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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暴动


    接下来的几天, 克里斯都在审判塔里度过。穆拉特没有现身,倒是利亚姆通过梦境见了他一面。从利亚姆口中,克里斯了解了一些官方法师不会告诉他的事。譬如这段时间里坎德利尔暗藏的邪恶势力的动向。虽然克里斯仍旧对利亚姆的“友善”持怀疑态度, 但利亚姆摆着一副对他毫无防备、有问必答的架势,似乎将“葬歌”内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秘密都告诉了克里斯, 克里斯也不好给这家伙甩脸色。


    莱因斯和卡帕斯在他回到坎德利尔后的第三天仍旧不见人影。克里斯私下询问亚尔林, 亚尔林告诉他, 卡帕斯于一月初被派往西境执行任务,而莱因斯则是在坎德利尔皇城周边处理流疫引发的各种问题。霍朗已经死了, 这些安排很明显出自戴纳之手。克里斯不由得联想, 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五人团里,卡帕斯和莱因斯是唯二的两名不靠拢戴纳且在克里斯跟随治疫队伍离开坎德利尔前就和克里斯走得很近的。戴纳赶在他回到皇城前将卡帕斯和莱因斯“驱逐”出去,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担心自己在审判廷里的地位被动摇?


    克里斯大概能猜到戴纳的态度变化从何而来。此前廷内是戴纳和霍朗两党平分秋色, 克里斯入廷后没有明确站队,那么为了恶心霍朗, 戴纳可以当他这个弱小的、直接代表皇室的第三方不存在。但现在霍朗死了,从前归属霍朗一党的莱因斯、奥蒂列特能不能归顺他是个很大的问题。虽然克里斯这个人本身看起来不足为惧, 但他背后靠拢的卡斯蒂利亚皇室不容小觑。莱因斯和奥蒂列特从前能追随霍朗这个“亲皇派”,足以证明他们并不是那么排斥皇族。那么如果他们不愿意接受戴纳的领导, 并且不希望戴纳在教会神秘侧一家独大,他们所能做出的选择可以想见,只有两条路。


    自己上位, 或是为一个有潜力抗衡戴纳的人效忠。


    然而奥蒂列特调到坎德利尔还不满五年,在本地的积累不够, 又是一位女法师,想要站出来对抗戴纳的影响力,实在有些困难。莱因斯一贯缺乏野心, 甚至有颗不合时宜的怜悯心作为最大的弱点,处理事情的手段偏向于软绵,对人脉的经营也不够到位。他不会,也不足以成为戴纳的对手。调来坎德利尔后一直在戴纳和霍朗之间保持中立的卡帕斯倒是让戴纳有些看不透,但他和奥蒂列特一样,在本地的积累不够,又总是跟克里斯关系暧昧。设想自己是戴纳,克里斯觉得,他也会怀疑卡帕斯是自己的人多过怀疑卡帕斯打算自立门户。


    廷内真正有潜力抗衡戴纳的人屈指可数,在这样的情况下,天然和卡斯蒂利亚皇室存在利益绑定的、起点高于绝大多数人的克里斯对于戴纳而言,就是不得不防的存在了。


    可惜戴纳没料到,亚尔林会在他一无所觉的情况下暗中倒戈。


    克里斯算了算,如今坎德利尔的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卡帕斯算是他的盟友,亚尔林和奥蒂列特已经宣誓为他效忠。莱因斯虽然还没就在廷内的公开立场明确表过态,但克里斯和他的私交是远比戴纳或克拉伦斯和他的私交要好的。不管怎么样,克里斯跟他学枪,也算是他的半个学生。以莱因斯的性格,即使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不愿意加入克里斯的阵营反而归顺了戴纳,克里斯也觉得,他不会允许戴纳对自己赶尽杀绝。这样看来,戴纳身边已经只剩下克拉伦斯一名大法师可用了。即使他有意想做点什么不利于克里斯的事,克里斯也不怕。


    唯二的变数是高级法师及以下,和他那个古怪的老师穆拉特。但下面的法师们大都听命于领导自己队伍的大法师,克里斯觉得戴纳不直接接触下层法师,克拉伦斯一个人的影响力必然比不过卡帕斯、亚尔林和奥蒂列特三个人加起来。


    至于穆拉特……克里斯一时间还拿不准他的态度。虽然他是克里斯的老师,但他行为古怪、情感淡薄。很明显,克里斯拿他当老师,然而对于他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而言,跟克里斯相处的三年多将近四年的时间未必能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占据多少份量。他教克里斯是另有图谋,而现在根据那位大天使的遗像赫勒斯说的话,克里斯大概可以推断出,对于穆拉特而言,自己只是一枚原本就应该被牺牲掉的棋子。


    不,更准确地说,原本就应该被牺牲掉的“容器”。


    好在这次回到坎德利尔后,穆拉特短暂地进入了一种“失踪”的状态。克里斯可以暂时先将和他有关的问题搁置,延后处理。


    就这样,等待德米特尔回归的日子渐渐趋于平静。坎德利尔作为诺西亚的皇城,实在有着一种无与伦比的、麻痹人心的魔力。在达尔勒斯,在弗兰德沃,克里斯能随时随刻被受难者的哀嚎与死亡提醒这场疫灾中的惨痛。但在坎德利尔,宫廷卫兵和教会法师一趟接着一趟的巡逻将恸哭声排除在外,只有剧院里的歌舞和诗人们为政府作的赞颂终日回荡。任何一名被外地的苦难吓破了胆,在血与火的焦灼下整日不敢合眼的人,到了这里都能睡个好觉。


    打破这种平静的是从皇宫里狂奔出来的一名宫廷侍卫。


    克里斯在巡城的过程中被截住。那家伙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抓住他,面色焦急地告诉他皇宫里出了意外。


    预设在叶甫盖尼和皮埃尔二世身上的法术标记并没有被触动。克里斯感到疑惑,但见对方自证了身份,表示是侍卫长,也就是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叫他来通知自己的,便没过多怀疑,很快就安排了手下的法师继续巡城,自己则带着两名中级法师奔向皇宫。


    到曼切斯特街附近克里斯就开始意识到了不对劲。现在应该是皇城平日里最热闹的时段,但就连繁华的曼切斯特街都没什么人。克里斯想开口询问那名侍卫,然而还没来得及出声,街角毫无征兆地扑出一道黑色的影子,伴随着路人恐惧的惊叫砸在他面前。


    “魔物?”看清情形的一瞬间,克里斯下意识皱起眉,聚集法术力量掠了过去。


    无辜的男人恐惧地看着克里斯的马蹄跟自己错身而过,紧接着,一杆长枪凭空出现,瞬间将扑到他身上的怪物掀飞。那只怪物的喉咙里发出离奇的哀鸣。很快它就像是被阳光“烫”卷了表皮,极速坍缩、苍老,化作一滩黑水消弭。


    男人吓懵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似乎认识马背上救自己一命的人:“克……”


    “傻站着干什么,回家去!”克里斯飞快扫了他一眼,没给他继续废话下去的机会。


    男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将克里斯带过来的宫廷侍卫开始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惧:“这些东西的影响都已经、都已经蔓延到曼切斯特街来了,那皇宫、皇宫……”


    刚跟两名中级法师交代完,发出信号通知审判廷,并命令巡城队的其他人立刻停止手头工作往这边赶的克里斯回过头。虽然没有勒马延缓前往皇宫的速度,但他还是尽量多解决几只近街的魔物:“这些东西是从皇宫来的?皇宫里怎么了?”


    “是那些被赶到皇城外的流疫患者,”诺西亚的宫廷侍卫大都是贵族出身,被家里长辈送来镀金并发展人脉关系的,平时皇城里一派祥和,他们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没吓哭就已经算是有胆识了,“他们不知道在、在哪纠集了一群这样那样的怪物,和上次袭击皇城的流民一样,突然出现在皇宫附近,不怕死地往皇宫里冲,还对、对叶甫盖尼殿下喊打喊杀,侍卫长带着人没拦住他们,现在皇宫里恐怕已经乱成一团了!”


    “我就知道!”克里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发展。但在他回到坎德利尔之前叶甫盖尼就已经把人赶出去了,把人重新带回城里接受隔离治疗还不如就留在城外隔离治疗,因而克里斯回来后也没有过多改动此前叶甫盖尼颁布的政令,只是暂时叫停了卫兵将城内新增的疫病患者向城外驱逐的行动。然而这样势必会引起被拦在城外的那些民众的不满,克里斯早就设想过他们会在某一天突然爆发,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因为这场暴乱,皇宫的大门已经没人看守了。克里斯毫不费力地穿过了宫道。从前被宫廷内的侍女、侍从们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环境现下已经脏乱不堪。在纷争外围,克里斯一路解决了些零散的怪物,救下几名眼熟的贵族小辈,很快便直入动乱的最中心。叶甫盖尼的寝宫被牵头发起这场暴动的病患们看守着,克里斯起初并不想要他们的命,只是用不那么凶残的法术吓唬着他们退避。他的枪尖上沾满了血——魔物的血。可不多时,他又在前往皮埃尔二世寝宫的路上亲眼看见几名虎背熊腰的男人压着一名矮小、瘦弱的侍女欺辱。克里斯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想都没想,他便一枪结果了为首者的性命。剩下几个人吓得不轻,这给了那名侍女躲到克里斯背后的机会。克里斯毫不留情,生平第一次下这样的杀手。姑娘虽然觉得畜牲们死了很解气,但见克里斯神色深寒,脸上还沾着人血,又不禁感到害怕,于是瑟瑟发抖起来。


    “你们带着她,往安全的地方躲。”克里斯看出了侍女对自己的畏惧,于是将她往跟着自己的那群贵族小辈们面前一推。


    “克里斯殿下,”一名胆子稍微大点的贵族小姐立刻上前抓住了克里斯的衣服,言辞间颇有讨好之意,“您、您要抛下我们了吗?没有您在,我们、我们应付不了那些贱民啊。”


    “贱民?”克里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我救你们仅仅是因为你们是‘人’,而不是因为你们的身份有多么高贵。注意点自己的用词,小姐,万一一会在外面那些人面前露出了高高在上的态度,我可不会再救你们第二次。”


    贵族家庭长大的少爷小姐们并不能认同克里斯的训诫。但眼下克里斯看起来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保命手段,他们也不好反驳克里斯的话,只得转移了话题:“您要去哪,我们和您一起去吧。”


    克里斯将枪尖朝下,任其上沾染的血色滴落在地:“我要去皇帝陛下的寝宫,那里很有可能聚集了最多的怪物和流疫患者,普通人会不会立刻死在那里说不好,但被传染上时疫的概率是很大的,你们确定要跟我一起?”


    抓住克里斯衣服的贵族小姐吓了一跳,连忙松手,甚至因为疑心自己的双手沾染了克里斯法师长袍上的、“贱民”们带着病毒的血液,掏出手帕擦得指尖通红。


    克里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没趣。很快,他脱离了这一行贵族子弟,只身来到皮埃尔二世寝宫前。


    那名宫廷侍卫和他带进来的两位中级法师被他派去寻找失踪的叶甫盖尼了。流疫患者们对叶甫盖尼的仇恨更深,克里斯觉得有必要在那边留更多的人手。但站在克里斯的角度,皮埃尔二世的命相比叶甫盖尼要重要得多,因而,他选择亲自来找皮埃尔二世。他并不担心自己一个人应付不了这边的情况,没有审判廷的人看着,他反而更能放开手脚。总归目睹他出手的民众也看不懂他用的法术力量来源于哪里,是正常的时间系法术,还是得到了《布利闵笔记》或是《末日之书》的加持。


    克里斯踹开门。宫殿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下一秒,无数细碎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克里斯转身,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枪口。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位衣衫褴褛、其貌不扬的中年男性在人群中朝他微笑,“诺西亚帝国,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三王子,救赎教会审判廷的第一位贵族法师。”


    克里斯扫了一眼自己垂落在肩侧的银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特征过于明显是一件多么令人不快的事情:“枪支、被驯服的魔物,这些在诺西亚境内都是很难搞到的东西。能领导这样一场规模庞大的暴乱,我实在佩服您。您很有本事。”


    “过奖了,克里斯殿下,”男人吐掉嘴里的烟草,“我已经在这里等了您一个小时了。”


    “等我?”克里斯微眯眸,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不开枪,“叶甫盖尼和皇帝陛下在你们手里?”


    男人露出不似作伪的疑惑神色:“原来不是您把他们藏起来了?”


    克里斯懂了。他们没找到叶甫盖尼和皮埃尔二世,也许是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提前让人把皮埃尔和叶甫盖尼送走了。


    虽然那位侍卫长的立场在克里斯眼里也很值得怀疑,但叶甫盖尼和皮埃尔二世落到这些人手里必死无疑,落到他手里,不管怎么样,即使他有篡夺皇权的野心,也不会头脑发昏地给自己扣上一个谋害皇帝及皇储的罪名。这样一来……至少短时间内,叶甫盖尼和皮埃尔二世是安全的。


    想通了这一点,克里斯和这群袭击皇宫的疫病患者也僵持不下去了。


    伴随着中年男人发令开枪的声音,克里斯在时间法术的加持下身形一晃,瞬间来到男人背后——他几分钟前走过的位置。


    “哧”的一声,锋利的匕首划破了男人脖颈上的皮肤:“敬告诸位,把枪放下,缴枪不杀。”


    仿佛不是他们包围了他,而是他一个人包围了他们。


    第192章 凯瑟琳


    和中年男人一起来到皇宫的病患队伍里, 有部分人也并不那么敬重男人作为领导者和组织者的威严。见男人落到了克里斯手里,他们互相交换过眼神,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开下一枪。


    提前笼罩住人群的法术力量当即被他们的动作惊动。子弹没有成功射出去, “砰”的一声,它们炸响在了枪膛中。紧接着, 开枪的几人惨叫着摔了出去。这次克里斯没有留情, 在《布利闵笔记》的帮助下, 审判廷烙下的契约印记被源自布利闵的力量覆盖。开枪者惊恐地发现,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衰老。克里斯不打算要他们的命, 但也没打算帮他们重新恢复正常。


    “魔、魔鬼……”非必要情况下, 审判廷里的官方法师们鲜少会主动向民众展示自己的特殊,这些罹患瘟疫的普通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法师真正的战斗能力。他们被吓坏了,甚至惊叫着“希伯普利”预言是真的。还有极少数靠外围的暴动参与者扔下武器就跑。


    “我再说一遍,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克里斯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唬住了这群人。


    意图逃跑者被骤然亮起的法阵挡了回来, 巨大的领地法术瞬间升起禁制。克里斯不打算放他们出去,这里的人都是行走的疫源。在他赶到前分散流入人群的魔物和病患处理起来就已经够令人头疼的了, 克里斯并没有再多放一批出去,给事件后续收尾的同事增加点任务难度的恶趣味。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忽然,被他用刀刃抵住咽喉的中年男人开口了,“我们做个交易吧, 你放了我和我下面的人。”


    “交易?”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感到好笑,“你有什么资本跟我做交易?你能给我什么呢。”


    男人沉默了下来, 忽而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回答:“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看眼神克里斯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皇位。


    权利、权利,还是权利。克里斯搞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想坐那个跟他这个皇三子分明毫无关系的位置。他比大多数人看得清楚,并不觉得为了获得能随意支配他人命运的权利而不择手段谋害、算计自己的父兄有什么意义。或许是因为安瑞克教了他法术,让他成为了法师,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皇权无法成为诱惑他的因素,也无法成为束缚他的镣铐。他和那些揣度他暗藏着巨大野心的人注定无法互相理解。


    但他没有反驳男人自以为是的论断,他想听听对方打算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跟他们合作,顺便从对方嘴里套点有用的信息出来。譬如他们这些枪支弹药、被驯服的魔物是从哪里来的,譬如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入皇城并摸进皇宫的,再譬如……他们是否和诺西亚境内的邪|教组织存在联系。毕竟上一次流民组织的袭击事件审判廷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与其等着法师团里各怀心思的法师们拿着敷衍的调查报告来搪塞自己,还不如抓住机会,亲自找出真相。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克里斯参考他见过的那些占卜家、预言家们惯用的表情,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那你就应该知道,你手里根本没有什么让我感兴趣的筹码。我奉行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行事准则,不跟没有价值的人多费口舌,那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感受到克里斯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在加注力道,男人有一瞬间的慌张:“克里斯,我有价值!”


    “克里斯?”克里斯假笑。


    男人连忙改口:“克里斯殿下!克里斯殿下,对您而言,我有价值,我绝对有价值!难道您就不想知道我插手军|火交易的渠道吗?还有、还有,我很会煽动人心,我可以做您的喉舌,为您游说您想要收服的政府大臣。请您相信,留下我一定比杀死我更有利于您的远大志向。”


    克里斯满意地松了松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压低声音:“那么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都如实回答。”


    “我会的,”男人松了口气,“您请问。”


    “第一个问题,关于你这些军|火的来源。你进行军|火交易的渠道,是不是跟一条存在于科弗迪亚和诺西亚之间的走|私生意线有关?那条生意线途径辛密尔顿,其中在国内黑市流通往来的枪支弹药,几乎都是由诺西亚国有的军工厂出产的。”


    男人愣了一下:“您、您怎么知道?”


    “看来是了。那么第二个问题,坎德利尔周边鲜少有魔物出现,你们是怎么弄来的那些魔物?”


    见克里斯不像表面上那样稚嫩、好糊弄,男人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对他有所欺瞒,几乎是十分乖顺地全盘托出:“是、是和我进行军|火交易的那位先生,他为我提供了额外的便利。他说这些、这些东西放到皇城里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鉴于我和他的交情,可以送我一批试用。上次试过之后,我发现它们确实……”


    “上次?上次的暴动也是你策划的?”克里斯发现了重点。


    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的男人把嘴巴一闭,不出声了。


    然而克里斯却不打算给他保持沉默的时间,微一思索后又开始发问:“第三个问题,你是怎么接触到相关交易渠道的,你和那位交易人又是在谁的介绍下认识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一股诡异的力量忽然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


    意识到不对的克里斯一脚将他踹了出去。下一秒,他的血肉在惨叫声中被外翻的、深黑色的骨头破开。那具扭曲的骨架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立刻有了生命,不管不顾地朝克里斯猛冲过来。克里斯急速后退,长|枪还没来得及挥出去,一道骤然划破空气的枪响已在眼前。


    怪物的身躯抽搐了一下,挣扎着试图再次起身,开枪的男人又扣动了四次扳机。一阵连贯而有节奏的“砰”“砰”声中,它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缓慢消解,哀嚎着化作血水融入地面。


    领导城外病患袭击皇宫的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克里斯一阵恍惚,下意识抬头看向对怪物开枪的来人——宫廷侍卫长,叶甫盖尼的宠臣,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略一思索,他撤除了用于限制在场疫病患者们的领地法术,放那位侍卫长入场控制住了局势。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宫廷侍卫长本人第一时间凑到克里斯附近,仿佛情真意切地关心了一番他的身体状况,终于在手下带走了闹事的一干人等后告诉克里斯:“皇帝陛下要见您。”


    “果然是您带走了皇帝陛下。”对于这一点,克里斯毫不意外。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举起双手,又在克里斯面前摊开:“我只是为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殿下的安全考虑。当时冲进来的疫民太过疯狂,我们拦不住他们。”


    “是吗?”克里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说什么,“那我还真是要感谢您,保全了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殿下的性命。”


    “职责所在。”麦卡拉侯爵表侄的态度实在让人挑不出错。


    克里斯开始有点厌烦这种上流社会贵族们场面上的虚伪劲儿了:“您刚刚不是说皇帝陛下要见我吗,他现在在哪?”比起跟这位侍卫长进行一些无意义的互相吹捧,克里斯觉得还不如赶紧解决正事回去休息。虽然皮埃尔二世那张脸也挺令他讨厌的,但皮埃尔二世毕竟都病得下不来床了,还据说很快就要死去,克里斯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勉强宽容他一点。当然,是在跟叶甫盖尼和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相比的情形下。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看出了克里斯的厌烦,十分乖觉地闭了嘴,一路引着克里斯穿过大半个皇宫,来到一处偏僻的建筑。克里斯记得这里,据罗德里格公爵说,从前给叶甫盖尼喂狗的仆人留宿皇宫时就住在这里。没想到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会把皮埃尔二世带到这来藏身。不过说实在的,换个角度想,如果他是袭击皇宫的病患们,他也想不到堂堂皇帝陛下竟能屈尊在这里躲难。这样看来,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也不可谓不明智。


    身为宫廷侍卫长,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贴心地帮克里斯推开眼前的小木门。克里斯便看到皮埃尔二世蜷缩着身体,躺在屋里那张狭窄的小床上。叶甫盖尼就坐在他的床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生了气,一张脸涨得通红。今天他倒是显得十分正常,没有被诅咒影响心智。


    皮埃尔二世的视线就正对着门口,仿佛一直在等待克里斯。见克里斯到来,他用力咳嗽两声,推了一把叶甫盖尼。叶甫盖尼不情不愿地跪到床边。紧接着,皮埃尔二世朝克里斯招手。


    这样古怪的情形让克里斯心头一跳,生出种不太好的预感。皮埃尔二世的脸色难得红润,和平时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大相径庭。但罗莎说过皮埃尔二世很可能活不过这个月,现在这家伙突然变得这么反常……该不会是要死了吧。这副架势,他是要嘱托自己好好辅佐叶甫盖尼?可是叶甫盖尼根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他跟叶甫盖尼又一贯合不来,等叶甫盖尼真正上了位,德米特尔、他,还有罗德里格公爵府相关的一干人员难道不会是最先被清算的吗?


    最重要的是,德米特尔怎么还没回来。


    “克里斯。”见克里斯只是站在门口发愣,始终不往前走,皮埃尔二世忍不住出声呼唤他。


    克里斯回神,迟疑着来到皮埃尔二世床边,挨着叶甫盖尼跪下了:“皇帝陛下。”


    令人意外的是,皮埃尔二世前所未有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伸出手:“过来坐。”


    坐?让叶甫盖尼跪着,让他坐?


    克里斯下意识看了叶甫盖尼一眼,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能让皮埃尔二世反常到这个地步。难道是和叶甫盖尼待久了,被他传染上了诅咒所带来的疯病?克里斯问过罗莎,叶甫盖尼身上的诅咒是一次性的,而且是固定态,应该不会传播污染啊。


    虽然想不明白,但见叶甫盖尼连头都不敢抬,皮埃尔二世又实在坚持,克里斯没办法,只好先顺着他的意思坐到了床沿上:“实在抱歉皇帝陛下,刚刚在外面杀了几个……闯入皇宫的歹徒,希望我身上的血腥气不要熏到您。”


    皮埃尔二世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但他仍不告诉克里斯自己打算做什么,只是转头询问身旁的内侍:“杰里德什么时候去请的罗德里格公爵?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已经离开五十多分钟了,”床边的内侍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皇宫里的风波也已经差不多平息了。”麦卡拉侯爵能干的表侄适时开口。


    皮埃尔二世满意地点了点头,握着克里斯的手不说话了。房间里重又陷入沉默,看样子皮埃尔二世是打算等罗德里格公爵到场再出声。克里斯不适应这种别扭的气氛,几次三番想要打破沉默,但都被皮埃尔二世按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罗德里格公爵姗姗来迟。他向皮埃尔二世请了罪,皮埃尔二世摆手让他坐下,很快又屏退了无关的一干人等,只留下叶甫盖尼、克里斯和罗德里格公爵在房间里。


    叶甫盖尼姿势标准地跪立在床边。或许是因为自知跟罗德里格公爵和克里斯关系恶劣,他始终没有抬头。皮埃尔二世首先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叶甫盖尼,你出生的时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时你的母亲、我的皇后还在世,我们在皇宫中的生活,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幸福、和乐。我带着你学走路,你总是摔倒,皇后会扶起你,温柔地为你拍净身上的泥土。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温馨。”


    “父亲……”叶甫盖尼被他说得十分动容,眼里很快冒了泪光。


    这个话题跟克里斯无关,也跟罗德里格公爵无关。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位眼里毫无感情,只有利益的外公,恰巧罗德里格公爵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罗德里格公爵微微皱了下眉。


    皮埃尔二世又抚摸着叶甫盖尼的头发追忆了一会他早逝的初恋,终于停住话头,示意叶甫盖尼先出去。


    叶甫盖尼虽然不情愿,但在神情古怪地看了克里斯一眼后,还是乖乖出去了。克里斯垂眸,意识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戒备。


    戒备他?为什么?


    克里斯不明白。


    然而皮埃尔二世没给他留太多时间思考,很快又转向罗德里格公爵,示意罗德里格公爵也出去,一会再进来。


    罗德里格公爵没说什么,干脆利落地出了门,又帮克里斯和皮埃尔二世把门关严了。


    屋内终于只剩下皮埃尔二世和克里斯两个人。


    所有人都在门外等着,而屋里只有他和皮埃尔二世这个诺西亚的皇帝,他名义上的父亲。这样的情形对于克里斯来说实在有点陌生。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皮埃尔二世到底想干什么,就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温度落到了自己的右脸侧。


    克里斯一愣。


    “血没擦干净。”皮埃尔二世解释。


    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也并不应该这么亲近吗。


    克里斯沉默片刻,躲开了皮埃尔二世试图抚上自己额头的手:“皇帝陛下,您到底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皮埃尔二世一怔,忽然有些悲戚地笑了起来。这次他的笑声十分古怪,掺杂着咳嗽,仿佛一位药石无医的痨病鬼在泣血。


    他说:“你真的很像凯瑟琳。凯瑟琳……你还记得她吗?你的母亲,我的第二任皇后。”


    “不记得了。”克里斯不知道皮埃尔二世在这种时候拉着自己追忆往昔有什么意义。


    但皮埃尔二世不觉得没意义,回想起那位凯瑟琳皇后,他甚至有些出神了:“老实说,如果没有凯瑟琳和他的哥哥,我大概没那么容易坐稳诺西亚的皇位。起初我以为,她和她的哥哥,也就是你的舅舅,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一对兄妹。但在成为诺西亚的新皇后,我才知道,那位阿凯提斯·罗德里格少爷的才智,远不及凯瑟琳·罗德里格小姐的万分之一。他的无数创意、智谋,都是那位凯瑟琳小姐为他提供的。凯瑟琳、凯瑟琳……她是我见过最聪明,最优秀的女人。”


    皮埃尔二世的陈述和克里斯听过的那些传闻似乎有所出入:“可是大家都说,您并不喜欢凯瑟琳皇后。”


    “不喜欢……”皮埃尔二世咳嗽起来,“当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我从未厌恶一个女人更甚于厌恶她。克里斯,你能明白吗?我的确如传闻一般深爱叶甫盖尼的母亲,她温柔、贤淑,不爱读书,兼具世间女子一切美好的品德。在她眼里,除了对我的崇拜什么都看不到。而凯瑟琳、凯瑟琳……起初因为她父亲和哥哥的功勋,我向她求婚,可她拒绝了我。她跟我说了一通可笑的话,什么自由,什么自主,什么灵魂的共振。哈,你能想象吗?一个体面人家的贵族小姐,居然告诉我她有独立的、自由的灵魂?开疆拓土、航海冒险是男人们的事,乖乖待在华丽的宫殿里享受皇后的生活,已经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结局了。她还想要什么,还在跟我讨价还价什么!”


    第193章 逼迫


    皮埃尔二世的话让克里斯感到不舒服。但他了解皮埃尔二世的为人, 尝试反驳他、为已故的凯瑟琳皇后说话并没有任何意义。皮埃尔二世永远无法理解凯瑟琳皇后,就像罗德里格公爵和那位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无法理解他一样。因此,克里斯选择保持沉默。


    皮埃尔二世察觉到了克里斯对自己的不认同, 然而他并不在意。他做了诺西亚几十年的皇帝,早已经习惯了用上位者的姿态去睥睨下面的人和事。对他来说, 下面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表面上仍能维持对他的恭敬和顺从。


    他很满意克里斯的表现:“凯瑟琳果决、直率, 讨厌上流社会贵族们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你跟她很像——我的意思是不止在这一点上。早在你出生的那一天,侍女将你抱到我面前的时候……看见你异于常人的样貌, 我吓坏了。在教会的一些神话传说中, 像你这样的怪胎,往往会将‘不幸’传播给身边的人。教皇冕下断言,你是邪恶派来扰乱人间秩序的使魔。我决意要将你溺死。是凯瑟琳突然冲出产房从我手里抢过你, 死死抱着你不让士兵们靠近半分,这才保住了你的性命。也许就是从那时起, 我们父子之间的联结就已经断绝了。你是她的孩子,却不是我的孩子。”


    “是吗, 那可真不错。”克里斯轻嗤一声,却没太在意皮埃尔二世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


    虽然克里斯刻意压低了声调, 但皮埃尔二世还是听清了他的发言。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在片刻的沉默后,皮埃尔二世装作没听见, 重又捡回自己的话头:“生下你之后她开始变得愚蠢,愚蠢且固执!哪怕是从苏门洲周游到索德里新洲的赫赫有名的占卜家也宣告了你此生的厄运, 她仍旧不肯放松对我的戒备。甚至就连自己的死,她都要做个局把我套进去,让我陷入舆论的漩涡。那段时间坎德利尔的贵族们每每传言, 说她是被我用慢性毒药害死的。更有甚者,造谣我的两任皇后都死于我手。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我在她死后秘密处决你。她想让我因顾虑于再背负上一桩‘杀子’的罪名,成为史书上名副其实的暴君而留你一命。所以我遵守对她的承诺,送你去了罗德里格公爵府,让罗德里格公爵抚养你。”


    克里斯愣住了。从小到大,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毫不掩饰对他的畏惧和厌恶,罗德里格公爵也好,皮埃尔二世也好,甚至就连叶甫盖尼也一样。虽然他的确疑惑于为什么皮埃尔二世没有在“希伯普利”预言出世的时候就联合安德鲁教皇杀死他,但他还从来没有把这种疑惑联想到早逝的凯瑟琳皇后身上过。看罗德里格公爵的态度,他还以为凯瑟琳皇后也是很不喜欢他的。毕竟传闻也说,凯瑟琳皇后怀上他的那段时间,是她和皮埃尔二世的关系最势同水火的时候。


    没想到她竟然是真正爱他的,还为他做了那么多吗?


    可是、可是凯瑟琳皇后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克里斯垂眸,这才迟钝地生出一点酸涩的欣慰。原来他的母亲不是不爱他,她只是死得太早,没来得及将她的爱意传达给他,以致于她为他做的一切都被时光掩埋,直到今天,皮埃尔二世才大发慈悲地令其重见天日。


    “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克里斯掩饰住那种酸涩的心情,微微抓紧了膝头的衣袍,“既然您那么不喜欢凯瑟琳皇后,又有什么理由为她的一生辩白呢?”至少克里斯还没忘记,皮埃尔二世可不是那样善良正直的人。这家伙现在告诉他这些事,一定是别有目的的。克里斯非常确信。


    皮埃尔二世一愣,猛地靠上垫背的枕头,再次咳嗽着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果然比德米特尔像凯瑟琳,更比叶甫盖尼还要了解我!克里斯、克里斯啊……我没看错,我没看错!你才是我三个儿子里最出色的那个!”


    “您到底想说什么?”皮埃尔二世话里透出的比较意味让克里斯皱起眉。


    进屋前那种糟糕的预感更强烈了。克里斯克制不住地往一些从前没有预设过的情形发散,却又觉得那样的猜测太过荒谬且可怕,连忙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然而下一秒,猝不及防地。


    ——那种荒谬的预感在克里斯面前成了真。


    “克里斯,你想成为诺西亚民众的下一任君王吗?”


    克里斯吓得险些直接退下床沿,给皮埃尔二世跪下:“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野心,皇帝陛下!”


    皮埃尔二世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没让他成功站起:“我不是在警告你、敲打你,克里斯,我是在严肃认真地告诉你!接过我的皇冠和权杖,杀了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会不遗余力地辅佐你,过了今天,你就是诺西亚名副其实的新皇,再也没有人敢忤逆你、妨害你!整个诺西亚帝国的命运都将握到你手里!”


    克里斯霍然抬起头,皮埃尔二世对德米特尔结局的设想让他感到恐慌,以致于在皮埃尔二世拉扯他的一瞬间,他几乎跌跪在皮埃尔二世床头:“我真的没有这样的野心,从来没有过,我……”


    “现在我命令你有!”皮埃尔二世用力抓住他的肩膀,近乎野蛮地拽起克里斯的衣领,逼迫他跟自己对视,“把你软弱的宣言吞回去,告诉我,你会成为诺西亚的新皇,你会担负起整个帝国的命运!告诉我你会对得起诺西亚的臣民,会排除一切有损于诺西亚利益的,会对诺西亚的敌人毫不手软!告诉我你会让这个国家再次强盛,不逊于历史上任何一位皇帝治理的时期!告诉我克里斯!”


    “我……”克里斯浑身发冷,想要从皮埃尔二世手里挣脱出来。但神思回落的一瞬间,他发现皮埃尔二世的口鼻间溢出了鲜红的热血。


    克里斯的脑子瞬间在皮埃尔二世惨白的脸色中乱成一团:“皇帝陛下!”


    皮埃尔二世猛地咳嗽了两声,却没有立时失去生息。他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血色,浑浊的眸子却依旧盯在克里斯身上:“让诺西亚的臣民们过得幸福,是凯瑟琳的夙愿,不也是你的夙愿吗?克里斯,我知道你不满于叶甫盖尼执政期间颁布的那些荒唐法令。那么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拨乱反正,拯救那些你想要拯救的人。我死后,诺西亚不能没有人主持大局。你可以继承我的全部,皇位、财产,党羽势力……他们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只要你放叶甫盖尼离开,让他改名换姓,远离坎德利尔。你觉得叶甫盖尼做不好诺西亚的皇储,那么我让你来做诺西亚的新皇!无论你要改变什么,只要你想,整个诺西亚都会为你响应!”


    皮埃尔二世的语气中带着蛊惑、带着胁迫,唯独没有克里斯所期待的试探。他居然是认真的。


    克里斯猛地退开两步,跪立在皮埃尔二世床边,冷下语气:“既然您知道叶甫盖尼上位势必昏庸,那么请您考虑德米特尔殿下。”


    “德米特尔会死在科弗迪亚的。”皮埃尔二世居高临下地看着克里斯。


    克里斯刚低下去的头猛然一顿:“什么意思?”


    皮埃尔二世没有回答他。但看着皮埃尔二世意味不明的神情,克里斯立刻明白了什么:“罗德里格公爵不可能对德米特尔下手!他说过,德米特尔才是他的首选,我只是个备选项。他不可能……”


    “他不可能,但是我会,”皮埃尔二世眸中的情绪变得有些嘲讽,“克里斯,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你面前的不是选项,是皇帝的命令!”


    “德米特尔也是你的儿子!”克里斯猛地扑上前,却不知道该拿皮埃尔二世怎么办。


    他忽然明白了皮埃尔二世做这种安排的原因:“你还是为了叶甫盖尼!你还是为了叶甫盖尼!你不想让你最爱的儿子叶甫盖尼置身险境,你知道如今诺西亚境内形势飘摇,他成了新皇只会被贵族拿捏,甚至在一些流血事件中被人推出去做挡箭牌,最后惨死在皇位上!你一定要德米特尔去死,是因为你知道只要德米特尔还能回到坎德利尔……一旦德米特尔上位,他就必然会第一时间处死叶甫盖尼!”


    “我是为了整个诺西亚。”皮埃尔二世义正言辞。


    克里斯却不相信:“你明知道从未有人把我当作皇位继承人来培养,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是一个英明的新皇!”他了解皮埃尔二世,皮埃尔二世又怎么可能不了解他?皮埃尔二世只不过是看准了他没有德米特尔的手腕,看准了他狠不下心残害血缘兄弟。说到底,他还是在为叶甫盖尼铺路!


    “为什么!”克里斯几乎无法控制地感到愤怒,“为什么!整个诺西亚帝国,所有的臣民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小孩子的玩具吗?叶甫盖尼到底有哪里值得你这样为他考虑,从前是,现在也是。就算我身上背负着那个不幸的预言,德米特尔又做错了什么?皮埃尔·卡斯蒂利亚,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混蛋,疯子!”从前没有说出口的指责和憋在心里的怨气,对于克里斯本人而言,其实早已经平息,甚至几近于消弭了。但皮埃尔二世非要在他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提醒克里斯一遍,就像是要把“你们在我心里比不上叶甫盖尼那个蠢货的万分之一”刻在棺材上,带进皇陵里。克里斯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就连德米特尔也要遭受这样不公的对待。甚至好像连命都不值一文。


    “那又怎么样?”也许是克里斯暴怒的情绪感染了皮埃尔二世,皮埃尔二世猛地支起身体,“谁让你们是凯瑟琳的儿子!谁让你们那么像凯瑟琳!优秀又怎么样?人人称颂又怎么样?我说他不配,他就永远都不配做我的继承人!”明明他才是诺西亚的皇帝,明明他才应该是诺西亚最受尊敬的人。凯瑟琳?再优秀也不过是个女人!凭什么那些人爱戴她超过自己?凭什么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要在她的光芒下被掩盖?


    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两个冠了他的姓氏,却处处都能让他看到凯瑟琳影子的儿子……所有人都说德米特尔优秀,就像当年夸耀凯瑟琳皇后的仁慈和英明一样。皮埃尔二世每每看着自己深爱的第一任皇后诞下的,和当年的自己无比相似的叶甫盖尼,他知道,德米特尔的名字就应该、必须遵循命运的安排,和他早逝的母亲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诺西亚历史的长河中。真正应该被记住的是他,是他皮埃尔二世!


    他甚至恶毒地想到,要是克里斯成为了举世闻名的暴君,凯瑟琳的名字将随同她用生命保护的小儿子一起,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受人唾弃。


    “不,不可能,”皮埃尔二世的怒目让克里斯微微退后了两步,竟然出奇地冷静了下来,“我不接受。只要我拒绝执行,你的‘遗嘱’就毫无意义。皮埃尔,你无法逼迫一个不愿意继承皇位的人成为新皇。德米特尔没那么容易死,我会找他回来,一切都不可能按照你的安排发展。而且,也许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心慈手软,如果你真的交待外面的那些人拥护我,那么我告诉你,我掌权后会第一个杀死你心爱的叶甫盖尼。”


    他非常冒犯地直呼了皮埃尔二世的名字。他已经不再害怕皮埃尔二世会为此发怒了,甚至期待看到他暴跳如雷的场景。


    这次皮埃尔二世陷入了沉默,代替他回答的是外间开门的声音。伴随着日光的泄落,两道颀长的影子落在克里斯身侧:“我猜您并不想看到坎德利尔血流成河,您在乎的那些‘朋友’一个接一个倒在您面前,然后被装进棺材,送进坟墓吧?”


    克里斯猛地回过头,看到了背光而立的戴纳·劳伦斯,以及教会世俗派的教皇安德鲁。


    他们是在对自己说话。这些家伙,不是跟皇室针锋相对吗……什么时候跟皮埃尔二世联盟了?


    不对,更重要的是,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和罗德里格公爵他们不是在屋外守着吗,怎么没有人拦住戴纳和安德鲁?克里斯迟疑片刻,越过戴纳的肩膀,将目光投向门口的宫廷侍卫长。那位侍卫长侧着视线,看向克里斯的神情显得意味深长。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跟他们是一伙儿的!克里斯瞬间明白了过来。自己今天这是被人算计了。皇宫遇袭、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一枪打死袭击者的头领,再到皮埃尔二世对他说出这些荒唐的话,戴纳安德鲁到场……原来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克里斯猛然回头,重新看向了皮埃尔二世:“你们、你们这是,想逼我接下皇位?”这种事听起来就荒谬,偏偏居然还就发生在他身上。


    “父亲!”正当克里斯疑惑为什么没有人反对皮埃尔二世荒唐的决策的时候,叶甫盖尼冲破了一众宫廷侍卫的阻拦,猛地扑到门口一把掀开戴纳和安德鲁,“您不能这样做,您不是说我才是您最爱的儿子,我才是您唯一的继承人吗?他凭什么!”


    “叶甫盖尼殿下,”静立在一旁的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见状,出手一把拖走了叶甫盖尼,“皇帝陛下让您先在屋外静候。”


    代表审判廷的戴纳和代表教会世俗派的教皇安德鲁进屋,房门重又关上了。克里斯脑子里一阵黑一阵白,却还是要强自镇定着应对眼下的剧变:“两位的意思是,支持皇帝陛下的决策,也打算拥立我为诺西亚的新皇?”


    第194章 六人


    教皇安德鲁沉默着。倒是戴纳上前一步, 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深深一礼:“克里斯殿下,诺西亚政府需要您主持大局。”


    克里斯攥紧拳头,盯住戴纳的头顶。他很想发怒, 但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眼下的情况并不能用小孩子的方式来解决。安德鲁、戴纳, 皮埃尔二世……这些家伙里没有一个简单人物。罗德里格公爵行事尚且会为了贵族体面在一定程度上考虑到他的心情, 这三个人却未必。


    “您呢?”克里斯转向安德鲁, “教皇冕下,您也认同皇帝陛下的决定吗?”安德鲁从前最是厌恶他这个“邪魔的孩子”, 现在皮埃尔二世做这样的安排, 安德鲁居然也能同意?


    须发皆白的教皇垂下他眼皮松弛的眸:“遵从皇帝陛下的意志。”


    以前皮埃尔二世想方设法收回教会田产的时候怎么没见他遵从皇帝陛下的意志?克里斯几乎要骂人,后退的过程中碰倒了桌边的椅子,发出“咚”的一声:“不可能!你们这是在拿整个国家的未来开玩笑!你们这是对民众不负责!”


    “我们正是出于对民众负责的态度, 才会一力推举您上位!”戴纳状似真诚地摇摇头,“克里斯殿下, 难道您真的愿意看到诺西亚帝国在叶甫盖尼的领导下陷入无休止的混乱吗?”


    “我是德米特尔的支持者!”


    “他很快就会死了,”皮埃尔二世咳嗽着用力拍打了一下床沿, “不、不,按照从坎德利尔前往科弗迪亚首都的正常行程推算, 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不会死!”克里斯狠狠地瞪着皮埃尔二世。


    最终打破这种僵持局面的人是戴纳:“克里斯殿下,您不需要这么抗拒,皇帝陛下的安排是合理的。德米特尔殿下出了意外, 固然大家都很伤心,但您大可以再想想您的朋友。想想莱因斯, 想想卡帕斯……想想,还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地下沉睡的伊利亚。”


    “你们想做什么?”克里斯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戴纳·劳伦斯我警告你, 不要打我身边的人的主意!否则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戴纳无辜耸肩,表情在克里斯看来颇有些挑衅的味道,“克里斯殿下,究竟是什么事让您对我产生了误解,觉得我是您的敌人的呢?我可以对着救主发誓,我从未有过任何妨害您的心思,一直以来,我都是真心诚意地希望您好。”


    教皇安德鲁抬了下眼,依旧没什么表情。


    皮埃尔二世咳嗽得更厉害了:“克里斯,如果叶甫盖尼或是德米特尔登上了皇位,你觉得叶甫盖尼那位小王妃,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希的下场会是什么样的?”


    克里斯紧握的拳头僵了一下。黛丝丽现在仍处于失踪状态,传闻曾有人在南方看到了她,坎德利尔的绝大部分贵族都猜测她和她的情夫,也就是背叛了诺西亚政府的前兰凯斯特军将领爱德华·伊文在一起。叶甫盖尼原本就有毒杀她的心思,如果叶甫盖尼登上了皇位,不可能允许进一步背叛了自己的黛丝丽活下去。但对于德米特尔来说,黛丝丽这个皇嫂和叶甫盖尼利益相关,他要杀叶甫盖尼势必会牵连到黛丝丽。


    也就是说,无论在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之间谁是胜者,黛丝丽的下场都不会好。


    克里斯有些迟疑了。


    皮埃尔二世看出了克里斯眼底的动摇,于是在片刻的思索后,他跟教皇安德鲁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如果你承诺提前放走叶甫盖尼,帮他隐匿行迹,保证即使是德米特尔回来,也不会有人对叶甫盖尼痛下杀手,我可以做出退让。如果德米特尔现在还没死,那么他就能安全回到坎德利尔。”


    克里斯蓦地抬起头。皮埃尔二世的意思是,他会让他的人放弃截杀德米特尔?可是现在德米特尔生死未卜,皮埃尔二世所说的一切又都有着一个大前提——那就是要他答应接手皇位这件事。安德鲁和戴纳看起来不安好心,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也不像善茬,他真的应该顺着他们的意思答应下来吗……


    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罗德里格公爵的脑袋出现在窗边,又很快消失。屋外的人都能听见这里的动静,甚至正在等着屋内的“斗争”决出个结果。


    守着这间屋子的宫廷侍卫们听命于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如果克里斯此刻直接“掀桌”,通过硬闯出去愤然离场的方式打乱皮埃尔二世方的谈判节奏,一定会遭到宫廷侍卫的阻拦。戴纳和霍朗不一样,他还年轻,出手大概不会顾虑力量消耗的问题。虽然克里斯还没见过他出手,但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荣誉大法师,且能让亚尔林、克拉伦斯归顺的戴纳,必然不可能弱于亚尔林和克拉伦斯。见过亚尔林在法穆镇战绩的克里斯自认在没有外部力量加持的情况下不是亚尔林的对手,那么在戴纳和一众宫廷侍卫加起来作为敌对方的情况下,他大概也是做不到在不伤害无辜的情况下强闯出去的。更何况,以现在的情形,强闯出去也解决不了最根本的问题。


    戴纳适时提醒:“克里斯殿下,时间不等人。”


    他决定得越晚,皮埃尔二世的命令就越晚发出、越晚抵达科弗迪亚国境,德米特尔出事的几率就越大。


    明白戴纳话外音的克里斯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收紧手指,用力扣住木桌的边缘,近乎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我……答应。”


    诚如皮埃尔二世所言,拒绝的那条路已经被他们封死了。克里斯没有选择。他离开坎德利尔前探病皮埃尔二世当天皮埃尔二世说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应验了,他把他的爱恨、他的软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到这些人面前,最终成了这些人拿捏他、对他狠狠捅上一刀的把柄。


    皮埃尔二世笑了一声。大概是因为心神骤然放松,断断续续的咳嗽凑在一起涌了上来,很快他就跌回靠枕上咳出了血。教皇安德鲁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虚伪地为他做祷。戴纳眯眸间,向克里斯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又很快隐匿了其中的情绪。克里斯靠在桌边,脑子里一阵混乱,直到皮埃尔二世放屋外的人都进了门,才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拉扯下回过神。


    罗德里格公爵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貌似所有人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人人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意和悲切,或凑到皮埃尔二世床边心不在焉地嘘寒问暖,或凑到克里斯面前说些不轻不重的话。麦卡拉侯爵的表侄靠着门框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擦着自己那把锃亮的长剑,冷光映在克里斯眼底,让克里斯看清了自己苍白的脸色。


    克里斯觉得可笑。太可笑了。


    可是真要他笑他又笑不出来。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背叛了德米特尔。或近或远的声音他都没听清,只有叶甫盖尼撕心裂肺、怒不可遏的叫喊穿透人群。叶甫盖尼想要扑上来打他的行动被宫廷侍卫拦住,但没人敢堵那家伙的嘴,毕竟那家伙仍是皮埃尔二世最宠爱的儿子。


    宫廷侍卫长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教皇安德鲁、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荣誉大法师戴纳·劳伦斯以及罗德里格公爵都一致对刚刚的谈判缄口不提,只有叶甫盖尼愤愤不平地想要将这场肮脏的交易昭告天下。克里斯不想理会他,克里斯只觉得头疼。


    这次皮埃尔二世的咳嗽再没有要减缓的趋势。在一众心满意足的高位者有意的冷眼旁观下,克里斯看到皮埃尔二世被教皇安德鲁握住的手僵硬了,他的气息在叶甫盖尼的哭喊声中归于平静。察觉到这一异样的教皇安德鲁平静地看了戴纳一眼,很快反应过来,对着皮埃尔二世做了个祈祷式。


    他说:“愿您的灵魂永归主的天国。”


    “父亲?”仍然寄希望于皮埃尔二世回心转意的叶甫盖尼愣住了,下一秒便猛地挣脱束缚,扑到皮埃尔二世床边,“不可能!不可能!你们在骗我!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


    然而很快,皮埃尔二世停跳的脉搏让他暴怒的骂声彻底卡壳。叶甫盖尼不愿意接受现实,仿佛被烫伤一般放开了皮埃尔二世的手腕跌倒在地,又很快回过神扑了回去,抱着皮埃尔二世的尸体痛哭起来:“父亲!父亲!”


    皮埃尔二世的死让克里斯终于从那种不实的眩晕感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罗德里格公爵,罗德里格公爵却望向门口的侍卫长。


    离床最近的戴纳和教皇安德鲁试图将叶甫盖尼从皮埃尔二世的尸体上拉下来,但没能成功。终于,那位一直在擦着剑的侍卫长抬起头,发令让人拽开了叶甫盖尼。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叶甫盖尼红着眼睛,像一头发狂的斗牛,“我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储,我是未来的皇帝,你们想干什么!我说让你们放开我!”


    “很抱歉,叶甫盖尼殿下,之前是,但现在不是了。”叶甫盖尼的身体素质在宫廷侍卫们面前简直和一只刚破壳的小鸡没两样,没有了皇储光环的加持,他们也不再给他面子对他留情。叶甫盖尼几乎是被拖到墙角的。


    “克里斯殿下,”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放下剑,十分恭敬地上前一步,跪在了克里斯面前,“不,现在应该说,克里斯陛下,宫廷侍卫队正式宣誓对您的忠诚。”


    克里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然而罗德里格公爵开口了:“今天你们来了多少人?”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倒是能跟他一拍即合:“我明白公爵大人的意思,现在就办。”


    克里斯一愣,刚想问他办什么,就看到他关上了门,毫不犹豫地提剑将靠近门口的两名侍卫抹了脖子。鲜血“哧”的两声喷涌而出,在墙面上画出两道漂亮的、彼此交错的弧线。变故来得太快,克里斯甚至没来得及出声阻止,就看到两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受了致命伤倒地。


    “住手!”见侍卫长还打算对另外几名侍卫下手,克里斯冲上前去按住了他的剑柄,“你这是干什么,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为皇帝陛下您的声誉考虑,这是必要的牺牲。”侍卫长的语气平静且轻松,似乎对他来说,杀死今天在旁的侍卫们和倒掉餐桌上变质的牛奶一样,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甚至理所应当的事。


    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脱离了克里斯的认知,克里斯觉得自己几乎不能再正常思考。他有些迟钝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名伤口仍在淌血,甚至仍表情痛苦地捂着脖子挣扎的侍卫,心里一阵惶恐。


    尚且幸存的侍卫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或是意识到了当下的危机,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迟疑着攥紧了自己的武器。那位侍卫长的本事他们都见识过,更何况这间屋子里还有两名法师,即使联合起来,他们也没把握活着走出去。


    渐渐地,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克里斯。


    “我不觉得这是必要的牺牲,”克里斯拦在侍卫长面前,“皇宫里的侍卫大都出身于坎德利尔的贵族家庭,为了这么点小事,没必要大动干戈。”


    “小事?”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拨开克里斯的手,“皇帝陛下仁慈,但他们要是活着走出了这间屋子,将来只会被有心人利用,成为捅向您的刀刃。甚至,我必须得告诉您,就连叶甫盖尼,今天也最好就此死在这里。”


    还在咒骂克里斯的叶甫盖尼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挣扎了一下,当即从心神动摇的侍卫们手底下逃脱了:“你忘恩负义!赏识你的人是我,提拔你的人也是我!你竟然帮他不帮我,你还要杀我?”


    克里斯原以为叶甫盖尼会扑上来跟侍卫长动手,然而这次,叶甫盖尼比他想象的要有自知之明。一眨眼的功夫,叶甫盖尼窜到了教皇安德鲁身边:“教皇冕下,戴纳大人,刚刚皇帝陛下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你们不能让他们谋害我!”


    “我没打算谋害你。”皮埃尔二世临终的决策将叶甫盖尼推到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克里斯看到他就头疼,但又碍于对皮埃尔二世的承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皮埃尔二世要求他送叶甫盖尼离开,但叶甫盖尼本人显然并不愿意离开。叶甫盖尼仍然想做诺西亚的皇帝。可在克里斯看来,虽然他自己不愿意做诺西亚的皇帝,答应皮埃尔二世继承皇位更多是出于先保全德米特尔,等德米特尔回来再做计划的考虑,但如果他选择主动退位,接手诺西亚执政权的人不是德米特尔而是叶甫盖尼,克里斯觉得还不如放弃让位的想法。


    宫廷侍卫长看了一眼叶甫盖尼,在这件事上没有选择忤逆克里斯的决定。克里斯抓住机会将他扣到墙边,向侍卫们示意:“出去,回家,忘掉这里的事情,彻底闭嘴。做得到吗?”


    侍卫们连忙点头,在克里斯的驱赶下越过那两名倒霉鬼的尸体,近乎争先恐后地出了门。


    侍卫长虽然对克里斯的选择不甚认同,但也没有强行从克里斯手下挣脱,只是顺着他的意思贴到墙上,淡定收剑:“皇帝陛下,您会后悔的。今天看来他们是无辜的、可怜的受戮者,或许明天,他们就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变成恶狗扑上来撕咬您。您这是在授人以柄。”


    “那是我的事!”克里斯紧了紧反扣住他肩膀的右手。


    侍卫长举起双手,表示认输:“好吧,我赞同您的一切决定。”


    克里斯这才放开了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将目光投向背后的叶甫盖尼。


    缩在教皇安德鲁和戴纳之间的叶甫盖尼此刻也忘了哭他亲爱的皇帝父亲,接收到克里斯视线的一瞬间,就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浑身都紧绷了起来。此刻,他才终于有了点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的实感。


    而这个掌握他命运的人,竟然是他从前最看不起的克里斯。


    叶甫盖尼心里发怵,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无数可能导致克里斯记恨他的事。朋友们的恶作剧、讥讽的话语、刻意的挑衅……但考虑到皇室体面,他真正对克里斯动手的时候不算多。克里斯对他的厌恶情绪,应该也没那么深重吧。


    这样不确定地想着,叶甫盖尼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别忘了你答应过父亲什么!”——


    作者有话说:现在想想其实应该在文案排个雷,克里斯性格前期挺圣父的。但是也写了不是爽文,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文里提了原因,不过避免有宝看得快不小心忽略掉,还是在这里解释一点。其实有《末日之书》和《布利闵笔记》在,克里斯可以强闯出去,但重点不是实力差距。重点是首先克里斯不愿意伤及无辜,动手之后真正做局的几个高位者不会有事,死伤的只有底下的侍卫。其次他是觉得自己还要在诺西亚待下去,暴露那两本书的存在可能会导致教会对他起疑,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老师穆拉特是廷内首席但是很明显穆拉特是不管事的。克里斯现在所有的关系都在审判廷,不能被戴纳抓住把柄架空,政府这边他没有自己的势力,没了法师侧的助力他等于一个人在战斗。而且强行离开只是治标不治本,不如先虚与委蛇,等德米特尔回来再商议。


    第195章 叶甫盖尼的梦


    被带到审判塔暗无天日的地下监禁区时, 叶甫盖尼还没有彻底认清现实。他对着克里斯的背影叫嚣克里斯的得位不正。但等克里斯真正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回转身来后,他又立刻噤了声,退到房间另一角试图躲避克里斯的审视。


    克里斯隔着门看向叶甫盖尼:“等德米特尔回来之后, 我会亲自送你离开。你知道的,我的为人在你们看来或许显得心慈手软, 德米特尔却是公认的铁血手腕。他绝不可能放过你。所以你最好乖一点, 那样我还会顾全对皮埃尔陛下的承诺, 尽力保全你的性命。”


    “你答应了父亲提前送我离开的!”叶甫盖尼闻言重又扑回门口,凑在狭小的铁窗边拍打门框, “等德米特尔回来了, 他还能放过我?你别想骗我,现在就放我出去!”


    “我们从皇宫里一路过来的行迹,戴纳·劳伦斯大人都进行了遮掩。不会有人知道你在审判塔的。就连那位宫廷侍卫长, 我也没有向他透露你具体的去向。”从皇宫里离开后,克里斯遣散了宫廷侍卫队, 又和教皇、罗德里格公爵分开,才回到原处带走由戴纳亲自“看顾”的叶甫盖尼。罗德里格公爵和宫廷侍卫长均强烈建议克里斯违约杀死叶甫盖尼, 但克里斯不想那样做。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 皮埃尔二世真是拿捏住了他性格中最大的弱点。


    叶甫盖尼却不相信他这么有底线,甚至冷笑:“我才不信你有这么好心!我看你是不敢自己对我动手,想等德米特尔回来借他的手除掉我, 再握着德米特尔这个把柄除掉他吧?只要有我和德米特尔在一天,你这个皇帝就名不正言不顺一天。我不管, 你现在就放了我!”


    克里斯被他逗笑了:“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蠢。你还记得我们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是怎么上位的吗?只要我想,我有无数种方法在解决掉你的同时堵上外面那些人的嘴。这么着急提醒我你的存在对我而言是多么不利,是想让我现在就一刀结果你吗?”


    叶甫盖尼被克里斯的眼神吓到, 本能地退开两步。他再次意识到,克里斯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他欺负的克里斯了。这家伙甚至越过他,反向掌握了他的生死。真是一种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感觉。


    “安静待着吧,我会让人提供你的一日三餐。但我劝你最好别太挑食,审判廷的法师们都很忙,没人有空照顾你的坏脾气。现在你不再是诺西亚的皇储殿下了,认清你阶下囚的身份。”


    知道叶甫盖尼大概还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境遇上的落差,克里斯也懒得跟他过多废话。最后撂下一段忠告,便扔下叶甫盖尼离开了。叶甫盖尼还要叫喊,但监牢深处传来的哭叫和瘆人的尖细疯笑很快让他止住了声音。如同一只受惊的老鼠般,他躲到墙角发起抖来。


    克里斯在通往地面的楼梯口和奥蒂列特、亚尔林碰上面。奥蒂列特看了一眼克里斯背后幽深的黑暗,目光难掩担忧:“克里斯殿下,我收到您的通知才……”


    克里斯抬了下手,向上一步:“皇宫突然受到袭击,我得查清楚我们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亚尔林大人,在我和奥蒂列特大人随同已故的霍朗·奎恩北上治疫后,皇宫在法术层面上的守备任务被移交到了莱因斯大人手里。此后莱因斯大人被戴纳大人安排到城外周边救疫,莱因斯大人将手里的任务同您进行了交接。而就在您接管守备后,皇宫接连两次遇袭。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亚尔林这才意识到克里斯今天叫他来是为了问责,连忙上前一步凑近了克里斯,“上一次的混乱我难辞其咎,但当时事发后,审判廷和宫廷侍卫队都已经将不安定因素排除过一遍了。这段时间我正在和奥蒂列特大人交接,守备皇宫的职权不在我手里。”


    “交接流程还没有完成。”奥蒂列特接过话头,言简意赅地拒绝了亚尔林的甩锅。


    这让克里斯顿住了脚步:“那么这段时间,皇宫那边已经没有审判廷的人在看着了?”


    “倒也不是,”奥蒂列特和亚尔林对视一眼,“交接流程需要戴纳大人那边确认,按照审判廷一贯的制度,这段时间里,皇宫守备一应的任务都由戴纳大人监督。当然,名义上是监督,实际上是负责。但廷内真正按规程走的事情少之又少,所以偶尔会出现纰漏也是正常的。”


    怪不得戴纳来得那么快。正常的任务交接费不了太长时间,奥蒂列特回坎德利尔也有段日子了,按理来说,亚尔林动作够快的话,负责皇宫守备的日常工作早就应该挂回奥蒂列特头上了。现在权责变动卡在戴纳那个环节,要说戴纳不是故意的,克里斯还真不相信。这样看来,他或许早就在为今天的事做准备了。皮埃尔二世应该提前和安德鲁、戴纳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不过在这之外,安德鲁和戴纳看起来还存有其他的私心。和极力想要劝服他杀死叶甫盖尼的罗德里格公爵、宫廷侍卫长不同,戴纳和安德鲁是倾向于保下叶甫盖尼的。克里斯不觉得他们摆出这样的态度是出于多么高尚的道德水平,也许他们只是想利用叶甫盖尼的身份,反过来掣肘他这个得位不正的新皇。


    “奥蒂列特,麻烦你找个可靠的、能守住秘密的人负责十八号房间的饮食起居。不用因为顾及他的身份,满足他什么无理的要求。我只要求他活着、乖乖待在这,其他方面怎样都好。少跟他交流,别对他透露太多外界的信息。我向戴纳大人提出了申请,这层监禁区会被封锁一段时间。”


    奥蒂列特一愣,意识到皇宫遇袭的事在克里斯这算是过去了:“没问题。”虽然她还不知道十八号房间里是谁,有什么身份。克里斯今天在皇宫里逗留的时间比平时任何一天都要长,回塔时又避开了所有人。她隐隐觉得皇宫里发生了大事,但目前为止审判廷还没收到什么确切消息。


    克里斯放慢脚步,将视线转向亚尔林:“亚尔林大人,我有话单独跟您说。”


    奥蒂列特看了一眼亚尔林,识趣地快步离开了。亚尔林随克里斯一起在楼梯中央停住脚步,平静地等待克里斯开口。


    克里斯盯着亚尔林因为修习死灵系法术而显得过度苍白的脸,忽而将视线下移:“亚尔林,跟我共事,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这没关系。但是我不喜欢别人自以为很聪明地,把我当傻子耍弄。”


    亚尔林一愣,像是没听懂克里斯的意思:“克里斯殿下,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克里斯抬起手,按住亚尔林挂在领口的法师徽章,忽而将法术力量凝聚,抹除了其上的印记,“上次我们对话的时候没有这个东西,我希望下次也没有。如果你实在想将我说的话传达给戴纳,尽量别用这种方式,因为我是时法师。时法师的感知力是很敏锐的。”


    克里斯的动作让亚尔林猛地一僵,下意识抓紧了楼道里的扶手:“克里斯殿下,我……”


    “你是被逼迫的?”克里斯微笑着上前一步,以帮亚尔林整理衣领的动作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调中却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我理解你不愿意把注全下在我身上,但你要知道,我没你们想象的那么纯良无害。这一点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


    亚尔林错开视线,竟然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敢直视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沉默片刻,松开了亚尔林平整的法师长袍:“我跟戴纳,你只能选一边,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提前告诉你,托戴纳大人的福,我很快就是诺西亚帝国的新皇了。我想这其中也有你故意顺着戴纳的安排行事,将监管皇宫守备的权力转交到他手里的一份功劳。”


    “什么?”亚尔林愣了一下。他只知道戴纳对今天的局面有一些谋划,却不知道竟然和皇室的权力更迭有关。


    克里斯敛眸:“言尽于此。亚尔林大人,十八号房间里关的是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从诺西亚彻底消失。我猜在我让他消失之前,戴纳会先联合教皇安德鲁将他带走。我不打算在这期间做什么多余的安排,叶甫盖尼的命运取决于您的决定。请记住,这是我第二次给您机会。如果您抓不住,我大概没有第三次的耐心。”


    亚尔林顿在原地。等他回神时,克里斯已经从他视线中消失了。他直起低得僵硬的脖子,竟然有些眩晕。


    “克里斯,”彻底离开阴暗潮湿的地下后,《布利闵笔记》在克里斯的脑子里开口,“你明知道他不值得信任,为什么还要把看守叶甫盖尼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你就不怕他最终还是选择跟戴纳·劳伦斯同谋,让你陷入被动的境地吗?”


    “我现在的境地还不够被动吗,”克里斯觉得好笑,“而且谁告诉你我打算只让亚尔林一个人看着叶甫盖尼了?别忘了,和叶甫盖尼在同一片区域接受监禁的邪|教徒中,有利亚姆·亚伯拉罕。”


    罗莎稚嫩的声音抢在《布利闵笔记》前面发出追问:“可是克里斯,你不是说不会做多余的安排吗?”


    克里斯换上一种更柔和的语气:“罗莎还小,不需要懂得成年人肮脏的文字游戏。”他只是说不做“多余的”安排,又不是说不做任何安排。


    罗莎似懂非懂,《布利闵笔记》阴阳怪气。最终,克里斯在壁灯的照明下回到自己塔内的房间。罗德里格公爵和宫廷侍卫长认为他应该立刻搬回皇宫,但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克里斯向他们争取了留宿审判塔的最后一夜。


    克里斯有心想见穆拉特一面,但穆拉特最终也没有出现。收拾好私人物品,又在桌边看着书静坐到十二点,克里斯才不得不接受了见不到穆拉特的现实,乖乖躺回床上合了眼。


    如他所料,利亚姆·亚伯拉罕借由梦境之力来见他了。克里斯在一片白茫茫中睁开眼,就听他“啧”道:“克里斯殿下,我应该称赞您的勇气吗?把自己的亲哥哥叶甫盖尼送进审判廷地底的牢狱、送到我的身边,您就不怕我对他做点什么?还是说我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您现在已经真正愿意向我们‘荧火’交付全部的信任了?”


    “您愿意那样理解的话,我没有意见,”克里斯看向利亚姆的眼睛,“不过说实话,我其实也没那么关心他的死活。保全他的性命只是交易内容的一部分。”


    “您可真诚实。”利亚姆抱臂。


    克里斯没在意他话里的嘲讽意味,只是顺口提起另一件相关的事:“其实我怀疑,叶甫盖尼就是对皮埃尔二世下毒的那个人。”虽然亚尔林的确在戴纳和他之间两头讨好,甚至做双面间谍,但对于他猜测叶甫盖尼是下毒者的事,克里斯直觉这并不是谎话。


    “我对你们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密辛不感兴趣。”利亚姆摊开一只手。


    克里斯虚伪地笑了一声:“我也没兴趣跟别人分享自己家族的丑闻。我只是想请您帮个小忙,我想入叶甫盖尼的梦,去确定一些事。”


    “请人帮忙,是需要偿付报酬的。”利亚姆语调上扬。似乎对克里斯有求于自己这件事,他感到格外愉快。


    克里斯不上他的当:“想要让别人对自己交付全部的信任,仅凭您目前的这些付出是不够的。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层中,男士追求女士通常要花费大把的钱财,政党结成同盟需要共同经历无数次风波。就算是职业骗子,他们也总是在卷款逃跑之前预先牺牲一定的利益哄受害者上钩。利亚姆先生,我以为您明白这个道理。”


    “我当然明白,”利亚姆微微眯眸,“可是克里斯殿下——不,现在应该叫您皇帝陛下了——我们尊敬的皇帝陛下,跟职业骗子打交道,最后很容易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好在我这个人,没有‘贪婪’的恶习。”克里斯微笑同利亚姆对视。


    利亚姆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梦境中莹白色的雾气忽而变得浓重。一股安宁、祥和的力量将克里斯席卷,克里斯顺从地闭上眼睛,直到那种隐约的下坠感消失,双脚踩上实地。


    睁眼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在噩梦中挣扎的叶甫盖尼。叶甫盖尼的梦境十分古怪,克里斯入目所及的整片天地,仿佛被煮沸的沥青灌满。叶甫盖尼就泡在那片沥青聚成的海里,上下浮沉,绝望哭叫。


    克里斯似乎在民间的某些传说中听过这样的场景,没想到叶甫盖尼会梦到自己在这里受罚,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的昏聩。克里斯忍不住嗤笑了出来,但他还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略一思索后,他以幻术复现他曾经见过的怪物的虚影掩盖住自己,借着雾气的托举“飞”到了叶甫盖尼头顶。


    叶甫盖尼大概是没想到在这样令人绝望的地狱中还会出现第二个人,他用力挥起手来,向被雾气笼罩的克里斯呼喊:“救救我!救救我!”


    克里斯想了想,反正叶甫盖尼在梦境中受苦也死不了,也懒得伸手拉这家伙出来了。他决定让叶甫盖尼的噩梦再恐怖一些,于是哑着嗓子开口:“我是看守这片禁忌之地的魔鬼,主让每一个有罪的人在此地忏悔。但你似乎并没有诚心悔过,叶甫盖尼。”


    为了保证戏剧的逼真性,克里斯复现出中午在皇宫里见过的一把大铁锹,用力击打叶甫盖尼的脑袋。叶甫盖尼被打得痛哭流涕,大叫:“我忏悔,我忏悔!”


    “你忏悔什么?”


    “我忏悔我的贪婪,我不该在参与伊斯顿阿尔瓦的生意后还放任他们害死了伊斯顿和阿尔瓦。”


    这样的说法倒是克里斯从来没听过的。他停住了击打叶甫盖尼的动作:“‘他们’是谁?”


    叶甫盖尼报出几个名字,克里斯发现其中有两个名字他认识。一个是廷内通缉的法术罪犯,一个是科弗迪亚的政府官员。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克里斯决定等天亮以后让罗德里格公爵好好调查一下叶甫盖尼报出的这几个人。


    叶甫盖尼小心翼翼地看着克里斯隐在雾气中的脸色。说实话,那团白雾后面隐约探出的触手、缠绕着蛆虫的白骨实在有些吓到他了。


    他艰难地浮出沥青面:“您可以放过我了吗?”


    “不可以,”克里斯冷笑一声,“你的忏悔还不够诚恳。别忘了,你还犯有其他的罪。”


    叶甫盖尼表情一僵:“什、什么罪?”


    克里斯重新举起铁锹,狠狠地将叶甫盖尼按进滚烫的沥青:“你弑杀了自己的父亲。”


    第196章 罗克珊公主


    “我没有!”克里斯的说法似乎刺激到了叶甫盖尼, 他在沥青海中奋力挣扎起来,“不是我!我没想过要父亲死,从来没想过!”


    “你没有对他下过毒吗?”克里斯厉声。


    叶甫盖尼毫无征兆地痛哭起来, 甚至呛了几口沥青:“那不是致命的、咳咳,我只是不想放任, 咳咳德米特尔他们架空我的权力, 我有什么错!错的是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


    “不致命?”克里斯又一次暂停了敲打叶甫盖尼的动作, “谁告诉你那种毒不致命的?”叶甫盖尼从小生活在皇宫里,皮埃尔二世将他保护得很好, 他应该不太容易接触到那种危险的毒物。按照叶甫盖尼的性格, 克里斯不相信他能自己想到通过给皮埃尔二世下毒来僭权,进而趁机打压德米特尔及罗德里格公爵府势力这样的主意。除非有人教唆他。


    叶甫盖尼在沥青海中浮浮沉沉,好一会才抓住克里斯铁锹的另一头稳住身形缓了口气:“是、是罗克珊, 科弗迪亚公主罗克珊!”


    科弗迪亚公主?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和那位宫廷侍卫长都提过的科弗迪亚公主?


    克里斯一把扔下铁锹:“蠢货!”听凭他国政府成员干涉自己国家的内政,叶甫盖尼这家伙的愚蠢程度, 简直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那位罗克珊公主不怀好意是显而易见的事。


    “你别走!别走!救救我!”见克里斯转身,叶甫盖尼慌了神, 连声大叫起来。


    克里斯却懒得再理会他。雾气随着克里斯的意志缓慢弥散,克里斯的身形自叶甫盖尼梦境中消失, 很快又回到利亚姆面前。利亚姆抱着手臂,表情懒散:“聊完了?”


    “聊完了,”克里斯压抑着情绪瞥了利亚姆一眼,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叶甫盖尼招认的事实让他有些心情沉重。


    “不用客气,尊敬的皇帝陛下, ”利亚姆笑了一声,上前拍拍克里斯的肩膀,“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 我也该回去休息了。祝您今晚做个好梦。”克里斯从他对自己的尊称中听出了一丝古怪的嘲讽意味,但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利亚姆已经消失在了梦境边缘朦胧、苍茫的雾色中。


    这一夜随着月光的荡漾飞速溜过克里斯的窗台。


    第二天一早克里斯就离开了审判塔。皇宫里的变故已经隐隐传扬到了教会高层、贵族圈层,一路下塔,克里斯都觉得那些法师们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克里斯没时间去细想,他匆匆赶到皇宫处理各种皮埃尔二世过身后的琐事,向罗德里格公爵交代调查叶甫盖尼前一天晚上在梦境中报出的那几个人名,搜查叶甫盖尼寝宫里可能存在的,证明叶甫盖尼和罗克珊公主从前那些往来的信件,又暗中抽调了几名宫廷侍卫队的成员,让他们借休假的名义潜入科弗迪亚境内接应德米特尔……克里斯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忙过。虽然皮埃尔二世承诺会放过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也派人去科弗迪亚保护德米特尔了,但克里斯总还是觉得不放心。


    甚至于连宫廷侍卫队的人克里斯都不够放心。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通过“舵手”联系了几位“菲拉德林”在科弗迪亚境内的法师。现在克里斯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扣扣搜搜的克里斯了,有皮埃尔二世的遗产和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财力支持在手,他花了大价钱请“菲拉德林”成员保护德米特尔安全入境。


    没两天,宫廷侍卫长便端着叶甫盖尼和罗克珊公主来往的信件跪在了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将那些叶甫盖尼已经拆阅过的信件一一浏览完,简直要被气晕过去。坎德利尔关于叶甫盖尼和那位公主关系的传言也并不都是空穴来风,根据最新一封叶甫盖尼刚刚写完但还未寄出的信件来看,叶甫盖尼对那位公主极尽谄媚讨好之能事,显而易见是已经拜倒在那位罗克珊公主裙下了。说叶甫盖尼深情吧,他感兴趣的女士又不止罗克珊公主一位,他对每一位自己感兴趣的女士都是这副嘴脸;说叶甫盖尼不深情吧,他竟然能为了讨好罗克珊公主,顺着她的“小脾气”答应和科弗迪亚结盟,甚至直接付诸行动调集军队前往新洲西线和温林顿人交火。那位公主实在不是简单人物,克里斯咬文嚼字,从她寄给叶甫盖尼的信件中扣出了不少饱含诱导意味的词句。可怜叶甫盖尼竟然还真的以为她也爱慕自己,心甘情愿地为了她做了那么多对诺西亚毫无益处,却利好科弗迪亚的事。此前叶甫盖尼杀死的政府官员里,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反对和科弗迪亚结盟的新党。


    就连侍卫长都忍不住点评:“仅凭几封毫无成本的书信,就能将我们诺西亚国内的局势搅乱到这个地步……如果她不是科弗迪亚人,而是诺西亚人的话,我想我会很欣赏她。”


    “归根结底是叶甫盖尼昏聩。勾引、蛊惑男人算得了什么本事,女人的手段。阴险!卑劣!”罗德里格公爵冷哼一声,并不认同侍卫长对罗克珊公主的称赞。


    克里斯淡然瞥了罗德里格公爵一眼,随手丢下那几封字迹既工整又漂亮的信:“关于这件事,我肯定是要找科弗迪亚政府要个说法的。但我们的外交姿态不能太强硬。在战争一题上,我和皮埃尔陛下持同样的观点。目前诺西亚本国内部的形势已经足够严峻了,对外开战、延续叶甫盖尼的参战举措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想要从战争中抽身,我们既要向温林顿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平息他们因叶甫盖尼撕毁中立誓约而兴起的怒火,又不能跟科弗迪亚闹得太难看,反过来显得和温林顿人太过亲近。”


    宫廷侍卫长低眉顺眼:“明白了。”


    “待会我去拜访外交官劳森先生,将皇帝陛下的意思传达给他。”罗德里格公爵也表示没有异议。


    克里斯满意地点点头,让他们离开了。虽然还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典礼没有完成,但克里斯身份变动上的各种手续有教皇安德鲁和戴纳在教会内部协调,外部的事又有罗德里格公爵解决,住进皇宫的过程非常顺利。除却此前积压的待办事项太多,克里斯倒是没遇到什么棘手的困难。甚至就连反对他的声音都有那位侍卫长去平息,克里斯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无论做什么都畅通无阻的感觉。


    不过相对的,他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些人显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顺服他这个新皇,克里斯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露出本来面目,向他索取高额的报酬。只是他暂时还不清楚他们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皇帝陛下,”正当克里斯出神之际,一名被他派去办事的宫廷侍卫回来了,“您要见的人我们已经给您带来了。”


    克里斯抬头,正巧看见伊斯顿夫人在几名侍卫的钳制下被摔进殿门。


    “不要那么粗暴,”克里斯皱了皱眉,动作略一停顿后,目光便落在那位让叶甫盖尼为之疯狂的美妇身上,“你们先出去,我想跟伊斯顿夫人单独聊聊。”


    侍卫犹豫:“皇帝陛下,为了您的安全考虑……”


    “我想你们和我在一起,是我在保护你们,而不是你们保护我。”克里斯抬手打断了他的辩解。


    “轰”的一声,一道刺目的法术光芒在侍卫们面前炸响,瞬间碎成星星点点的火花溅落在地。这只是个简单的不定向法术,为首的那名侍卫却吓了一跳,甚至险些摔倒在地。片刻后,他才意识到变故出自王座上的克里斯之手。


    克里斯表情平静,看起来这样的展示并没有花费他多少力气。试图劝阻克里斯的男人沉默片刻,乖乖顺着他的意思带队离开了。


    殿门被侍卫队从外部关闭,克里斯终于放松身体,将视线转回伊斯顿夫人身上。克里斯对伊斯顿夫人不算熟悉,从前还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他曾在宴会上见过阿尔瓦夫人,却几乎从未见过伊斯顿男爵这位夫人。伊斯顿虽然也是个贵族,但在坎德利尔这种贵人遍地的地方,他的爵位和社会成就显然是不够看的。罗德里格公爵会允许克里斯出席的宴会大都是重要到一定程度、克里斯非露面不可的场合,以伊斯顿男爵的身份,十有八九拿不到这类宴会的邀请函。


    “您希望我怎样称呼您?”克里斯敛眸,坐直了身体,“先才议事时为罗德里格公爵准备的椅子还没有撤下去,或许您可以坐下来跟我聊。”


    伊斯顿夫人意外于他的温和。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位夫人从地上站起来打量过克里斯后,竟然乖乖对着王座上的他行礼了:“克里斯殿下,不,看您现在的打扮和那些人对待您的态度,应该叫您皇帝陛下了。”


    “我以为您此前并不处于消息闭塞的境况,”克里斯没有接受她的恭维,只是摊手,“不过随便怎么样都好,只要您认清了现实,愿意如实向我交待您和叶甫盖尼之间的事情。当然,要是您能再提供些和您那位已故的丈夫,伊斯顿男爵当初组织的一桩走|私生意有关的信息,就再好不过了。”


    伊斯顿夫人哼笑一声:“看来您知道的事情还不少啊。”


    “您做出这样的反应,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知道的事情也不少?”克里斯微眯眸,“看来我这次真是抓对人了,难得、难得。”


    伊斯顿夫人敛眸,转身在克里斯指给她的位置上坐下了:“早知道我应该听从公主殿下的建议,提前离开皇宫,这样就不至于被您的亲卫抓住了。可惜,我还想在叶甫盖尼殿下身上赌最后一把。赌他能登上皇位,赌他会为了我杀死他那位可爱的小王妃。哎,那位小王妃真是既美丽,又聪慧,娇俏得连我都喜欢,还令人嫉妒的命好呢。”


    “公主殿下?”伊斯顿夫人和罗克珊公主居然也有联系?克里斯没忍住皱起眉来。


    克里斯这副意外的表情极大地取悦了伊斯顿夫人。伊斯顿夫人掩住下半张脸,笑得前仰后合,却并没有立时向克里斯交待她的底牌:“您想知道吗?想知道我说的公主殿下是不是您心里想的那位公主殿下吗?想知道我是在什么人的安排下接触叶甫盖尼的吗?想知道……伊斯顿走|私军|火的事儿背后还有没有什么您不知道的隐情吗?”


    克里斯的目光冷了下来:“您可别告诉我,落到了这种境地,您还在想着跟我做交易。”


    “为什么不呢,”伊斯顿夫人微笑,“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人能解答您心中的疑问。如果无论是否回答您的问题下场都是被杀,我无法从为您答疑解惑这一行为中获得半点好处……那么我宁愿将那些秘密带到坟墓里。”


    “我有说过要杀你吗?”克里斯顿住了。


    伊斯顿夫人一愣,嗤笑:“这种把戏对我可不管用,装腔作势、故作仁慈,以为这样我就会被您虚伪的表象蒙蔽,痛哭流涕地向您交待我全部的秘密、忏悔我全部的罪行?您还真是在审判廷待久了,连教会那些神父的做派都学了个十成十。”


    克里斯沉默。他原先是真的没有杀死伊斯顿夫人的打算啊:“这样吗?那么在您的认知中,您以为我会怎样处置您呢?”


    “我听说,您和爱德华·伊文一样,也是叶甫盖尼那位小王妃的情夫吧?”伊斯顿夫人忽而前倾了身体,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我曾联合公主殿下,教唆叶甫盖尼毒死她……她虽然不知道公主殿下的存在,但却知道我和叶甫盖尼的关系。据说在叶甫盖尼密谋毒杀黛丝丽的那段时间里,您曾跟叶甫盖尼打过一架。那一架,想必就是为了她吧?”


    虽然他和黛丝丽的确不是那种关系,但他当时上门揍叶甫盖尼,又的确有那部分原因在。克里斯已经彻底放弃自证清白了:“然后呢?这跟我如何处置您有关系吗?”


    伊斯顿夫人眯眸:“当然有关系。皇帝陛下,在您跟随审判廷治疫队伍北上,暂避叶甫盖尼锋芒的时候,黛丝丽在皇宫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当时您不在坎德利尔,没有、也不能对她伸出援手。这直接导致了她对您失望,选择同爱德华·伊文一起叛离坎德利尔。您一定很愤怒,很不甘心败给爱德华·伊文。所以,您一定还想挽回黛丝丽王妃的欢心。黛丝丽恨我,而您——您想以最严酷的刑罚折磨我,为黛丝丽出气。这样一来,黛丝丽知道了您为她所做的一切,就会原谅您当时不得已离开坎德利尔,将她一个人抛下受苦的行径了。您是这样想的,对吗?”


    没想到伊斯顿夫人还挺有想象力。克里斯总算知道坎德利尔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谣言是从哪里来的了:“也许您有写作的天赋,这可真是个精彩的故事。”


    “不是吗?”伊斯顿夫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克里斯没忍住笑出了声:“当然不是。夫人,看来我必须打碎您的幻想了,我对黛丝丽没有您以为的那种感情。除此之外,您似乎把‘爱情’想象得太有份量了。恕我直言,但凡是一个脑子正常的政客,都不会把‘爱情’计入自己做出重要决策前需要权衡的因素中去。古典文学作品歌颂‘爱情’,多半是在歌颂自由婚姻背后的自主选择权,‘自由’是大于‘爱情’的。叶甫盖尼会被你们蒙蔽是因为他蠢,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深爱你们,一个人的灵魂不可能同时深爱两个人的灵魂——但一个人的肉|体可以同时对几百几千个人的肉|体感到兴奋。文明人最擅长将原始欲望美化成高尚情操,不是吗?我的心中没有那种古典文学以为至高无上的‘真爱’,我的头脑也不像叶甫盖尼那样愚蠢轻浮。夫人,您最好先观察清楚我是个怎样的人,再决定以什么样的姿态跟我对话。不要再用您那种令人发笑的逻辑逗我开心了。”


    第197章 审讯


    克里斯略显嘲讽的语气让伊斯顿夫人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愠怒起来, 但克里斯并不在意,甚至将脊背贴上了座椅:“事实证明您并不是一个聪明的‘棋子’,您想要翻盘成为‘棋手’的动作也十分不高明。您刚刚已经揣度过我一遍了, 那么现在容我也猜测您一遍。您选择拒绝罗克珊公主的安排留在坎德利尔,将全副身家都押在叶甫盖尼身上, 是因为您觉得同样都是女人, 凭什么罗克珊公主运筹帷幄, 而您就只能听人调遣,您不甘心屈居罗克珊公主之下对吗?您认为在黛丝丽王妃死后, 叶甫盖尼会娶您做诺西亚的皇后?”


    被猜中心思的伊斯顿夫人猛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克里斯替她补全了她未竟的问句, “夫人,聪明人都不会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明晃晃写在脸上。您那颗和您愚蠢的头脑毫不相称的野心,已经快要从您眼睛里掉出来了。”


    这实在是句很有伊利亚风范的嘲讽。伊斯顿夫人脸色涨红了一瞬间, 忽而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这样不礼貌地直呼新皇的名字,如果我再残暴一点, 您的脑袋下午就可以落地了。”克里斯将身体的重量微微左|倾,压在左边的胳膊肘上。


    伊斯顿夫人瞪了他一会, 克里斯始终一派轻松。很快,对面的女士败下阵来, 颓然坐了回去:“难怪最后登上王座的人是你。克里斯,你比叶甫盖尼要聪明太多了。看来传言是真的,你选择北上参与治疫, 除却能够在民众中博取一个好名声以外,也是为了给叶甫盖尼留出舞台, 让他替你处理掉德米特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觊觎这个宝座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对德米特尔满怀恶意呢,”克里斯是真的很好奇,“我明明还亲自派了好几队人马前去科弗迪亚接应他。”


    “接应?”伊斯顿夫人古怪发笑, “难道不是截杀吗?只要他死在了科弗迪亚境内,他具体是怎么死的、被谁杀死的,还不是你说了算?”


    克里斯无话可说了:“好吧,随你们怎么想。不过我请您来可不是为了聊这些,夫人,关于伊斯顿男爵的走|私生意、罗克珊公主和您接触叶甫盖尼的阴谋,凡您知道的,我都要听。”


    “我说了,无利可图的话,我绝不会向您坦白。”伊斯顿夫人摊手,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您都是阶下囚了,还要跟一句话就能支配您生死的人讲条件吗?”克里斯从王座上起身,缓缓踱步到了伊斯顿夫人面前。忽而寒光一闪,毫无征兆地,伊斯顿夫人意识到有什么冰凉的利器抵上了自己的脖子。克里斯微弯着腰,嘴角含笑,眼底情绪却冷:“夫人,做错事就要付出做错事的代价,这是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妄想仅凭几个问题的答案就能逃脱惩戒,甚至换取好处,我想您真是太看轻我了。您可以因为对我坦白无利可图而选择闭口不言,但我也有的是办法撬开您的嘴巴。”


    “你想干什么?”感受到克里斯手中的匕首正在轻轻蹭着自己的皮肤,伊斯顿夫人浑身的血液都几近凝固。


    “您误会了,”克里斯状似无奈地平视着伊斯顿夫人的眼睛,“我可没有打算对您施以暴行。虽然历史上有很多令人生不如死的刑罚,供暴戾的君王们折磨臣民。但我没有那种变态的,以听人痛哭、惨叫为乐的爱好。更何况您是一位美丽的女士,要是变成血肉横飞的模样,那也太令人唏嘘了。好在法术有十一种类型,我从前在审判廷供职时结交过不少法师,各种类型还挺全面的。我想总有人能找到让您开口的办法。实在不行,我会让您的生命痛痛快快地得到了结。到时候,只要提前准备好通灵,那么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只是不知道绞刑架和断头台您更喜欢哪一种?当然,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动手,只要将这把漂亮的小匕首轻轻往前一送。您将是迄今为止被我亲手杀死的……第几个人来着?”


    伊斯顿夫人咬紧牙关,像是被克里斯逼到了穷途末路。毫无征兆地,她猛然抓住克里斯握着利刃的右手,转过身来想要反制克里斯。然而克里斯早有准备,瞬息间便洞察了她的反抗。做工精致的匕首应声落地,克里斯卸掉了伊斯顿夫人爆发的力道。


    伊斯顿夫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对人的耐心很有限,”克里斯随手将她甩回椅子上,“夫人应该不会介意我的粗鲁?我不是叶甫盖尼,也不是麦卡拉侯爵,我对女士们的态度取决于女士们本身的为人,并不取决于她们共有的性别。所以,您还是别侥幸觉得我会因为您的美貌对您手下留情为好。”


    伊斯顿夫人扶着右臂半卧在椅子上喘了几口气,有些后怕地抬头看向克里斯。克里斯显然不是她所熟知的那类一身虚肉、缺乏锻炼的男士,据说他曾跟随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莱因斯大人学习枪术,而他本人又是参与过北上治疫的实权法师。背负着不幸的预言,却能在皮埃尔二世、皇储叶甫盖尼和倍受赞誉的二王子德米特尔的夹缝中活下来,甚至登上皇位,足以证明他的心机手段。种种事实都在向伊斯顿夫人证明,反抗克里斯、和克里斯耍心眼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伊斯顿夫人闭了闭眼,认命道:“我丈夫的生意,开始于几名科弗迪亚人的建议。”


    克里斯坐了回去:“很好,继续。”


    “那几名科弗迪亚人应该并不隶属于科弗迪亚政府,但他们主动接触我的丈夫一定是经过了什么人的授意——公主殿下是这样说的。事实证明公主殿下是对的,单是他们能搞到科弗迪亚那边的政府渠道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们的确是有背景的。我丈夫在他们的撺掇下发现了走|私军|火的商机,并联络了阿尔瓦伯爵。两人一拍即合。起初他们想在民间建私厂,但之后阿尔瓦接触到了麦卡拉侯爵,又在麦卡拉侯爵的引荐下获得了叶甫盖尼殿下的青眼。叶甫盖尼殿下主张在国有的军工厂产出上做点手脚。他说只要有他在,就没人能查得出这里面的问题。我丈夫和阿尔瓦伯爵同意了。”


    “这些我大概知道。我要听的是我不知道的部分。”克里斯敲了敲王座上的扶手。


    伊斯顿夫人看他一眼,咬唇:“在我丈夫那桩生意走上正轨后不久,公主殿下的人找上了我。他们很小心,接触了我好几个月才真正表明来意。公主殿下的人告诉我,我丈夫正在做的这项生意是军|火走|私。我最初并不知道我丈夫生意的详细内容,具体情况还是公主殿下的人告诉我后我又询问了我丈夫,才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当时我真是吓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公主殿下的人说,只要我愿意为他们做事,那么不管我的丈夫将来下场如何,他们都会保下我。起初我很抗拒,因为我知道我是诺西亚人,而他们的立场是利好科弗迪亚的。但后来我丈夫死了,走|私的事情还没有爆出来,麦卡拉侯爵派人来试探我。我不小心暴露了我知道他们全部秘密的事实。那段时间我总是会被一些鬼鬼祟祟的人跟踪,府邸周围也时不时出现一些离奇的怪事。我很害怕,我想一定是麦卡拉侯爵要杀我灭口。所以、所以为了保全性命,我大着胆子勾引了叶甫盖尼。”


    “然后我成功了,”说到这里,伊斯顿夫人咽了咽口水,语气中透露着一丝不可思议,“对,我成功了。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叶甫盖尼怎么会那么轻易就中了我的圈套。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就没有母亲吧,一点超乎寻常的关爱、一点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一点崇拜的眼神和做作夸张的语气……非常容易。拿捏他那样的男人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叶甫盖尼上钩了。”


    克里斯用一根食指撑着脑袋:“我也从小就没有母亲呢,夫人。”


    “抱歉,皇帝陛下,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伊斯顿夫人这次是真的老实了,“但如果您想在我这里体会到母亲一般的关怀,其实我也不是……”


    “那倒不必,您继续说。”克里斯阻止了伊斯顿夫人的歪题。


    伊斯顿夫人垂下眸子:“叶甫盖尼上钩了,但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除却叶甫盖尼和麦卡拉侯爵、我丈夫和阿尔瓦伯爵,这桩军|火走|私生意在诺西亚境内居然还有第三方势力的参与。我这辈子都想不到,他们竟然、竟然敢在审判廷的监视下私联邪|教徒。不……事实上,或许早在最开始的时候,邪|教徒就已经参与到这项生意里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但很明显,那些家伙跟叶甫盖尼的关系更亲近,我丈夫和阿尔瓦或许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叶甫盖尼有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他们生意合作中的细节,但麦卡拉侯爵的一些表现让我觉得,我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说错一句话被他们害死。我不想死,但又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没办法,我只能联系了公主殿下的人,我告诉他们我愿意为公主殿下效力。于是在公主殿下的指示下,我跟她里外配合……”


    “配合着做了不少有损诺西亚利益的事情,”克里斯接话,“借叶甫盖尼之手,间接残害了许多帝国的臣民。”


    “我是因为没有选择才出此下策,”伊斯顿夫人状似痛苦地抬头,“皇帝陛下,您不会明白的。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你想要活下去,就可以剥夺别人活下去的权利吗?”克里斯冷笑一声,“黛丝丽王妃做错了什么?那些阻止叶甫盖尼和科弗迪亚结盟、支持诺西亚在战争中保持中立维持境内和平的官员们做错了什么?西南边境被卷入战火的普通民众又做错了什么?”


    伊斯顿夫人猛地站了起来:“只有黛丝丽死了,新洲的局势才能被彻底搅乱!动荡中会产出新的秩序,一个公正的、平等的秩序!流血牺牲是必要的!无论是建功立业,还是谱写新的规则,都首先需要动荡、动荡!”


    “这样的动荡会死多少人?几百、几千?是几百万,几千万!”克里斯嗤笑,“退一万步来讲,即使只需要牺牲几百、几千人,那么凭什么建功立业、谱写新规则的是你们,流血牺牲的是无辜也与此目标无关的‘他们’?你们没有资格决定其他人的命运,真正在流血牺牲的那些人并没有宣誓要为你们献出生命。而且夫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话并不是您主观的论断,而是那位公主殿下教您的思路吧?”


    “是又怎么样?”伊斯顿夫人和克里斯对视的目光渐渐变得阴沉。


    克里斯也站了起来,和伊斯顿夫人相对而立。他比伊斯顿夫人高不少,起身的一瞬间,影子便将伊斯顿夫人整个笼罩:“那么我现在教您另一种思路。说实话,我的确没打算杀您,在您进门前是这样,现在亦然。我会按照诺西亚正常的法律流程将您送上法庭——我相信,在我掌权的情况下,没有贪官污吏敢在被我盯着的、您的案子上动什么手脚。至于您是会被判处间|谍罪还是其他什么罪,就看您的法官是否愿意给您保留最后的体面了。”


    “你……”伊斯顿夫人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哑了声音。


    克里斯拊掌,门外待命的宫廷侍卫们鱼贯而入。伊斯顿夫人知道,接下来她就会被这些宫廷侍卫带走,带到监狱里去。在双手受缚的前一秒,她忽而回过神来向前一扑,拽住了克里斯的衣角。侍卫们见状连忙要上来抓她,但被克里斯阻止了。


    克里斯抽了抽脚,没抽动:“夫人,您这是干什么?我没有踢人的爱好,但如果您一直不放手,我不敢保证我能坚持不对您动用暴力的初衷。”


    “叶甫盖尼被你怎么样了?他死了吗?”伊斯顿夫人猜测克里斯要在这些侍卫们面前隐瞒自己上位背后的肮脏真相,于是故意当众提起这件事。


    克里斯顿了顿,将视线下移,俯视伊斯顿夫人:“叶甫盖尼殿下嘛……他因为皮埃尔陛下病逝伤心过度,疯病复发,掉到河里淹死了。您想最后再见见他吗?哦对,您和他是旧情人,想见见他也是应该的。”


    “你杀了他?”这段话听在伊斯顿夫人耳朵里就是另外一种意思了,“是你杀了他吧,是不是你杀了他?”


    “当然不是,”克里斯顿了顿,忽然觉得自己很像悬疑小说里挑衅警察的凶手,“我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哥哥动手呢,虽然他的确昏聩、无能,愚蠢至极。”


    伊斯顿夫人却觉得自己明白了真相:“不是你亲自动的手,那是罗德里格公爵……对,一定是罗德里格公爵!”


    “好了,夫人,您该回去休息了。”克里斯向静立在旁的宫廷侍卫们使了个眼色。很快,侍卫们便拉开了伊斯顿夫人,拽着她往门外走。


    伊斯顿夫人离开得出奇平静。也许是因为在这场权利争夺中她和克里斯并没有什么直接冲突,她落到当前下场并不是克里斯直接导致的,她没有像通常意义上的斗争失败者那样对克里斯破口大骂,诅咒他不得好死。她只是静静地、眸色沉沉地盯着克里斯的脸,慢慢看着克里斯变成王座上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门后。


    克里斯不像憎恶叶甫盖尼那样憎恶伊斯顿夫人和罗克珊公主,显而易见,即使她和罗克珊公主对叶甫盖尼进行了一些诱导,真正做出那些昏聩决策的还是叶甫盖尼本人。虽然从表面上看,叶甫盖尼靠拢科弗迪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讨罗克珊公主欢心,但克里斯却知道,其实在叶甫盖尼心里,科弗迪亚在前,罗克珊公主在后。叶甫盖尼很早就对科弗迪亚提出的结盟条件心动了。罗克珊公主想必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才会那么准确地选中叶甫盖尼作为自己的目标。


    “我有点后悔答应皮埃尔二世不杀叶甫盖尼了,”越是想到因为叶甫盖尼而动荡不安的国内局势,想到那些被叶甫盖尼杀死的人、害得夜不安寝的边境民众,克里斯就越是看叶甫盖尼不顺眼,“德米特尔怎么还不回来。”也许他可以考虑等德米特尔回来以后退位,然后替德米特尔解决掉叶甫盖尼这个麻烦,再远走异乡,去新洲其他国度和海外的南北苏门洲看看。如果皮埃尔二世因为他出尔反尔变成幽灵回来找他……他还会法术嘛。


    “也许你可以现在偷偷潜入审判塔地下杀掉他,”《布利闵笔记》提议,“正好也杜绝了戴纳在他的身份上做文章给你找麻烦的可能性。”


    克里斯摇头:“还是等德米特尔回来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遇到一只小猫,在我上班的地方那个门口沙袋里面卧着,好像还是三花美人。接班的时候同事带我去看它(我不知道它是女宝还是男宝)然后说它饿得不行了,问我有没有吃的。我们上班不能擅自离开,周围近处也没有小卖部什么的,翻了翻包只有之前买了没吃完的板栗糕,也不知道猫猫吃了会不会不好,但是感觉它饿得好虚弱还是救命要紧,就给它吃了。其他大部分同事来了可能会把它赶走,我们又没地方藏,现在为了它都胆战心惊的生怕它被人发现。但是又希望它被好心人发现带走领养。我是养不了它啦公寓不让养活物,经济和精力条件也都不允许。希望有好心人能带它回家吧。


    第198章 加冕礼


    克里斯的加冕礼在二月匆匆举行。虽然克里斯本人对教会复杂的仪式流程有些抗拒, 但在罗德里格公爵和宫廷侍卫长的劝说下,他还是选择了顾全大局。易服、受洗结束后,克里斯穿着最新赶制出来的长袍和披风来到大主教面前。和教皇一样须发皆白的大主教俯身为克里斯戴上指环, 而后郑重地用双手托举着象征地位的权杖,将其递给克里斯。


    灿金色的日光透过教堂的门窗, 静静洒落在克里斯面前。那根做工精致的权杖亮得晃眼, 镶嵌于其上的宝石反射出绮丽的辉色。克里斯小心接过, 又带着它们参与正式的加冕。


    加冕礼的十二位协助者中,教会和政府成员各占一半。而教会成员内部, 审判廷法师和世俗面主教又各占一半。教皇安德鲁亲自来到克里斯面前, 为克里斯戴上皇冠,而后又将克里斯送上御座。


    克里斯的誓词宣读仪式被安排在了中央广场。罗德里格公爵和宫廷侍卫长对此持反对态度,但教皇安德鲁与审判廷荣誉大法师戴纳认为这样的调整是必要的。他们宣称诺西亚如今局势动荡, 民众需要一些振奋人心的激励。克里斯同意了。


    也许是因为民众提前知道今天新皇要在中央广场进行继位誓词的宣读,克里斯一行抵达时, 下方场地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人群甚至一直延续到曼切斯特街街尾。克里斯在台下顿住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左后方的罗德里格公爵:“教会那边把宣誓仪式会在中央广场举行的消息散播出去了?”


    “是的, ”罗德里格公爵今天也是一席盛装,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 “不过前段时间……因为城外疫区的暴民袭击皇宫时,有部分病人流窜到城区角落的街巷接触人群,导致城内近期新增了不少疫病感染者。皇帝陛下您停止了对染病者的驱逐, 但许多罹患瘟疫的民众为了免遭隔离,仍然选择对政府隐瞒自己的病情。因而, 我们的控疫措施执行得实在不怎么好。”


    克里斯扫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来。也不知道戴纳、安德鲁想干什么。虽然他一早就看出了更改宣誓场地的事背后很可能存在什么问题,但在只涉及到自己的情况下, 克里斯自觉还是应付得过来的。他没想到聚集的民众也在那些家伙算计的一环里。不管教会那边想利用这些民众做什么,以当前的时疫形势,这些人里但凡有一个染病者,明天就会有一大批人跟着倒下。他明明颁布了条例让民众减少外出,也提前限制过今天的观礼名额,怎么还是有这么多人?


    “民众对您的宣誓仪式抱有极高的热情,”大概是看出了克里斯的不快,跟罗德里格公爵并肩行走的宫廷侍卫长主动解释,“侍卫和士兵们的确根据您的命令对附近街区进行了一些清理,但抗议的人太多了,实在拦不住。”


    “抗议?”


    “每一位民众都强烈要求亲身参与、见证您的加冕,大概是出于对您的爱戴。我们找不到理由拒绝他们情真意切的恳求。”


    克里斯嗤笑一声,神色古怪地看了侍卫长一眼。


    侍卫长低着头,眸色沉沉。


    克里斯到底是没说什么,很快便在大臣和主教们的簇拥下上了台。挤在前方的人群一阵起哄,但又在教皇的安抚下慢慢噤了声。克里斯最后确认了一遍誓词,便来到大主教面前,淡淡地望向他。


    大主教手持圣典,眸光悲悯地向克里斯垂目:“您是否愿意在此承诺,将毕生的心血都奉献于建设诺西亚帝国的事业,统治诺西亚帝国三十一个省及两个特区的人民,管理他们的土地,尊重不同民族的习俗,并赋予每一位诺西亚公民他们所应有的人权?”


    “我愿承诺。”意思是在我退位之前。


    “您是否愿意竭尽所能地,维持救主为我们创造的秩序、公理,遵从主的教诲,维护信仰与国家的统一,维持、保护神圣不可侵犯的诺西亚国教及其教义、原则?”


    “我愿意。”这倒不一定。


    “您是否愿意尽己所能,将维护正义的原则贯彻到底,将维护法律的事业交予法庭,将惩戒罪人的权利赋予警署,以为主献身的荣誉供养每一位法师,不计代价地为人民、为国家谋求福祉?”


    “我愿意。”


    克里斯将头低下,预备做进一步的宣誓,然而人群中忽然响起的嘘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为了不让场面失控,克里斯亲吻了那枚指环,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将流程继续下去,然而人头攒动的下方又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更为显眼的骚乱。


    “说什么愿意不计代价地为我们谋求福祉?虚伪!你们明明知道‘尸瘟’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却根本不愿意拿出来跟我们共享!”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质问。克里斯并不意外于变故的陡生,但却觉得一切都和希尔达神父在弗兰德沃举办讲演时的事态十分相似,有种戏剧性的、命运回环般的幽默感。


    大主教停下了动作,克里斯将视线移向奔往前场的戴纳。他们的安排终于开始了。克里斯一直都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理由让戴纳和安德鲁接受了皮埃尔二世让他继承皇位的安排。林产、田产?克里斯秘密调查过,皮埃尔二世并没有在这些方面对教会让利。事实证明,戴纳和安德鲁就是这样貌似一无所取地帮助皮埃尔二世完成了愿望,将他送上了王位。这太过反常,克里斯只能认为他们想要收取的报酬在后面。


    克里斯一直在等待他们出手,而现在他们终于出手了。


    好戏开场,克里斯顿住动作,盯住人群前方的戴纳。


    戴纳展开双手,脸上浮现出十分虚伪的焦急。和情绪激动的人群拉扯片刻后,他说出了他酝酿已久的开场白:“诸位,瘟疫本身和瘟疫所导致的种种问题,最终都会得到解决的。我是救赎教会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荣誉大法师戴纳·劳伦斯,我在此对诸位做出承诺……”


    人群像海浪一样翻涌着,试图冲破士兵们的封锁线:“最终、最后、总会……除了这些词你们还会什么!诺西亚死了多少人,坎德利尔近期又死了多少人!你们只会装作看不见吗?最终又是什么时候,只有等大家都死光了你们才会开始着急吗!”


    “不,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公民,即使是死光了你们也不会感到着急吧?好的药物、治疗鼠疫的血清,永远都被贵族、高官和富商捏在手里!现在外面几百金铸一管血清啊!你们是看不到吗?你们根本就不想救我们!说什么人权,说什么为我们奉献一切,虚伪!”


    “虚伪!”


    人群中一叠声的“虚伪”几乎要震破天空。克里斯忍不住站了起来,也想说点什么,然而教皇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克里斯心头一跳,教皇已经举起了他的手臂:“我们的新皇,克里斯陛下,将会领导我们的兄弟姐妹走向一个崭新的、满怀希望的未来。”


    这句话将克里斯捧得太高,疫情开始以来对政府失望惯了的民众并没有受到安抚,反而情绪更激动了。他们斥责克里斯北上参与治疫任务不力,并没有真正挽救深陷苦难的民众,丢弃了被反扑的疫病带走生命的普通人。大胆的开始叫喊皮埃尔、叶甫盖尼以及德米特尔的名字,质疑克里斯的手上是否沾染了至亲的血。甚至有人拿克里斯的法师身份说事,指责他私修法术还破坏审判廷的旧规以贵族身份加入官方法师团。克里斯转头想要寻找声音来源,然而今天挤在一起的民众实在太多,他这次又不像在弗兰德沃时那样身处事态之外,并没能搜寻到引导舆论者的真面目。


    该说不愧是戴纳和安德鲁的合谋吗?


    克里斯垂眸,依然不明白他们想做什么,因此在思考片刻后,最终还是选择保持沉默。他或许应该给戴纳和安德鲁留出足够的发挥空间。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将自己的真实面目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面前,他才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群敌人。


    宫廷侍卫长正带着人奋力阻拦往前涌动的人群,克里斯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向罗德里格公爵。罗德里格公爵似乎打算冲上来,但被克里斯硬拉来观礼的奥蒂列特拦住了他。奥蒂列特远远冲克里斯点了下头,克里斯侧过脑袋,又看见了顿在角落的亚尔林。


    失误了。大概他应该先把莱因斯和卡帕斯叫回坎德利尔的。他的侍卫长虽然表面上忠于他,但实际上总是有一些这样那样的小心思。如果不把侍卫长计算在内的话,场面上的局势对他而言很不乐观。


    “皇帝陛下。”戴纳故作担忧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似乎想要向他征询意见。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走上前去:“我无法向诸位承诺确切的期限,但这场瘟疫的确很快就能得到解决了,这一点是肯定的。”


    “解决?”人群前方的中年男人们奋力和皇家士兵作斗争,想要越过他们的阻拦,冲上台和克里斯理论,“怎么解决!你们明知道‘尸瘟’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却根本不肯拿出来和我们共享!”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前几天城内染病的贵族和高官都已经痊愈下床了!只有我们还在受病魔的折磨!”


    “交出‘尸瘟’的解决办法!”


    “交出‘尸瘟’的解决办法!”


    “交出‘尸瘟’的解决办法!”


    一个人领头,千万人呼应。克里斯稍一愣神,事态就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有人冲破了政府官方的防线,开始将怨气发泄在靠前的士兵身上。人群一拥而上,法师和侍卫、士兵们也陷入了混乱。戴纳拉住克里斯往后躲,克里斯却反抓住他的右手,皱眉:“你们真的找到了治愈‘尸瘟’的办法?他们说前几天城内有人痊愈了,是实事还是谣言?”早在他们回坎德利尔以前,奥蒂列特就将霍朗发现的,或许可以让尸瘟患者痊愈的治疗方案传讯回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克里斯这段时间还一直疑惑,怎么到现在他们还没完成实验,给出个霍朗的方案是否可行的结论……难道这些人口中所谓的他们找到了治愈“尸瘟”的办法却不肯跟大众共享,指的是这件事吗?


    “我们……”戴纳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皇帝陛下!”教皇猛地冲了过来,联合戴纳拽住克里斯往后跑。克里斯被他一打断,只能目送人群在自己视线中后退。然而刚下到台前,一名单独冲进官方队伍的男人便来到了他们眼前。教皇躲闪着缩到了克里斯背后,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寒光一闪,下意识抬手抓住了刺过来的利器。


    “哧”的一声,只差一点点,那把匕首就要插进克里斯的脖子了。克里斯的指缝间迅速渗出血液,戴纳猛地踹开了男人,状似不忍地往克里斯面前一挡,脸上表现出无与伦比的挣扎:“都住手!”


    民众当然不会因为他的一声怒喝就停止动作,于是戴纳深吸一口气,加重了筹码:“诸位现在住手,我会考虑将‘尸瘟’的治疗手段公布出来!”


    忙着发泄怒气,忙着和官方队伍互相推搡的民众都顿了下来。被戴纳一脚踹开的男人瞪大了眼睛,几乎只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考虑?考虑有什么用!你必须公布,现在就公布!”


    人群也回过神,大声叫喊着让戴纳现在就公布“尸瘟”的治愈方法。


    戴纳看克里斯。克里斯心头一跳,《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他们口中的治疗‘尸瘟’的办法,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办法吧?你们这个时代的‘尸瘟’,真的就等同于布利闵大人那个时候的神疫?”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看向戴纳。


    戴纳沉了眸色,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至高之血可救神疫。”


    “至高之血?”人群中有不少人抓住了关键,开始喃喃这个词语,其中聪明一点的,已经猜到了和神秘有关的方向,“至高?什么是至高?主是至高!神是至高!还记得主的神徽是怎么来的吗?是主在人间时,剜肉取血以救世人之苦,滴落的救赎之血啊!”


    “怎么会呢?怎么会……神血、神血?”


    这个答案让人群开始变得惶惑、惊恐起来。克里斯咬紧牙关,在强行穿越人群的罗德里格公爵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大概知道戴纳接下来会说什么了。难怪他们在加冕礼上给自己准备了这样一份大礼,难怪他们不让叶甫盖尼登位。


    原来是因为,他们要名正言顺地……推他出去做“拯救世人”的牺牲品啊。


    “您想说,蒙受神眷之人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他们的血肉可代神血,对吗,戴纳大人?”克里斯冷笑出声。


    戴纳像是没料到克里斯竟然知道自己的谋算。他皱了下眉,下意识看向安德鲁。安德鲁见状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克里斯的话让群众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开始躁动着向戴纳求证。戴纳微一思索,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继续推进局面:“没错。”


    “所以这个蒙受神眷之人,指的是神职人员吗?”


    克里斯盯着戴纳的眼睛,有些讽刺地笑了一声:“当然不是,蒙受神眷之人,指的是法术意义上的‘神明的代行者’,也就是说……一些特殊的法师个体。对不对,戴纳大人?”


    戴纳僵住了,险些没控制住表情。他很确定,克里斯现在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因为克里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要给予民众的回答。但他不明白,这样的局面发展到最后明显是对克里斯不利的,克里斯为什么要顺着他的计划将那些事情一件件说出来?


    “特殊的法师个体?”这次没等向戴纳求证,底下的民众已经相信了克里斯的话,并且躁动开了。


    戴纳神色微沉,情绪复杂地看着克里斯:“皇帝陛下,无论您怎么想,看看您这些被疫病折磨得夜不能寐的子民……您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啊!”


    民众猛然从戴纳的提醒中回过神来,看向了克里斯滴血的左手。某个衣衫单薄的老头注意到克里斯刚刚站过的地面,忽而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如疯狗一般扑过去,用舌头舔掉了地上那块小小的、艳红色的斑点。灰蓝色的瞳孔里透着生怕被人抢先的迫切。


    虽然早有准备,但克里斯被罗德里格公爵扶住的身体还是僵硬了一瞬间。


    那些民众——那些他“被疫病折磨得夜不能寐的子民”,缓缓将视线转向了他。犹如饿了几天几夜的狼看向羊圈里的肥羊,眸子里闪着仿佛穷凶极恶的寒光——


    作者有话说:加冕礼参考了欧洲君主制国家中世纪较为典型的一种流程,但是架空的部分还是比较多。易服后面应该是涂抹圣油但我觉得这个流程听起来脏脏的,所以利用架空胡说定律改成了受洗,宣誓部分稍微化用了一点流传较广的伊丽莎白二世和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对话。网上查的,也不知道保不保真。本来有心水想考据的相关书籍,但是不管是实体书还是电子书全网都没有找到,不知道是不是绝版了。


    第199章 众生


    “你们的意思是, ”克里斯微不可查地收紧了右手,“要我做供你们取血的……”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种处境。荒谬的滑稽感笼罩着他, 他垂下眸子沉默了。


    有人想要上前,然而罗德里格公爵先一步将克里斯护在了身后:“谁敢对皇帝陛下不敬?”


    “公爵先生, 皇帝陛下!”教皇安德鲁状似公正地站了出来, “还请以大局为重。”


    民众的情绪被教皇再次挑动, 人群中传来一阵阵不满的抱怨声。罗德里格公爵拔剑,一众听从他调遣的大臣和场下的兵士们靠拢过来, 将克里斯围在中间, 摆出副不会让人动克里斯半根头发的架势。克里斯冷冷看着,也不出声。他看得透彻,知道罗德里格公爵拼命保护他, 只是为了他“具有罗德里格家族血脉的新皇”这一层身份,并不是为了他“克里斯”本人。


    “如果我拒绝呢?”克里斯平静地看着状似和民众站在同一阵营的戴纳、安德鲁, “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的血能治愈‘尸瘟’?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不是在编造谎言、欺骗民众, 戕害新皇?戴纳大人,安德鲁冕下, 你们勾结我的侍卫长……”说到这里,克里斯将目光转向那位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听到他的话,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猛然一顿, 又很快反应过来,不躲不避地对上克里斯的视线。果然, 他早知道克里斯发现了他的异样,但又笃定以克里斯的处境,克里斯绝不可能放弃他这个帮手, 因而有恃无恐。


    是个聪明的、难缠的对手。克里斯垂眸接上刚才的话:“引导诸多民众聚集在这里,甚至不顾疫灾有可能因此在坎德利尔城内愈演愈烈。你们真的是一心为了民众着想,所以才无私地——决意将我的血肉赐予世人救疫?”


    戴纳还没来得及回答,奥蒂列特和亚尔林已经在法术的加持下掠过民众,落到了克里斯身侧。两人眸色沉沉,并未开口,但摆出的姿态足以证明他们的立场。


    这样看来,武力威胁就没有用了。戴纳有些遗憾地看了安德鲁一眼。这里的民众是为了活下去才聚集在一起,没有人会愿意第一个冲锋陷阵,成为罗德里格公爵带领的那群人以及亚尔林、奥蒂列特剑下的尸体。安德鲁领会到戴纳的意思,在良久的沉默后,终于走到人群前方。


    身体即将触及罗德里格公爵剑尖的前一秒,安德鲁毫无征兆地俯下身来,摆出前所未有的卑微姿态:“皇帝陛下,您误会了,我们无意胁迫您,让您感到不快是我们的错误。但至少为了诺西亚,为了您可爱的子民们,我们请求您——不,乞求您,乞求您以皇帝陛下至高的仁慈救救他们。”


    人群中僵硬的男男女女逐渐回过神,定定看着好似在为他们受辱的教皇。他们真正动容于安德鲁的“兼爱”、“无私”。为了应和安德鲁的话,很快,台下的民众一批接着一批跪倒下来,摆出无比卑微又离奇狂热的姿态:“皇帝陛下,求求您!发发善心吧!”


    乞求声一浪盖过一浪,眨眼的功夫,除却被围在中央的克里斯一行人和极少数被这种场面吓傻了眼不知道该为谁站队的政府成员,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朝圣般对着克里斯哭告。


    连罗德里格公爵都没有想到安德鲁会来这么一招,他有些慌乱地拉住克里斯:“你先回皇宫,我带着这边的人拖……”


    “没用的,”克里斯打断他,“不管是安德鲁、戴纳,还是那位侍卫长,在场的普通民众,他们为这场‘隆重’的加冕礼谋划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我逃出去了,在取血救疫一事上他们也不会就此罢休。难道您希望我在这种时候放下一切,逃离坎德利尔吗?”


    罗德里格公爵被戳中死穴,猛然顿了一下。


    克里斯早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心下只觉得无比讽刺。这些捧着他上位的人有哪个是真心诚意认可他的为人、欣赏他的才干,真正愿意追随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每个人对他都只有利用。克里斯很早、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了。戴纳想要的无非是教会神秘侧的至高权利、晋升通道。安德鲁想要政府更大程度上向教会放权。侍卫长要的是名誉、荣耀、权利……或许还有别的东西。至于罗德里格公爵,他早就把他的核心利益向克里斯明牌了。他只想要一个拥有罗德里格家族血脉的新皇,不是德米特尔是他克里斯也好。所以,克里斯在皮埃尔二世断气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将来会面临的众叛亲离了。眼下的场面,老实说,一点也不令克里斯感到意外。


    唯有一件事,是克里斯从来没有计算在内的。


    克里斯拨开罗德里格公爵,和亚尔林擦肩,来到众人面前。诺西亚的“民众”这一抽象概念,克里斯头一次正视他们如此具象的面目。贪婪的、悲哀的、麻木的、疯狂的,贼眉鼠眼和慈眉善目并存,天真烂漫与凶神恶煞同在。克里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他们面前,就像克里斯从未想过在皮埃尔二世死后,成为诺西亚新皇的人会是自己一样。


    “你们真的相信戴纳大人的话,”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按住想要上前的奥蒂列特,“你们真的希望取我的血来救治这场疫灾?”


    没有人回答,但克里斯从他们眼睛里看出了默认。


    “诺西亚有那么多患病者,即使抽干我的血液也救不了所有人。你们确定要让你们的新皇去死,也确定默认只有一小部分同胞可以获救、你们自己很可能不在获救名单当中的结果吗?”克里斯感到愤怒,但又觉得自己的愤怒似乎不应该。悲哀和讽刺在他心底打转,这让他很是费了点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求求您!发发善心吧!”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跪地的人群起身又重新俯下,叠声哭告起来。


    “皇帝陛下,发发善心吧!”


    民众的乞怜像一道道浪涛,呼啸着奔涌向克里斯。已经不需要戴纳和安德鲁再开口,他们自行掌握了掣肘克里斯的规律。


    克里斯咬咬牙,强忍住身体的颤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些人哭着求他发发善心,看起来一派凄苦,可是、可是……他们是在求他发发善心吗?这不是在求他去死吗?


    就像在说,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为了我们,为了您饱受折磨的民众,请您赶快拿起手中的刀刃放干您身体里滚烫的热血,请您赶快去死吧。


    克里斯觉得这样的场景实在滑稽,太滑稽了。他以为他们需要的是安稳的国家、清廉的政府,需要的是战火永不波及这片土地。可现在这些人竟然告诉他,那些东西并不需要他去为他们争取,他们只需要他为他们去死就好。他们只需要他的鲜血,鲜血和生命。


    毫无征兆地,克里斯猛然抽出随身的匕首。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冰冷的锋刃已经划破了他的手腕。罗德里格公爵一声惊呼,连忙要冲上来阻止他,克里斯却从亚尔林身上扯下一只透明的玻璃瓶,倒掉了其中的魔药材料。汩汩的艳色流入瓶内,很快便装满了整只小瓶。克里斯将其扔到戴纳怀里,戴纳立刻反应过来抬手接住。


    匕首回鞘,克里斯捂住手腕上的伤口,惨白着脸色垂眸:“七天。‘尸瘟’的发病周期是七天。等你们用我的血治愈了一名‘尸瘟’患者,并且保证他活过了七天的观察期,再来求我为民自裁。”


    民众中有人还要开口,克里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新鲜血液是有保存期限的不是吗?如果我死得太早,死在了真正能治愈‘尸瘟’的药物被调配出来之前……就没人能救得了你们了。”


    那些家伙被说服了。


    克里斯不想再跟他们纠缠,最后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教会众人,向戴纳开口:“我可以走了吗,戴纳大人?”


    “皇帝陛下想去哪是皇帝陛下的自由,”戴纳朝克里斯行礼,“感谢您的仁慈,愿救主保佑您。”


    克里斯扫了一眼远处审判塔的尖顶,没忍住冷嗤了一声。终于得到克里斯的允准,罗德里格公爵连忙撕下一块布料给克里斯包扎。亚尔林和奥蒂列特也凑上来搀扶他。克里斯接受了奥蒂列特和罗德里格公爵的好意,却对亚尔林眯眸:“你不是戴纳的人吗,滚回去。”


    “我……”亚尔林皱了下眉,想要辩解。但在接触到克里斯的眼神后,他还是将多余的话憋了回去,乖乖退向教会成员的阵营。


    戴纳看了亚尔林一眼,什么也没说。


    克里斯最终是被罗德里格公爵送回皇宫的,奥蒂列特就这样静静跟在后面,观察着克里斯阴沉的脸色。在失血引起的眩晕下,克里斯一回到自己的寝宫就躺下了。这样那样的冲击和纷乱的情绪让克里斯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劳,奥蒂列特出去转了一圈,布置完护卫皇宫的法师队伍今日的任务安排,再回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已经睡完一觉醒了。


    “奥蒂列特,”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克里斯的声音显得有些喑哑,“罗德里格公爵呢?”


    “他回公爵府了。”奥蒂列特如实回答。


    克里斯垂眸看着自己胸口那枚淡绿色的吊坠:“你怎么不回审判塔?”


    “我不放心你。”奥蒂列特坐到了克里斯床沿上。从诺西亚皇帝和教会审判廷大法师的身份上来说,这是一个很失礼的动作。但奥蒂列特知道,克里斯不会计较这种事。


    克里斯撑着枕头坐了起来,却没回奥蒂列特的话。他只是默然低下脑袋,将双手的十指都插|进松散的发丝。


    忽而间,闭着眼睛的克里斯感到头顶重了重。


    奥蒂列特轻拍克里斯的发心:“振作点,克里斯。戴纳、安德鲁最希望的,就是看到你自己主动放弃抵抗,接受了他们给你安排的命运。”


    “我知道,”克里斯的语气并没有因为奥蒂列特的安慰而变得轻松,反而愈发沉重了,“我只是、只是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我以为我是希望所有人都过得好一点的,我以为我是爱诺西亚的群众的,我以为我至少和叶甫盖尼不一样,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做损害大众的事情。可是事实好像不是……原来不是这样吗?”


    “为什么这样说呢?”奥蒂列特反问。


    克里斯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我只是自以为善良。很早的时候我就这样想了——在法穆镇的时候,我发现我并不会记得一些蒙受苦难的人太久,哪怕当时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事后也会忘记他们的存在。就像我以为我愿意为了民众去做一些争取,我以为我阻止战火的蔓延,阻止叶甫盖尼的专权,是为了让诺西亚的民众过得稍微好一些。可我好像还是不愿意为了民众彻底牺牲我自己,他们不愿意死掉,想要活下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对吗?也许不管我问谁,我询问的对象都会回答我他们没有错。在成百上千条命和自己的一条命之间,选择令更多人得救的那种可能性才是正确的、大义的。所以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就应该主动为他们去死才对,更何况我是诺西亚的皇帝,是被他们寄予厚望的、承诺过会不计一切代价地为诺西亚民众谋求福祉的新皇。英明的皇帝应该懂得做出令最多人受益的选择。”


    “您是高贵的皇帝陛下,”奥蒂列特垂着眸子,看不出情绪,“您的命当然和平民不等价。”


    “没有什么不等价!”克里斯皱眉,“没有什么不等价的,奥蒂列特。我和他们一样,都只是普通的人,所以如果牺牲我可以拯救成百上千个人的话,我应该主动去死才对。也许道理就应该是这样……可是、可是我居然忍不住觉得,觉得他们是在逼我就范,他们是多么的面目可憎!但按道理来讲,我这样的情绪是错误的,因为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理所当然的事。”


    “克里斯,”奥蒂列特按住了克里斯的肩膀,“你是在苛责你自己吗?”


    克里斯一怔。


    奥蒂列特叹气:“你知道他们都只是普通人,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你觉得你和他们是平等的,你也只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那么你为什么不允许你自己存有‘我只是想活下去’这样的思维呢?你在责难自己什么?你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而且即便是神,祂们也并不对地上的生灵负有什么责任吧,一切‘神爱世人’、‘救世是神明的职责’都是地上生灵自己主观的愿望,可是神从未承诺过地上生灵什么,也从未要求过地上生灵对他们进行供养不是吗?”


    “我……”从未以这个角度思考过的克里斯顿住了,“我只是不知道……”


    “你只是委屈吧,”奥蒂列特笑了一声,就着按住克里斯肩膀的动作拍了拍他,“克里斯,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克里斯没忍住被奥蒂列特的话头带跑了:“哪里奇怪?”


    “各种意义上的,”奥蒂列特看他一眼,“不仅奇怪,而且你身上还有一种很特殊的矛盾感。或者说别扭感。我以为像你这样出身的人,不应该怀有那种对于贵族子弟而言非常多余的慈悲心,但你有些时候简直烂好人得过分。如果我是你的敌人,我会非常高兴拥有一个这样有底线,甚至因为道德感过高而显得优柔寡断、踌躇不前的对手的。”


    “我知道我心慈手软。”


    “但这不完全是坏事,善良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种好的品质。当然,我知道你想说你并不够善良,但那只是你对你自己的苛责。一个人的能力在任何时候都是有限的,而求生避死是任何一种地上生灵的本能。社会道德有时候要求我们去克服它,成为一个舍身为人的圣人,但我想……你不应该因为那些观念而责备不愿意就死的自己。其他人有追求活下去、追求幸福的权利,你也应该允许自己有那样的权利。如果一群人只要求你高尚,却不愿意用高尚的道德约束自己,那么,你不愿意为他们而死是合情合理的事。”


    克里斯垂下眸子,对成年男士而言显得有些过长的睫羽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所以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那取决于你选择相信什么,克里斯,”奥蒂列特伸手弹了下他的脑袋,“克丽丝托说得没错,哪怕你拥有了成年人的外表,性格果然还是个天真单纯的‘弟弟’呢。成熟的男性可不会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女士们面前。”


    克里斯反射性捂住被奥蒂列特偷袭的地方:“难怪你对我改变了态度,克丽丝托跟你说了什么?”


    “不要打听女士们之间的秘密,”奥蒂列特故作不愉地抱起手臂,“我可没有克丽丝托那样的耐心,所以谈心时间到此结束,早点想明白,早点振作起来吧。不为我和罗德里格公爵、亚尔林,也为了你的二哥德米特尔,为了还在审判塔下沉睡的伊利亚,为了受你连累被派到疫区的莱因斯、卡帕斯,为了你那位深陷绯闻的‘女友’黛丝丽。支撑你继续走下去的动力还可以有很多,承认自己对人性的丑恶感到失望也没那么难。人应该学会有选择性地爱身边值得他们爱的人,你知道,我指的不是男女之‘爱’。”


    克里斯点点头,看了奥蒂列特好几眼,还是没忍住辩白:“其实我和黛丝丽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我知道,”奥蒂列特摊手,“但换个角度想想,你猜你们之间的绯闻是从哪儿来的?克里斯,也许对她来说,和你传绯闻不是坏事呢。叶甫盖尼不重视她,贵族们就会跟着轻蔑她。你是诺西亚唯一的贵族法师,就连原本不喜欢你的叶甫盖尼、皮埃尔陛下都不得不重视你的价值。成为你绯闻中的情妇总是有利可图的。”——


    作者有话说:小猫走掉了,不知道去哪了。希望她找到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去处吧。


    第200章 指引


    虽然在奥蒂列特的安慰下勉强振作了起来, 但克里斯还是虚弱了好几天。此后戴纳以实验的名义又找克里斯取了几次血,克里斯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没有拒绝他。罗德里格公爵因此忧心克里斯的身体健康, 三天两头折腾克里斯的食谱。虽然他也反对克里斯对教会做出退让,但克里斯坚持, 又一再强调自己有其他的打算, 罗德里格公爵也不好强硬插手。毕竟克里斯才是如今诺西亚真正的皇帝。


    克里斯每天问得最多的事情依然是德米特尔什么时候回来。罗德里格公爵觉得自己简直就快要理解叶甫盖尼当权那段时间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的感受了。


    他派往科弗迪亚的人手没有传回信息。然而从某些方面来讲, 罗德里格公爵觉得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他提醒克里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德米特尔活着回来, 按照诺西亚的继承法, 你就不是皮埃尔陛下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现在叶甫盖尼在民众眼中已经死了,但德米特尔还没有。就因为这件事,克里斯新皇的身份一直饱受诟病。罗德里格公爵觉得, 现在克里斯最好的选择就是让德米特尔死在科弗迪亚。当然,他自己一开始是更希望德米特尔登上皇位的, 但如今克里斯已经坐上了王座,尘埃落定总比再生波澜要好得多。而且, 克里斯和德米特尔比起来有一点好处,德米特尔聪明、眼光毒辣、锋芒毕露, 十分专横,克里斯在这方面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政治敏感度不够, 做事总是小心翼翼,更愿意听他的意见。真正跟克里斯以君臣身份相处过后, 罗德里格公爵觉得,让克里斯坐稳这个王座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克里斯反驳他:“那又怎么样?我退位不是对大家都好吗?德米特尔比我有才干,他更适合当诺西亚的皇帝。”


    “退位?”在这一点上, 罗德里格公爵觉得克里斯有点太幼稚了,“别傻了,没有人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就算德米特尔愿意接受那样的结果,政府里那些大臣们会愿意吗?戴纳和安德鲁会愿意吗?你在位时会有不认可你的人利用德米特尔的存在攻击你,德米特尔在位时,也会有人利用你的存在攻击德米特尔。这是政治上恒久不变的规律。即使你们关系再好,也会有人蓄意挑拨、打着你们的幌子去做一些肮脏的事。你以为我为什么从小就要求德米特尔疏远你?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你想跟谁好就跟谁好,你想让谁活着谁就能活着。”


    “难道您真的觉得我应该一直占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克里斯忍不住对罗德里格公爵怒目而视。


    罗德里格公爵语气平静:“既然你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那么就没有什么‘这个位置不属于你’的说法,抛弃那样的念头。你是诺西亚的皇帝——唯一的皇帝。没有人可以跟你争夺这个位置,所有觊觎你御座的人都应该被砍掉脑袋。这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克里斯觉得自己跟罗德里格公爵真是话不投机。然而这个话不投机的外公,偏偏是目前整个坎德利尔他唯一可以依靠,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克里斯殿下。”克里斯正出着神,亚尔林利用法术悄然穿过窗户,落到了克里斯面前。


    “亚尔林大人?”克里斯毫不意外他的到来。


    接收到克里斯眼神的罗德里格公爵意识到自己应该回避了。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向克里斯告辞,转瞬间便出了殿门。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克里斯和亚尔林,连一个内侍都没留。克里斯从座位上起身,走向半跪的亚尔林:“您怎么有空来拜访我,戴纳大人让您来的?”


    亚尔林在克里斯的授意下起身,简洁道:“他想要偷偷带走叶甫盖尼,但我提前通知了奥蒂列特大人,奥蒂列特大人应该能阻止他。当然,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向皇帝陛下邀功。戴纳不知道我已经彻底背叛了他,他授意我将一条消息传达给您。”


    “您真的已经彻底背叛了他?”


    “遵循您的意志,”亚尔林连忙向克里斯表示忠心,“是您授意我留在他身边的,就像他当初授意我留在您身边一样。我始终记得我是谁的人,皇帝陛下,这是您给我的第二次机会,我很珍惜。”


    “再好不过,”克里斯示意亚尔林在罗德里格公爵先前的座位上落座,“他让您传达什么样的消息给我?”


    “首席就快要醒了。”亚尔林注视着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的动作猛然一顿:“这是真消息,还是假消息?”所以穆拉特这段时间一直没有露面,是因为他陷入了某种“沉睡”吗?


    “应该是真消息,”亚尔林顿了顿,“所以您果然认识那位?我不明白戴纳让我暗示您这件事是想要表达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皇帝陛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是否可以向您提出这样的疑问——您跟那位首席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我承诺过不会向别人透露我和他的关系的关系,”克里斯笑了一声,“不过戴纳居然知道我和他认识……戴纳·劳伦斯,真不是个简单角色,难怪这么年轻就能跟在坎德利尔拥有十几年积累的霍朗分庭抗礼。不,或许霍朗·奎恩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这些年一直在藏拙?可是为什么呢?”


    亚尔林沉默。


    “因为首席?因为首席近年才真正苏醒?”克里斯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但他至少还记得对亚尔林隐瞒穆拉特的真名,“对,因为他!戴纳是他的人?”克里斯霍然站起,瞬间想明白了因果:“太有可能了,首席是审判廷里,荣誉大法师的上位,戴纳是他安排的人也正好就能说通戴纳为什么晋升得那么快、那么顺利,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荣誉大法师了!难怪戴纳会赶在霍朗之前对我抛出橄榄枝。他所做的一切表面上看来是在针对霍朗,但实际上很多事都是围绕我展开的。是首席的授意?可他为什么又要通知我首席快要苏醒的事呢?”


    亚尔林没跟上他的思路:“戴纳是首席的人?意思是说逼您放血这件事,是首席的意思?”


    克里斯一顿,猛然受到了亚尔林的启发:“不对,逼我放血这件事不可能是他的意思。”按照那位“救赎”的真身,大天使赫勒斯的说法,祂的生平中应该并不存在以血救疫这样的经历。教会的神话故事是有问题的,如果“神血救疫”这样的事的确有什么象征意义的话,那只能是和科拉隆有关的象征意义。因为赫勒斯说过,祂早就已经遭受了暗渊的污染,受到了科拉隆的控制。结合“救赎”教会对“救主”的称谓和科拉隆的部分颂词,克里斯可以肯定教会所谓的“救赎”形象,在赫勒斯这个原身的基础上加入了不少科拉隆的成分。赫勒斯并非真神,只是六翼大天使,但信众眼中的“救主”是八翼……科拉隆是八翼!


    难怪厄伦克尔、卡洛斯在诺西亚北境有数量庞大的信徒,艾莫拉迪亚也至少有利亚姆这个活的代行者在人间行走,唯独科拉隆,克里斯从未见过在正常状态下未蒙受污染丧失心智的人信仰祂。起初他还以为是因为科拉隆身为八翼,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以至于所有信仰祂的人都会陷入疯狂。原来、原来……整个诺西亚的绝大部分民众,都可以算是祂的信徒吗?


    所以,戴纳逼他以血救疫,也是因为接收到了科拉隆的“神谕”授意吗?


    这样的想法让克里斯感到一阵惊悚:“难怪祂说穆拉特一定要死,难怪祂宁愿自身消亡也要我摧毁教会。”这一刻,克里斯才彻底相信了那位大天使的说辞,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敌人是谁。


    “祂?摧毁教会?”亚尔林依然没跟上克里斯的思路,但却敏锐地抓对了关键词。


    克里斯强自镇定下来,看进亚尔林的眼睛:“没错,我接下来很可能需要摧毁整个教会。准确来讲,是摧毁‘救赎’这个神明形象。民众不可以再信仰祂,因为祂、祂……”克里斯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向亚尔林解释。


    亚尔林却很平静:“您质疑祂的存在?”


    “不,我质疑祂的正义性。”


    “正义性?”这样的说法让亚尔林顿了一下,“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您怀疑我们所供奉的那位主,和审判廷档案中那些邪恶的东西,是同样的存在?”


    “不是怀疑,”克里斯站了起来,窗外的天色似乎变得阴沉了,“亚尔林大人,我现在对此十分肯定。由于某些特殊的限制,祂并不能直接影响到现实,但教会作为诺西亚的国教,却供奉着一位事实上的邪神,这始终是个隐患。”


    亚尔林沉默片刻,忽而定定地看向克里斯:“您还记得我说过,我有必须要知道的事情吗?虽然当时的投效在一定程度上有戴纳指使的成分,但我对您说的话都是真的。这也是为什么在您戳穿我后,我会选择真正彻底地倒戈。”


    “我记得,”克里斯瞬间明白了亚尔林的意思,“您想知道促使我做出这种决定的具体原因?”


    “没错,”亚尔林坦然,“这本就是我们的交易不是吗?”


    克里斯垂目:“我明白了,但我不确定知道那些对您来讲是不是好事。亚尔林大人,我能接触到超越我本身层级的知识,而不堕入疯狂,是因为我天生有着一双‘不幸’的眼睛。您如果因此而遭受了过度求知的惩罚……”


    “我愿意承担过度求知的后果。”


    “好,”克里斯欣赏亚尔林的魄力,“我给您指条路,通往审判塔最高层的单间的路,在您守塔的时候,您应该很容易找到时机一个人偷偷溜进去。那里有着一尊‘主’的神像,另有一位守塔的大天使。运气好的话,那位大天使或许清醒着。祂脾气还不错,您可以向祂提问,我想祂不会拒绝回答。不过运气不好的话您或许会在这一过程中遇到首席,也有可能,那位大天使状态不好,有些东西会在您跟祂产生接触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地污染您。我实力有限,能给予您的帮助也有限。您需要自己去判断形势,自己选择是否上塔、什么时候上塔,自己观察那位大天使的状态,自己决定和那位大天使接触的时间长短。”


    “我明白了,”亚尔林站了起来,“感谢您。”


    克里斯敛眸,因为不太放心,还是在亚尔林身上预留了一道法术标记。亚尔林看着他动作,没有拒绝。但法术标记成型的一瞬间,亚尔林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您的法术实力……”


    克里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很弱小的,亚尔林大人。”


    “好的,皇帝陛下,”亚尔林瞬间明白了克里斯的用意,“我会提醒奥蒂列特大人加强对您的保护。”


    克里斯顺利告别了亚尔林。直到晚上,奥蒂列特才亲自来看他。奥蒂列特给他带来了两条消息,一条是莱因斯和卡帕斯回来了,莱因斯听说了克里斯放血的事,在法师团会议上的发言夹枪带棒,丝毫不给戴纳留面子,下午更是直奔皇宫要求和克里斯见一面。然而戴纳防他和卡帕斯防得很死,根本不给他见到克里斯的机会。也就只有被他们隐隐看不起的女法师奥蒂列特和暂时还没有完全暴露的亚尔林能突破限制,在审判塔和皇宫之间行走了。此前巡城队里的法师们都因为克里斯受到了监视。


    另一则是克里斯秘密交代她调查的:“和您预料的一样,那些由您的血制成的,所谓的‘尸瘟’解药在部分患病民众身上效果不错。七天观察期还没过,戴纳他们就已经在向外兜售这种魔药了,不过他们秘密交易的对象基本都局限在贵族、高官和富商之内,这种试验药没有向外流通。等七天过去……不,很可能要不了七天。戴纳很快就会来找您,继续逼迫您‘为民献身’了。到时候您要怎么做?”


    “我怎么做不重要,”克里斯不以为意,“真正应该思考自己该怎么收场的,是戴纳、安德鲁之流才对。那些药达不到他们所预期的效果的。”


    “您为什么这么笃定?”奥蒂列特不解。


    当然是因为他向《布利闵笔记》和罗莎确认过了。真正能救神疫的是神血,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的确是可代神行事的受眷顾者没错,戴纳他们找对了最合适的人选,却漏掉了一个必要条件。那就是可代神血的血源,必须是承受过“神降”的容器。他的血还不足以解救深受疫病折磨的人们。在真神的力量借他之手降临前,他的血只能做患病者生命最后的“止痛剂”,做不了真正的“解药”。


    但克里斯觉得编理由糊弄奥蒂列特有点麻烦,《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的存在和来由解释起来也实在复杂,他回避了奥蒂列特的问题。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需要知道那些所谓的‘魔药’,是经谁的手向外流通的。戴纳和安德鲁都是教会人员,很多事情他们做起来不方便,所以他们肯定有一个身份上更为世俗的同谋。”


    奥蒂列特会意:“我们没有忘记您的交待,他们的同谋……已经证实了,是麦卡拉侯爵。”


    克里斯一愣。叶甫盖尼倒台之后,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依然跟在他身边做事,这让他忽略掉了麦卡拉侯爵还是个坚定的叶甫盖尼党的事实。后来有了伊斯顿夫人的某些证词,克里斯才分出一点注意力给麦卡拉侯爵。但因为近期需要忙碌的事情太多,除却让人监视住麦卡拉侯爵之外,他还没腾出空来找那家伙的麻烦。没想到那家伙这么大胆,现在这种局势下,还敢背着他勾结教会人员做这种小动作。


    不过也是,他的小表侄也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分。他们不会真的觉得自己不动他们是因为不敢吧?


    “看来我明天得找我们的麦卡拉侯爵先生好好谈谈心了,”克里斯侧过视线看向窗外的暗色,“看好叶甫盖尼,别让他有机会‘活’过来。如果实在控制不住局面……不得已时,杀了他好过放走他。我跟皇帝陛下的交易只包括口头承诺,不包括法术契约。现在是叶甫盖尼自己不肯接受现实,如果我就这样放他离开,他一定会向全诺西亚宣告他就是卡斯蒂利亚皇室曾经的皇储叶甫盖尼,而我这个新皇,则是一个卑鄙的篡位者。我可以不是诺西亚的皇帝,但执政权决不能再次落到一个叶甫盖尼那样的蠢货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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