将对话拉回正题:“克丽丝托大人,我听说在这场瘟疫爆发之前,约密省内的部分法师身上曾出现过和尸瘟患者近似的尸化症状?”


    “是的,”克丽丝托看了一眼落座于自己身侧的副手,“不瞒您说,我当初也是那群罹患疑似‘尸瘟的前身’——那种怪病的法师之一。”


    “什么?”对克丽丝托的关心让克里斯迅速从先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见克里斯紧张,克丽丝托神情软化了片刻。她安抚似的看了克里斯一眼,便继续转向韦伦,用极其冷静的语气向韦伦描述那段时隔四年的往事:“当时我刚从法穆镇地方审判廷调到约密不久,彼时那种怪病似乎仅仅只针对法师。客观来讲,我不应该用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想干扰别人的思路,但我查看过当时最初一批患病者的名单。十分蹊跷,他们都是曾供职于法穆镇审判廷、经历过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我的同事。那时候一些从法穆镇邪祭事件中幸存下来的普通人大都以各种各样的离奇姿态遭遇了不测,所以我怀疑那场怪病也是法穆镇邪祭事件的后续影响之一。我们以占卜术求问,最终得到了罹患怪病的法师们必将走向‘七日之死’这一终局的结论。约密地方审判廷的高层为此联系了北苏门洲的一位行修,希望他能找到治愈我们的办法。然而在他抵达诺西亚国土后不久,我们的法师竟然一个接一个地不治而愈。”


    “不治而愈?”韦伦打断了克丽丝托的叙述,“他什么都没做吗?”


    “倒也不是,”克丽丝托仔细回忆了一下,“他曾尝试过包括但不限于净化仪式、熬制魔药等的各种方法,但只有少部分症状较重的法师接受了他的治疗尝试。最后痊愈的人却不止接受过他治疗的那部分法师,所以我们认定法师们最后痊愈的方式是自愈,而不是被治愈。”


    韦伦点点头,思索着沉默下来。


    克里斯却接过话头出声了:“经历过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法师并没有全部调入约密。”


    克丽丝托明白他的意思:“从法穆镇调出到其他各地的法师我也做过调查,克里斯殿下,这就不得不提到一项和您有关的发现了。除却调去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卡帕斯大人和您本人没有中招以外,其他所有经历过‘冥河之龙’年祭的幸存法师,都有过罹患尸化怪病的经历。”


    “除却卡帕斯和我?”克里斯一愣,反射性追问了一句,“为什么?”然而问完的一瞬间他就回过神来,意识到克丽丝托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果然,克丽丝托叹了口气,坦坦荡荡地向克里斯表明了自己的爱莫能助,“不过在讨论您和卡帕斯大人身上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前,我想我们话题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如今的尸瘟和当初那场怪病的联系上。那场怪病的风波平息后没多久,鼠疫和尸瘟就在民众中兴起了——由于和常见的鼠疫同时发生,这场诡异的尸瘟起初并没有引起审判廷的太多重视。直到瘟疫将整个诺西亚北境都拖入动荡的漩涡之中,廷内高层才终于决定指派治疫队伍北上。调查和治理的最佳时机都已经被耽误了,很多可能存在的证据已经随着时光消弭。我们只是根据两轮疫病流行起来的时间和相似的症状猜测,他们之间或许存在关联,但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可以证明那场怪病是如今这场尸瘟的前身。”


    “法师身上的尸化病可以自愈,流行在民众中的尸瘟却精准无疑地带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克里斯垂下视线,将手臂收拢,“先不谈有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两场怪病之间存在切实的联系,就假设那场尸化病真的是尸瘟的前身,或者就是尸瘟本身——只是在不同的人群中表现出不同的症状,克丽丝托大人,您说法师和普通民众之间存在什么区别?”


    克丽丝托还没来得及回答,韦伦就已经接上了克里斯的话:“法师修习过法术。”


    “具体点呢?”克里斯看了一眼韦伦。


    韦伦和克丽丝托对视片刻,忽而明白了克里斯指的是什么:“法师将自己的灵魂与‘物’连接,也就是说……固灵?”


    “听说苏门洲的法师叫它‘命石’,”克里斯将身体轻微前倾,靠在了桌缘上,“刚刚克丽丝托大人提到卡帕斯大人和我是从法穆镇邪祭事件逃生的法师中唯二没有罹患尸化病的……抛开卡帕斯大人不谈,我想了想我和大多数法师比起来,最大的特殊之处是什么。很明显,我的实力不算出众,修习的法术类型虽然冷门,但也还算常规。我唯一能想到的,区别于我和其他经历过法穆镇事件的其他法师——甚至整个诺西亚境内所有其他法师的一件事,就是我似乎没有固灵。”


    “可是卡帕斯大人并不符合您推测的这点特殊。”克丽丝托提出异议。


    克里斯微抬眸:“但他死过一次,按理来说,他的固灵应该已经碎了,失效了。”


    克丽丝托一愣,韦伦也旋即想到什么似的皱起眉。


    “固灵存在的意义就是‘缓冲’神明之力对于法师本体的损伤,如果固灵的存在足以令法师们在一场普通人患之必死的疫病中‘自愈’……”


    “那就足以证明,这场疫病的真正来由,”克丽丝托和韦伦都是聪明人,当即明白了克里斯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和‘神明之力’有关。”


    克丽丝托漂亮的眉毛微微拧起:“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场疫病既关联着法穆镇邪祭事件,又和‘神明之力’脱不开关系,那么,难道这一切仍然是邪神‘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手笔?我记得本地就有信仰卡洛斯的邪|教组织,或许……”


    这次克里斯却没再接克丽丝托的话。


    起初他也跟克丽丝托抱有同样的想法,认为一切都是“冥河之龙”的错。然而就近期得到的一些信息来看,卡洛斯状态不佳,又无法亲临现世,即使有信徒的帮助,能做到的事情依然有限。祂毕竟不是真神,如果克里斯没判断错的话,现在“葬歌”四神里状态最好的应该是“破序之始”科拉隆。科拉隆能做到偶尔在现实之中散播一些影响,就连《布利闵笔记》都曾承认祂的强大。但卡洛斯和另外两位存在感极低的“森之主”、“谎言”,则没有那样的压迫力。以科拉隆的威能,似乎依然忌惮着一些什么,不敢过多地对现实世界做出明目张胆的影响。在这一点上,克里斯不觉得卡洛斯有资格比科拉隆更嚣张。


    但从利亚姆、米歇尔那些邪教徒口中得来的信息他不能直接告诉克丽丝托和韦伦,克里斯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克丽丝托了。


    幸而韦伦在向他瞥来一眼后毫无征兆地开口了:“我持不同意见。霍朗大人在治疫北上的过程中发现,流疫最猖獗的中心地带在诺西亚地图上所连接出来的图案是一个象征‘灾厄’的倒三角标志。这个标志在法穆镇事件中也曾出现过,克丽丝托大人,我怀疑在四年前法穆镇的那场邪祭上,或许仍存在什么细节是审判廷所不曾注意到的。”


    “我同意。”克里斯第一次觉得韦伦的声音这么悦耳。


    克丽丝托沉思片刻,点点头接受了韦伦的说法。但正当她打算再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下一秒,会议室的门被人“砰”一声撞开。


    “奥蒂列特?”克里斯抬眸看向来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跟在奥蒂列特身后的霍朗发了一声“保护克里斯殿下”的令。紧接着,跟随奥蒂列特和霍朗进门的法师迅速围了上来,袭向自己不远处的韦伦。


    “等等……”克丽丝托迷茫了一瞬间,没想通审判廷怎么开始内斗了,“这是干什么?”


    韦伦却已经躲开一击,迅速退到了靠近墙角的位置。克里斯来不及多想,本能拨开几个试图挡住自己的小法师,径直插到法师队伍和韦伦之间,将韦伦护在身后:“霍朗大人,奥蒂列特大人,你们想对韦伦大人做什么?”


    “克里斯殿下,”回答他的是上前一步的奥蒂列特,“韦伦·莱斯特疑似勾结邪恶组织,对本地廷内法师投毒,我们怀疑他受到了来自邪恶力量的污染。您别离他那么近,对您而言,他现在非常危险。”


    “投毒?”克里斯一愣。虽然现在看来韦伦的确是有问题的,但在韦伦意识清醒、并不受到“安瑞克”影响的情况下,克里斯不觉得他有什么威胁性。韦伦是个正直的人,跟的确信仰了邪神的米勒夫人不同。他是确确实实能帮到自己的人,即便有被污染的“安瑞克”这个隐患藏身在他体内,克里斯也仍然觉得让他被霍朗控制住不是一件好事。


    “不可能是他!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那个投毒的人?”


    霍朗眸光微沉,露出一种克里斯看不懂的情绪来:“克里斯,邪魔最擅长蛊惑人心,你这段时间跟韦伦·莱斯特走得太近了,被他骗了。”


    “我向廷内法师投毒?”韦伦笑了一声,“这是谁调查出来的结果?怎么调查出来的?用占卜术,还是说你们取得了什么实际证据?占卜术存在解读偏误,如果有实际证据的话,那就拿出来吧。”


    奥蒂列特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我们只是希望你能自觉接受一些暂时性的行动自由限制,配合调查。你这是拒绝配合的意思吗?”


    “你们的要求没有正当理由,我当然可以拒绝,”韦伦毫不犹豫,“奥蒂列特大人,您带着人冲进来的架势,可不像是您嘴上所描述的那种,温和的,只是想要我配合调查的态度。”


    “克里斯,看到了吗,这就是韦伦·莱斯特给出的答案,”霍朗朝着韦伦所在的方向抬起手,法术光芒缓慢自他掌心凝聚,“回来,他的立场存在问题,这已经很明显了。”


    克里斯皱眉,还想再辩驳点什么,靠前的两名高级法师却已经冲上来拽住了他。他挣扎无果,反被奥蒂列特限制住了行动自由。以法术织就的锁链轰然垂落,将克里斯捆缚其中。慌乱中,克里斯回头看向韦伦,奥蒂列特和霍朗已经对他出了手。数名高级法师、中级法师为霍朗和奥蒂列特助阵,一道亮色自会议室地面升起,迅速结成复杂的法阵——韦伦略显吃力地避开了奥蒂列特的杀招,左臂却有血色滴落。


    奥蒂列特的剑和霍朗的法术一起追到韦伦跟前,韦伦嘴唇微动,一道复杂的法术成形。世界正常的秩序扭曲了片刻,奥蒂列特的剑尖刺入韦伦的胸口,被血液染红的却是奥蒂列特本人的上装。


    韦伦神情复杂地看了奥蒂列特一眼,忽而改变了退却的姿势,直直往奥蒂列特的剑刃上撞。奥蒂列特面色一变,猛然抽身躲避,第一时间收剑,堪堪躲过了被韦伦借力反过来重伤的命运。而霍朗和其他法师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没能收住杀招,被自己的力量反噬,身上都迅速挂了彩。


    趁着对面都不敢对自己出手的空挡,韦伦扑到了克里斯近前。两名被分配出来看住他的法师在韦伦磅礴法术之力的威胁下闪身躲避,倒正好给了韦伦靠近克里斯的机会。克里斯眼看着韦伦突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克丽丝托已经反手祭出了杀招。显然,她这一举动只是为了保护克里斯,克里斯却面色一白,提高了音量:“躲开!”


    “轰——”的一声,韦伦抬手的一瞬间,他的法术力量和克丽丝托的法术力量在碰撞下碎成无数细碎的光与火。火焰落到审判塔的地面和墙壁上,却如水一般被吸收,塔内地底与长廊封印的魔物发出尖细的笑声,像是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


    “韦伦,”眨眼间,霍朗召唤出的牢笼与奥蒂列特背过身来的袭击已近在咫尺,“放弃抵抗,否则我会将你就地击杀。”


    韦伦头都不抬,就地受了奥蒂列特这一击,但也抓住空当,为克里斯破除了身上的枷锁。


    克里斯和韦伦对视一眼,韦伦会意,低笑一声抽出他随身的匕首,反手抵在克里斯侧颈:“都别动,否则我杀了他。”


    “克里斯!”克丽丝托想要上前,却被韦伦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放开克里斯殿下。”奥蒂列特刺过来的剑再次被迫收回,因为拿不准韦伦是否真的会伤害克里斯,她也不敢再继续往前了。


    克里斯假装挣扎了两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势:“韦伦,我这么相信你,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是审判廷的叛徒!”


    这句话极大地增加了克里斯作为人质的分量,霍朗的神情变了又变,竟然真的握了握拳,让底下的法师们全都住了手。


    “放了克里斯殿下,你毕竟是审判廷法师,曾经也为教会劳心劳力。我相信你和邪|教徒勾结也许只是一时受了蛊惑,只要你接受拘禁配合调查,我会为你向教会争取,你或许不需要接受太严厉的惩罚,甚至可以留在法师团。”霍朗的眸子紧紧盯在韦伦脸上,克里斯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是吗?”韦伦轻蔑地看了霍朗一眼。没给奥蒂列特等人反应的机会,他忽然拽着克里斯的衣领,带着克里斯从旁边的窗户反倒出去。


    顾及克里斯的安危,官方法师们不敢贸然对躲在克里斯背后的韦伦出手,因而韦伦竟然顺利地挟持着克里斯落了地。深蓝近黑的法师长袍飘然而下,落地的一瞬间,克里斯意识到奥蒂列特和霍朗也跟了下来。


    近街的天色暗了暗,透出一种不寻常的诡谲。霍朗眸底亮起一道淡绿色的光芒,克里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韦伦。


    血腥刺鼻。


    韦伦神情凝重,微皱着眉头,显然正在强行忍耐伤势带来的疼痛。在奥蒂列特和霍朗两名大法师和数名高级法师、中级法师面前不落下风,还顺手带走一个克里斯,对他而言显然还是有些勉强——


    作者有话说:感觉我一年生病八百回。


    第177章 遗言


    克里斯想查看韦伦的伤势, 却被韦伦阻止了。


    “你是时法师,”韦伦将克里斯的匕首重新塞回他手里,语气严肃, “我能拦住他们,你先走。”


    “可他们的目标是你。”韦伦颤抖的手指和长袍下浓重的血腥味让克里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虽然还没搞清楚为什么霍朗会突然发难, 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不能任法师团击杀韦伦。


    “克里斯殿下, ”落地后韦伦放弃了挟持克里斯的动作, 奥蒂列特也就第一时间抓住机会扑了过来,凝聚的法术力量直击韦伦所在方向, “闪开!”


    呼啸的风声与光影奔涌而来, 韦伦咳嗽了声,想要抬手,却被克里斯按住了。


    “轰”的一声, 奥蒂列特和霍朗都下意识闭了闭眼。然而,他们料想中韦伦被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情形没有出现。


    光影退却, 流窜的法术力量几乎要将霍朗和奥蒂列特二人都掀飞出去。另外一边,克里斯已经站了起来, 长袍的下摆在风声中飘飞——被他挡在背后的韦伦却毫发无伤。


    “克里斯?”霍朗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没想到克里斯隐藏了实力, 也没想到克里斯会选择站在韦伦那边,“你是要帮韦伦·莱斯特这个勾结邪|教信众的审判廷叛徒吗?”


    “谁是审判廷的叛徒还不一定吧?”这时候在霍朗面前暴露自己的底牌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韦伦的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克里斯不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旁观下去,“霍朗大人, 诚如韦伦所说,你们并没有掌握切实的证据,勾结邪|教徒对廷内法师投毒的人到底是谁尚无定论。您为什么这么着急拘禁韦伦?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 真正勾结邪|教徒对廷内法师投毒的人是您?您借口调查挑动这起冲突,是想把叛廷的罪名按死在韦伦大人身上,为自己洗脱嫌疑,并以此扰乱审判廷的正常秩序?”


    “克里斯!”霍朗的眉头狠狠拧起,“我是你的老师!你怀疑我?”


    奥蒂列特下垂的剑刃再度提起,这次,她的剑尖指向了克里斯。


    克里斯冷下神色,长|枪瞬间在他手中凝实。阴沉的天色将整条街的氛围都渲染得压抑,时间之力被灌入枪尖,克里斯侧眸:“您知道,能悄无声息完成对审判廷大批法师投毒这件事的,必须是在廷内拥有大法师及以上权限的人。除了韦伦和我,就只有您和奥蒂列特大人了。”


    “如果韦伦没有问题,他为什么要拘捕?”沉默多时的奥蒂列特开口。


    “我和韦伦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就必然是您和霍朗大人,在这种情况下被您和霍朗大人带领的法师队伍拘禁,会有什么好结果吗?”克里斯略显讽刺地笑了一声,“奥蒂列特大人,您认为背叛教会的人是您,还是霍朗大人?”


    霍朗上前一步,奥蒂列特却已经扑向了克里斯:“我相信霍朗大人。”


    “可我相信韦伦。”


    克里斯以长|枪拨回奥蒂列特的杀招,避免了让奥蒂列特接近韦伦的可能。奥蒂列特的法术力量顺着剑势扭转,瞬间纠缠上了克里斯持枪的右手。克里斯回身挡她,却被霍朗凭空唤出的藤条挡住了脚步。藤木疯狂生长,像是要将克里斯捆缚,克里斯枪尖一划,时间之力扭曲了生命的繁茂趋势,那些疯长的藤条瞬间走向命定的“衰老”,迅速枯萎、腐烂,萎靡至粉碎。


    下一秒,克里斯再追向奥蒂列特,奥蒂列特的剑刃已然直指韦伦。只是一个瞬息的功夫,克里斯几乎来不及思考,脑海中冒出来的唯一念头就是韦伦有伤在身。韦伦的法术力量席卷了奥蒂列特的杀意,勉强躲开一击。克里斯要应付霍朗,哪怕霍朗顾及到不能伤他留了手,以一敌二仍旧吃力。眼见韦伦这边战况吃紧,克里斯一咬牙,凭借最本能的反应在时间之力的加持上扑了过来。


    一道细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惊到了在场的三个人。


    奥蒂列特没来得及收住剑势,意识到克里斯替韦伦挡了这一剑的瞬间就反身退回,连呼吸都透出惊惶。霍朗像是被克里斯不要命的行径吓得不轻,一时间都忘了继续出招。韦伦愣在当场,连身上的伤口都不捂了。


    “你……”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奥蒂列特,她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反噬,持剑的右手迅速开始老化,好在克里斯似乎并不想要她的命,这种影响很容易就被她的法术力量驱逐。


    克里斯趁两人愣神的空档已经抓住韦伦开启了一道“界”的裂隙,可惜奥蒂列特反应太快,在他们脱身之前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霍朗编织的幻境也在这一瞬间落定。


    天穹低垂、大地开裂。克里斯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落。那一剑刺破了他的肩膀,血腥味浸透了他肩头的法师长袍。克里斯咳嗽一声,思考着该怎么稳住身形,却在睁眼的一瞬间被一双手牢牢抓住。虚幻的光翼在他眼前展开,韦伦的面孔变得模糊,诡异的形状在这道幻境的裂隙中浮现。克里斯很难形容此刻他眼中的韦伦,那是一种近似于蜂巢形状的活物——在他的背后,有一对巨大的、光影织就的羽翼。


    “这就是……二翼吗?”克里斯怔愣了一下,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韦伦居然是个二翼。他听利亚姆那些人说过,廷内现在已经鲜有真正的二翼了。或许国内各地的大法师里零零散散有几个,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们中存在几个……克里斯此前一直对“二翼”和普通法师的区别没什么概念,没想到今天他竟然在韦伦身上得到了领悟。


    不再压抑法术力量的韦伦在法术光芒的包裹下化成了一种克里斯从未见过的怪物形貌。但和那些异化的法师不同,他留存着正常人的理智,并不对克里斯展现出敌意。奥蒂列特和霍朗的攻击被他的力量阻隔在外,就连血腥味也在那种古怪的圣洁气息的遮掩下变得隐约。


    深渊闭合,韦伦睁眼。异色的光线纠缠在他眸底,法术力量激荡起来的一瞬间,克里斯看到他的侧脸有光影碎落。


    “你疯了吗?”奥蒂列特变了脸色,“这样使用法术你会、会异化的!”


    回答她的是韦伦毫不留情的杀招和一声沉重的喘息。仿佛有什么可怖的东西自韦伦灵魂深处苏醒了,异常的暗色在这片幻境中蔓延开来,几乎要吞没整个世界。奥蒂列特和霍朗躲闪着,秩序之力对既定规则的扭曲让他们不得不抽身离开。飞起的不再落地,重量佚失,形状扭曲,正误颠倒,整个幻境都被“混乱”。一切粉碎在巨翼落地的刹那。


    “离开这里。”韦伦没有回头看奥蒂列特和霍朗,幻境在一瞬间如油画般模糊,空间仿佛被“割裂”。克里斯只是眨了一下眼,就发现自己和韦伦所处的位置已经是弗兰德沃最靠南的边缘了。


    克里斯捂着肩膀咳嗽了声,韦伦身上的异状随着空间的实化恢复平静。这让他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想要检查韦伦的伤势,但韦伦抓住了他的手,下一秒便“咚”一声倒地。


    “韦伦!”克里斯吓得不轻,赶忙扑过来扶韦伦。


    然而韦伦的身体十分沉重,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滴落下深色的血水。克里斯在摸到韦伦长袍上沾染的血腥后顿住了,几乎完全失去了一个正常人所能具有的反应能力:“韦、韦伦,你这是怎么了?你刚才不还好好的吗,你刚才不还、还……”脑海中一阵阵晕眩,克里斯说不下去了。


    “也许是我向牠透支力量的代价吧,”韦伦倒是面色平静,哪怕长袍下滴着血,表情依旧是轻松的,除了苍白看不出半点异样,“我以为你见过牠了。昨天晚上,我突然出现在你房间里的时候,虽然你装作无事发生,不肯告诉我我去到你房间里的过程,但我知道,一定是牠出现了,牠对你做了些什么。”


    “你知道?”克里斯想要抑制住自己语气中的颤抖,却没能成功,“你知道牠的存在?牠、牠……”


    “抱歉,克里斯殿下,我的确欺骗了您,”韦伦有些恍惚地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太阳,“弗兰德沃好像又要下雪了,这里总是雨雪不断,我好像还是回不去我的家乡了。”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牠的存在,在这场流疫爆发后不久。我不知道牠是谁的棋子,但还是跟牠做了交易。来到弗兰德沃后有太多人想要杀死我,但我不想就那么轻易地死去。所以在察觉牠的存在后,我和牠做了交易。但请您相信,我不是一个堕落的法师,我对诺西亚、对教会、对民众,始终是忠诚的。只是弗兰德沃这个小镇太冷了,人们的目光也太冷了,我想要除去这里的邪恶势力,还民众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环境。他们却用行动告诉我,他们的不幸从来不是邪|教徒带来的,我比邪|教徒更应该滚出索密科里亚,滚到坟墓里去。”


    “韦伦……”克里斯嗅到韦伦身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忍不住打断他,“别说了,别说了,我带你去包扎,找医生,或许能找到可以救助你的灵法师,哪怕是邪|教徒,说不定也……”


    韦伦摇摇头:“克里斯殿下,牠的力量来源于邪恶。但我不希望邪恶的力量降临人世,所以我透支牠的能力,是以自己的生命力为代价的。”


    “韦伦……”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视线却已经模糊了。


    “我和牠做了交易,我允许牠藏身我处。牠承诺会在这场流疫和弗兰德沃的动乱中庇护我,帮我活到‘转机’来临的那天。我问牠牠口中的‘转机’是什么,牠说,是改变整个世界的可能。改变整个世界,或许是向好的方面,或许是向坏的方面。我希望是好的方面,当然,变化永远是很难人为控制的,但只要有变好的可能性,需要付出代价的人只有我一个的话,我愿意去试一试。而且,以我的灵与肉为牢笼,将牠与我绑定,束缚住牠的行为,可以最大程度上控制住牠,减少牠伤害无辜之人的可能。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毕竟从这场流疫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邪恶的降临已成必然,只是早或晚的问题。”


    “做英雄是很难的,”克里斯在坎德利尔时还不明白,如今却忽然想起了德米特尔那句话,“你没必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不应该是你,不应该是你!那些审判廷的高层、政府的高层,平白享受着民众供奉的家伙……这种时候不应该由他们来付出代价吗?为什么、为什么是你,韦伦,为什么!”


    “我有时候也这样想,为什么是我,”韦伦咳嗽了一声,克里斯终于从他苍白的唇缝中窥见了一丝血色,“甚至有那么一些时候,我会怨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多管闲事。如果没有那些多余的正义感,不去自以为是地帮那些女孩子讨回公道,我就不会失去在索菲亚三角洲的职位,被调到这个鬼地方来。如果不去招惹本地的邪恶组织,我就不会被这里的人盯上。可哪怕是这样,发现牠的第一时间,我还是忍不住想怎么样才能阻止牠伤害外面那些,明明对我一点都不友善的普通民众。”


    “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能过得好一些,哪怕他们愚昧、贪婪、自大……有一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只要没有主动伤害过别人,我仍然希望大家都过得好一点。牠说您是‘转机’,克里斯殿下,我只是个小法师,不知道大人物们所认为的‘转机’是针对什么方面的。审判廷为您破例,邪|教同样青睐您,您自己也在官方法术组织和那些人之间摇摆不定。您有意遮掩,那么我帮您隐瞒。不管在那些东西眼里您是什么,在我眼里,您就是一种世界变好的可能性。哪怕那种可能性微乎极微,我也愿意为此献出生命。被我指着鼻子骂过的贵族数不胜数,您是唯一一个没有因此跳脚的,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为我这样的,平民出身的‘卑贱’小法师挡剑的。所以我想,您所代表的那种‘转机’一定是好的。”


    克里斯的喉咙涩得说不出话,他现在非常、非常想哭。但他是个成年男性了,他明明不应该哭得那么难看。


    “其实我也猜到牠是谁了。我和伊利亚大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但牠却扭曲了我的认知,让我多出了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牠借我之口取得您的信任,向您传达牠希望您知道的信息。通过一些细节,我猜到了牠的身份,牠曾经是坎德利尔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安瑞克,也是您的朋友,对吧?虽然牠的灵魂受到污染,发生了异变,但我能判断出牠的部分行为动机,我想牠对您并不完全是恶意的。所以我放任牠做出这些布局,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到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是正确的。我不希望您受到我主观想法的干扰。”


    “我确定,向廷内法师投毒的并不是牠。所以霍朗·奎恩……我并不希望您留在他身边。他已经做出了第一步的动作,不知道后面还会做些什么,没有我的帮助,您在弗兰德沃孤立无援。牠希望您离开,原本出于找寻尸瘟治愈手段的目的,我并不赞同这样的想法,但现在,似乎不得不赞同了。”


    克里斯的眼泪滴落在韦伦法师长袍垂落的兜帽上。他想帮韦伦擦擦嘴角的血污,韦伦却越咳越厉害。


    韦伦抬手的一瞬间,克里斯才意识到,这家伙的血肉已经一寸一寸化成了血水,淌落在地,蓝黑色的长袍底下几乎只剩下半具腐朽的白骨。


    “韦伦!”克里斯惊惧地想要扒开韦伦的领口查看,但韦伦还是摇头,甚至扯上兜帽,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咳嗽着,连声音都变了调:“异化征兆,不用担心。克里斯殿下,您抓紧时间,离开弗兰德沃吧,回坎德利尔……或是不回坎德利尔。这场灾难是因邪神之力而起的,但我猜并不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手笔。我只有一个请求,在您离开以后,如果可以的话,找到疫病真正的解决办法,救救这些无辜受难的民众。”


    “我知道,我会的。一定会的。”克里斯几乎是哑着嗓子回答的韦伦。


    “感谢您,”被垂落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的韦伦虚弱地笑了两声,“形势所迫,一直对您有所欺瞒,实在抱歉。我收回那天说您是沙蝗、水蛭的话,您是我见过的,最有人性的贵族子弟。可惜我看不到那位残暴的皇储叶甫盖尼被推倒的那一天了,要是将来从皮埃尔陛下手里接过权杖的人是您该多好。”


    颤抖间,克里斯看到韦伦翻出一只老旧的相框。相框里镶着一张模糊泛黄的照片,一位恬静的、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正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男孩,望向克里斯微笑。


    “您想要的东西,我从霍朗房间里给您偷出来了。只是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晚,希望它能帮到您。”


    相框被韦伦的血沾污,深色的血水顺着玻璃裂隙渗进去,濡湿了大半张相片,使得画面上女人的笑容都变得残酷起来。


    体温流尽的前一秒,克里斯听到韦伦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其实我还是后悔的。来到弗兰德沃之后我总在想,在我曝光主教的兽行后,那些女孩的生活该有多么难过……”


    第178章 牺牲


    染血的相框沉甸甸的, 克里斯平复完情绪将它捡起时,它已经彻底被深色浸染。


    枯槁的黑影旋即从韦伦的尸骨上脱出。克里斯枪尖指地,并不急着对牠出手, 牠却拖曳着虚幻的黑袍,缓缓靠近了。克里斯提枪|刺牠, 源自莱因斯的光系法术力量在牠半透明的身体上落下一道烧灼般的伤口, 牠却不躲不避, 反而抓住了克里斯的枪身,直直扑了过来。


    一股诡异而强悍的法术力量旋即灌入克里斯的身体。克里斯躲闪不及, 只觉得心脏有如被贯穿一般钝痛。紧接着, 源自虚空的啸叫声在他脑海中炸开,他无法自控地松开了手里的长枪,踉跄着跌跪在韦伦的尸骨面前。仅仅只是一个瞬息, 克里斯捂住脑袋,任凭血液从肩头的伤口渗出:“安瑞克!你做了什么!”


    “安瑞克”, 又或者说安瑞克,半弯下腰, 单手扶住克里斯的肩膀,神情莫名:“我只是在告知你一些你需要知道的事, 克里斯。”从眩晕中回过神来的某一秒,克里斯发现牠朝渺远的虚空中望了一眼,似乎忌惮着什么。


    牠在害怕什么。与那位“破序之始”科拉隆敌对的真神, 还是……科拉隆本身?


    克里斯来不及思考更多了。因为他的心脏被一种不属于他的力量侵占,几乎要被撑爆, 浑身上下的剧痛和晕眩感、来之莫名的幻听,让他根本无法维持清晰、连续的思维。


    韦伦被法师长袍遮掩的白骨毫无征兆地燃起了青绿色的火焰。紧接着,那位审判廷大法师在这个世界上存活过的一切证据都随着风声飘散。克里斯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扑上去的瞬间就又痛苦地萎蹲在地,只能强忍生理性的泪水,恨恨开口:“你对韦伦做了什么!安瑞克!”


    “我没有对他做什么,”安瑞克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漠,如果不是因为刚刚得到过确认,克里斯一定无法相信这家伙和当初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安瑞克拥有同样的灵魂,“拿走他残余的力量,并抹除他意志的人,是你,克里斯。”


    拿走韦伦的力量,并抹除韦伦的意志?克里斯艰难地接收安瑞克传达给自己的信息,终于猛地回过神来,明白了刚刚安瑞克强行灌入自己身体的东西是什么。侵略性极强的秩序之力向他的四肢百骸蔓延,与克里斯本身的时间之力纠缠,并互相排斥,几乎要将克里斯的身体与精神撕碎。在强行保持清醒的过程中,克里斯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因为受到自己的挤压而抽离——也许那就是安瑞克所说的,韦伦残余的意识。


    这让克里斯在痛苦中感到一阵慌乱,他本能地想要留住“韦伦”,却没能成功。韦伦的意识已经彻底剥离了,余下的仅有暴虐的力量。那些东西像是一粒不具象的种子,吸食他的血肉,而在他身体中疯狂生长,慢慢与时间之力彼此交织,变成古怪的异权。克里斯竟然在这种时候明白了穆拉特身上离奇的异权力量纠缠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质问安瑞克为什么要这样做了。疼痛和意识中此起彼伏的幻听让他近乎蜷缩,现实的一切正在变得忽远忽近。克里斯咬着牙,古怪的生长痛流向他的后背。他似乎听到安瑞克在自己耳边说:“祂快要回过神来了。”


    幻觉随着呓语此起彼伏。


    克里斯在忽冷忽热的感知中听到《布利闵笔记》低低诵念了一段古老的咒语,他所维持的最后一丝清醒也在这一刻崩断。沉沦、坠落,他的灵魂疯狂生长,仿佛一只破壳的甲虫。视力、嗅觉,触感……变得驳杂不清。他一直因《布利闵笔记》和高塔诅咒的消耗而长期维持薄弱状态的力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变得充盈——不止如此,那些力量仍在继续累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无数他曾了解或不了解的知识瞬间将他的思维充斥。克里斯想要呼痛,却发不出声音。外间的生长痛在这里得到了延续,克里斯也因此多出了一些自己从前所不曾有过的认知。


    “渎神者终将登临神位,吞噬、窃取,争夺,混乱……被猎取的权柄,将为新生的临神者加冕。”那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克里斯无法辨认它的来源,但却瞬间理解了米歇尔曾说过的话。


    法术类型和晋升方式不是同一回事。


    一黑一白的虚幻羽翼破开他的血肉,克里斯在力量疯长的过程中渐渐恢复了理智,痛觉让他捂住半张脸,无可自控地低啸出声。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仿佛来自诸界之外。


    天地都为之震动。


    刚刚赶到的米歇尔瞳孔微缩,眼前的一切彻底超脱了他的认知:“什么?”克里斯的实力他是知道的,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化生二翼的迹象,为什么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就……


    眼前一阵发白。克里斯缓缓喘息着,许久才从安瑞克半透明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在现实之外的虚空,那双异色二翼下包裹的,是一只形容狰狞而诡谲的——巨蛛般的怪物。


    克里斯呛咳出一口血来,怪物的身躯随着他的颤抖而颤抖。很快,那双巨翼听从他意志的指挥缓缓收起,但在合拢之前,克里斯透过安瑞克的眼睛,看到那无数根翎羽背后,遮掩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瞳仁。


    那是他的“瞳仁”。


    “韦伦·莱斯特……”安瑞克抬手,像是享受着克里斯化生二翼所带起的那一阵风,“不愧是我为你选中的养料,合格的祭品。”现实的风吹不动他的黑袍,他早已经是一个虚幻的幽灵了。


    “祭、品?”安瑞克残忍的用词让克里斯大脑空白了一下。


    “他死得很有价值不是吗,”安瑞克低下头,看向克里斯空茫的眼睛,“如果不吞噬他的‘遗骸’,你又怎么能这么快化生二翼?”


    克里斯无法容许牠这样形容韦伦,当场就要发作。然而安瑞克忽又皱起眉,只是一瞬间,看向他的眼神就变了。


    这次“安瑞克”没再开口,克里斯却已经察觉了牠和刚刚那个安瑞克的区别。刚刚的安瑞克是由安瑞克本人残余的意志衍生而来,这个“安瑞克”却不是,这个家伙的一切行径都以科拉隆的意志为主导。


    正如安瑞克所说,祂来了。


    “安瑞克”抬步,克里斯只是单手按住地面,时间之力织就的牢笼便在一瞬间拔地而起。


    空荡的黑袍下,幽深的暗影流动了一瞬间。安瑞克虚幻的面容被消解,只剩下牠腐朽的、投影中的遗骨。


    “对他容忍度那么高,对我就杀心这么重?我们在你眼里不应该是同一个人吗?”“安瑞克”似乎笑了,笑声却显得诡谲。


    回答牠的是克里斯瞬间编织而成的幻境。克里斯不想在现实中和牠交手,哪怕弗兰德沃仍在镇上正常生活的未染病者已经屈指可数,克里斯也不希望自己的抉择有万分之一的误伤到他们的可能。


    “你以为仅凭二翼之能,就能跟我抗衡?”


    “你的力量来源于科拉隆,”《布利闵笔记》瞬息间落到克里斯手心,也许是克里斯实力大涨的缘故,它的力量似乎也随之充盈了许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科拉隆至今仍是个六翼。祂要在压制卡洛斯的同时,投射力量影响现世,影响卡洛斯的信徒们……还能给你多少恩赐?”


    “你很自信,”“安瑞克”冷冷地点评,“但你就没有想过,我主为什么会容许他的意志留存吗?”


    克里斯动作一顿。


    “安瑞克·加西亚是个特殊的人,”“安瑞克”抬起右手,逆转的秩序之力在牠手心凝结,“我的意志并不来源于‘门’的被动影响,你以为他是你认识的那个安瑞克,我是在你们定义中的邪神影响下诞生的邪恶。但或许,我才是你熟悉的那个安瑞克,也可能我们都是你认知中的安瑞克。我们的意志来源于主,我们从未背离主为我们安排的道路。我们,即是主的一部分。”


    空间被牠手中的力量扭曲。克里斯反射性闪身,险险躲开了“安瑞克”的攻击。牠像一只挣脱锁链的怪物,以扭曲的姿势扑向克里斯,所过之处,一切物质都被崩塌的“规则”毁灭。幻境因此而产生了裂隙,来自远古的、诸界之外的歌声穿透空间的限制,带着夺人心魄的魔力。克里斯勉强稳住身形,新生的二翼再次展开,时光的洪流卷向“安瑞克”所在的方向,然而本该因此消亡的牠并未受到影响,牠状若疯狂地突破流窜的暗影,抬手一指,克里斯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坍缩。


    重获自由的“安瑞克”在克里斯面前落地,抬手抓向克里斯的心脏:“再纠正你一件事,我主可不是那些弱小的炽天使。”


    “心脏”的光影在牠手心爆开。克里斯胸口一痛,撤离了幻境本身才勉强逃脱了混乱规则的影响,然而还是不受控制地咳出一口血。


    克里斯倒是听过一些炽天使背生六翼之类的神话故事。“安瑞克”口中的科拉隆并非弱小的炽天使,意思是……


    难道科拉隆是八翼真神?


    这样的说法超出了克里斯的认知。


    同样回落到现实的“安瑞克”仍在缓步靠近克里斯,克里斯咬了咬牙,犹豫于要不要向更高位的存在祈求力量。布利闵、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塔顶的执剑者,或是别的什么……目前为止,这两位都是向他展现过善意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传说中的布利闵死了,他却仍能见到虚空中布利闵的虚像,向其借力,但布利闵应该暂时是对他没什么恶意的,他的借力也总是能成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这些克里斯已经证实过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未来布利闵是否会为此向自己收取高额的代价。


    没等克里斯挣扎出个结论,“安瑞克”却被一道忽然落下的身影挡住了。


    克里斯和“安瑞克”同时将目光投向手持单刀的米歇尔。米歇尔微笑,这一次,克里斯看清了他虚空中收拢的骨翼。法术光芒随着张开的虚幻之翼一道落下,除却那双不加掩饰的实翼,还有第二双若隐若现的虚影将米歇尔的身体遮挡。他说他离成为真正的四翼只差一点契机,看来没有说谎。克里斯垂眸,看来卡洛斯真的给自己安排了个非常强大的保镖啊……


    之前米歇尔多次出手,都没有露出过今天这一形貌的端倪。看来法师们只有在全力对敌的时候才会真正现出异于常人的光织之翼。不过在法穆镇时克里斯倒也没看到伊利亚的背翼。克里斯不会怀疑伊利亚的实力不足以达到二翼,看来那时候自己的法术水平是真的非常糟糕,没比普通人高出多少。


    “终于不躲了。”“安瑞克”毫不意外米歇尔的现身。


    米歇尔面对“安瑞克”的神色是凝重的,这还是克里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安瑞克·加西亚和‘破序之始’科拉隆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身上存在残缺神格的气息?神执的拟神格不是这样的……我分得清。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米歇尔和利亚姆对待克里斯的态度很不一样,利亚姆是有问必答,米歇尔则对他多有轻蔑,很多事情即使解释,也解释得不走心。此前克里斯从没听他提过这些词。


    “安瑞克”似乎意外于米歇尔知道这些事,但也只是一瞬间:“神眷者?”


    米歇尔握紧了他的单刀,这次看向克里斯的目光不再轻视。只是一眼,克里斯就读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没有把握对付这个“安瑞克”。


    克里斯垂眸,深吸了一口气。长|枪入手的一瞬间,便迅速有了决断。他站到了米歇尔身侧。


    “我以为你会很憎恶他们这样的邪|教徒,”克里斯的举动让“安瑞克”顿了顿,“克里斯,别忘了是谁害得伊利亚陷入沉睡,是谁害死了伊芙琳·米勒,是谁发动了法穆镇的邪祭,是谁将灾厄之力带回人间,引发了这场席卷整个诺西亚的动乱。”


    “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但现在比杀他更重要的事情是杀你,”克里斯并不受牠蛊惑,“更何况,我现在改变想法了,我猜散播瘟疫引发诺西亚动乱的并不是卡洛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卡洛斯的信徒们受到了你那位‘主’的欺诈。这一点从很早的时候就露出端倪了,在法穆镇的时候,受到科拉隆影响的卡帕斯不就骗过了所有‘惧怖’的信徒吗?安瑞克的遗骨并不是卡洛斯的圣物,是科拉隆的圣物才对吧?他们从一开始就被骗了,被你的‘主’骗了。”


    米歇尔愣了一下,连他这个卡洛斯在人间的代行者,所谓的“神眷者”,都没想过“圣物”的问题。可眼下克里斯却明明白白地指出,他们得到的神谕被篡改了。更可怕的是,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被克里斯称作“安瑞克”的怪物竟然还认可了这样的说法:“真是敏锐,难怪连他都在你身上下注。只是像你这样的人……真的不会反过来让他成为你的牺牲吗?”


    “他?”克里斯皱起眉。


    “安瑞克”冷眼扫向他手里的《布利闵笔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昔日的高塔之主,背离神的道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曾经不敢参与屠神之役的懦夫,如今却想捡拾诸神散落的权柄。可笑的投机者,最终的末日已经近在咫尺,指望这一次还会有人顶在你前面吗,布利闵·希德伦特!”


    克里斯的脑子“嗡”的一声。


    瞬息间,“安瑞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你所意图窃取的,我都会摧毁。没有人性的怪物、永生不死的背叛者……布利闵,你就该和时之神一起陨落在暗渊的吞噬下。”


    “呼”的一声,米歇尔的黑袍袭向了突然发难的“安瑞克”。克里斯被“安瑞克”反手扔回地面上,后背狠狠撞向墙面。借着“安瑞克”刚刚出手的一瞬间,克里斯感受到了牠灵魂中淤积的诡异力量,或者说诅咒。那是超越克里斯一切认知的恐怖,比穆拉特还要强大的力量。


    不对、哪里不对。


    克里斯却在身体摔落的一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如果科拉隆所能借安瑞克的灵魂体降临于世的力量有这么强大,那么早在法穆镇的时候,祂就不需要忌惮突然进场的莱因斯和亚尔林。


    米歇尔在“安瑞克”的步步紧逼下几乎瞬间溃败。克里斯却在胸口吊坠滑出衣领后,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科拉隆的状态并不好,但这种不好似乎和卡洛斯有所差别。卡洛斯的状态不好表现为“虚弱”,而科拉隆则是“分裂”。从被祂污染的安瑞克身上就能窥见这一点,“安瑞克”的意识是被一分为二的,虽然两种意识都不再是从前的安瑞克,也各有各的疯狂,但其中投射出的,或许是科拉隆本身的状态。


    从前克里斯总是不理解,为什么科拉隆一边想要自己成为祂的祭品,一边又在某些时候做出庇护他的行为。现在这个问题似乎可以得到解答了。


    或许,科拉隆想要他献祭的,也并不是他的生命和鲜血,“皇族之血”只是一个抽象化的代称,他们理解错了。


    科拉隆需要的,是意识的平衡,是理智,是……他的人性?


    第179章 灾厄


    这样的想法让克里斯悚然一惊, 险些怀疑自己疯了。


    科拉隆是“神”。“安瑞克”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他,科拉隆是八翼真神。祂那样的存在……会需要“人性”这种东西?


    可是直觉给予克里斯的指引,又的确在肯定他此刻的想法。


    逸散的力量被拧成一股, 缠绕着克里斯的手臂贴上指尖。克里斯屏息片刻,压下心底那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回身借力, 便再次提枪袭向“安瑞克”的后背。“安瑞克”眼底光芒微暗, 克里斯飞身而上的轨迹偏离了惯常的自然规则,直直撞向同时出招的米歇尔。米歇尔不得已束手躲避, 两人错身而过。长枪所带起的光系攻击在墙壁上磨出一片耀眼的红, 克里斯堪堪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米歇尔已经被“安瑞克”重新击退,“咚”一声砸进了克里斯右手边的角落。


    克里斯惊魂未定地抬起被震裂皮肤的右手, 殷红的血色顺着苍老枯槁的沟壑流进他的袖口。他施加在“安瑞克”身上的法术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反观此刻的“安瑞克”,一派轻松。牠早已没了呼吸, 因而连喘息都没有发出一声。


    米歇尔伤得不轻,似乎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安瑞克”抬步, 试图再次走向克里斯。克里斯敛眸,《布利闵笔记》在他面前缓缓翻页, 兀地,他收束了长|枪,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掌。粘稠的血气萦绕在他胸口, 使他的呼吸阵阵滞涩,克里斯声音含混, 思维却越发清晰:“一个卡洛斯压不住你的神主,那么再加一个布利闵怎么样?又或者你想听到别的名字,‘救赎’、艾莫拉迪亚, 厄伦克尔。还是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至高的……”


    克里斯的念词让“安瑞克”猛地顿住步子:“住口!你疯了?”


    “你们果然害怕祂们,”克里斯低笑,眼底却有一种戏谑的疯狂,“早在法穆镇的时候,你们就一直向我强调我的特殊。我一直不明白那种特殊从何而来,也一直不明白我的血为什么能代替仪式材料,但现在我明白了。神明的‘代行者’是‘容器’,我也是,我是某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备好的‘容器’对吧?如果你们供奉的那几位可以取代我的意志降临此界,那么那些在诸界之间仍有余音的古神也可以,对不对!即便祂们死了,说不定也有机会在我的呼唤下归来。”


    “安瑞克”黑袍下的阴影陷入凝滞,克里斯的话似乎真的震慑到牠了。


    “克里斯,”然而率先开口阻止克里斯的并不是“安瑞克”,而是重伤的米歇尔,“咳咳,你冷静一点。”


    粘稠的血液顺着掌腹滴落在地,克里斯没有因为米歇尔的劝阻而动摇。他毫不退让地盯着“安瑞克”空荡荡的黑袍,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有恃无恐的味道:“这还要感谢你提醒我。如果不是你透露出布利闵是‘不敢参与屠神之役的懦夫’,暗示我他在尝试窃取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我或许永远都不敢做出那样的猜想。你们的主,‘破序之始’科拉隆,难怪他叫‘破序之始’……祂动摇了诸神建立的既定秩序,所以才会陷入如今这种诡异的,裂变的状态中对吗?”


    “你根本就不知道祂们是什么样的存在,”终于,沉默良久的“安瑞克”开口了,“如果你真的呼唤祂们,相信我,你会后悔的。祂们会毁灭一切你希望毁灭的、你不希望毁灭的,一切令你感到痛苦的、令你感到幸福的。祂们将会终结属于地上生灵的时代,一切的一切,你所希望看到的和你所不希望看到的未来都会同时发生。那样的结果必然会使你领悟前所未有的痛苦,比我主痛苦百倍、千倍。”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不如亲自试试看。”克里斯将掌心仍未凝固的血液抹到了地上。


    “安瑞克”猛地扑向克里斯,试图阻止他的动作,克里斯迅速退后,地面上仓促绘就的法阵光芒大盛。克里斯张口,“安瑞克”终于维持不住此前的那种从容,近乎气急败坏地驱使法术力量袭了过去。克里斯抬手的一瞬间,眼底却闪起狡黠的光。


    “轰隆”一声,天空瞬间变得暗沉。“安瑞克”的法术被“静默”,大地都陷入了震颤。“安瑞克”这才意识到不对,仓促转过头——对上了米歇尔略显疯魔的笑意。


    他单手托着一只形状奇异的骨冠,侧脸有血色滴落,嘴角含笑,眼底却是冷的。最后一句咒语诵念结束,米歇尔抬头,那双灰眸在瞬间异化,变成了仿若兽类的竖瞳。


    恶灵、行尸,一切归属于“死亡”的存在都在此匍匐。一声诡谲的龙鸣让在场所有人的意识都被无穷无尽的恐惧充斥,“安瑞克”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在颠倒的生死面前,“安瑞克”黑袍的虚影被无端撕扯,旋即化为飞灰。


    栽倒的一瞬间,克里斯就感受到了那种直击心脏的寒意。“冥河之龙”的力量无差别影响着这片天地,死物获得第二次死,克里斯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自己面前烟消云散。为这场神降承受代价的“鳞蛇”米歇尔浑身上下都淌着血,看起来十分凄惨,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怪物。黑暗随着他缓慢阖眸的动作渐渐退去,那种深入骨血的战栗也一点点抽离了克里斯的身躯。克里斯这才有了点受伤的实感,大脑迅速变得迟钝,只能凭借本能靠墙壁支撑住身体。


    “没想到,迄今为止我遇到过最有默契的搭档居然是你。”已经变成“血人”的米歇尔任凭自己的身体摔落在地,重伤让他的语气带上了轻微的气弱,但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整个人都显得非常平静。仿佛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剧痛。


    “谁跟你,这种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克里斯艰难地瞥了他一眼,“有默契……我只是,天生比较、聪明。”


    米歇尔难得没再用那种轻蔑的眼神刺激他:“好吧,现在我认可这一点了,和‘翼骨’里的某些人比起来的话。”


    克里斯气喘着又缓了一会,终于攒够力气拄着长|枪的枪身站了起来。米歇尔知道他不认可自己作为邪|教徒的身份,也没有提出要他扶自己一把的要求,虽然动作缓慢,但还是成功挣扎着起身追了上来:“你要去哪,这不是出城的路,是进城的路。”


    “我当然知道,”浑身上下的疼痛让克里斯前进得很缓慢,他将刚刚捡拾起的,属于韦伦的那件法师长袍小心翼翼用置物法术收好,才松了口气再无顾虑地咳嗽起来,“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跟着我吗?我说我或许总有一天会亲手杀了你不是在开玩笑,米歇尔先生,即使现在事实证明这场疫病跟你所供奉的那位没什么关系,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本质,即使卡洛斯的神谕的确遭到过科拉隆的篡改,你们也依旧害死了许多无辜的人。我们两方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


    “是吗?”米歇尔哼笑一声,他浑身上下刺鼻的血腥味呛得克里斯又咳嗽了起来,“既然那么痛恨我,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我呢?现在我的状态比你更虚弱,克里斯殿下,您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机会杀死我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承认:“但你的确救了我两次,这次重伤也是为了我。”


    米歇尔毫不客气地耸耸肩,动作轻松得仿佛不是个受了伤的人:“你们‘好人’那可笑的,无用的道德感。”


    “闭嘴吧,”此时此刻的米歇尔显然对他没什么威慑力,克里斯对他的容忍度也大幅下降,“还能爬起来自己走路,身体灵活、语气轻快,看起来你也没受多重的伤。”


    “不,”米歇尔活动了一下手腕,擦了擦脸侧新沾上的血渍,“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连尸体都能自己走路,重伤又怎么样?我的优势只不过是没有痛感而已。”


    没有痛感?克里斯愣了一下,但又很快意识到不对,收回了刚向米歇尔投去一半的目光。他不应该对米歇尔这种邪|教徒产生好奇,他们都是一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疯子,他绝对不能对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同情、怜悯……给这样的疯子不值得。


    “我以为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去确认你们‘翼骨’准备的年祭到底被科拉隆篡改了多少,”克里斯顿步,下意识转移了话题,“能像我一样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方式从外界获取相关信息的人并不多,如果没有今天你和‘安瑞克’的碰面,或许我也意识不到安瑞克遗骨的根本问题。你觉得你们的组织里,有几个人能提前发现年祭上的隐患,并予以排除?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任由这场年祭就这样展开,你那位‘主’又会不会受到影响?”


    米歇尔盯着他沉默片刻,忽而笑了起来:“我是伤员,而且‘翼骨’内部……祭祀相关的事我从来不插手。这样说会不会让您感到失望?真是抱歉。”


    克里斯不说话了。米歇尔不接受他的挑拨,这样一来,想让“翼骨”从内部瓦解,中止年祭就有点困难了。


    米歇尔眼都不眨地跟他对视,捕捉他眼底细微的情绪反应。仿佛对于在诺西亚境内声名显赫的禁忌法师“鳞蛇”而言,这件事非常有意思。不过很快,他又注意到了被克里斯揣在怀里的那只旧相框,并且对其产生了兴趣:“那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克里斯冷笑,“如果是原先,我会因为忌惮你的实力乖乖回答你,但现在你的状态很难对我做点什么吧,我为什么要顺着你?”


    “原来你们高尚的‘好人’也这么擅长模仿变色龙,”米歇尔嗤笑一声,但也没太在意克里斯的直白,“你就不怕我实力恢复以后旧事重提,找你的麻烦?”


    “那太好了,务必要给我这个跟你殊死一战的机会。我还愁找不到借口杀你呢。”


    米歇尔微眯眸,忽然想到了对付克里斯的办法:“不如这样,您告诉我那是什么,我考虑考虑联系‘翼骨’的人,让他们仔细查查年祭相关的疑点。”


    克里斯动作一顿,又很快向米歇尔投去看傻瓜的怜悯神情:“难道你觉得我很好骗吗?马上就是年底了,你们的年祭没两天就要开始了吧?而且,米歇尔先生,在坎德利尔贵族的社交话术中,‘考虑’就是‘不考虑’,是一种通用的、委婉的搪塞。我想这条规则并不会因为所在群体的变化而失去效果。”


    “好吧,那我亲自去调查。我承诺,这不是搪塞。”米歇尔正色。


    克里斯想了想,即使米歇尔反悔自己也没损失,于是便将霍朗的相框翻出来给米歇尔看:“是我们救赎教会审判廷法师团坎德利尔的荣誉大法师霍朗·奎恩先生珍藏的旧照片。”


    “都被血染花了,你还留着它有什么用?”


    “我们时法师的事,你是不会懂的。”克里斯古怪地看了米歇尔一眼,第一次觉得他这么聒噪。


    “安瑞克”被“冥河之龙”的力量从弗兰德沃抹除了,虽然不知道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的,但祂的确解决了目前镇内对克里斯威胁最大的存在。短时间内那家伙应该不会再卷土重来。克里斯的实力又得到了较大的提升,在《布利闵笔记》的加持下,克里斯觉得自己跟审判廷那些资深的大法师大概也能过两招了。审判廷法师团内基本没有超过普通二翼太多的法师,除非霍朗和奥蒂列特亲自来抓人,克里斯倒不怕跟其他法师对上。这样一来,安瑞克当时硬逼着克里斯吞噬韦伦的残骸竟然真的让克里斯受益不少。


    然而,想到自己这样的跃升是踩着韦伦的尸骨完成的,克里斯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他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变得强大,但“强大的力量”永远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如果可以,他宁愿从未认识过韦伦,宁愿永远做罗德里格公爵府那个不受宠的三王子克里斯,而不是像今天这样……韦伦因他而死,他却连韦伦的尸骨都留不住。


    《布利闵笔记》倒是很高兴。它只是一本书,想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能在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相处中对韦伦产生感情,它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要为韦伦的死感到悲伤甚至自责。随着克里斯实力的提升,它的状态大有好转。它告诉了克里斯一些前所未有的消息:“我好像知道我的记忆为什么会有所缺失了。我想起来了,布利闵大人封存了我的‘所知’,为了将一些不属于本界的知识驱逐出去。”


    “不属于本界的知识?和古神相关的知识吗?”当下的情况不允许克里斯慢慢养伤,在送走“鳞蛇”米歇尔后,克里斯便以极快的速度解读出和霍朗那只相框有关的记忆。能腾出空闲来理会《布利闵笔记》,也是在为弗兰德沃这场荒诞剧目奔走的过程中。


    “和古神相关的知识是本界之内的可知之事,布利闵大人想要封存的是‘不可知之事’。”


    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对布利闵这个人的兴趣愈发浓厚了:“我听那位邪神的侍从说,你的前主人布利闵,那位‘高塔之主’、当年最强大的地上生灵……是什么没有人性的怪物、背叛者,不敢参与屠神之役的懦夫,投机者……《布利闵笔记》,你似乎隐瞒了我很多事。”


    《布利闵笔记》反驳:“我没有隐瞒你,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那些。布利闵大人的‘封存’波及到了我对那个时代的记忆,又或许他不希望他的继任者太早知道和那场战役有关的事情,所以刻意对我的记忆设立了枷锁。在你达到二翼之前,即使你知道了那些事,你又能做什么?”


    “和神战有关的事,是二翼就能窥探的?”克里斯反问。


    这次《布利闵笔记》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在克里斯的步步紧逼下松了口:“你不是已经猜到你的特殊了吗?你是天生的‘先知’,即使知道一些超出自己层次的东西,也不会真正怎么样,你从一开始就拥有一双,‘视线’高于所有地上生灵的眼睛。”


    “终于不装了,”克里斯点点头,点完才意识到此刻《布利闵笔记》看不到自己的动作,“我倒是想知道我的降生是谁的安排,我一开始,是谁的‘容器’?”


    “这我不清楚,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完全相反的两种特质。白面、暗面……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遗忘了暗渊,可暗渊的力量永生不灭,降生自暗渊的逆神也永生不死。布利闵大人的力量指引我见到你,命运让我选中了你。我想我不该让你堕入暗渊,所以在法穆镇,我诱导你向时之神献祭,涤荡你的灵魂,试图以此来切断你与暗面的关联。可是那时候我发现,这个时代的世界和我认知中的世界不一样了,时之神的气息变得很微弱,祂身上缠绕了古怪的异权——就和你身上所缠绕的,来自暗源的力量相似。以我的现在的状态,无法分辨那种影响的来由,但我猜测,那和时之神的死敌有关。你听过祂的名字。”


    “萨……”克里斯反射性想起了那个称谓,又迅速噤声,将思绪平复,“我身上来自暗渊的影响也和祂有关吗?”


    《布利闵笔记》叹了口气,答案依旧是“不清楚”:“但我猜和祂相关的有一条信息,你一定会感兴趣——祂是‘灾厄’的化身。”


    “‘灾厄’?”克里斯愣了一下,猛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萨……祂就是‘灾厄’?”


    “没错,祂执掌‘天灾’和‘人祸’。瘟疫、饥荒、洪涝,山火,或是战争、欺诈……你所能想到的一切幸福的反面。古神的权柄互有重叠,但祂不同,祂是来自暗渊的、逆位的神,祂是古神的反面,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已陨落的旧神‘瘟疫’加勒洛,‘战争’以瑞斯和‘饥荒’温迪戈都是由祂衍生而来。祂们自祂的裂变中诞生,为大地带来灾祸,最终又被祂吞噬,归于祂的意志。”——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进行一个日更的尝试,不过日五有点困难,我试试日四。


    第180章 神之血


    “灾厄”, 时之神……诚实而言,克里斯并不关心那些所谓的古神之间保持着什么样的关系。是死敌还是盟友。他只关心其中和自己当下处境有关的事:“你认为诺西亚这场时疫和‘灾厄’有关吗?”


    “或许有。”《布利闵笔记》的回答照旧显得模棱两可。


    克里斯不满意它口中的“或许”:“所以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瘟疫’的权柄的确回归到了‘灾厄’手中,”《布利闵笔记》犹豫, “但祂是来自暗渊的逆神。这就意味着,祂想要触碰现实, 对此界施加影响, 客观上必须具备一些特定的条件。父神未能摧毁祂, 时之神亦杀不死祂,但祂永远无法亲临现世。除非有人主动呼唤。克里斯, 你明白我的意思。”


    克里斯明白, 他当然明白。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曾读过罗德里格公爵书房里那些落灰的寓言故事了。年长的笔者借直白的腔调,早早向诺西亚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传达这个道理:人性是最为险恶的邪魔。地狱中的恶灵是因为有人的贪婪滋养, 才会长存不灭并重现于世。


    可这场瘟疫究竟能令谁受益呢?克里斯不明白。被篡改的、所谓的“神谕”,真的值得那些邪教徒罔顾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 不计一切代价地去执行吗?


    “你都说了他们是一群疯子了。”


    “但他们依然具有正常人的行为逻辑,虽然我也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但事实如此,”克里斯纠正《布利闵笔记》的思想, “我骂他们是疯子,是因为站在我的角度,他们道德感缺失、残忍、冷酷, 但在真正接触米歇尔和利亚姆这类邪|教徒后……你不能否认他们的脑子还没有因为信奉邪神而彻底坏掉。罗德里格公爵常说,人们的行为终归是以自身利益为导向的。如果信奉邪|教这件事不能给邪教徒们带来利益回报, ‘葬歌’的活动就很难长期进行下去。人性是这样的——除却一些傻得没边的家伙,谁都不会在一件只有付出毫无回报的事情上‘舍身不悔’。就算是做好人好事,施舍乞丐, 也总能起到愉悦心情的作用吧?我想不通‘葬歌’的邪|教活动长期维持的底层逻辑。总不能所有人都像利亚姆一样坚持自己的一套歪理,认为他们所做的才是所谓‘正确的事’。也并非所有邪教徒都有利亚姆米歇尔那样的运气,能得到邪神的眷顾,并从中获取前所未有的力量。邪|教活动对大部分邪|教徒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莫名地,克里斯想起了伊斯顿走私案中存在卡洛斯邪恶力量痕迹的事。一种古怪的感觉自他心底升起,但还没等他将其抓住,这种感觉又消失无踪了。


    不过在当下,这些不是最紧要的问题。甚至连听起来或许关系到“破序之始”科拉隆出身的,“安瑞克”口中的“屠神之役”,即使《布利闵笔记》还记得相关细节,克里斯也并不着急去探究。弗兰德沃还有太多未竟的问题亟待解决:“既然你已经回忆起了部分和‘灾厄’有关的事,那么这场显然和神明之力有关的‘尸瘟’,你能想出解决办法吗?”


    克里斯并不对《布利闵笔记》抱太大希望,只是想看看它能否提供一定的思路,毕竟它的前主人是布利闵。布利闵的强大他已经见识过了。然而这次,《布利闵笔记》靠谱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神疫的解决办法……我确实记起了一些相关的知识。”


    “什么?”克里斯感到惊讶。


    “弗兰德沃的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只是他们大概理解错了。在远古的传说中,神疫最关键的‘解药’并不是法师之血,而是神血。”


    “神血?开什么玩笑,”这样的答案几乎和“‘尸瘟’无法被治愈”没有区别,“地上生灵根本没有机会接触所谓的真神,活跃于世的邪神……你亲口说过祂们达不到真神的标准。”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片刻,忽然变了语调:“其实被神降后的‘容器’,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同神无异了。”


    克里斯一愣。


    “所以,”《布利闵笔记》将语气放缓,“我不建议你将这件事宣扬出去,也不建议你继续参与治疫相关的事,克里斯。神血的替代品只有两种,一种是神明下位分灵人间体的血肉,一种是曾被神降过的‘容器’的血肉。以诺西亚那些法师的层次,他们很难找到前者的踪迹,所以一旦这条消息泄露出去,你和那些‘神眷者’的处境将会变得非常危险。显然在这个时代,‘神眷者’的数量并不多,甚至他们多数集中在邪恶组织里。只有你,立场、身份,都很适合做那个‘救世之人’。可这场瘟疫已经席卷了大半个诺西亚,你有多少血可以放?”


    克里斯没说话,浑身上下,四肢百骸,连带拢在袖子里的指尖都变得冰凉。


    直到房间的门被推开,他才近乎惊醒一般转过头,看向逆光中被法师长袍的兜帽遮去大半张脸的来人。


    “克里斯殿下。”放下兜帽的一瞬间,奥蒂列特单手带上门,将冷冷的目光投向克里斯。


    “奥蒂列特大人,”思绪落回现实,克里斯强迫自己重新镇定了下来,“我就知道您会来赴约。”“神血”救疫的事可行性还有待商榷,克里斯决定将其暂时搁置,先解决审判廷内部的矛盾。毕竟能悄无声息地将奥蒂列特约出来,不惊动霍朗,还是费了他不少力气的。


    奥蒂列特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之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说实话,她对克里斯不算反感。霍朗有意让手底下的大法师多去接触克里斯,奥蒂列特也就那样做了。克里斯和她从前认识的大多数男士不太一样,和克里斯相处的过程中,她感到轻松愉快。原先她是把克里斯当作一个关系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但也还算不赖的朋友。可惜克里斯欺骗了她,也许她的想法是错的,克里斯仍然和其他那些男士没什么两样。


    “你知道了什么?”借着透窗的日光,奥蒂列特看到了克里斯手边那只破碎的相框。


    不着痕迹地,她微微收紧右手,握成一个拳头的形状。


    “也没什么,一些二三十年前的往事,”察觉到奥蒂列特投向那只相框的目光,克里斯敛眸,“我原本以为奥蒂列特大人对其毫不知情,所以出于‘好心’想要提醒您,但现在看您的反应,事实好像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您早就知道霍朗·奎恩青睐您的原因?”


    “我应该知道什么?”奥蒂列特冷笑,“我能知道什么?什么是我‘被允许’知道的?克里斯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一个无知的、柔弱的女人,哪怕和审判廷里的诸位男士一样拥有法师之能,我依旧没有资格进入由男人们组成的法师团核心圈层。救主在上,我能做到今天这个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位置就已经够走运了。其他事不是我所关心的。”


    “所以您是承认您和霍朗·奎恩进行了不为人知的权色交易?”克里斯微笑。


    奥蒂列特猛地拍桌,弓起上半身:“闭嘴!不要用你们肮脏的想法来揣度我,我和霍朗·奎恩之间不存在那种恶心的□□关系!”


    “这样吗……那我真替您感到高兴,”克里斯没有被奥蒂列特的暴怒吓到,反而前倾身体,不躲不避地迎了上去,“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不少和您有关的传闻。其中被证实过的一点是,您在地方的履历非常漂亮。老实说,大法师五人团里另外几位……他们被调入坎德利尔之前的成绩和您比起来,说是耻辱都不夸张。如果您是个男人的话,早在七年前就该被调入皇城了。”


    这段近乎恭维的话从克里斯口中说出来显得异常冷淡,反而失去了吹捧的味道。奥蒂列特皱眉,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见奥蒂列特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了,克里斯顿了顿,话风陡转:“我想知道,您认同霍朗·奎恩这个人吗?各个方面的。他为人处世的观点,在廷内秉持的立场,以及他和法术修行有关的理念等等。”


    “我是否认同他重要吗?”奥蒂列特盯着克里斯的目光变得有些讽刺,“您这样的人不会明白机会对于我们这些‘卑贱者’而言有多宝贵。为此,放弃一些东西只是微不足道的牺牲,立场、底线……甚至是良知。在爬到一定的高度之前,自命清高?那是只有蠢货才会做的选择。”


    “不,我明白,我理解您,”克里斯拉长语调,状似漫不经心地反驳了奥蒂列特的讥讽,却将目光转向窗外,“但我想您或许还有良知未泯。否则,您今天完全可以把我在这里的消息告诉霍朗·奎恩,抓捕韦伦当天,您也不会暗中对我们手下留情。我记得您并不擅长使剑。霍朗·奎恩或许会因为身居高位太久忽略掉这些细节,我却不会。”


    奥蒂列特沉默了。好一会,她才收拢平放在桌面边缘的手,微微屏息:“所以,你就想利用我这点所谓的‘良知’,说服我帮你?”


    克里斯再次从她语气中听出了讽刺,仿佛在她心目中,这样的意图有多么天真似的。


    “韦伦死了。”


    奥蒂列特的眸子里荡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又很快被她掩饰下去:“意料之中。”


    这让克里斯感到悲哀:“奥蒂列特,我不了解你的经历,也许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你做出道德上的指责,会让你眼中的我变得分外可憎。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霍朗能给你的东西,远不如我能给你的多。”


    “什么?”奥蒂列特愣了一下。


    克里斯的语气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罗德里格公爵说得对,人和人之间,谈论感情,谈论良心,都只是做无用功,还是谈论利益来得更实在点。我曾经不认可他这样的想法,现在却认可了。奥蒂列特大人,考虑一下吧,我或许是个比霍朗更适合你的‘靠山’。他想要插手世俗面的事情还需要讨好卡斯蒂利亚皇室,但我不一样,我本就出生于卡斯蒂利亚皇室——我天生背靠皇族;不管将来继承皇位的是叶甫盖尼还是德米特尔,作为审判廷唯一的贵族法师,我将永远屹立不倒。和霍朗不同的是,我不垂涎你的皮囊,也不要你模仿谁,做谁的替代品。即使你想要突破现在的境界,成为‘超越法师的存在’,我敢肯定,他所掌握的那些审判廷不允许普通法师探寻的禁忌知识,远没有我手里的多。”


    “你……”奥蒂列特被他这段话里所包含的巨量信息震了一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没想到,我原以为你是审判廷里最单纯的人。”


    “单纯?”克里斯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了,“我父姓卡斯蒂利亚,母姓罗德里格。皮埃尔陛下可不会像关心叶甫盖尼一样关心我的死活,如果我真的单纯,是没机会活到现在的。”


    “你要是个女人,我一定会很欣赏你。”


    “但我不是。”


    奥蒂列特毫不掩饰地露出轻蔑的神情:“那么你是个卑鄙的男人。”


    “好吧,”没想到奥蒂列特的真面目是这样的,克里斯有些无奈地耸了下肩,“所以你同意我的提议吗?至少我不像霍朗·奎恩那样觊觎你的身体,所以从这个角度出发,或许我在你眼里的卑鄙程度比霍朗·奎恩要轻微那么一点?你能做到为了一个调入坎德利尔的机会和霍朗那种一等卑鄙的家伙虚与委蛇,甚至不惜压抑自己的本性,模仿别人来增加自己在霍朗心目中的分量——我猜如果不是因为能从中获得切实的利益,你也不喜欢把自己套在另一个‘奥蒂列特’的壳子里吧——那么跟我这个二等卑鄙的男人合作,对奥蒂列特大人而言应该也不难?”


    奥蒂列特冷冷地看着克里斯的眼睛,好一会,她才松开了按在桌缘上的右手:“我同意。”


    “不甚荣幸。”克里斯起身,朝奥蒂列特伸出手。


    奥蒂列特没有握克里斯的手,只是转身坐下:“既然主动找上我,料想你已经知道霍朗在弗兰德沃的一些谋划了?”


    “知道一点,但不多,”虽然被拒绝了握手,克里斯也不生气,奥蒂列特能答应和他合作他就已经非常高兴了,“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对廷内法师投毒,也想不通他把我带到索密科里亚省内是为了什么。他不可能和邪|教徒存在联系。”


    奥蒂列特明亮的眸子在克里斯手边染血的相框上又转了一圈,才重新落到克里斯身上:“不管你信不信,他具体的计划我也知道得不多。霍朗调我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并非是出于对我能力的看重,哪怕我再有能力,男人们并不关心这些。他调我到皇城,只是觉得我像他记忆中的那位‘奥蒂列特’。对他而言,我只需要年轻、漂亮,温柔矜贵,像个花瓶一样摆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不需要参与太多审判廷内部的重要事务。很多任务我需要反复争取,才有可能拿到手。所以我所掌握的,和他此次北上的计划有关的大部分信息,都是我根据他的一些行为主观分析出来的。”


    “没关系,请说。我相信您的判断。”


    这还是难得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告诉她“我相信你”,而不是怀疑“一个女人能懂些什么”。奥蒂列特掀起眼皮,古怪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但异样的情绪也只是瞬间,很快又被她平复:“您知道霍朗·奎恩一直在探寻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沉睡前的经历吗?法师团里有传言称……伊利亚大人掌握了超越‘法师’这一层级的方法。通俗来讲就是,超脱‘人’的存在,得获‘无上之能’的秘密。”


    奥蒂列特没有把她更深一层的,对于这个时代的法师们而言显得有些惊世骇俗的猜想宣之于口。克里斯却明白所谓的“超脱‘人’的存在,得获‘无上之能’”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触碰真神的权柄,意味着登临神位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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