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舍身
但《布利闵笔记》分明说过, 地上生灵是不可能成为“神”的。两者之间的矛盾让克里斯下意识皱起眉,不知道该相信哪一方。
“我知道,这和他带我们来弗兰德沃有关系吗?”
“我想一定有, ”奥蒂列特毫不犹豫,“近年来, 虽然有意节制对法术力量的使用, 但霍朗·奎恩的身体状况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况愈下。克里斯殿下, 您还年轻,和法术‘相处’的时间有限, 还不明白那些‘代价’对法师身体的摧残是多么严峻的问题。这些事审判廷不会向刚入廷的小法师们宣传, 即使是您,也只能从资深的前辈们身上吸取相关经验。但我们这些从少年时期,甚至幼年时期就待在审判廷里的法师很清楚, 除却任务伤亡,多数廷内法师都是死在‘代价’的侵蚀下的。越是频繁地使用法术, 最终的命数就会越早到来。即使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有意减少对法术的使用的霍朗, 也随着年岁的增长……很快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不由得怔了一下。当然,比起法术力量在自己身上索取的“代价”, 显然此刻更令人震惊的是霍朗的问题:“你是说,霍朗就快要死了?”
“没错,”奥蒂列特垂下眸子, “早在您出塔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一点。霍朗·奎恩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从地方审判廷爬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虽然他从来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 但我能感受到他的野心——在这一点上,我和他是同类人。他还没得到他想要的,不可能甘心就这样去死。所以无论是成是败, 我想现在于他而言,任何方法都值得去试一试。”
“你认为他在调查伊利亚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
“准确来讲,我的观点是,早在我来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之前,他就已经在为某些事布局了。他做得很隐秘,坎德利尔的法师们被他状似温和的外表蒙蔽,没有人去注意他那些小动作,我却在暗中观察他的过程中发现了不少令人心惊的蛛丝马迹。也许他从前的学生,那位备受赞誉的安瑞克·加西亚大人……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他害死的。”
“安瑞克?”这不是克里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猜测,但这句话从奥蒂列特口中说出来,实在比从戴纳口中说出来要有信服力得多。
奥蒂列特重新抬眸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我偶然从霍朗的私人物品中发现了一些,安瑞克大人在罗德拉港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传回坎德利尔的信件。罗德拉港那份任务档案是霍朗提到坎德利尔的,戴纳·劳伦斯大人曾为此质问过霍朗。当时霍朗给出的解释是,那段时间伊利亚大人的异常表现让他感到担忧,所以提出了罗德拉港的任务档案。因为伊利亚大人在出现那些异常表现之前曾到过北海沿岸的某几个省份执行任务,他想知道类似的事件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他在我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是不是还说,安瑞克大人在知道他的这些担忧后,主动提出要接手罗德拉港的任务?”奥蒂列特笑了一声,神情却并不愉悦,“但从霍朗藏匿的,来自安瑞克大人的那些信件中,我拼凑出了一个和他的说法完全相反的事实。安瑞克大人并不知道罗德拉港可能存在的危险,在亲身抵达罗德拉港,意识到了罗德拉港的局势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后,他甚至向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发出过一次求援。在事后的调查中我发现,他求援的消息被霍朗·奎恩截下了。”
这条近乎将霍朗的罪行钉死的信息,让克里斯险些拍桌而起。
克里斯觉得自己就快要控制不住语气了:“害死安瑞克,他能从中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奥蒂列特皱了皱眉,“但我猜测,在这一过程中,安瑞克大人或许是某种交易的筹码、祭品,实验品之类的存在?譬如说,如果你发现某样东西很可能是你突破人类躯体的限制,延长寿命、得获神力的关键,但在类似的事情上,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成功的先例,你会选择怎么做呢,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没回话,却瞬间明白了奥蒂列特的意思。
奥蒂列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安瑞克大人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实验品。我甚至猜测,四年前克里斯殿下您会去到南约克瀚,被卷入法穆镇的邪神祭典,其中也有他的诱导。您也是他选定的实验品之一。超越‘法师’之能的关键……或许并不是某样具体的物品,而是一种仪式,很可能和邪|教徒筹备的邪祭有关联。所以这次他带我们来到弗兰德沃,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治疫。上半年的疫情局势就已经很严峻了,但他一定要把相关事务压到下半年,才组织法师队伍北上治疫,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段话里巨大的信息量让克里斯顿住了。
他知道四翼、六翼的存在,全靠利亚姆慷慨无私的知识共享。但很显然,审判廷的法师们并不知道。“救赎”教会培养法师的根本目的并不是安定社会秩序,与邪恶势力对抗。哪怕他们明面上打着这样的旗号,克里斯却很清楚,“高塔诅咒”的存在早已证明,他们都是审判廷用以供养伪神的“食粮”。审判廷不需要他们太强大,每个月都会被定期“收割”的他们也没机会成长得太强大。对于教会而言,他们不需要知道人与神之间的连接点在哪,通往神位的路在哪。他们只需要在无知中被榨干此生作为法师的价值,然后静静地死在一座座坟墓般的高塔里。
其实客观来讲,霍朗追求晋升并没有错。克里斯很能理解他想要活下去的心情,可是其他法师的命运未必不比他更悲哀。
“所以你认为霍朗来到弗兰德沃的目的,是利用邪|教徒的年祭,达成自己突破‘法师’之上层级的契机?”克里斯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将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没错,”奥蒂列特似乎看出了克里斯心情的沉重,但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反应,“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那天随同你去接应约密法师的队伍投毒,但我敢肯定这件事和他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也存在联系。他对待你的态度非常特殊。”
克里斯沉默片刻,有些讽刺地笑了:“因为我是祭品。”
“祭品?”
“不,准确来讲,应该叫‘容器’,”克里斯敛眸,语气也变得冰冷,“他想把我送到邪|教徒手里,顺便在那场袭击中清理掉那些‘多余’的小法师,以保证邪|教徒的年祭能够顺利进行。奥蒂列特大人,虽然我或许不该问,但我必须确认这件事——您对他向廷内法师投毒的事,是否提前知情?”
奥蒂列特的眸子因为克里斯忽然冷下来的神色震动了一下。克里斯的语气就像是在问她:“你是否放任了他害死那些无辜的廷内法师?”
“我不知情。”奥蒂列特侧目避开克里斯的视线。
“真的吗?”克里斯想,如果她真的放任了霍朗的恶行,那么她和霍朗也没什么两样了。
“真的。”
那么现在看来,只有霍朗提前得知了他所带领的法师队伍会遭到邪|教徒袭击的消息,事情才能说得通。
克里斯将放在奥蒂列特身上的目光收回:“这两天我会找机会被邪|教徒抓走,你想办法把韦伦已死、我落到了邪|教徒手里的消息传递给霍朗,好让他安心等待年祭的到来。”
“什……”奥蒂列特一惊,连后半个“么”都忘了补上,“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难道你有更好的计划?”
奥蒂列特摇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提前找到邪|教徒的据点,在他们的年祭开启之前打乱他们的计划,让霍朗的阴谋跟着落空。无论怎么样,你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三王子,如果你在弗兰德沃出了事,皇室不会放过治疫队伍的其他法师,就连弗兰德沃本地的审判廷成员都要跟着遭殃。”
“我不会出事,至少在年祭开始之前不会,”在这一点上,克里斯并不向奥蒂列特让步,“我们已经抵达弗兰德沃有段时间了,如果邪|教徒的据点那么容易被找到,事情就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奥蒂列特大人,审判塔里有霍朗,他有意帮邪恶组织掩盖行踪,廷内法师就永远做不到提前打乱邪|教徒们的计划。目前为止,我在明面上从弗兰德沃审判廷消失已经有两天了,邪|教徒那边没有动作,霍朗也没有什么动作,这证明什么?”
奥蒂列特没明白他的意思:“证明什么?”
克里斯下意识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两种可能。一种是邪|教徒那边已经掌握了我的行踪,他们确信一定可以在年祭开启前抓到我;另一种是他们拥有备用方案,一个不需要我这个最佳的祭品参与,也能完成祭祀的备用方案。就像法穆镇的那场邪祭一样。无论如何,这场邪|教徒的年祭一定会开始。”
奥蒂列特不说话了。
“总而言之,我希望到时候,如果我顺利出现在邪|教徒的年祭上,您能及时赶到,”克里斯收回反扣在桌面上的右手,“霍朗的法术实力高于我,如果您对他的各种揣测成立的话,那他手里很可能还握有另外的底牌。”
“好吧,我答应你。”虽然不情不愿,奥蒂列特还是应下了克里斯的话。
克里斯满意地笑笑:“那么,今天和您聊得很尽兴,感谢您陪我度过这个愉快的下午。”
“我可不愉快,”奥蒂列特瞥了一眼克里斯干净的衬衫和深色外套,“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去跟邪|教徒们聊聊人生哲学?”
“我真是多余问你这句……”奥蒂列特觉得他在故意气自己,“我一秒都不想跟你多待了。再见了克里斯殿下,祝你和邪|教徒们聊得愉快。”
克里斯微笑着目送刻意加重最后一句话语气的奥蒂列特飞速离去。
隶属“翼骨”的禁忌法师“鳞蛇”米歇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你要是真打算以祭品的身份出现在他们的年祭上,以她的实力,是救不下你的。‘翼骨’的成员可不像审判廷那些官方法师,虽然大家彼此之间的关系或许不那么融洽,但我们的整体实力是远高于审判廷法师团的。”
“看出来了,”克里斯不以为意,“像你这种被发配过来给我当保镖的,都能有个接近四翼的实力。”
米歇尔读懂了他话里的嘲讽意味:“什么叫‘像我这种被发配过来给你当保镖的’,我的实力即使在‘翼骨’内部……不,即使是在整个索德里新洲,甚至把三大陆的所有法师放在一起比较,能强过我的都少之又少。”
“看出来了。”毕竟他们供奉的“神”也才是个六翼。
米歇尔懒得跟他计较他的语气问题:“我遵守承诺,对这场年祭进行了相应的调查。如你所料,神谕中存在被‘篡改’过的蛛丝马迹。但‘翼骨’内部的大多数人仍然坚持要将这场筹备已久的年祭进行下去。”
对此,克里斯也毫不意外。他只是感慨:“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当下的困境?我就一定要跟你这种邪|教徒合作吗。”
米歇尔瞥了一眼窗外:“很遗憾,似乎没有。除了跟我合作,您别无选择。高尚、善良,嫉恶如仇的克里斯殿下。”这番话让米歇尔用古怪的语气说得分外恶心人,词明明都是好词,克里斯却硬是从中听出了一种贬损的意味。
克里斯没回话,越过米歇尔靠近了窗台。窗外天色暗沉,古怪的雷鸣声由远及近,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将要下雨的预兆。
“如果年祭上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我也许并不能及时赶到。审判廷那些官方法师也不能。你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那天那家伙说不定还没死透,牠的气息和临神之上的存在相关联,如果到时候,你要孤身面对霍朗·奎恩和牠,还有另一些‘翼骨’的人浑水摸鱼,形势将会变得非常严峻。”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米歇尔重整旗鼓的劝说让克里斯靠着窗台转过身来。
米歇尔一顿:“什么话?”
忽然兴起的飓风撩动了克里斯额前的碎发。狂乱的法术力量汹涌而上,克里斯毫不慌乱,甚至静立在原地,垂眸微笑:“鞋都穿不起的农夫,连皇帝都不怕。*”
“呼啦——”一声,出租屋陈旧的窗玻璃被风卷落,摔成一片片晶莹的碎屑。暗影在米歇尔深沉的黑袍下流动,最终又归于沉寂。来自异教徒的法术力量落地的前一秒,诺西亚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错身上前,将一张陈旧泛黄的纸平放在克里斯右手边的桌面上。
“那么,祝您好运。愿主保佑您。”
暗色流动,目送米歇尔离去的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拢过那张图纸。下一秒,利刃的寒芒已然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把在评论区脑的人物卡整理了一下,放一下作话给后来的大家都看看。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身份:诺西亚三王子
属性:时间
职业:爆种战士
人物被动:【极恶之眼】可以获得超越自身层级的知识,被异化概率-30%
属性被动:【迟滞】丧失自愈能力,机体不会再生长,不会衰老,自愈速度初始白字清零
装备被动:【敏锐】对时空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感知范围+200%(来自【布利闵笔记】)
装备栏:
【布利闵笔记】——具体属性不明。解锁【旧日之音】;解锁【“高塔之主”布利闵的垂青】;解锁【赫尔德亚之门】
【伊利亚笔记】——初始增加洋流之力共鸣力100,因装备者与物品属性不符扣除,解锁【萨德塔克斯的呓语】
【莱茵斯之枪】——初始增加攻击100,解锁光系力量附魔
【利亚姆吊坠】——具体属性不明。增加20自愈速度
普通攻击:
【形态一·匕首】造成100物理伤害。
【形态二·枪】造成200物理伤害。
【形态三·法术书】造成200法术伤害。
一技能:【不要小瞧我们的羁绊啊】抢掠/法阵,造成300物理伤害或300时间系法术伤害。消耗200法术点。
因装备【莱茵斯之枪】,枪形态下在物理伤害上额外附加300光系法术伤害,此伤害对死灵系魔物、法师翻倍。
二技能:【思x拳,思如泉涌!】通过对过去的复现召唤不同的物、灵。伤害与法术点消耗取决于召唤物层级。有概率使自己异化、被夺取身体。
因装备【布利闵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高塔之主”布利闵的成功概率。
因装备【伊利亚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无尽之海”萨德塔克斯的成功概率。
三技能:【x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x子】以己身为容器,召唤六翼以上的存在神降,并在吟唱结束后造成一次5000范围的无差别aoe伤害,极大概率被异化,极大概率被夺取身体。不消耗法术点,san值清零。
因装备【布利闵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高塔之主”布利闵的成功概率。
因装备【伊利亚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无尽之海”萨德塔克斯的成功概率。
四技能:【待解锁】
五技能:【待解锁】
背包:
【伊利亚的法师徽章】象征着故友昔日的荣耀。
——“总有一天你还会苏醒,我坚信着。”
【交易银币】“老师”霍朗的赠礼。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一根机械羽毛】老师穆拉特的赠礼。
——“它的血肉早已锈蚀殆尽。”
【钢笔】卡帕斯的赠礼。
——“不要在言灵法师面前说谎。他如是说。”
【染血的法师长袍】韦伦的遗物。
——“弗兰德沃好像又要下雪了。”
第182章 威尔弗雷德
被“翼骨”成员狠狠摔到地上后, 克里斯在心里默数着自己来到这里后的日子。一天、两天,三天……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是他们开启年祭的最后时限了。
不知道是出于傲慢, 还是出于其他的什么原因,抓他过来的邪|教徒们只是收走了他随身的匕首等一干物品。至于他用置物法术暗藏的武器、法术道具, 则因为他们的疏忽, 在搜身的过程中侥幸逃过一劫。
想起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小匕首, 克里斯还觉得有点心疼。那是他从罗德里格公爵府捎出来的,罗德里格公爵藏品众多, 不太在意细枝末节的资产。但对于克里斯而言, 那把小匕首已经算得上贵重了。如果不是因为以自己的身份,倒卖罗德里格公爵的藏品不合适,克里斯觉得它应该能值不少钱。
不过钱袋倒是没什么好惦记的。克里斯北上一路衣食住行的花销都由审判廷承担, 离开审判塔后兜里少有的几个钱也花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他着急让“翼骨”抓住自己的原因之一。“翼骨”的人想让他做祭品,总不能饿着他。
眼睛慢慢重新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克里斯伸了伸被捆在背后的双手。绳子加注了言灵之力, 但凡克里斯试图破开它的束缚,那些“翼骨”法师就会接到通知。
为了保存体力应付年祭上可能出现的变故, 克里斯一直表现得非常乖顺,让吃饭就吃饭, 让喝水就喝水,一点逃跑的尝试都不做。以致于抓他回来的邪|教徒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到他们抓住克里斯当天那场轻松到匪夷所思的“战役”,“翼骨”成员们给克里斯喂了“圣水”。克里斯听他们说, 这种“圣水”可以扰乱法师们的力量运转,加速异化进度。当然, 对禁忌法师无效。
这让克里斯联想到了那天弗兰德沃本地法师接应约密法师队伍时,在“翼骨”袭击中出现的异化。
虽然知道一旦法术力量受限,自己的战斗力将受到极大的削弱, 但为了不让“翼骨”的人起疑,克里斯还是喝下了他们所谓的“圣水”。
就这样,克里斯被带到了“翼骨”年祭的终场。
视线受到蒙蔽,双手仍旧被绑缚。克里斯在身后法师的威逼下缓缓前进,心下庆幸他们还给自己留了点残存的体面,没有让人拖着他走。步子微顿的一瞬间,他意识到后面的人用一样冰冷、坚硬的物体顶住了自己的后腰——这些邪教徒有枪。
古怪的情绪自心底一闪而过,克里斯压下多余的思虑,恢复了正常的步调。他还想辨认一下自己所在的环境,但“翼骨”的法师们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样的机会。克里斯只能勉强通过听觉、嗅觉和直觉得到的信息猜测,自己正在被他们带着往地下走。
因为空气越来越潮湿了。诡异的腐臭味几乎将克里斯整个人都包围了,还有霉菌味,细微的、尖利的小动物叫声。克里斯分辨不出这些声音的来源,它们似乎并不属于克里斯认知中既有的任何一种常见生物,或许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魔物。也只有在邪恶力量蔓延的地方才能见到它们了,它们的身影并不出现在祥和安宁的人群聚居地。除非有法师异化、暴毙,进一步横尸街头,城市里的人们才有可能从法师已成怪物的腐烂尸体里看到那些诡异的东西落地。
“大祭司。”队伍似乎停下了,克里斯在撞上前一个人的一瞬间,听到什么人对带队的老者开口。
这段时间“翼骨”的人都尽量避免向克里斯泄露太多组织内部的信息,克里斯至今都没分清他们谁是谁,在“翼骨”拥有什么样的身份地位。
在一段长久的沉默后,被称为“大祭司”的老者顿住他沉重的呼吸声:“开始吧。”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那家伙便一脚将他踹倒。慌乱间,克里斯只能尽量选择以一个不那么容易受伤的姿势倒地。
身体接触到冰冷石板的一瞬间,遮眼的布条也在挣扎中滑落。还没等他透过层叠的黑暗看清什么,无数根形状各异的蜡烛瞬间亮起。克里斯不得已闭了闭眼,再回神时,才终于分辨出先前被腐臭味掩盖的、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寒直攀上他的后脑勺,咬住他的头顶。
这片古怪的地下空间的布局,他不陌生。四年前的法穆镇有个一模一样的地方,他曾同卡帕斯、伊利亚分别去探查过两次。
“冥河之龙”的地下神堂。
但这个“神堂”又和法穆镇那个“神堂”存在细微的差别。烛光刚刚亮起的时候,克里斯就已经发现了那副盘踞在头顶的雕刻画。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六翼巨龙,匍匐着、低垂着脑袋,任一位面容模糊的八翼“神明”抚摸。
克里斯的思绪在这一秒出现了莫名的断裂。
烛火同法术力量交织着,勾勒成一道巨大的法阵。幻觉如断头台上的锋刃,毫无征兆地骤然落下。克里斯险些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危险处境,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走进了那副壁画。
他身着破碎的神袍,灵魂深处汹涌的暴戾情绪几乎要将他撕碎。但他依旧坚信自己是慈爱的,他是来自地上的“神”,他将成为前所未有的强者,将会庇护一切弱小的,拯救一切罹难的,审判一切罪恶的。他将成为此界唯一的主宰,再没有“高天的呼唤者”可以向这片大地散播灾厄。他会是智灵之方舟,诸神之末日……
后来者将称他为“上帝”、“救主”、“父”……
他将会摒弃他在人间的名字,威尔弗雷德,而蜕变为此界新神——“破序之始”科拉隆!
汹涌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洪流般涌来。混乱的思绪让克里斯下意识想要张口呼痛,但他没能发出声音。
成功发出了声音的是幻觉中的“科拉隆”。
克里斯被祂的意识包裹,扭曲的、癫狂的情绪如野火般自他胸中燃起。在那片古怪的幻觉中,他看到自己持剑而立,面前是不朽的、古神的高台。面容晦涩的神像被推倒,瞬间摔成粉碎。被诛杀的旧神权柄崩落,而他……不,是祂。祂疯了一般吞食旧日的孑遗。
另一头,另一头是祂弑神的同谋,分权的故友。他们或有着遮天的巨翼,或有着世间最为美丽的眸与尾,或同林森万物一般生生不息,蔓如春草……传说中的巨龙、海妖,以及精灵。
克里斯几乎要被祂疯长的野心与暴虐的恨意吞没。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焦急的呼唤时远时近,克里斯无法分辨。幻觉和现实的界限在他认知中缓慢消解,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登神的疯子。
直至——
一只锋利的指爪捏住他的下半张脸。
“父主……”他看不清那家伙的面容,但他知道那家伙的称谓。在如今的人间,祂是“冥河之龙”卡洛斯,或许在更久远以前,祂有其他什么,同威尔弗雷德一般的旧名。
幻觉中的卡洛斯深色的利爪几乎比克里斯整个脑袋都要大,但祂只是轻轻地扶着他,以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态,居高临下。冷然、深沉地望着克里斯的眸。祂那双不似活物的血色竖瞳里烧着凄厉的火光,像是扭曲的恨,又像是某种持续数千万年的仰望。
克里斯顺着祂的目光抬头看。渺远的虚空中投影着真正的“冥河之龙”、“破序之始”,他无法理解祂们本来的模样,却瞬间被窒息感淹没。在六翼同八翼的对峙中,他、他的世界,都只是一粒细小的微尘。
但那条龙仍保有对他的纵容。
祂落于克里斯身前那亿万分之一的投影将坚硬的龙爪骤然收紧,克里斯吃痛,神思猛地一沉,无数混乱的感知自他灵魂中剥离。克里斯骇然惊觉,仿佛来自“破序之始”科拉隆那亿万分之一的意识受卡洛斯逼迫,离开了他的灵魂体。
人类所不能理解的啸叫声忽而穿透了整个卡洛斯的地下“神堂”。
虔诚或不虔诚的邪神信徒们自祈祷中回过神来。苍老的大祭司瞪直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失败!”
慌乱自人群中弥漫开来,仪式的主导者忽而变换了狠厉的神色,扑向石板上的克里斯:“他做了什么,一定是他做了什么!”
克里斯本能地咳嗽起来,却怎么都咳不出胸口那股莫名的血腥味。思维中一阵黑一阵白,他索性微阖上眸:“我可没做什么,你们连自己祭祀的对象都能搞错,我只是帮你们纠正错误而已。”
“错误?怎么可能,你……”男人近乎咬牙切齿,却在看清自克里斯手心飘落的纸张后变了脸色,“这是我主的仪式法阵,你怎么会……你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不听听‘鳞蛇’的劝告呢,”克里斯深呼吸,“中止年祭很难吗,看看你们头顶……这场祭仪沟通的对象,还是你们的主‘冥河之龙’卡洛斯吗?”
围绕着石板层层跪拜的邪|教徒从愤怒中回神,茫然地顺着克里斯的话抬头去看。那副不知出自谁手的雕刻画似乎比先前更为精细了,八翼的、没有面容的古神线条分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石壁活过来一般。
领头的大祭司恍恍然盯着壁画看了一会,忽然猛地惊醒:“是祂、是祂!祂回来了,祂回来了!”
邪|教徒组成的人群里,似乎并不是每一位成员都能明白大祭司口中的“祂回来了”,但这不妨碍他们随着主流的“翼骨”法师一起陷入恐慌。克里斯仍斜躺在地上,欲尽未尽的幻觉让他的神志有些不太清醒。来自那位屠神者,《布利闵笔记》口中的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的回忆从他灵魂中抽离了,但卡洛斯血色的竖瞳并没有淡去。“惧怖”的力量慢慢将克里斯拖入无端的战栗。好在克里斯如今的实力已经可以勉强与之对抗了,不至于瞬间堕入疯狂。
克里斯知道卡洛斯并非真神,但祂仍如神明般垂眸看他。
狂热、疯癫。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引起了克里斯的注意,他想他或许读懂卡洛斯的眼神了。不同于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祂看他仿佛是在仰望……仰望祂的君、祂的父。
尔后,地下“神堂”中形势陡转。
沉溺于幻觉后遗症的克里斯不太能迅速对现实中的惊变做出反应。邪|教徒的逃窜、官方法师的入侵,对立、厮杀,对他而言仿佛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自那双狂热的竖瞳上回过神时,克里斯胸口一痛,本能想要握住猛刺过来的利器。可惜,没来得及。
他被瞬间钉死在这块漆黑的石板上。
“霍朗大人……”跟随霍朗一起进来的弗兰德沃本地法师们吓了一跳,“您怎么……”虽然此前克里斯受到叛廷的韦伦蛊惑,但他毕竟是诺西亚的三王子,自收到他被邪|教徒抓走的消息后,法师团成员日夜不休,就为了找寻他的下落。皇室子弟,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死在弗兰德沃,他们不好向高层交代。
霍朗给了下面的法师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做好自己手头的工作,不需要担心其他。紧接着,这位克里斯名义上的老师才缓步走上石板,弯下腰,进而俯身,半蹲在平躺的克里斯面前,抬手按住他血肉狰狞的伤口。
意识到了霍朗状态不太正常的几名高级法师暗中靠了过来,霍朗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并不开口。
克里斯头晕目眩,难得有些后悔选择了这么一个将自己推入险境的计划。霍朗的脸在他眼里被橙黄色的烛火晕染,显得晦涩、模糊。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也不知道霍朗是从哪捡了把长剑,审判廷的法师们几乎没有擅用长剑的,也许它是某个邪|教徒的武器……
好疼啊,比上次的剑伤还要疼。安瑞克、伊利亚,韦伦……他们执行任务时都会受伤,那些伤也是这么疼吗?还是说,他会觉得疼只是因为他被罗德里格公爵娇惯坏了。除了物质条件什么都不提供,也能算娇惯吗?或许也算吧,毕竟很多人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这样想想,其实出生在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他还挺幸运的。就比如说现在,现在……那些小法师、中级法师、高级法师们,不都要因为顾虑他诺西亚三王子的身份,而被迫担心他的安危吗?
温热粘稠的血液渐渐透过克里斯的指缝渗出。
克里斯迟缓地将注意力转回到俯视着自己的霍朗·奎恩身上。他意识到霍朗刚刚似乎对自己说了句话。
这家伙说:“你教唆韦伦偷了我的东西。”
“有、有吗?”疼痛使克里斯从幻觉的后续影响中抽离出来,但也让克里斯陷入了新的思维泥淖,胸腔中的血腥味令克里斯连吐词的腔调都显得有些粘稠,“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害死了韦伦,”霍朗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我本来没打算嫁祸他。”他将音量压得很低,以致于这场对话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能听见。
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憎恨让克里斯短暂地摆脱了那种仿佛深入灵魂的痛觉。他猛地一抬手,将尖利的锋刃刺向霍朗的心脏:“我杀了你!”
“轰隆”一声,整个地下“神堂”都随即震颤起来。长剑随着克里斯的暴起穿过他的胸膛,尔后又被克里斯猛地拔出。失血感让克里斯短暂摇晃了下,汹涌的艳色随着他扑向霍朗的动作向石板倾泻,汇入那道不起眼的、被人为刻就的符文。
来自旧日的呓语瞬间自卡洛斯的地下“神堂”传扬开来。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方式,弗兰德沃镇的天陷入了阴沉。
地面上的奥蒂列特悚然抬头,看向那轮深黑色的、仿佛被流动着的粘稠液体包裹的,即将西沉的太阳。
——她从未见过的黑日——
作者有话说:深切反思了自己行文过程中的问题,我为什么写了快70w字才写了这么点情节。再这样下去200w都写不完,我要痛改前非,我要杜绝水文,我要……(被打)
第183章 俄狄浦斯
震颤的黑影将地下“神堂”里没站稳的小法师们都掀了出去。离石板最近的几名高级法师艰难稳住身形, 暂时度过了这场危机。由于还没搞清楚石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从何而来,自己又究竟应该帮哪一方,他们没有急着动作。
“上面、上面……”打破沉默的是一名跌坐在地的中级法师。不等其他人领会他的意思, 他在看清“神堂”天顶上的漆黑后,惊叫着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脖子。
资历尚浅的初级法师们多半还没那么敏锐, 打头的几名高级法师还没来得及将“闭眼”的命令下达, 已经有不少人出于本能的好奇, 将视线投向了那片引发同伴自杀的、倒悬的深渊。不具象的疯狂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哪怕几名高级法师有意阻拦, 石板之下的小法师们依然一个接一个地受到感染, 喃喃着他们所听不懂的话语,狂热而义无反顾地向死亡投身。
静谧、扭曲,血腥刺鼻。克里斯强撑着颤抖的身躯将霍朗拉进由“惧怖”的神力所构成的法术领域。霍朗的力量与动作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限制, 他却不怒反笑:“‘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恩眷,这就是你跟我撕破脸的底气吗?”
克里斯虽然疑惑为什么在祭仪受到破坏后科拉隆的力量仍旧可以影响现世, 但在霍朗面前他不能露怯。这让他有些焦躁起来。他必须尽快杀死霍朗,同时这里的法师们也必须尽快出去。他们没有高位存在的庇佑, 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影响。
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他尽量稳住语气, 同带头的几名高级法师呼喊:“带法师团的、其他人,都出去!”
然而,几名高级法师犹疑着, 并没有听从克里斯的建议。
“自己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想救更多的人吗?”霍朗的语气十分讽刺, 克里斯终于在他眼底看到了明晃晃的恶意,“放弃吧,他们不信任你。哪怕因为我对你出手的举动, 他们会意识到我值得怀疑,那又怎样呢?人类是一种极其自作聪明的生物,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你明晃晃的善意,而恶毒的坏人只要掉几滴眼泪,他们就会觉得他总有苦衷……成为你的老师以来,我好像还没真正教过你多少,以至于你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是失职。”
克里斯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在他周身法术力量暴起的一瞬间唤出长枪,准确无误地,将枪尖抵在了霍朗喉头。
大地的摇晃以及失血、生理疼痛所带来的眩晕让克里斯不得不咬住口腔里的软肉,才能勉强维持住思维的清晰:“发令让他们出去,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想要向我发起一对一的决斗?”霍朗的目光变得有些怜悯,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很容易啊。”
“嗬啊……”随着霍朗的话音落下,一道古怪的诅咒气息笼罩住了这片烛光摇曳的地下“神堂”。克里斯温热的血液“啪”一声碎在地上,紧接着便是无数道有别于人类的嘶吼,惨叫声接连在人群中响起。那些幸存的,刚刚聚拢成一团的法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异化,少数异化进度慢的,竟然当场被“同伴”撕成了碎片。
“你!”石板下的异状让克里斯收紧了拳头,猛然抬眸对上霍朗漠然的眼睛,“你做了什么!”
霍朗抬手:“一点邪|教徒的‘圣水’,一点以法术标记为引的诅咒而已,既然要活祭,那点邪|教徒所准备的血肉可不够。把‘奥蒂列特’的相片还给我,我会让你死得干脆一点,否则——我相信,你不会想亲身体会那种凌虐的,克里斯殿下。”
“‘奥蒂列特’?”克里斯讽刺地笑了一声,“你们那个时代的人,喜欢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
霍朗冷了语气:“还给我!”
现在的局势对克里斯而言实在不利,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奥蒂列特竟然还没赶到这里。因为喝下了“翼骨”的“圣水”,克里斯不敢贸然动用法术力量,只好顺着霍朗的意思,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只染血的相框。
看到相框的一瞬间,霍朗便近乎疯狂地扑了上来。他甚至顾不上玻璃裂隙中渗透了韦伦的血,夺过相片便用力擦拭起来。只是没想到,指尖刚刚触及相片上女人模糊的脸庞,世界便在他眼里天旋地转。
“幻境法术?”霍朗一愣,当即就要扑过去杀死在相片中预留了力量的幻境制造者克里斯本人,但他扑了个空,下一秒便坠入无尽的雪色。
“该死!”勉强站稳后,霍朗狠狠骂了一句,第一时间提起警惕,开始打量幻境中的造物。
熟悉的场景,像是……他童年记忆中的佩伦哲*省。这样的认知让霍朗一愣,下意识想要抽出自己的匕首。可惜他的手摸向腰间,抓了个空。霍朗发现自己似乎年轻了二十余岁,仿佛还是佩伦哲省的海滨小镇里,那个孤僻、阴暗的少年。
暴怒的情绪在一瞬间上涌,又很快被他压下。霍朗知道,自己不能陷入回忆,自己不应该迷失在这样一个拙劣的,近乎可笑的幻境法术下。
只是奥蒂列特忽然落在他额头上的手,还是让他恍惚了一阵。
奥蒂列特、奥蒂列特……母亲,母亲。
在霍朗的记忆中,奥蒂列特·奎恩,她的手是白皙、细腻的。在奎恩家族落难前,她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她亲自教他读书、写字,画画。她会让女仆将清晨仍带着露水的花从花园里采下,修剪完成后,插到他床头的花瓶里。她会在下午打着漂亮的遮阳伞,牵着他去参加其他贵族家庭的茶话会。她就像画家笔下的向日葵、麦田,碧海,帆船;像作曲家写在稿纸上的演奏曲目,像诗人们的诗歌,散文家成名作里的排比句。
对于霍朗·奎恩而言,她是世间一切美丽的具象化。
霍朗隐忍着翻涌的情绪,任幻境中的“奥蒂列特”将自己搂到怀里。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霍朗盯着那扇脏黑的玻璃窗,忍不住怀疑,自己被母亲卖掉的那天,天气是不是也这样冷。
就像维纳斯的手臂生来就是要断的——奥蒂列特的美,也是生来就要被毁坏的。祖父和父亲被推上断头台的那天,他被奥蒂列特搂着,在人群里等待最终审判的来临。大人们你推我搡,除了衣摆和成年人的腰部,霍朗什么也看不见。奥蒂列特没有将他抱起,伴随着一声惊呼,人群像是茶话会上那些小茶壶里煮开的热水一样沸腾起来。奥蒂列特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们就这样被人群冲出了属于奎恩家族的荣耀时代。
来到佩伦哲省后,奥蒂列特不出意外地被她的哥哥拒之门外。
诺西亚这个国家实在太冷了,一年里有一半的日子雨雪交加。那天他牵着奥蒂列特的手,茫然地站在雪地里。他问奥蒂列特:“你很伤心吗,妈妈?”
他的妈妈擦了擦眼泪,蹲下身将他抱在怀里。他知道,对于母亲而言,他大概是个累赘。但他的母亲并没有因此抛弃他。他们在镇上的街头租了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在租房给他们的胖女人的帮助下,奥蒂列特每天都揽一些活计来糊口。至于他,奥蒂列特仍旧让他读书。
每天晚上,在那张缺了两个角,被虫蛀得不像样子的老木桌上,奥蒂列特给他摆好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洗净的刀叉,勒令他不许忘记贵族们的餐桌礼仪。
他天真的妈妈呀……即使到了那样的境地,仍旧以为自己还是奎恩家族的贵妇。无论再怎么贫穷,都不肯放弃那些可笑的“上流做派”。其实在霍朗看来,为了“奎恩”这个姓氏强撑可笑的体面有什么意义呢?那并不能为他们的小家带来钱财,并不能让他的肺病好一些,也并不能让那些邻里的男人们收敛放在奥蒂列特身上的,恶心粘稠的目光。
当然,愚蠢的天真会得到终结,就像母亲对孩子的爱也总有尽头。
变故始于海盗靠岸的那天。
霍朗已经不记得那天是哪一年,哪一个月,冬天还是夏天。一群凶神恶煞的成年男性闯进了这个小镇,就像恶狼闯进农夫的羊圈。烧、杀、抢,砸……汗臭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霍朗被奥蒂列特塞在狭小的壁橱里,瑟瑟发抖。他看到有个满嘴胡子,魁梧得像熊一样的男人抓住了他亲爱的妈妈。那一天的经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男人像一只缠住猎物的蟒蛇,他的妈妈则在海盗的罗网中无助地哭泣。
他杀了人。
第一次。霍朗冲出藏身的壁橱,拿着前一天晚上妈妈刚洗干净的餐刀,在搏斗中破开了那个海盗的后脑勺。衣衫不整的奥蒂列特痛哭着,不知道是为了她备受践踏的自尊,还是为了她万劫不复的儿子。海盗腥臭的血液染红了奥蒂列特的胸膛,也染红了霍朗的眼睛,黏着在霍朗的皮肤上慢慢变干、变硬,尔后如同虫子的蛹一般被破开,重塑了一个全新的霍朗·奎恩。
那一瞬间,站在血泊里的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奥蒂列特更美的人了,他要永远保护他的奥蒂列特。
但他没有料到,他的奥蒂列特也在同一时间破茧了。
霍朗无从揣度奥蒂列特的绝望由何而始。或许是海盗的闯入终于撕破了她一直以来精心为自己营造的幻象,她再也无法回避惨烈的现实——奎恩家族的荣耀彻底结束了。那些安定、美好的日子已成昨日,她再也不是、再也不会是受人尊重的“奎恩夫人”,她成了个谁都有资格觊觎的,下等男人们的猎物。乞丐不比她轻贱,伎女也可以随意侮辱、讽刺她。甚至对于某些男人来讲,她同伎女也没区别。
他的奥蒂列特不再坚持贵族们的餐桌礼仪,也不再为他诵念睡前的故事书,做每日的祈祷。她开始酗酒,变得市侩,同任何男人调笑,跟他们睡觉。她开始为了金钱放弃自尊,出卖底线。她将他卖给了有钱人做苦工。
他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但在离家的前一天还是忍不住问她:“你不爱我了吗,妈妈。”
他的妈妈没有回答他。
奥蒂列特的爱从他杀死海盗的那一天起,开始有条件了。她将它们明码标价,只要出得起价码,即使是镇上名声最坏的男人,也能爬上她的床。霍朗·奎恩一分钱都没有,所以他注定被她扔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看一眼。
无数个被老爷打得半死的夜里,霍朗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是他的老爷为他指定的“小床”。他期待着奥蒂列特会来救他,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为他包扎好伤口,轻柔地对着它们吹气,再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主会保佑我的孩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所以霍朗,不要哭,疼痛是每一个孩子长大过程中必经的道路”。可是奥蒂列特没有来,霍朗也知道,她不会来了。他深爱的奥蒂列特死在了海盗靠岸的那一天。
恨。
他开始恨她,无法自控地恨起她来。
他靠着这点恨熬过了那些疼痛的岁月,熬到了自己被当地法师看中的那一天。正如她当初说的,疼痛是每一个孩子长大过程中必经的道路,他终于长大了。奥蒂列特闻讯而至。
他亲爱的妈妈终于还是为了他新生的价值回到了他身边。
那天奥蒂列特穿着米黄色的长裙,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其他男人留下的痕迹。霍朗想,像她这样恶毒的,唯利是图的女人,怎么能在抛弃自己后丝毫不觉得愧疚,怎么能顶着他深爱的奥蒂列特的脸继续和那些肮脏的男人们鬼混。他领受救主的教诲,凡是有罪的,要令她悔改。作为“主”在人间的使者,他要拯救她,引领她回到正确的道路。他要让他亲爱的妈妈重新回到这个世上。
奥蒂列特为了金钱和利益,用虚假的“爱”控制住了他。
而他则出于大爱,反向利用奥蒂列特的贪婪,控制住了她。对,出于大爱。霍朗坚信,他是为了拯救她,要让她忏悔。
她要他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为哪些个老爷、大人隐瞒罪行,要他违背规章和非官方的法术组织牵连,赚取外快,他都一一照办。奥蒂列特牵着他走向深渊,他也在牵着奥蒂列特走上断头台。如果有一天,他们也像他的父亲、祖父一样受到审判,他相信,他们会一起被砍头,他的血会重新流向她的血泊。就像河流回归大海,落叶回归大地,她的孩子,将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母亲慈爱的羊水。
只是可惜——
霍朗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将法术力量幻化作匕首,恶狠狠地插|进“奥蒂列特”的脖子。
“克里斯,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奥蒂列特死在了他即将升职,离开佩伦哲省的前夕。
法师团的人怀疑他,镇上的普通人指控他,就连奥蒂列特的情人们都来质问他。
他们有资格吗?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爱奥蒂列特!诚然,他病态、疯魔,他自欺欺人。可是没人能质疑他对奥蒂列特的爱,没有人可以!
倘若奥蒂列特活到了今天,活到了他站上权力之巅的将来,他或许会将曾经她施加给自己的苦难全都报复回去。他会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拥有一切她苦苦追求而不可得之物,绝不施舍给她半分。可是她没有,她至死都仍享有他扭曲的爱,至死都在日日夜夜的噩梦中折磨着他。
所以,霍朗要用这个世界上最严酷的手段来惩罚她。
他要她看见无数个“奥蒂列特”因为她的缘故从他手中分得霍朗·奎恩所争取而来的荣耀,他要她即使在地下长眠也不得安宁。他不会用尽手段地复活她,他要让其他人替代她。
他要她因为她生育的儿子所犯下的种种罪恶,而永远不甘,永远憎恶,在她所尊崇的旧主的天国,领受永生永世的苦役轮回,不得半点救赎——
作者有话说:*佩伦哲省:改了一下,写的次数多了还是觉得佩伦州省听起来怪怪的。就当它这个省译名佩伦哲,因为听起来也像佩伦州,所以外号叫佩伦州好了。(喂)
第184章 银铸币
飘摇的幻境分崩离析, “奥蒂列特·奎恩”喷薄而出的血液飞向霍朗的后背,在那里汇聚成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模样。
呼啸的枪尖破开霍朗脊骨上方的皮肤,那位天真愚蠢的小王子用尽了全身力气, 试图取走他这条过早迈入衰老阶段的生命。霍朗冷笑,在利器近身的瞬间抬手。诡异的黑色雾气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速度朝他周身聚拢, 凝结成书本的形状, 最终缓缓落在霍朗手心。
“砰”的一声, 克里斯被反噬的法术力量弹飞出去,摔在石板边缘, 痛得浑身蜷缩。
“你现在连法术都无法自如使用, ”霍朗怜悯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手上却并未留情,“克里斯, 别挣扎了,乖乖做这场仪式上的神降容器, 尔后我会杀死祂、取代祂,成为新的人神。”
莱因斯的长|枪被霍朗反向控制, 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克里斯的身体。克里斯眼前一白,在一地尸体中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痛到连气都喘不匀, 只能凭借本能,强忍着咽下口中横流的鲜血,迟缓地将目光盯在霍朗身上。
“杀死祂?甚至取代祂?你根本……根本就不知道祂是什么。你以为你利用了所有人, 利用了祂,可事实上, 或许这一切都不过是祂安排好的,你仍旧是祂的棋子。霍朗·奎恩,放弃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那些被审判廷视为禁忌的知识的,但你成不了神,你还只是个二翼,以这样的方式直面八翼,你只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异化、陷入疯狂,痛苦死去,就连灵魂都要成为神的傀儡。”
出乎意料地,霍朗动作一顿,下一秒眼底便翻涌上无限的癫狂:“成为神的傀儡——好啊!好,那就让我成为神的傀儡,让我的意识溶入祂的意识,让我成为祂的万分之一!我被祂同化,就等于祂被我同化;我即是祂,那么祂即是我,我亦将成为至高的存在,神的一部分!”
克里斯捂住伤口的手猛然一僵。
疯子。
被倒逆的秩序浸染的法术力量汹涌落下,无穷无尽的幻觉再次将克里斯席卷。他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血来,再抬头,卡洛斯地下“神堂”的天顶已经彻底被面容模糊的八翼神明占据。祂的身影栩栩如生,慈爱、悲悯地垂着眸子,望着这片鲜血横流之地的“芸芸众生”。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仿佛独立于壁画而存在,像是要活过来……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在克里斯的注视中将目光投向这块受尽磨难的石板。
不属于克里斯认知的知识再次被强行灌入他的脑海。阵阵呓语、幻觉让克里斯几欲发狂,但他的身体仍被那杆长|枪钉在石板上,越是挣扎,伤口越是狰狞,渗入石板的血液便越流越多。
霍朗将匕首刺进克里斯的左臂,克里斯无法自抑地痛呼起来。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越来越冰冷,疼痛慢慢远去。霍朗低声呢喃的狂热颂词他已经听不清了,他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湖。
奥蒂列特……奥蒂列特。米歇尔是对的,她没有来。她为什么没有来?她骗了自己吗?
这些念头克里斯无暇去细细琢磨。他看到霍朗破开了自己手臂的皮肉,那些皮肉随着狂乱的法术力量的降落,逐渐化作细小的、堆积在一起的蚊虫模样,让克里斯感到一阵恶心。
“克里斯!克里斯!克里斯……”
有谁在叫自己,好熟悉的声音。但混乱的思绪已经不允许克里斯分辨出声音的来源了,他正在被幻觉同化,正在向下沉溺,也许下一秒就会失去他的“自我”。
“叮”的一声,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落在了克里斯的眼前。
克里斯从茫然中惊醒,勉力眯着眼睛,想要将它看清。烛火微晃,一片晕白模糊了现实和幻境的界限。
出于某种求生的本能,克里斯握紧了那只不起眼的银币。
指尖的血液将银币细小的花纹染红,疯狂的霍朗没有注意到他这点微末的小动作,正在习惯性抬高匕首,意欲将其刺入克里斯仍在跳动的心脏。
“要、要交易吗?”
霍朗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清醒。但他没有理会克里斯仿佛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发问,很快又再次举起利刃狠狠落下。
克里斯惨笑:“一银币,换你的命。”
尖锐的匕首刺穿了克里斯温热的胸膛,来自那枚银币的法术光芒受诡异的“逆序”之力纠缠,竟然真的默许了这个不公平的交易。霍朗在真正杀死克里斯的前一秒顿住了动作,见证这场交易的银币在一瞬间碎裂,而连接着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掌权数十年的荣誉大法师霍朗·奎恩生命的固灵落到克里斯手心,被克里斯用力一握——崩裂成千千万万块细小的光点。
霍朗茫然而痛苦地吼叫起来。诡异的力量重新涌入他的身体,将他撕裂成一只血肉模糊的怪物。艳色从他皮肉崩裂的沟壑中喷涌而出,洒了克里斯一身。汹涌的神明之力几乎要将克里斯和霍朗一起撕裂。
那本缠绕着诅咒的书便自然而然地从霍朗手中落下,倒扣在克里斯鲜血横流的胸口。
天顶上,几欲破壁而出的、栩栩如生的神明仍旧悲悯地注视着这一切。只是和刚才比起来,祂的肩头多出了一只狰狞的指爪。
克里斯的脑子仍旧有些懵。他不确定地想:“我赢了?”
“是的,你赢了。在法术受限的情况下,赢过了霍朗·奎恩。”回答他的是《布利闵笔记》。
克里斯想要抬头,只是没有人拔出那杆要命的长|枪,他只好艰难地忍着痛,看那迫人的力量气息如退潮般缓慢退去。如影随形的竖瞳自他思维中闭合了,他松了口气。
然而,四下浓重的血腥味依然让他有些迷惘。审判廷的小法师们,包括那几名高级法师,死得都不算安详。他们的尸体已经看不出人类原本的形貌了,或是支离破碎,或是异化成了怪物。未流尽的血液还在顺着他们外翻的白骨往下滴落,昭示着他们刚死不久的事实。不到两个小时,邪|教徒、官方法师,罹难数千人。
除了他,无一幸存。
克里斯忍不住在眩晕中想,他是不是选错了。也许他并不适合做一个决策者,他拯救不了任何人。或许,他真的是预言中“厄运”的散播者,邪魔的具象化。
他甚至怀疑,他们真的赢了吗?
体温和生命力仍然没有放慢流逝的速度。他大概也要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了。也好,死在这里也好。死在这里,他就不用考虑弗兰德沃的后续,就不用再为坎德利尔的局势操心。就不用……
可是德米特尔怎么办呢,黛丝丽怎么办呢,还躺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地底下的伊利亚怎么办呢,韦伦的遗愿又怎么办呢?莱因斯和卡帕斯也会为他的死讯而感到伤心吧,或许。
他还有未竟的事。
对,他不能死,他必须搞清楚那些所谓的神到底在谋划一些什么。他必须、必须搞清楚那个“希伯普利”预言的真相,他必须……
克里斯挣扎着想要拔掉那只长|枪,薄弱的法术力量自发从《布利闵笔记》中脱离,汇聚成一对浅淡的光翼,将克里斯包裹。毫无征兆地,地下“神堂”里逸散的力量开始向石板上聚拢。克里斯恍惚了一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已经成了漩涡的中心。
那道漩涡将逸散的力量牢牢困住,很快,它们疯狂涌入克里斯的魂灵。
克里斯已经无从感知现实了。
幻觉与不属于这个层次的知识将他包围,透过朦胧的光晕,克里斯看到了法师晋升方式的本质。
——亵渎。
这是来自远古,被初代时法师布利闵·希德伦特封存于《布利闵笔记》的知识。布利闵富有磁性的男声为他剖开法术的本质。
“法师原本,或该被称为祭司。威尔弗雷德将其命名为法师,但我想,我们应该被分为三类不同的类型,渎神者、祭神者,神选之人。”
“祭神者依靠神明的恩眷获取力量,与神的联系越紧密,神对他们的恩眷越深,他们越是强大。渎神者窃取神的伟力,捡拾已故之神散落的权柄。而神选之人,他们相当特殊,他们既是他们自己,又是神的一部分。神可以相当轻易地抹去他们的自主意识,又可以无数次使他们重生。”
“未达二翼是为地上生灵,二翼以上是为天使,六翼是最接近真神的存在,被称为大天使、炽天使,也称临神之下。法术类型不同的天使,拥有不同的称号,例如二翼及以上的时法师被称为终末者,二翼及以上的死灵法师被称为亡语,亡灵的代语者。二翼晋升四翼是个分水岭,未生神格者不生四翼。想要成为四翼,必须在神选之人和渎神者之间选一条路,或将灵魂献与八翼真神,换取拟态的神格晋升神执,或成为渎神者,以残缺的真神权柄催化灵魂的裂变,成就第二位格晋升伪神执。当然,越级吞噬四翼也不是不能考虑,只是风险太大,法师本人容易因此而陷入疯狂。”
“在此过程中,法师们需要谨防逆权的蛊惑。祂们来自暗渊,不能抵抗祂们侵蚀的暗堕者将受到穆利费尔的审判,被投入永恒的炼狱——‘世界’的暗面。”
意识模糊中,克里斯的力量再度得到充盈。他似乎看到了无数人的过去、现在,和可能发生的一切未来。他看到了霍朗,甚至切身体会到了他对奥蒂列特·奎恩那令人恶心的扭曲情感,看到了无数弗兰德沃的小法师们,他们从各个地方起步,经过不同的调任,最终来到这里。他看到自己,看到韦伦……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恍惚的、沉默的,恒久的痛苦,将他的灵魂割裂成无数片又重组。克里斯下意识喘息着,毕生以来,所有或迟缓或迅猛的喜乐、悲伤席卷了他。他开始被一种诡异的错觉所萦绕,疑心“活着”本身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扎根在他意识深处的竖瞳被一道来自远古的、莫名的力量抹去。
布利闵说:“晚安,愿你今夜睡个好觉,未来的我。”
未来的“他”?克里斯的思维缓缓沉入虚无。他将那一声没能发出的冷笑藏匿在心底深处,依照布利闵的意思放空了脑袋,开始享受这场难得的好眠。
自此,布利闵对他做出最后的忠告。
“不要太相信它,罗克亚特,它是时之神的‘眼睛’。”
罗克亚特……意识离开布利闵的声音远去的前一秒,克里斯记住了这个名字。
几天后,克里斯在一片凄清冷寂中醒来。
房间里的陈设布局他并不熟悉,而且就窗外的景色来看,这里是郊区,不像是在弗兰德沃的审判塔。克里斯下移视线,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伤都已经得到了包扎,甚至或许受到了法术层面上的治疗,和年祭当天的惨状比起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许多地方已经结痂了。
“醒了?”是个熟悉的声音。
克里斯顾及自己的伤势,没有挪动身体,只是抬眸望向抱臂靠在墙角的黑袍男人:“你还真是信守承诺,说可能来不及赶到,就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到场。”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仅仅只是说这么一小段话,脑子里就已经白光碰撞了。这次是真的伤得不轻。
“你不是说不需要我这种丧心病狂的邪|教徒的保护吗?”米歇尔嗤笑,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生死,“而且我劝过你,是你执意要去。你又要我帮你调查科拉隆的问题、瘟疫相关的事,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克里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是你把我从地底下捞出来的?”
“不然还能是谁?”见有人敲门,米歇尔侧了下身,将帮他治疗克里斯的灵法师让了进来,“难道你还真指望审判廷里的那些废物?神息降世,‘神堂’入口崩塌,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半天,最后低声道:“谢谢。”
“什么?”米歇尔愣了一下,似乎对于克里斯这样的“好人”会向自己这样的“坏人”低头道谢这件事感到很惊奇,“是黑日降临了,你也变得不正常起来了?还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就当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吧。”这样的反应倒是符合米歇尔一贯的作风。克里斯冷笑:“归根结底,你们还是那群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安瑞克也的确是被你们杀死的,哪怕你们在某些时候受了科拉隆的影响,但恶行依旧由你们亲手作下。我不会忘记。”
“随你,”米歇尔摊手,“那你就继续坚持你那无用的、可笑的善良吧。我等着你被它害死的那一天。”
为克里斯检查结束的灵法师略带警告意味地瞥了他一眼:“‘鳞蛇’!”
“好吧,”米歇尔“啧”了一声,“照顾伤员真麻烦,还要顾及他的情绪。你就不能在一天内把他治好吗?”
灵法师没理他,兀自带上门出去了。
克里斯收回目光,微微阖上眸子,懒得再看坐到床边的米歇尔。
米歇尔倒是再次开口了:“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我们尊贵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殿下?”
“当然是先回审判廷看看情况,”克里斯不接受他的讽刺,“毕竟我还要跟队一起回坎德利尔。”
“是吗?”米歇尔拉长了语调,“你确定你还要回坎德利尔?那可是个风暴中心。”
克里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于是睁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他。
见自己成功勾起了克里斯的兴趣,米歇尔低笑一声:“弗兰德沃幸存的法师们倒是一直在找你,听说坎德利尔的皇宫里来信了,你那位好大哥,我们诺西亚帝国的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在信中用词非常急切地催促您赶快回去。”
“叶甫盖尼?”这让克里斯感到十分意外。他想过可能会有人催他回去,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叶甫盖尼。
难道是皇城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吗?
米歇尔看出了他的想法:“南方似乎有人纠集了一伙军队,正在向坎德利尔进发。领队者您或许认识,他曾是兰凯斯特军的将领,名叫爱德华·伊文。”
第185章 邪典
克里斯带伤回到审判廷时, 奥蒂列特正在处理邪|祭相关的后续。见消失已久的克里斯又自己出现,她狠狠松了口气。
克丽丝托一行人已经被她送回了约密。克里斯向她询问“翼骨”年祭当天地面上发生的事,奥蒂列特向他形容, 黑日降临、“神堂”入口坍塌,邪恶的窥伺将整个弗兰德沃笼罩。为了保护镇上的民众, 她不得不暂时将霍朗和韦伦的职责一并扛起, 带领廷内法师奔走、设立庞大的领地法术隔绝弗兰德沃和外界的空间, 因此才没能及时赶到卡洛斯的地下神堂帮助克里斯。
克里斯勉强接受了她这种说法。
奥蒂列特反过来询问克里斯在地下“神堂”里的遭遇。克里斯没有隐瞒太多,除了跟布利闵相关的见闻, 卡洛斯和科拉隆的博弈、霍朗的疯狂, 以及官方法师的死伤,他都一一向奥蒂列特说明。关于自己逃出地下“神堂”的过程,他隐去法术力量受限一事不提, 只说是拼死从霍朗手下逃了出来。由于时法师拥有扭曲时空的能力,奥蒂列特并没有对他在重伤状态下还能从入口坍塌的地下“神堂”逃回地面的事实提出质疑。
霍朗死了, 他所做的事情就要得到清算。奥蒂列特比克里斯所料想的还要可靠,早在他回塔前就将霍朗的档案、在廷内的诸多行事调查得差不多了。没有了霍朗本人的压制, 奥蒂列特以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的身份活动起来比之前要容易不少。加上远在坎德利尔的戴纳·劳伦斯听闻了霍朗的死讯,也不着痕迹地主动为奥蒂列特提供了不少便利。一时间, 霍朗长达数年的布局便在审判廷难得上下齐心的挖掘下浮出了水面。
“四年前……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将近五年前了, ”奥蒂列特坐在克里斯的病床边,将自己掌握的证据摆出来, “霍朗·奎恩追寻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的脚步,来到北海沿岸,似乎在沿海诸省得到了一些什么。占卜结果和证人证词显示, 那或许是一本禁忌的邪典。他窥探了不该窥探的知识,进而受到了蛊惑。为了延续自己即将走到尽头的寿命,他开始按照邪典记载的方式实验,意欲找到伊利亚口中突破法师之能的方法。不出所料,安瑞克就是他选中的试验品之一。”
“被残害的普通法师,应该不止安瑞克一个吧?”克里斯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被奥蒂列特勒令再卧床几天。
奥蒂列特严肃了神情:“不错。由于法师们被派遣到外地执行任务有伤亡是常事,没什么名望的小法师并不会仅仅因为殉职就受到特别的关注。因此,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除了安瑞克大人,其他法师的死都没能在廷内引起什么水花。”
“他们被忽视掉了,”克里斯觉得有点好笑,“四年,一百二十八个人,就这么白白死掉了,审判廷一点都没察觉霍朗·奎恩身上的不对劲。权利还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应该叫它什么,遮羞布还是挡箭牌?”
奥蒂列特垂了下眸子,聪明地没接他的话:“皇储叶甫盖尼殿下已经来过好几次信了。”
克里斯知道她想表达什么:“还是为了催我回坎德利尔?”
“是的。叶甫盖尼殿下说,他非常思念您,皇帝陛下也非常思念您。”克里斯给了奥蒂列特替他拆阅信件的权限。
“他思念我?我这辈子都没听过如此令人恶心的措辞,”克里斯毫不掩饰自己对叶甫盖尼的厌恶,甚至因此觉得叶甫盖尼的行事风格越来越滑稽了,“这几个月他在坎德利尔做了那么多荒唐的决定,杀了那么多不该杀的人……听说诺西亚的军队已经到温林顿了,温林顿的外交官可是痛骂诺西亚政府出尔反尔。温林顿和新洲南方小国的执政者也都相继对叶甫盖尼表现出了不满。这时候兰凯斯特军的爱德华·伊文叛变,流疫还未止息,他怎么可能还有闲情逸致‘思念我’?我猜是皮埃尔二世的病有所好转,脑子清醒了点。信是皮埃尔二世让他寄的,坎德利尔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被吓破了胆,也就听从了皮埃尔二世的意见,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回去保护他吧。”
皇室秘辛就不是奥蒂列特能参与讨论的了。她盯着自己的鼻子沉默了一会,决定装傻子到底:“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需要给叶甫盖尼殿下回信吗?”
“我当然是跟队回去。具体的期限那就取决于您了,奥蒂列特大人。只是如今霍朗死了,邪|教徒的年祭也结束了,寻找尸瘟解决办法的事却仍旧没什么进展。虽然近期弗兰德沃的形势有所好转,但一旦我们离开,本地教会审判廷缺乏人手,病魔很快就会反扑——就像达尔勒斯一样。‘尸瘟’的根源和神秘有关,我们没能找到破解它的办法,疫情本身也就很难真正得到有效的控制。这样看来,我们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北上治疫,诺西亚境内的时局却似乎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工作而得到太大的改善……真是受够了,也不知道这场灾难什么时候能结束。”
克里斯本意只是回答奥蒂列特的问题,但延伸了两句就有些刹不住,还没反应过来,抱怨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奥蒂列特一愣,旋即陷入了沉默。就连被证实不会罹患“尸瘟”的法师都对北境的疫情如此绝望,很难想象那些工厂区的民众该怎么说服自己继续满怀希望地等待下去。
想了想,奥蒂列特决定还是告诉克里斯自己在霍朗遗物中的发现:“其实,我们对此或许也并非全无进展。霍朗·奎恩解释他北上这一路总是脱离队伍单独行动的理由,是为了寻找尸瘟的解决办法,大概还并不完全是谎话。”
“什么意思?”
“我在他遗留的手稿中发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是他从邪典中解读出来的,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偶然得知的。或许他真的找到了解决‘尸瘟’的办法。不过霍朗·奎恩被证实受到了邪恶的蛊惑,所以他手稿中的记载还需要一些确认。我将这一发现上报给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如果霍朗手稿中关于治疫方法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这场瘟疫或许很快就能结束了。”
克里斯一怔,旋即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布利闵笔记》口中的“神血”一说,下意识敛眸。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又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心头那种莫名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只是自从韦伦死后,一切发展都有点太顺利了。虽然地下“神堂”里死了很多官方法师,但他们身上的诅咒是霍朗一早种下的,他们的死并不是在和霍朗搏斗过程中产生的牺牲。站在克里斯的角度,他在法术力量受限且预先准备的幻境已被破除的情况下,轻轻松松就靠着那枚霍朗送他的银币,搏杀了二翼的霍朗。按理来说,直接交易生命应该不属于那枚银币作为法术道具能生效的权限范畴,但当时在科拉隆降临的倒逆的“秩序”之力影响下,它真的生效了。这让克里斯产生了另一种无端的恐慌,就好像……就好像科拉隆帮了他一把。
可是这没道理,霍朗所做的事情明明是有利于祂的。站在祂的角度,祂心心念念的神降仪式有人来替祂达成了。霍朗不知道二翼和八翼的差距,他那自以为是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科拉隆完全可以在神降后碾死霍朗,没道理帮助克里斯阻止霍朗。祂明明是这起事件中的完全受益者。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发愣,奥蒂列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克里斯回神:“抱歉,我只是听说瘟疫有可能会就此终结,太高兴了。”
“这样吗?”奥蒂列特微笑,也没去深究他口中的高兴是真是假,“新一批的血清运到了,下午审判廷就会组织人手,去往工厂区分发。我从始至终都相信,无论怎样,灾难只是暂时的。我们已经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离最终的希望越来越近。”
“但愿如此,”克里斯被奥蒂列特的笑容感染,心下也轻快了不少,“下午分发血清的任务,能让我也参与进去吗?”
奥蒂列特为难:“可是您的伤……”
“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克里斯跳下床,示意奥蒂列特自己真的没那么娇贵,“受邪|教徒‘圣水’影响的法术力量也重新恢复了正常。现在您又告诉了我这样一个好消息,我精神得恨不得爬起来绕着弗兰德沃的审判塔跑上个二十来圈,好让您看看我恢复得多棒。我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不想再躺下去了,奥蒂列特大人,您就让我去吧。”
“好吧,”奥蒂列特被他的语气逗笑了,“那您就去吧。”
“非常感谢您,您真是位美丽又善良的女士。”克里斯真心诚意地向着奥蒂列特行了个礼。
“怎么?您觉得我不会同意您去吗?”
克里斯回忆着那天单独相处时奥蒂列特的神色和语气,模仿道:“我以为您会说,我真是个麻烦又啰嗦的男人。”
奥蒂列特瞥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两名小法师,轻笑:“我知道您想表达什么意思。但对我来讲,至少在霍朗·奎恩面前所做出的那种伪装,同样也有利于我在法师团内的社交。那么抛开霍朗·奎恩的事不提,它也不算太坏。”
“哦,这样吗,”克里斯压低声音,贴近了仍旧将装腔作势刻入骨髓的奥蒂列特,耳语,“那么您也是位虚伪的女士。”
奥蒂列特一愣,将眼底多余的情绪压下,只是眯眸:“您倒是记仇,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点头,算是认可了奥蒂列特对自己“记仇”的评价。不多时,奥蒂列特离开了。弗兰德沃没了霍朗和韦伦,克里斯又养着伤,廷内的多数事务都要由她来拿主意,她这段时间前所未有的忙,就连探望克里斯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实在不能跟克里斯闲聊太久。
到了下午,克里斯领着几名法师随一众运送血清的队伍来到工厂区。运送血清的教士穿过隔离区,就要将物资往最里面送。随行的高级法师告诉她,最里面单独隔出来的一块地方,住的是本地的富豪、政府官员、教会高层,以及相关家眷。
带队的教会修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随队的修女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本地法师们同样默认了工厂区的患者等级。克里斯却一人一枪,在一队人即将从平民堆中离开的前夕拦住了门。
“克里斯殿下?”修士们你看我我看你,没明白自己的工作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里的人不值得你们停下脚步,分发物资和药品?”克里斯仗着自己的皇族身份,也不太顾及什么主教、神甫的亲戚,更遑论给教会内部的这个党那个党留面子。
修士们沉默了一会,带队者走出来,摸出一张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克里斯殿下,是这样的,本地的流浪者管理局局长*希拉姆大人及其夫人,还有几位哈瑞斯、亨利先生,都是对政府或教会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他们……”
“重大贡献?”克里斯冷笑,“是指没能控制住本地的局势,任邪恶组织在北半省肆意妄为,还是指初期不重视、瞒报弗兰德沃的疫源,间接导致诺西亚局势动荡?我说让你们就地分发物资,你们跟我说希拉姆大人、希拉姆夫人,哈瑞斯、亨利先生……看来你们是觉得,我这个帝国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话不如他们这些大人物有分量?”
“我们……”带队的修士还想辩解,但在接收到克里斯眼神的瞬间战栗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当然是不敢这样想,克里斯殿下。我们愿意听从您的命令,为您效劳,只是几位大人那边……”
“我去解释,”克里斯微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这样可以了吗?如果可以的话,那么就请开始干活吧。”
修士、修女和法师们陷入了沉默。最终,在一位皮肤苍白的修女的领头下,一行人开始为边缘的平民分发药品和食物。
将门口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穷人们自发围了过来,由少数几个牵头,开始对着克里斯拜谢。但克里斯没让这股风气传扬开来,仅仅只按住了第一个人的肩膀,便用法术止住其他人的动作。
他告诉他们:“这本就是你们应得的,不用谢我。”只是还有一些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主不公正。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馀。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贫者是无用的仆人,不能叫一千原银翻倍,却不想手握五千原银的人不必担心饿死,才有余钱肯去作赌。于是审判者宣称在火里的要往永火里去,在天国的,要往更高天上升。或许祂的确是英明之“主”,所以视人的命运如玩物。夺过他这一千来,给那有一万的。叫那灰心的冻馁者死去。
谁会在意蝼蚁之死。
但克里斯不是那个“主”,克里斯是个人。他想,他不认同祂的教义,大概也永远无法认同祂的教义。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领到了物资,克里斯轻叹一声,毫无征兆地微微阖上眸子。那本奥蒂列特提到过的邪典,同《布利闵笔记》一起具现在了他意识之内的虚空。
淡淡的黑色雾气笼罩着泛黄的书页,克里斯迟疑片刻,将感知延伸到了书的扉页,轻轻翻开已经被无数人触碰过的边角。
不出所料,那天在“冥河之龙”卡洛斯损毁的地下“神堂”里突然出现的漩涡,就是由它引起。在克里斯试图用法术力量催动它的一瞬间,这本沉重的邪典仿佛化作了一扇虚幻的大门。现实与虚空的一切自然力量都被它吸引,就连工厂区群众身上沾染的卡洛斯的气息也毫不意外地奔涌而来,被它吞噬。
那天这本邪典意外沾染了克里斯的血,和他的意识产生了联接。克里斯苏醒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它的存在。然而,这本邪典内部蕴含的力量实在有些过于诡谲,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它虽然不像《布利闵笔记》一样人性充沛,但如果克里斯没感觉错,它应该同样具有自主意识。只是那种意识非常微弱,像是才刚诞生不久。它有意控制着自己的力量,即使是在克里斯昏迷期间,也没有让邪异侵蚀克里斯的灵魂。
克里斯有些摸不准它的立场。
见四下的教会人员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克里斯索性用法术进一步扩大了那扇门吸收邪神气息的范围。他猜测,这或许能让患病的民众们稍微好受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随着外界力量的涌入,那扇虚幻的大门似乎更加凝实了。这让克里斯稍稍看清了点它上面的字。
这些字不属于四大洲现代的语种,但克里斯认识。是《布利闵笔记》使用的那种古老语言。
——“你的前路是痛苦之城。
你的前路是罪恶之渊。
你的前路是万劫不复之人群。
天父感念人间的风雨,
我是逆权,神智,人爱的作品。
在我之前未有永恒之创造,
我和天地同长久。
进来者,必放弃一切希望。”*——
作者有话说:*流浪者管理局局长:我杜撰的,灵感来源于《红与黑》瓦勒诺前期的职位贫民寄养所所长。
*化用了但丁《神曲》里地狱之门的铭文:
“Through me the way into the doleful city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
Through me the way into eternal grief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Through me the way among a race forsaken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Justice moved my heavenly constructor
正义推动我那崇高的造物主
Dicine omnipotence created me,And highest wisdom joined with primal love
我是神权、神志及神爱的作品
Before me nothing but eternal things were made
在我之前未有永恒之创造
And I shall last eternal
我将与天地同长久
Abadon hope,Forever,You who enter
进来者,必放弃一切希望”
我稍微夹杂了一点另一个版本的翻译,并且修改了一些非常微小的东西,使得它符合情节。
另关于《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5章 的内容,我这里没有用原文的主流理解,带了点瞎扯的元素,看个乐子就行,别太较真。
第186章 争权
克里斯在一月中跟随奥蒂列特所带领的法师队伍离开了弗兰德沃。由于本地的传送法阵受到了邪恶力量的影响, 奥蒂列特决定先赶到邻省的地方审判廷,再从邻省返回坎德利尔。
那本被迫契约的邪典自工厂区物资分发当日后就变得很乖顺,可能是感受到了克里斯对它的忌惮, 它在克里斯意识所及的虚空中尽力收拢力量,仿佛一只可怜的、缩进壳里的小蜗牛。《布利闵笔记》倒是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颇有微词, 但在克里斯的安抚下, 它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 答应帮克里斯监视好这本有着“犯罪前科”的邪典。
一月十六日,克里斯在奥蒂列特推门的一瞬间侧目。坎德利尔冬日的阳光洒落在克里斯深色法师长袍的肩头, 外间等待的小法师们迅速围了上来。奥蒂列特脱下手套同留守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同事们交谈了两句, 才将目光转回克里斯身上:“克里斯殿下,任务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您只需要单独再去向戴纳大人打个汇报。”
“我知道了。”克里斯向奥蒂列特表达了感谢, 很快穿过塔底层的房间,从长廊抵达戴纳·劳伦斯所在。
戴纳并不为难他, 只是虚伪地表达了一番对霍朗背叛审判廷的谴责。克里斯静静地等到他表演完,很快就将任务材料搁下, 借口见叶甫盖尼离开了。
意外的是,还没等他下塔, 长廊里蹲守他的人就迎了上来。
“克里斯殿下。”几个月不见,亚尔林的脸色苍白更甚从前。
克里斯并不意外他会找上自己:“亚尔林大人,好久不见了。您的健康状况看起来十分堪忧啊。或许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坎德利尔发生了不少事?”
亚尔林微笑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并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您这是打算去见叶甫盖尼殿下,还是探望罗德里格公爵, 抑或是皇帝陛下?”
“晚上回塔后,我会按规章向审判廷汇报我一天的行程。亚尔林大人什么时候也开始干起后勤档案室的工作了?”克里斯顿住了脚步,神色古怪地看着显然有话想跟自己说的亚尔林。
亚尔林低眸, 沉沉笑了两声:“克里斯殿下明白我的意思,何必开这样的玩笑?”
看样子这家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自己了。克里斯心里纳闷,面上却不显,直到出了审判塔,才放任亚尔林抬手搭住自己的肩膀,不着痕迹地设立不定向法术屏蔽外界的探知。
不出所料,没等克里斯发问,亚尔林就主动开口:“我听说霍朗·奎恩死了,奥蒂列特给出的解释是,他在邪|神的祭典上倒戈,背叛了教会,背叛了审判廷。但对于霍朗突然倒戈的原因,奥蒂列特却在报告里避而不提。下面的小法师们或许会不了解廷内的格局,我们大法师五人团的成员却不会。霍朗这几年的异常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们在弗兰德沃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里斯听出了亚尔林语气里的迫切,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想知道这个?”亚尔林皱眉。
“安分守己,一心为教会做事的大法师们不需要知道这个。除非您并不安分守己,也不够忠于教会。”
“克里斯殿下。”亚尔林顿了顿,忽而又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停下步子:“既然审判廷抹除了奥蒂列特任务报告中和霍朗·奎恩背叛审判廷的动机有关的部分,那就证明,那些事很可能涉及到首席不愿意对外公开,甚至是不愿意对你们这些大法师公开的秘密。窥探那样的秘密对您来说直接等同于背叛教会,亚尔林大人。而且我不会白白承担违背教会规章的风险,向您透露那样的秘密。您是需要向我支付报酬的。”
亚尔林的注意力并没有被那句“背叛”吸引,反而落到了克里斯口中的“报酬”上:“您希望我向您支付什么?”
“那取决于您,看您愿意向我支付什么。只是我尊崇等价交换的美德,您付出多少,我就回报多少。”克里斯有意试探亚尔林的底线。
这次亚尔林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直至克里斯开始怀疑他要放弃,这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最为强大的死灵法师才终于下定决心,重新开口:“克里斯殿下,霍朗叛廷的原因和审判廷对外封锁的禁忌知识有关对吗?和法术、法师的本质有关,和断层的法术传承、断代的法术史有关。”虽然是问句,亚尔林的语气却显得笃定。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敛眸。
毫无征兆地,在拐过一个无人的街角后,亚尔林“咚”一声半跪在克里斯面前,眸色深深地仰望着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殿下,我愿意向您付出我所拥有的一切。我需要知道一些事的答案,我需要知道法师的命运究竟是什么。”
克里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顿住了步,但又很快冷静下来。坎德利尔一月的雪色倒映在亚尔林眸底,竟然像是一团火在烧。克里斯想了想,从容地蹲下身,平视着亚尔林灼热的眼睛:“理由?”
“理由?”亚尔林阖眸片刻,神色更坚定了,“没什么理由,克里斯殿下,就像人只要活着就会不停地思考生命的意义一样——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所努力追求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骗局。”
克里斯垂下右手:“你知道了什么?”
“我们都是盒子里的锡兵。”
这个熟悉的比喻让克里斯皱了皱眉。
“你从伊利亚那里知道了什么?”
亚尔林盯着克里斯的眼睛,默认了他这种猜测:“瘟疫蔓延到了坎德利尔皇城内部,但叶甫盖尼殿下只是让人将患病者都丢到城外,尔后,他杀死了所有接触过患病者的士兵。他就像个、像个没有理智的疯子。很难想象他还能正常和那些贵妇小姐们谈笑。而德米特尔殿下又一次被他派往科弗迪亚了,罗德里格公爵也拿他没有办法。半个月前,一伙失去希望的流民带着不知道哪找来的魔物袭击了皇城,有邪恶组织的法师混进皇宫,意图刺杀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我们的皇储殿下吓坏了,就此躲进了他的寝宫,即使急需处理的政务堆积成山也不肯出门,还说刺杀他的人一定是他那位失踪的王妃黛丝丽殿下找来的。真是荒唐。”
“黛丝丽失踪了?”
“是的。在您离开坎德利尔不久后,叶甫盖尼殿下将伊斯顿男爵的遗孀接进了皇宫,真是匪夷所思的行径。黛丝丽殿下和他闹了几天,叶甫盖尼殿下宣称他随时可以杀了她。皇帝陛下卧病在床,几番斥责也没能让叶甫盖尼殿下改变心意,很快,黛丝丽殿下就失踪了。不过我听说了一些传闻,或许她是被她的情夫爱德华·伊文接走了。而爱德华·伊文……您应该知道他。他曾是兰凯斯特军的将领,现在已经背叛了政府,在南方带着军队反对叶甫盖尼殿下的政治主张。”
克里斯一阵恍惚,感到不可思议:“我才离开几个月,叶甫盖尼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德米特尔难道就没有反对他吗?”
“德米特尔殿下当然反对。但德米特尔殿下手中的实权不如身为皇储的叶甫盖尼殿下,叶甫盖尼殿下打压罗德里格公爵的党羽,他自顾不暇。当然,或许德米特尔殿下的退让还有另一方面的缘由。虽然叶甫盖尼殿下和他并不是同一位皇后所出,但您是。”
“为了我?”克里斯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随同霍朗北上的决策到底影响了多少事,“我的命运根本就不握在叶甫盖尼手里,他没有必要对叶甫盖尼……皇帝陛下还没死呢!”
亚尔林沉默了片刻,霍然道:“皇帝陛下的病或许另有隐情。”
“什么?”这样的说法彻底脱离了克里斯的预料。
“他中了一种非常罕见的毒素。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到,因为皇帝陛下到了年纪,身体开始不好是很正常的事情。皇宫里的医师、审判廷的法师们都没有往那个方面去考虑。可是就在我接手皇宫的法术监管任务后,我很快就发现了异常。莱因斯是圣法师,他不了解那些死灵系魔药材料的混合中毒表象,但我很了解。我敢肯定皇帝陛下的病理表现是中毒迹象,而且那个下毒的人……”
“你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亚尔林闭了闭眼,像是下定决心:“是叶甫盖尼。”
克里斯心神一滞,险些忘了呼吸。他强行忽略从四肢传来的冰冷,猛地抓住亚尔林的肩膀:“你怎么确定下毒的人是叶甫盖尼的?不对,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你还对谁说过!”
“没有了,这件事情是皇室秘辛,戴纳大人的立场靠拢教会,我拿不准他的态度。除了您,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处理好这件事,所以一直在等您回来。”
“很好,很好。”克里斯拍了拍亚尔林的肩膀,作为对他这种处理方案的赞赏。但在站起来的一瞬间,他又觉得有些头脑发晕,险些没稳住身形。
亚尔林见状连忙伸手扶他,然而克里斯拒绝了:“你想知道的事情,等我今晚从皇宫回来,再慢慢告诉你。我要去一趟罗德里格公爵府,有什么问题你先找奥蒂列特商量,她现在是我的人。”
亚尔林点点头,两人在街角分开。克里斯立时改变了路线,赶往罗德里格公爵府。
因为如今诺西亚政府内的代理执政者是叶甫盖尼,叶甫盖尼又毫不掩饰对罗德里格公爵府一干人员的厌恶,坎德利尔的贵族们看清了形势,罗德里格公爵府门前冷落。被仆佣带进门时,克里斯还有些发愣。克里斯从小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他印象中,罗德里格公爵的会客厅很少有如此空荡的时候。罗德里格家族及党羽在政府内多有实权,前来攀附、巴结的人数不胜数。每个月,克里斯都能从二楼的门缝里偷看到不少诺西亚境内声名显赫的人物。
这么清静倒是头一次。
罗德里格公爵坐在沙发边缘,见克里斯进门,只是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先去皇宫拜见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还在病中,我想他大概没那么着急接受我的打扰,”克里斯毫不客气地在罗德里格公爵对面坐下了,“公爵先生,我听说了一些事,所以来问问您,是否了解更多的内情。”
对于克里斯异常失礼的言行,罗德里格公爵皱了皱眉:“真难想象你是从罗德里格公爵府出去的,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外公吗?”
“您希望我那样称呼您?我还以为您不会喜欢,”克里斯虚伪地笑了两声,“那么好吧,我亲爱的外公。但我必须提醒您,我们现在是同一个阵营的盟友了,甚至于,您的境况很可能要仰赖我才能得到改善,所以您最好低下您高傲的头颅,客气点同我对话。您认为呢?”
罗德里格公爵沉默了。好一会,他才抬起他蓝灰色的眼睛,神色古怪地看向克里斯:“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竟然这么像凯瑟琳。”
“是吗?”克里斯皱眉,倒是顺着罗德里格公爵将话题延续了下去,“何以见得?”
罗德里格的目光越过他,渐渐投向了渺远的虚空:“凯瑟琳离家前也和你一样,明明从小就在学习贵族礼仪,却还是做出一些令人发笑的、粗鄙的行径。我告诉她,淑女不应该大笑,不应该穿着男人的服装在大街上乱走,不应该把头发理得乱七八糟,减损她原有的美丽。她从小就很聪明,所有的词组教一遍就会,所有的书读一遍就懂。她明明记得住我说的那些话,却不肯照我说的去做。就像现在坐在沙发扶手上的你一样。”
“是吗,”克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略显叛逆的坐姿,嗤笑,“我对她没什么印象了,不过听你的描述,她倒是位值得我骄傲的母亲。”
“值得骄傲?”罗德里格公爵不屑,“除却她生下了德米特尔这一点,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值得人骄傲的地方。就连你——克里斯,就连你的存在都令我感到耻辱。”
“看来这段时间公爵府里冷清的氛围已经帮助您脱离了贵族们的虚伪做派,获得了更加高尚的情操。您今天分外坦率。”克里斯为罗德里格公爵鼓了鼓掌。
罗德里格公爵看向他的目光毫不意外地冷了下来,又渐渐变得复杂:“诺西亚的下一任皇帝必须有我们罗德里格家族的血脉。克里斯,即使我不喜欢你,但如果德米特尔被证明失去了价值,我一样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
克里斯拊掌的动作一顿:“您可真会开玩笑。”
“你来公爵府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罗德里格公爵动了动靠在沙发靠背上的脖子,从喉咙里漏出几声嘲讽般的低笑,“私下和安瑞克·加西亚交好,在他的帮助下修习法术,成为审判廷的第一位贵族法师……难道你想告诉我,在这一切事件当中,你是无辜的,都是安瑞克逼你的?克里斯,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费尽周折,瞒过了所有人,却瞒不过我。没有人能拒绝权势的诱惑,你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叶甫盖尼:孝出强大。
第187章 失态
罗德里格公爵自以为是的揣测让克里斯险些笑出声来。但想了想, 他又觉得跟满脑子权势地位的人解释太多没有必要:“随您怎么想吧,我的确在某些方面需要公爵府的支持。对于我而言,您怎么看待我, 是否认同我并不重要,我只需要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脉关系、消息渠道能为我所用。”
“你打算怎么做?”罗德里格公爵难得严肃地正视起克里斯, 甚至于因为克里斯坐得太高, 他需要微微仰起脖子。这跟从前大不相同的境况让罗德里格公爵皱眉。
克里斯抬起一条腿, 在倾身的一瞬间将其翘到另一条腿上:“不管怎么样,我要叶甫盖尼倒台。”
“那么, ”罗德里格公爵顿了一下, “德米特尔呢?”
克里斯从他神色中看到了他对德米特尔的担忧,这令克里斯既感到些许欣慰,又难免心酸:“我不会对德米特尔怎么样, 但您需要向他去信,让他赶紧从科弗迪亚回来。叶甫盖尼这段时间在坎德利尔的嚣张有些奇怪, 他当初还和伊斯顿一案有牵扯。伊斯顿的案件涉及到北境的邪|教势力。而他和黛丝丽王妃的矛盾又来源于伊斯顿的遗孀,一切都非常蹊跷。就连皇帝陛下的病都显得不那么寻常, 德米特尔不应该听从他的命令离开皇城。”
“我以为你跟随审判廷治疫的队伍北上,是为了避开叶甫盖尼的锋芒, 给他机会逼走德米特尔。这样你就不用亲自对德米特尔出手了。”
“别把我想得跟你们一样。”克里斯难掩厌恶地瞥了罗德里格公爵一眼。但他对政治事件的敏感度不够,没有发觉当时叶甫盖尼利用自己胁制德米特尔的事,他就不想向罗德里格公爵解释了。
罗德里格公爵冷哼一声, 只当没看见克里斯的神情:“你说皇帝陛下的病不那么寻常,是什么意思?”
“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 ”克里斯没有隐瞒罗德里格公爵,在对待叶甫盖尼的态度上,罗德里格公爵跟他是一致的, “但这条消息是否可靠暂且存疑,需要进行一些确认。接下来我会去皇宫探望皇帝陛下,叶甫盖尼会有什么样的动作暂且未知,如果他打算将我扣押在皇宫里,希望您能保我出来。我不清楚审判中是否有人投效了叶甫盖尼,用法术强行脱身是否可行,必须准备一个备用方案。公爵先生,不管您愿不愿意承认这样的现实,我都是目前罗德里格公爵府和德米特尔唯一也最可靠的帮手了。”
罗德里格公爵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头:“我会的。”
“另外,我想知道皇帝陛下病倒之前的那段时间,叶甫盖尼跟什么人走得近,希望您能列一个名单出来。”
“你是觉得……”罗德里格公爵有些惊讶,“对皇帝陛下不利的人是叶甫盖尼?这不可能,从始至终皇帝陛下就属意他作为皇位的唯一继承人,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即使德米特尔远比他要优秀,皇帝陛下也总是在斥责德米特尔,反而夸耀他这个平庸的皇储。他最大的靠山就是皇帝陛下,他没有理由对皇帝陛下做什么。”
克里斯微微抬起平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原本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想起这几年发生的一些事,我又觉得,或许我们不该用常人的逻辑去揣测他那样的蠢货。毕竟从正常人的逻辑出发,他也没理由为了孀居的伊斯顿夫人对黛丝丽王妃下手。伊斯顿夫人的确风韵犹存,但和黛丝丽王妃相比还差得远不是吗?我可不相信叶甫盖尼对伊斯顿夫人是什么所谓的‘真爱’,毕竟他曾亲口向我承认过,他知道伊斯顿夫人放浪形骸,坎德利尔遍地都是她的情夫。如果是‘真爱’,他没理由不找伊斯顿夫人那些情夫的麻烦。”
罗德里格公爵被克里斯的思路惊得说不出话来。显然,克里斯并没有说服他,他还是不相信对皮埃尔二世下毒的人是叶甫盖尼。但见克里斯坚持,他最终也同意了为克里斯列出那份名单。
临别前,罗德里格公爵忽然想起德米特尔的叮嘱:“对了,德米特尔曾向我提到,叶甫盖尼有段时间和科弗迪亚的公主存在频繁的书信往来。”
“科弗迪亚的公主?”罗德里格公爵的提醒让克里斯想起了德米特尔在黛丝丽出事的那段时间共享给他的一些信息,“我知道了。”
管家重又带着克里斯离开会客厅,克里斯恍惚想,上一次像这样走过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楼梯,已经是将近四年前了。他和罗德里格公爵之间的亲缘感情,还真是淡薄。
不过好在,他早就从罗德里格公爵那里学会了唯利益论。
这次他没来得及自行赶到皇宫,因为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门口,他和被叶甫盖尼派来找他的宫廷侍卫撞了个正着。为首者是麦卡拉侯爵的一位表侄,克里斯认识他,听说他如今是叶甫盖尼的宠臣。
“我应该也没触犯什么诺西亚帝国的明文法令,”克里斯暂时还不确定叶甫盖尼的人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于是决定先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而且就算我犯了法,也应该是警察署和审判廷的人来抓我才对。几位这架势……可不像是来找我喝下午茶的。”
“克里斯殿下,”出乎意料地,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一把抓住克里斯的手臂,竟有些急不可耐的架势,“我们可算找到您了,叶甫盖尼殿下每天都会问一遍您回来了没有。听说您今天抵达坎德利尔,他吩咐我们第一时间去中央高塔接您,但我们迟了一步,法师团的人说您已经离塔,我们只好又改道来公爵府。”
“叶甫盖尼殿下的信我收到了,”这群人看起来倒不像对自己怀有敌意的样子,克里斯接过公爵府管家牵来的马缰,毫不费力地翻身上马,“我正打算去皇宫拜见皇帝陛下,顺便向叶甫盖尼殿下问好。”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松了口气,连忙带着几名宫廷侍卫跟上了克里斯的脚步。
一行人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皇宫。这些宫廷侍卫跟克里斯私下里不太熟,也没人主动找他聊天。直至走上了前往叶甫盖尼寝宫的路,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才欲言又止地提醒了他两句:“最近叶甫盖尼殿下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太健康。”
正当克里斯纳闷什么叫“叶甫盖尼的精神状况不太健康”的时候,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克里斯被撞了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还没等他搞明白发生了什么,那道死抱住他腰身不撒手的黑影开口了:“克里斯!克里斯……你终于回来了克里斯!”
竟然是叶甫盖尼的声音。
眼见这家伙衣服都没穿整齐,头发也乱糟糟的,就这么像只幽灵一样从小径里荡出来,一抬头满眼的红血丝,克里斯有些语塞,近乎于目瞪口呆。
“你、你……”由于太过惊讶,克里斯甚至忘了在这群宫廷侍卫面前对叶甫盖尼使用敬称,“你这是怎么了?”
宫廷侍卫和后来赶过来的随从、侍女们竞相上前,尝试安抚叶甫盖尼的情绪,将他从克里斯身上拉下来。但叶甫盖尼就是不肯放手,仿佛拽着救命稻草一般死抱着克里斯,甚至不顾这个动作需要自己跪在地上:“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啊!克里斯,只有你能帮我了,只有你能救我了!审判廷那些泥腿子出身的穷酸鬼,见死不救!他们就是一群、一群教会养的狗,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皇储!”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十分怀疑叶甫盖尼情绪这么激动,是为了将他的眼泪鼻涕擦到自己的衣服上:“你还知道你是诺西亚的皇储?你知道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吗?”
“我不管我像什么样子,你得救我啊!”叶甫盖尼仰起头,于是克里斯再次看清了他憔悴的形容,“我是你大哥,你亲生的大哥!我还是诺西亚的皇储,将来的皇帝,你不能不管我!”
克里斯冷笑:“你先站起来。”
“不、不,”叶甫盖尼拒绝,“只有在你身边才是安全的,他们都要害我,他们都……他们都该死!对,他们都该死!杀光他们好了,杀光他们!”
叶甫盖尼陡转的情绪让克里斯愣了一下,因而在他霍然站起,转身扑向麦卡拉侯爵那位表侄的一瞬间没能及时阻止。
叶甫盖尼和麦卡拉侯爵惊恐的表侄顿时滚作一团,其他人又连忙上去拉架。被迫全程观看并参与这场闹剧的克里斯只好帮忙扯开了叶甫盖尼,强压着他回寝宫休息。
等叶甫盖尼终于在暴力的制裁下乖乖躺回了床上,克里斯才转向左脸被挠了三道血痕的麦卡拉侯爵的侄子:“他这是怎么了?独自在坎德利尔作威作福这么长时间,终于发疯了?”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仿佛已经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殿下从上次遭遇袭击后就一直这样。要说他发疯了,他倒还保持着正常人的逻辑思维和认知能力;要说他没疯,他又总觉得有人要害他。他认定了上次的刺杀是失踪的黛丝丽王妃所为,又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怀疑身边所有亲近的人,没日没夜地躲在房间里给您写信——除却发出去的那几封,剩下的都堆在隔壁。您要看看吗?”
“不用了。”比起受宠若惊,克里斯的心情更多是莫名其妙。
“好吧,”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微微耸肩,露出一个略显遗憾的表情,“那些信都是叶甫盖尼殿下亲手,一笔一划地写出来的,言辞恳切、情感充沛。您真的完全不打算看看吗?”
克里斯光看叶甫盖尼发到弗兰德沃的那几封就已经恶心得受不了了。他决定赶紧转移话题:“真的不用。叶甫盖尼的情况,你们找医师给他检查过吗?”
“找过了,”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知道他想说什么,没等他继续追问就在片刻的停顿后跟上进行补充,“甚至连审判廷的法师都来看过,但他们毫无发现。事实证明,叶甫盖尼殿下的身体状况非常健康,也没有受到诅咒的迹象。”
“毫无发现?”克里斯顿了顿。
他上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还是在跟阿尔瓦伯爵有关的事情上。阿尔瓦和叶甫盖尼都牵扯进了伊斯顿的走私生意。当初阿尔瓦就疯得十分蹊跷,如今叶甫盖尼也有了点半疯不疯的症状……这一切有什么关联?
“是的,毫无发现,”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对克里斯有问必答,“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我表叔麦卡拉侯爵也一直缠绵病榻。我对叶甫盖尼殿下的‘病情’有一定的猜测,但苦于没有根据,不敢妄言。”
“什么猜测?”克里斯向他侧目。
他犹豫了一下,向叶甫盖尼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压低声音:“叶甫盖尼殿下跟我的表叔合作了一项生意。在经营那项生意的过程中,叶甫盖尼殿下结识了科弗迪亚的一位公主。我猜测,近来叶甫盖尼殿下的一些荒唐行径,或许和那位邻国公主有关。”
叶甫盖尼跟麦卡拉侯爵合作的生意?克里斯敛眸,疑心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所指的就是伊斯顿那项走|私生意。这项生意由伊斯顿、阿尔瓦牵头,麦卡拉侯爵和叶甫盖尼只是参与者,什么时候成了后两者的合作了?难道就因为伊斯顿死了,阿尔瓦疯了,叶甫盖尼一党就可以当他们不存在?
克里斯有点想笑,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显然,在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话语中,那位邻国公主才是最重要的部分:“那位邻国公主有什么问题吗?”
“那位公主,去年刚满十五,”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垂眸片刻,微皱起眉,像是在对什么东西感到不满似的,“据说她很有才能,人又漂亮。如果她不是个女孩儿,或许就会是科弗迪亚的下一任执政者。我从国外的报纸上看过那位公主的照片,不得不说,她绝对是叶甫盖尼殿下喜欢的类型。”
“这跟叶甫盖尼突然发疯有什么关联吗?”克里斯微眯眸,总觉得这小子形容邻国公主的话语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难道你想说叶甫盖尼深深地爱上了那位公主,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在诺西亚境内做的这些蠢事不能怪他,反倒要去怪一位从未踏足过诺西亚国境的科弗迪亚公主?”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听出了克里斯话里的嘲讽意味,示意他不要着急:“不,我想表达的是,那位公主很聪明,又野心勃勃。您能明白吗?克里斯殿下,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的名声已经越过了诺西亚和科弗迪亚的国境线,传到了坎德利尔。科弗迪亚的执政者,也就是那位公主殿下的父亲,他正在为她商议婚事。据说他瞄准了我们的二王子德米特尔殿下,但那位公主殿下并不满意。自那以后,公主殿下的几个哥哥就相继出事了。虽然科弗迪亚官方给出的解释是‘意外死亡’、‘意外受伤’,但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就连听说过这则逸闻的、诺西亚边境线上的普通民众,都会猜测那位公主在她几位哥哥的‘意外’中起到了什么作用。虽然科弗迪亚没有女性执政的先例,但是诺西亚有,温林顿有。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那位才能出众的公主殿下,是不是想要成为科弗迪亚的第一位女性执政官?”
第188章 蜥女
克里斯明白了麦卡拉侯爵这位表侄想要表达的意思:“你是说, 她有可能出于为科弗迪亚牟利的目的故意和叶甫盖尼取得联系,通过诱导叶甫盖尼做出有利于她的决策的方式,影响诺西亚的政局, 进而改变整个新洲的形势?”
“只是我个人主观的一种猜测。”见克里斯会意,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敛眸, 不再做更多解释。
麦卡拉侯爵这位表侄虽然名义上只是宫廷侍卫的首领, 但克里斯知道, 他在叶甫盖尼面前备受宠信。就这家伙在坎德利尔一贯的好名声,和今天遇到突发情况做出的反应来看, 克里斯觉得, 他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他跟叶甫盖尼走得很近,知道什么叶甫盖尼深埋于人后的秘密也正常。现在这家伙主动向自己传达叶甫盖尼和科弗迪亚的公主存在隐秘联系这样的信息……克里斯不相信他会在不确定事实的情况下放出干扰项,除非他有意欺骗自己。
但克里斯想不出他特地编造这样一个谎话来欺骗自己的理由。
叶甫盖尼的侍从安顿好叶甫盖尼从里间出来, 看到曾经打过自己的克里斯,一时间还有些不太自在。但好在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很快就转向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汇报:“叶甫盖尼殿下睡下了。”
“睡下了?”克里斯语气古怪。
“我们遵从叶甫盖尼殿下的吩咐,”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停顿了一下, 神色却并不显得心虚,“叶甫盖尼殿下说过, 如果自己做出不合常理的行为,开始伤人或是自伤,就让我们喂他喝下一些宫廷医师开的、助眠的药物。”
“叶甫盖尼真这样说?”
叶甫盖尼的侍从为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帮腔:“是的, 那是叶甫盖尼殿下的原话。”
“好吧,”克里斯没话说了, “那么这段时间以来本该由叶甫盖尼处理的政府事务谁在代劳?皇宫的安防又是谁在负责?”
“是我,殿下。我遵从叶甫盖尼殿下的吩咐,为他代理政府事务。”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向克里斯行了个礼。
克里斯垂眸:“每天有那么多事需要处理, 您还能腾出空来,亲自去坎德利尔中央高塔接我?这样说起来,叶甫盖尼刚刚抓伤了您,真是……我应该替他向您道歉?”
“我效忠于卡斯蒂利亚皇室,殿下。”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抬眼,不躲不避地对上克里斯的视线。
是卡斯蒂利亚皇室,而不是叶甫盖尼。克里斯明白了:“那很好。之前叶甫盖尼决定向温林顿开战,军队已经抵达了两国边境,这件事有什么后续吗?”
“我们的军队已经和温林顿人交上火有段时间了,只是还没能将战线推到温林顿境内。如您所知,温林顿人的科技水平高于我们,科弗迪亚人又迟迟不肯沿东线进军,现在战事正处于胶着状态。不过这些暂时还影响不到大局,只有最南方的一些山区受到了战火波及。”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说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克里斯的脸色:“现在皇帝陛下的情况迟迟没有好转,叶甫盖尼殿下又跟着‘病了’。虽然我是叶甫盖尼殿下授意的代理执政人,但现在您回来了,克里斯殿下,我想很多事还是应该由您来做出决策。您对南方的战事,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克里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对方轻飘飘的一句“有什么想法”倒是让他愣住了。他不像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从小就没接受过太多跟政治有关的教育,虽然从前经常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旁观别人辩论不同的政见,但也尚且处于听谁一细说都会觉得有道理的阶段。当然,他知道什么样的结果是好的,是对臣民有利的。可惜他并不懂得达成那些结果的具体手段。没有亲身参与过政治事件的人当然可以自以为天纵奇才,只要拿到权力就能一举扫清政府中的积弊,达成新洲大一统的盛世伟况,甚至向巴伦洲、苏门洲进军。但克里斯在坎德利尔见过一点小小的决策失误就导致整个改革崩盘的事,也见过一只蝴蝶的小翅膀扇起飓风,皮埃尔二世一句毫不相关的话就导致整个贵族家庭一夕覆灭的荒谬冤案。他觉得自己大概没那种魄力去做一个政治决策者,也承担不起决策失误的后果。
需要才能的位置,还是交给真正有才能的人去坐最好。这也是克里斯看不惯叶甫盖尼,更希望德米特尔上位的原因之一。
想了想,克里斯还是对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摇头:“先维持现状吧,前线的士兵……确保他们的生活物资不会短缺,其他事等德米特尔殿下回来再说。”他不敢随意发令撤军,叶甫盖尼此前的一系列行为已经激起了温林顿人的怒火。交上战后贸然撤军,显得诺西亚政府朝令夕改。而且他也不确定温林顿的军队是会就此休战,还是趁机反扑。他不能让南方边境的普通民众承担自己判断失误的代价。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深深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明白了。”
结束了跟这位宫廷侍卫长聊天的过程,克里斯才松了口气,将视线转向其他人。见自己的存在似乎让平日里在叶甫盖尼身边跟惯了的一干侍从十分不自在,克里斯轻咳一声,决定率先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你们先出去,我再看看叶甫盖尼殿下的情况。”
一干侍从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克里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现在这个情形,我要是真想对叶甫盖尼殿下做点什么的话,你们留在这里也拦不住的。”
侍从们这才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走得最晚,临走前,他还特地多看了克里斯一眼,仿佛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通过法术层面的感知确定殿内没多留人后,克里斯推门走进叶甫盖尼的房间。难得叶甫盖尼没有对他大呼小叫,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沉沉。克里斯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将《布利闵笔记》召唤出来,试图确定导致叶甫盖尼发疯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然而他的检查一无所获,倒是虚空中的另一本书突然开口了:“它不行的。”
这稚嫩的声音吓了克里斯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本从霍朗手里“继承”来的邪典便自行凝实在他面前。书页间浮动的黑色雾气缓慢下沉,渐渐幻化出一道幼小的,才齐克里斯膝盖高的身形来。
这家伙……
克里斯皱眉,习惯性想说点什么。但下一秒,那道小小的身影拽住了克里斯长袍的下摆,近乎怯懦地仰头:“父亲,它不行的。”
父亲?
克里斯又被吓了一跳,这一跳比刚才还要严重。他甚至有些气急败坏:“谁是你父亲?”
雾气中像个人形状的小黑影松开手,似乎被克里斯凶巴巴的语气吓到了:“母亲说,赐予我生命的男人就是我的父亲。你的血唤醒了我,等同于是你赐予了我第二次的生命。我不应该叫你父亲吗?还是说你、你和之前那位父亲一样,也不喜欢我这个女儿?”
“你等等,”克里斯有点明白了,这家伙大概从前是个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什么远古的、已经灭绝的其他智慧生灵,但他先假定她从前是个人,“你不是这本邪典本身?”
小黑影沉默了一下:“父亲,你不知道《末日之书》的本质吗?如果你不了解相应的知识,那你是怎么唤醒我的呢?”
克里斯郁闷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对此刻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的叶甫盖尼,试图给从邪典里走出来的小怪物讲道理:“首先,你别叫我父亲。”
“那我叫你什么?”
克里斯顿了顿,还没想明白怎么回答这位特殊的“小姑娘”,《布利闵笔记》已经从法术力量的消耗中回过神来,怒火中烧:“谁让你出来的,滚回去!”
小黑影被《布利闵笔记》凶得委屈不已:“父亲……”
“别告诉我你们要在这儿吵架,”克里斯被它们俩在脑海里回荡的声音吵得头疼,“首先,不准叫我父亲,就算不叫‘主人’,学《布利闵笔记》叫我名字也行。其次,《布利闵笔记》,你别那么凶,听她把话说完。我想知道她刚刚说你不行是什么意思。”
“你……”
眼见《布利闵笔记》又有要发火的趋势,克里斯索性松开手,将它往虚空中一丢。《布利闵笔记》还要聒噪,但克里斯如今已经掌握了屏蔽它的办法。
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小姑娘”仿佛松了口气,对克里斯开口的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主人。”
被一道稚嫩的女声叫“主人”,感觉好像也有点奇怪。克里斯深呼吸:“你要不还是叫我名字吧,我叫克里斯。”
“好的,克里斯。”“小姑娘”乖巧得不像是一本邪典的衍生物。回忆起克里斯刚刚说过想知道她口中的《布利闵笔记》不行是什么意思,她连忙凑到叶甫盖尼床前,向克里斯示意:“这个人,他身上的诅咒之力,来源于暗渊。那个被克里斯称为《布利闵笔记》的家伙,它是‘白面’造物,它感知不到暗渊的力量,帮不到你的。”
“暗渊?”克里斯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但上次听到这个词,是从布利闵的幻影口中。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知道跟布利闵那个层次有关的东西。
看来这本邪典的位格也不低啊……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到霍朗手里。
克里斯的心绪百转千回,却没有在这个“小姑娘”面前表现出来。他装作非常和蔼地蹲在她旁边,虚心请教:“那么他身上的诅咒麻不麻烦,可以祛除吗?”
“可以的,我去吃掉它。”“小姑娘”作势就要往叶甫盖尼床上爬,克里斯见状连忙拦住她。
这种时候叶甫盖尼“痊愈”了不见得是好事。克里斯自知没有什么政治方面的才能,很明显叶甫盖尼也没有。但和他不同的是,叶甫盖尼从小被身边的人捧得太高,以致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毫无能力的事实。与其让叶甫盖尼重新取得执政权,克里斯觉得,倒不如直接一刀杀了这个蠢材。
“不着急,让他再多躺几天,”克里斯反手捏住邪典的书脊,扫了一眼窗外落进屋的日影,这让他意识到黑雾幻化而成的“小姑娘”一直将自己缩在阳光不能直接照射到的地方,“你先跟书回去吧,这里不方便说话。”
“好。”黑色雾气顺从克里斯的意志,复又落回了那本邪典的书页间。克里斯抬手,它的实体缓缓消解,直至彻底融入虚空。
离开叶甫盖尼的寝宫后,克里斯向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交代:“我去探望皇帝陛下。叶甫盖尼殿下这边如果有什么异常,还要麻烦您派人到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通知我。我会第一时间赶回来处理。”
“当然,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没有忽略克里斯在叶甫盖尼身上预留法术标记的动作。但他聪明地选择了装瞎。有些事不适合摆到明面上来。
克里斯朝他点了点头,很快又赶到皮埃尔二世养病的宫殿。皮埃尔二世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两眼,神智似乎不太清楚。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克里斯解读出这样一条信息——他根本就没认出自己是谁。
坐在皮埃尔二世的病床边缘,克里斯不着痕迹地避开医师的视线,抓住那只松弛、枯槁的手。寄居在邪典里的“小姑娘”告诉他,皮埃尔二世的确中了毒。如亚尔林所说,那种毒素与死灵系的法术力量存在隐约的共鸣,很可能来源于某种相关的魔药材料。
克里斯暗中扒开皮埃尔二世的袖口,果然在他的胳膊上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瘀血状痕迹,仿若尸斑。
他在皇宫里待到傍晚,直到入夜的前一个小时才动身离开。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甚至不敢贸然将皮埃尔二世中毒、叶甫盖尼中了诅咒的真相披露出来。就像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死死捂住叶甫盖尼发疯的事实一样,诺西亚的最高掌权者接连出事,势必会让国内本就飘摇的形势更加动荡。如果克里斯有篡夺皇位的野心,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告诉民众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马上就要完蛋了,再等到人人自危的时候像一个救世主一样站出来,告诉他们他会稳住诺西亚的形势,成为诺西亚英明的新皇。但他自知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也缺乏成为最高掌权者的野心,那样做对谁都没好处。
“皇帝陛下身上的毒,有办法解吗?”比起唤醒叶甫盖尼,克里斯觉得还是让皮埃尔二世痊愈更为有利。
然而这一次,邪典里的“小姑娘”没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那家伙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的身体原本就承受不住和神秘力量有关的毒素。别看他现在还有一口气,其实都是假象。他的灵与肉都已近朽败,即使用相冲的魔药抵消了原有的侵蚀,他也活不过这个月。”
“这个月?”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给皮埃尔二世宣判死期,克里斯猛地抓紧马缰,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秒。沉默了好一会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办法延缓吗?”
虽然他对皮埃尔二世没什么感情,但如今德米特尔人在科弗迪亚境内,诺西亚政府没人能主持大局。克里斯觉得,皮埃尔二世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死掉比较好。即使他现在下不来床,但至少可以作为一个精神上的支柱,稳定住政府内一干大臣动荡的心神。
等等……德米特尔。德米特尔还在科弗迪亚境内!
没等“小姑娘”自心声中回复自己的提问,克里斯骤然勒马,转头再次朝向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方向轻踢马肚。
那位私联叶甫盖尼的公主,也在科弗迪亚。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德米特尔有危险!——
作者有话说:大家中秋快乐。
第189章 赫勒斯
克里斯几乎是一路策马重新赶到罗德里格公爵府, 催促罗德里格公爵立刻派人前往科弗迪亚。回到审判塔后他仍然放心不下,又请求奥蒂列特做了几次占卜,反复确认过德米特尔目前还算安全, 才情绪不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亚尔林按照白天的约定敲响了克里斯的房门。放他进屋后,克里斯很快垂着眼睛坐了下来。
“您看起来十分疲惫, ”亚尔林状似贴心地开口, “如果您希望的话, 我可以明天再来。”
克里斯喝了口水,彻底咽下才抬眼看向亚尔林:“没关系。承诺好的事, 我不喜欢食言。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聊?霍朗·奎恩叛廷前的异常, 还是断代的法术史,亦或者法术的本质?有些事情我不知道应该向您解释到什么程度。毕竟在法术世界里,某种意义上……‘知识’与‘疯狂’绑定。”
“我不畏惧疯狂, ”亚尔林在克里斯对面坐下了,“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有那么一瞬间, 克里斯恍惚想起,此前莱因斯也曾像这样坐在他对面和他谈话。
“您请问。”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走神, 克里斯敛眸。
亚尔林组织了一下语言,微微沉了声调:“伊利亚的确感受到了源自神明的呼唤, 即将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对吗?”
这倒是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克里斯没想到他不直入主题,反而将话头歪到伊利亚身上:“这种事情你不应该去问伊利亚本人吗?”
“我问过了, 但伊利亚并没有如实告知我他在北境的经历。我猜,连他自己都怀疑当时那份机遇是真正的、神的恩眷, 还是来自邪魔的蛊惑之音。”
克里斯顿住:“既然伊利亚自己都无法做出判断,你又怎么会觉得我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因为您很特殊,克里斯殿下, ”亚尔林直视着克里斯的眼睛,“就连戴纳大人都说您或许是这个时代世界格局最大的‘转机’。我曾经尝试过窥探您的命运,但失败了。在法穆镇时,我就发现您身上缠绕着真正的‘神’的恩眷之力。那场邪祭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到来而被迫终止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大概是因为您。邪神卡洛斯的态度非常奇怪。刚开始我以为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回到坎德利尔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我彻底确定,您就是特殊的存在。禁忌法师‘鳞蛇’突然在坎德利尔现身、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又突然消失……我可不相信您当时的说辞。诺西亚国境内突然冒出一位名不见经传却足以匹敌‘鳞蛇’,又不对您抱有敌意的强大法师,甚至他还出于某种原因出手击退了‘鳞蛇’。然而在此过程中,他十分遵守社会通用的公序良俗、保持着极高的道德感,没有误伤到您,更没有杀死您这个很可能会向官方法师团举报他的目击者,这样的概率有多小?”
克里斯说不出话了。他知道审判廷里的人很可能并不会太相信自己当时的说辞,但他没想到亚尔林一早就看透了自己的谎话,却始终隐而不发。或许不只是亚尔林,其他大法师们也不会蠢到对自己话里的漏洞一无所觉的地步。那么他们在明面上认可了这样的解释,是出于给卡斯蒂利亚皇室面子的心态,还是另有所图?
心里惊涛骇浪,表面上,克里斯倒是仍旧维持着淡定的神情:“好吧,我承认,我的存在和你们相比起来的确有些特殊。”
亚尔林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所以,伊利亚所知道的……”
“是真正的,突破‘法师’层级的方法没错,”克里斯垂眸片刻,忽而微笑起来,“但我不建议您去探究这件事。因为上一个试图探究它的人,霍朗·奎恩,已经死在了我手里。”
“霍朗·奎恩是死在您手里的?”这样的说法让亚尔林大感惊诧。
克里斯没把眼神转向他:“这就要提到您今天白天在街口询问我的另一件事了,有关于……弗兰德沃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亚尔林的视线却紧盯着克里斯,“弗兰德沃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首先要确保您能偿付得起我所想要收取的报酬。亚尔林大人,直白地说,我不是那种干涉凡人命运的魔鬼,不需要您拿您的一切甚至灵魂来和我做交换。我只需要一个可靠的、忠诚的帮手。”
“您的意思是,”对于这一点,亚尔林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您需要我脱离戴纳,为您效忠。”
“没错。”
亚尔林毫不犹豫:“没问题。”
“不需要考虑考虑,为您自己……稍微抬高一点身价吗?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亚尔林大人,为了这么点微不足道的情报,就轻易把自己卖给我,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亚尔林答应得太快,克里斯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不算冲动,在我很早就做过这样的打算的前提下,”亚尔林语气平静,“如果您说的是真的,杀死霍朗的正是您本人,那么您在这一事件中表现出来的实力和成长速度,足以证明您的强大。我追随戴纳,并不代表我对他有多么忠诚,仅仅只是因为他表现出来的处事能力、法术实力强大到让我觉得值得追随。既然您比他更有机会接触到我想要探知的世界真相,也更有可能引领我走向超越‘法师’的更高层级,我没有理由不倒戈。那些事对您来说是微不足道的情报,但对于我们这些普通法师而言,或许我们穷尽一生,都未必能遇到一个得知这些隐秘的机会。我也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任凭机会从自己手底下溜走的人。”
克里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认可亚尔林的魄力,虽然亚尔林的自述也让他生出了几分戒备。
“那么,我接受你的投效。”
克里斯没有将那点戒备在亚尔林面前表现出来:“关于我们在弗兰德沃的经历,老实说,霍朗具体做了些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按照奥蒂列特给出的一些说法,霍朗大概不愿屈服于法师‘早逝’的命运。和你一样,他也试图从伊利亚在北境的经历中寻找出超越‘法师’之能的方法。但他的行动开始得比你要早,造成安瑞克死亡的罗德拉港事件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其中一次实验。”
“什么?”亚尔林下意识皱了皱眉。从伊利亚北境之行到安瑞克罗德拉港,再到现在的弗兰德沃,这条时间线可不短。
克里斯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没错。我没有向奥蒂列特大人坦白弗兰德沃邪祭当天,我在卡洛斯地下‘神堂’里的具体遭遇。但既然现在跟您做了交易,我可以告诉您当天的一些情形,希望您为我保密。”
亚尔林看了克里斯好一会,略微思考后答应了克里斯的要求。克里斯也不再顾忌,将自己和奥蒂列特的约定、自己被邪|教徒带到地下“神堂”后的所见所闻,以及最终杀死霍朗的过程详细告诉了亚尔林。只隐瞒了自己和禁忌法师“鳞蛇”米歇尔存在联系这一点。
亚尔林听完沉默了好一会:“您的意思是说,霍朗所寻求到的,超越‘法师’层级的方法,很可能需要一些特定的外在条件。而这样的外在条件,可以在邪|教徒的年祭上得到满足?”
“我猜测,”克里斯调整了一下坐姿,“霍朗会将目标锁定在邪|教徒的年祭上,只是因为邪|教徒的祭祀合乎了一些特定的仪式流程。这样的流程并不局限于邪神祭本身,自己准备也是可以的。但以霍朗的身份,或者说以审判廷官方法师的身份,他不方便去准备那样的仪式。”
亚尔林顿了顿,忽而抬头看向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殿下,您是亲手杀死霍朗·奎恩的人。您就没从他的尸体上发现什么东西?又或者,您难道就没尝试过通灵他、利用时间法术的溯洄读取他的记忆,寻找到那种突破方法?”
“我……”亚尔林的敏锐让克里斯心惊,但他毕竟还不是那么容易露出破绽的人,“很遗憾,或许是我的层次不够吧,在他的记忆中,我只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呓语。但由于,您知道的,过分探究超越自身层级的知识对法师而言没有好处。我害怕自己抵抗不住邪恶的引诱,堕落成丑陋疯狂的怪物。所以我没敢听得太仔细。”
倒是一种非常合理的说法。
亚尔林听出了克里斯言语间的搪塞之意,十分聪明地选择了见好就收:“那可真遗憾。”
克里斯从亚尔林眼中看懂了他的退让,欣慰之余,放松身体靠上椅背:“您也不用觉得遗憾,也许等诺西亚的局势稳定下来后,伊利亚会转醒,审判廷内部的风波也会平息。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么,我将追随您,”亚尔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微朝克里斯躬身,“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克里斯侧眸,微笑:“晚安,今晚做个好梦,亚尔林大人。”
“您也是,克里斯殿下,”亚尔林顺从克里斯的意思离去了,“晚安。”
房间重归寂静,风声掐灭了克里斯桌面上的烛火。克里斯扫了一眼线芯上还在冒着热烟的蜡烛,轻轻打了个响指,光亮便又重新回来了。
“你明知道晋升四翼的方法,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兀地响起。
克里斯将漏出一丝夜风的窗户关严:“准确来讲,我只知道不完整的、其中一种晋升四翼的方法,那就是作为‘渎神者’晋升四翼。吞噬、残杀……让这种晋升方式流传出去,能发生什么好事?霍朗·奎恩害死的人还不够多吗?或许审判廷隐瞒法术和成神之法有关的秘密是正确的,既从根本上杜绝了法师们生出无谓的野心,又防止了法术界成为一个大鱼吃小鱼的,完全暴力的兽性社会。老师还是很明智的。”
《布利闵笔记》还没来得及接话,邪典里的小姑娘开口了:“克里斯,‘老师’是谁?”
“我的老师,”克里斯抬了下眼,毫无征兆地将对时空的探知延伸到塔顶的“执剑者”所在,“审判廷法师团首席穆拉特,又或者我应该称他为——‘救赎’教会的创立者。”
窗外的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轰隆”一声炸响惊雷。塔顶的、光尘中的身形终于短暂挣脱了束缚,在抬眼和克里斯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发出沉重的喘息。
时间系法术力量将“执剑者”所在的房间和克里斯所在的房间相连接。克里斯抬步上前,贴住那扇直通塔顶的门,低笑:“以前还看不懂您的存在的时候,我就猜测您很虚弱,没想到这么虚弱。您是喜欢我叫您‘主’、‘父’,还是别的什么?”
沉重的喘息间,喑哑的,不似人声的话语透过门缝,传入克里斯的脑海:“你是……时之神在人间的代行者。”
克里斯没听过这样的语言,但却能理解祂的语意。就像他在契约《布利闵笔记》后就能理解《布利闵笔记》的文字一样。
“我以前倒是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层身份,不过您今天可真清醒。您又是什么呢?没有过去的生造之‘神’,还是来自故日的亡魂?”
“你已经猜到我的本质了。”“执剑者”点破克里斯的明知故问。
克里斯顿了顿:“不完全。我只是根据老师透露出的一些,和‘末日’有关的信息,猜测他很有可能是从上个末日前遗留下来的什么‘非人之物’。他一意奉您为神,甚至对您糟糕的状态不管不顾,已经到了近乎疯魔的地步,那么我猜……您生前应该和他有什么关系,所以您一定是跟他同时代的存在。您是死在那一次的末日里吗?”
“执剑者”沉默了好一会,紧接着又仿佛受到了什么惩罚一般痛苦地闷哼。直到门那头的动静彻底平静,克里斯才听到祂说:“你还只是个二翼,就要探听这些,不属于你这个层次的事。你不怕堕入疯狂,变成怪物吗?”
“不是您在向我发出呼唤吗,前辈,”克里斯语气无辜,“是您在向时之神忏悔,在向我求救。从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就在那样做了,只可惜当时我太过弱小,也太过无知,并没有听懂您的意思。”
“也对,”“执剑者”,或者说诺西亚民众口中的“救赎”叹了口气,“是我有求于你。”
克里斯很满意这位前辈温和的态度:“那么,现在我们可以正式开始这场对话了吗?”
“可以。”
克里斯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面前的门把手。他发现每次自己接触“救赎”的时候,只要近到了一定的范围,祂对他的呼唤就会被来自外界的影响强行阻断。
“救赎”没有等待克里斯发问,他求克里斯帮忙的态度比以往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可以想见,这家伙生前应该是个挺不错的人:“其实我的称谓并不是你们口中的‘救赎’,在末日降临之前,我曾是时之神座下的六位大天使之一。时之神并不亲临现世,地上的人们只能接触到我们六名神使,他们以为我们等同于真神,为我们建立神殿、塑造身像,称呼我们为——‘蒙昧’、‘创造’、‘文明’、‘忏悔’、‘审判’、‘新生’。我是主的末位神使,象征一切之‘新生’的大天使赫勒斯。”
第190章 神罚
“大天使……”这个熟悉的词语让克里斯下意识拉长了语调, “昔日的六翼?但您现在的状态看起来比外界那些邪神还要羸弱,甚至连压制我这个新生的二翼都做不到。”
赫勒斯没有因为克里斯毫不客气的评价而感到生气,祂的语气显得异常沉静。沉静得仿佛心死如灰:“我所自时之神手中分得的神权, 都已经在那个末日中被祂收回。主赐的神格,也被我转赠给了其他人。”
“转赠?”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感到稀奇。
“没错, 我的那位继承者你认识, 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他创立了‘救赎’教会, 在这座高塔中教授你法术知识,也教你趋利避害, 耍弄人心。”
克里斯一愣:“穆拉特?”
赫勒斯的声音重又透出一种疯魔的痛苦:“没错, 穆拉特、穆拉特……他是我末日下的最后一位信徒。大地兴起灾祸,暗渊之力席卷此界,我们触怒了神, 将永世不得神的拯救。日落月陷,天倾地裂, 在一切彻底毁灭之前,我遇见了他。他问我为什么不肯救世, 我不是他们信奉的‘神’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当时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量, 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于是我问他,是否还有什么最后的愿望。他说,他只想让他死去的同伴们都回到他的身边。于是、于是我——”
克里斯下意识屏住呼吸, 将右手贴在了门上。
“于是我将我仅剩的、残破的神格赐给了他。”赫勒斯声音中油煎火烤般的痛苦渐渐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空茫。
“我们六个是被诅咒的‘有罪者’, 而他不是。但他当时还只是个弱小的二翼,为了将他同伴们的意志完整保留下来,他必须献祭掉他原有的灵魂。于是他的灵魂成了盛装他那些‘同伴’的容器, 我实现了他的愿望,让他的同伴们回到了他的身边。虽然是以一种不那么正常的方式。他自此成为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四翼、由末日前无数高塔法师的灵魂拼合而成的……怪物。他成功在末日的永黯中保存下完整的意志,并在世界新生后,被这个国家的建立者唤醒。”
“什么叫你们是被诅咒的‘有罪者’,”克里斯抓住了重点,“还有,您为什么要向时之神忏悔?您做错了什么事?”
赫勒斯的语气中染上了恐惧:“我们、我们背叛了神。”
“时之神?”
“是的,时之神。”
于是克里斯注意到,祂口中的六位大天使似乎和当今世界上得到过官方承认的五大教会所供奉的四位神明有一定的重合:“您所说的六位大天使里的‘文明’、‘忏悔’和‘审判’,跟如今世界上供奉的另外三位正神‘文明’、‘忏悔’和‘审判’,有什么关系吗?”
赫勒斯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没感觉错,‘祂们’就是‘他们’。”
克里斯明白了:“那么您说您背叛了神是什么意思?您和另外五位大天使,做了什么触怒时之神的事?”
赫勒斯沉默良久。久到克里斯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祂才难掩懊悔地开口。像是不愿意再回忆起当时的经历,又或者是难以启齿。
几乎一字一顿,祂说:“屠、神。”
屠神?
克里斯的动作猛然一顿。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就联想到了科拉隆灌输给他的那段记忆,以及“安瑞克”所提到过的“屠神之役”。他从前没有细想过,原以为那些家伙屠的“神”是和暗渊有关系的,譬如《布利闵笔记》口中的“瘟疫”、“战争”、“饥荒”,譬如“灾难”萨达斯特露法。没想到“屠神之役”地上生灵的敌对方,竟然是真神“时间”吗?
但很快,克里斯就放弃了这条思路。科拉隆生前的名字叫威尔弗雷德,祂和布利闵是同一时代的人。《布利闵笔记》曾说过,威尔弗雷德、布利闵他们是初代法师。也就是说,他们诞生于法术刚在地面上兴起的时代。但在赫勒斯口中,六位大天使侍奉在时之神身侧时,地面上已经建立了属于法师们的高塔。细节对不上。威尔弗雷德、布利闵所处的时代应该比赫勒斯祂们要早。
冷静下来后,克里斯决定就赫勒斯口中疑似“第二次屠神”的重大事件获取更多的信息:“那么你们屠神的理由是什么,难道是为了什么取而代之的野心?”
“不。”
赫勒斯的语气愈发深沉,回想那时的往事似乎让他身上原有的痛苦气息加重了:“只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我们的主……祂有时醒来是‘时间’,有时又不是。在祂不是时之神的时候,祂的每一次垂目,都会向大地降下不同的灾难。地上的人们察觉不到这件事,只能对着我们的神像哭求。我们开始恐惧那位无上的神主,却又毫无办法。直到有一天,我的同伴听到了来自天外的声音。”
“来自天外的声音?”
“没错。我和‘忏悔’、‘蒙昧’怀疑,那些声音是暗渊的蛊惑。但‘创造’、‘文明’与‘审判’相信了那些声音。他们开始有意接收那些知识,并传达给我们三个。他们说,时之神早已经在上个末日前被‘不竭之泉的造主’同化,祂成为了暗渊的傀儡。他们向那些声音求问救世之法。于是,那些声音告诉他们,除了做神的奴仆,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那时的法术史已经有断代了,我们起初并不知道神明就是八翼,就是那种我们一直追寻的,六翼以上的存在形式。为了救世,也为了成神的野心,我们、我们……”
“你们听从了那些声音‘屠神’的建议?”克里斯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你们就没有探查过那些声音的来源吗?”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诅咒之力的影响,赫勒斯开始啜泣:“当时世界上没有和祂们有关的信息,通过一些法术手段,我们得知了祂们的身份。祂们是昔日成神的‘有罪者’,屠神之役的受益者。也就是说,祂们的存在足以证明,屠神僭越是可行的。”
克里斯皱眉。有些事情似乎开始连起来了:“他们不会是从前的初代法师,后来的……”
“‘冥河之龙’卡洛斯、‘破序之始’科拉隆,‘谎言’之女神厄伦克尔,以及‘森之主’艾莫拉迪亚。也就是巨龙、人族、海妖和精灵族最为杰出的四位先祖。”
克里斯脑子里空白了一下。
赫勒斯的低喘变得更急促了:“我们失败了,本该在那一次的末日后消弭。但我们、我们受到了祂们力量的浸染,我们已经是祂们的一部分了。穆拉特不该召唤我回到这片新生之地,因为我的降临就等同于科拉隆的降临——他利用审判塔,窃取了无数法师的力量,在数十年前重塑了我的魂灵,试图将我送上神位。可是他、他根本就不明白,他做什么都没有用的,我早已在那个末日的永黯中被科拉隆的意志所吞噬。我能维持独立意识的时候并不多。为了阻止邪恶的降临,这数十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对抗祂,尝试消除‘救赎’这个称谓在人间的影响。然而穆拉特他已经疯了。他听不进去我的劝告,他执意要重塑我的神格。那只会给活着的人们带来麻烦。”
克里斯听出了祂状态的不对劲,下意识抓住了门把手:“您怎么了,需要我……”
“你帮不了我,”赫勒斯的声音重又开始变得疯狂,“我对你唯二的请求,是杀死、杀死穆拉特,摧毁这个毫无存在意义的伪神教会。让我的意志彻底泯灭,让我从诅咒的折磨中得到解脱。”
很快,祂的话语开始变得无意义,甚至诡谲、危险。克里斯猛地切断了法术联系,松开放在门把手上的手。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担忧地叫了他一声。在克里斯的刻意排斥下,它始终没能插|进两人的对话。
“什么?”克里斯回神,反射性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怎么了吗?”
“那家伙的状态很奇怪,我怕祂会影响到你。”
克里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灵魂状态:“没事,我很健康,各种意义上的。你觉得祂说的话是真的吗?如果祂受到了科拉隆的污染,那么或许祂向我提供的信息,也会受到科拉隆的干扰。当初附身在米勒夫人身上的‘安瑞克’也可以装得勉强像个正常人,那么这家伙说不定也已经被科拉隆彻底同化了,对我说这些话,只是出于科拉隆的授意,想骗我去做祂希望我做的事。譬如和穆拉特反目,又譬如搅乱教会内部的秩序。”
《布利闵笔记》陷入了沉默。倒是附身于邪典的那位“小姑娘”有些怯懦地开了口:“那个,我好像知道祂说的那些事。”
“你知道?”克里斯意外。
“克里斯!”没等“小姑娘”回答,《布利闵笔记》就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不准和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说话,你难道忘了它是从哪来的了吗?弗兰德沃的事有它一大半的责任,而且它身上有暗渊的气息,霍朗·奎恩也是在它的指引下得知了和‘渎神者’晋升法则有关的知识,它很有可能就跟那个邪神是一伙的!”
“我没有!”“小姑娘”的语气又开始变得委屈。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屏蔽了《布利闵笔记》的叫嚣,换上了安抚的口吻:“没关系,我不介意你的出身。我只关心你对我有没有用。你刚刚说,你知道祂口中的那些事?”
“是的,”有克里斯撑腰,“小姑娘”的语气渐渐平稳下来,“祂说的那些事的确发生过。在上一次末日前,暗渊之力临世,《末日之书》也被唤醒,它如实记录了世界的发展。时之神遭受六位大天使的背叛,怒而对人间降下神罚,末日同时到来。堕落的新神重见天日,却又在末日中被隐匿了声息。祂应该没有对你撒谎。”
克里斯坐上床沿,思索着躺倒:“《末日之书》是指你栖身的这本邪典吗?”
“邪典?”“小姑娘”不懂得克里斯的用词,“为什么说《末日之书》是邪典?它明明是神谕书呀。”
“神谕书?”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来了兴趣,“这是你生前你的,呃,族人们对它的叫法?”
“小姑娘”的语气理所当然:“它就是神谕书啊。”
真是天真单纯的语气。克里斯有点想笑,莫名因她联想到了四年前的黛丝丽:“好吧,神谕书。那么你是怎么进入这本神谕书的呢?”
“小姑娘”想了想,拉长语调:“也许是因为……我是祭品吧?”
“祭品?”克里斯顿了顿,可是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怎么也不像是超过八岁的样子,“你多大年纪成为的祭品?”
“我忘了,”“小姑娘”似乎觉得克里斯给她出了个难题,“但父亲说过,族群中用来祭祀不竭之泉的姑娘,都不能超过十岁。否则的话,主会因为我们对祂的亵渎而降下神罚。”
“不竭之泉?”又是一个关键词。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敛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你们侍奉的神主不会是‘灾厄’吧?”
“对呀,”“小姑娘”笑起来,“克里斯,你怎么知道我主的称谓?你们这个时代,好像并不信奉我们那个时候的神明。”
克里斯不想对她解释太多,于是随口敷衍了,又另起一则话题:“因为我聪明。那在你还不是祭品的时候,世界上有没有叫威尔弗雷德,或是布利闵·希德伦特的人?”他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末日之书》诞生于哪个时代,是在“葬歌”四神的屠神之役前还是屠神之役后。
“小姑娘”天真无邪地回答:“没有哦。但是我也知道他们。如果没算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在我成为《末日之书》里的亡魂后,又经历了一个末日后的第四新生世界的人。”
《末日之书》诞生的时间比《布利闵笔记》还要早?这样的结果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他没忍住加快了语速:“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所主导的那场屠神之役……”
狂乱的力量猛地截断了克里斯的话语。克里斯悚然一惊,在强烈的眩晕感中意识到这些事的真相自己或许还不应该窥探。
“克里斯?”《末日之书》里的祭品“小姑娘”不明白他怎么了。
“没事,”克里斯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才重新开口,“算了,没什么。看来这个话题暂时还聊不了。说说你自己吧,你是怎么被选成祭品的,《末日之书》的由来又有什么典故?”
见克里斯的语气恢复如常,“小姑娘”松了口气:“我们的部落和龙族的领地相邻,再往西就是信奉至高的父神或是众神之王的其他部落。听母亲说,起初我们这里的人也信奉父神,但由于经常受到龙族的侵扰,后来跟随龙族的风尚更改了信仰。龙族天生好斗,它们只尊崇强者,所以它们为能让各个种族都感到恐惧的‘灾厄’塑造了神像,在高山上参拜。在我们的部落里,每个月都会有人被抓到龙族的领地,再也回不来。有人传说,这是因为它们不愿意用自己同族的血肉作为祭品,抓我们的同胞来代替。于是,我们的族人也开始进行活祭,以期向神明求取伟力,抵抗龙族的残暴。不过我们的族人比龙族更虔诚,只用十岁以下的女孩儿做祭品。族老们说,十岁以下的女孩儿们是最干净的,神明会更喜欢我们,就会更眷顾我们的族群。”
克里斯已经听出了其中的端倪,忍不住冷笑:“我看是十岁以下的女孩儿们更不会反抗吧。”
“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说。”克里斯不太想撕碎这个“小姑娘”眼里对世界美好又单纯的认知。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让她继续以为自己的死是有意义的,是让她的族人们受益了的,总好过在这种时候告诉她残忍的真相,让她回过神来,了解到背后丑恶的骗局,自此陷入无尽的痛苦。况且她的认知能力还停留在小孩子的阶段,跟她分析了那些,她也不一定能懂。
“小姑娘”没太在意克里斯陡转的话风:“我和其他女孩不太一样,我是当年唯一一个被家里人主动献出去的祭品。父亲虽然不喜欢我,但他说,为了我们的部落,他愿意帮我争取这个荣耀。”
“好了。我知道了,不用说了。”克里斯听不下去了。
“小姑娘”不解:“可是我还没有回答完你的问题,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克里斯想要叹气,却又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你还小,正长身体呢,早点睡觉吧。”
“可是我已经死了,也还会长身体吗?”
“怎么不会,”克里斯脸不红心不跳,编起假话来连草稿都不打,“你看那些亡灵法师,他们用法术驱使的那些东西里,不也有和你一样的幽魂吗?亡灵也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人生,所以你也还会长身体。早点睡觉吧,不然会长不高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莎。”
“我记住了。晚安,罗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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