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制疫
麦卡拉侯爵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自己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跪倒在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知道是交了什么好运还是耍了什么手段上位的,他们诺西亚帝国的新皇, 此刻正静静地坐在他眼前的王座上。面对他的匍匐,年轻的新皇没有丝毫体恤的意思。那家伙甚至用脚踩住他的肩膀, 强迫他抬头。
“皇、皇, 皇帝陛下。”麦卡拉侯爵咽了咽口水, 思考着自己能蒙混过去的概率有多大。他不是叶甫盖尼那样的蠢货。他知道,克里斯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找上自己。但他们行事一向很小心, 克里斯即使猜出了他和教会的勾连, 也不可能拿到确凿的证据。只要他抵死不认,他不相信克里斯能拿他怎么样。他不需要说服克里斯,他只需要让克里斯找不到说服外界的办法。克里斯现在正是根基不稳的时候, 总不可能因为一点怀疑就直接处死他。
这样想着,麦卡拉侯爵从被克里斯吓到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稍微找回了点底气:“您近来如此繁忙,今天还特意接见在下, 真是令在下受宠若惊啊。”
“接见?您好像还没搞明白您的处境,我可是亲自派人去府上捉拿您……事态非常清楚不是吗, 您现在是以嫌犯的身份在和我对话,”克里斯没搭麦卡拉侯爵的腔,只是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还是说,即使到了这种地步您依然选择强装镇定, 打算跟我装傻充愣?”
“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在下做错了什么事,竟惹得皇帝陛下生这样大的气?”麦卡拉侯爵做出一副迷茫而又不失体面的表情。
克里斯微笑,脚上加重了力道:“您不知道您做错了什么事吗?”
麦卡拉侯爵强忍着肩头的疼痛:“在下是真的不知道。”
“死不悔改。”克里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麦卡拉侯爵“咚”地摔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兜头扔了一沓纸。他扒下纸张正要发作,却发现纸上的字迹有点眼熟。
这是、这是……自己和本地富商签订的药品交易合同?原本按照教会那边的意思,此类生意是不能留有相关书面文件的。但麦卡拉侯爵之前在和那些奸商打交道的过程中吃过亏,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人按照诺西亚的法律拟定了一纸合同。政治上的话语权掌握在他们手里,合同能不能有法律效益还不是他们说了算?那些没受过什么教养的暴发户又不懂这些。麦卡拉侯爵原本以为自己的考虑十分周全,还对教会人员的畏手畏脚嗤之以鼻,没想到这些文件竟然会落到新皇克里斯手里。
“我、我……”麦卡拉侯爵四肢发软。克里斯还没开始质问,他就已经吓得哑了嗓子。
克里斯缓缓在麦卡拉侯爵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抓住他华贵的衣领:“侯爵先生的着装非常考究啊,这件衣服的布料看起来,不像是出自诺西亚本国的纺织工艺。康本基斯进口的特制绒纱吧,听说产量极其有限,即使在康本基斯国内都是万金难求的……”
“皇帝陛下!”麦卡拉侯爵终于回过神来,颤抖着跪伏在克里斯面前,“我、我……您饶恕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以后一定、一定安安分分,对您死心塌地,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即使是让我为您去死我也毫无怨言,您就饶恕我这一次吧皇帝陛下!”
“您是真的不知道?”克里斯重复了一遍麦卡拉侯爵刚刚的话。
麦卡拉侯爵后悔不已:“我、我……”他下意识开始寻找当下能救自己的人。罗德里格公爵?虽然那家伙的确是克里斯的外公,克里斯大概会听那家伙的劝告不错,但他和罗德里格公爵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好。戴纳和安德鲁?如果被他们知道贩卖半成品试验药的事因为他的愚蠢被克里斯抓住了把柄,他们不会放过他的,更不可能救他!唯有、唯有……想到最后那个人选,麦卡拉侯爵稍微镇定了点,放低姿态看向克里斯:“皇帝陛下,看在我表侄还是您的侍卫长,还能为您做事的份儿上,您就饶恕我这一次吧!”
“原来你的底气是他吗?”克里斯冷笑着向宫廷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迅速上前,将一把十分锋利的宝剑送到他手边。克里斯猛地拔出剑,吓得麦卡拉侯爵一个歪倒,惊叫了声“皇帝陛下”,脸色瞬间惨白下来。
“如果你指望我会因为顾虑他而不敢杀你,那你就错了,”克里斯握着剑柄将剑锋轻轻往前一送,麦卡拉侯爵的脖子上立时渗出了血珠,“如果他敢对你的死有什么异议,那么作为一个英明、仁慈的君王,我会慷慨地为他达成心愿,送他来给你陪葬的。”
“你、你不能,你这是滥杀无辜,残暴不仁!”麦卡拉侯爵抖得像冰天雪地里只穿了半条裤子的乞丐,却还是被克里斯威胁的话语牵动了情绪,倏地望了过来。
“我不在乎名声,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在坎德利尔的名声好过几天?多个‘暴君’的头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克里斯不带半点情绪地审视着麦卡拉侯爵的眸子,“而且你们似乎都忘了一件事,我是诺西亚有史以来的第一位贵族法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悄无声息地从坎德利尔消失。”
脖子上冰冷的锋刃让麦卡拉侯爵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但从克里斯平缓的语调中,他又听出了自己的一线生机:“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呢?”
“你不是猜出来了吗,我还有话想问你。”克里斯微眯眸。
克里斯松了口,麦卡拉侯爵的心情却没有变得轻松。和叶甫盖尼相处久了,他还以为卡斯蒂利亚皇室这一代的小辈都是好糊弄的。没想到,从前不起眼的三王子克里斯如今成了新皇,竟然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连叶甫盖尼那个正经皇储身上都没有的压迫感。麦卡拉侯爵深吸一口气,不敢再耍心眼:“如实回答您的话,您就会饶恕我吗?”
“不会,但起码你能死得痛快点。”克里斯毫不犹豫。
这个答案让麦卡拉侯爵感到失望,但也算是意料之内。麦卡拉侯爵阖上眸子,沉默了好一会才终于咬咬牙:“就算是上了法庭,我的罪行也还没到非死不可的程度。”
“是吗?”克里斯见他仍然打算再赌一把自己的不知情,没忍住笑出了声,“那再加上你勾结邪教徒、勾结科弗迪亚政府官员,走|私军火甚至背叛国家的罪名如何呢?”
“什么?”麦卡拉侯爵懵了。伊斯顿、阿尔瓦死了,就连叶甫盖尼,也都已经失踪有段时间了。他们的走|私生意在克里斯上位前就已经稳定下来,剔除绝大部分的风险因素,转向地下了。当初皮埃尔二世在位时都没能查出什么来,现在克里斯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克里斯从麦卡拉侯爵的神情中看出了他的想法:“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们的动作很隐蔽吧?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能成功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麦卡拉侯爵被克里斯明晃晃的嘲讽刺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偏偏他还不好反驳,只得猛然深吸一口气,揣测:“是因为德米特尔吧?我就说当初他们不该去接触德米特尔。毫无疑问,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大的错误!”
“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来不及了,”克里斯才不管麦卡拉侯爵的气急败坏,“我还是那句话,主动坦白您起码还能死得痛快点。否则的话,我就该想想用什么样的酷刑折磨您为好了,虽然我很不愿意做那种残暴的事……但如果那是您做出的选择,我只能勉为其难地违背一次本心,为您实现愿望了。”
“我说!”麦卡拉侯爵见抵赖不过,毫不犹豫地软了语气,“无论您想知道什么,我愿意如实回答您的每一个问题,您、您……这些事我的表侄并没有参与,甚至毫不知情,您不会因为我的错误而迁怒他的对吗?”
“现在还在考虑什么家族荣耀吗?侯爵先生,您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本,”克里斯讽刺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我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让人去查证,如果他真的和你们做的那些事无关,我不会为了不存在的罪行将他押上刑场。”
麦卡拉侯爵顿了顿:“好、好,那样也好。您想问什么?是关于我们的走|私生意,还是我和教会合谋贩卖半成品试验药物的事?”
“您觉得呢?”克里斯将问题反抛回去。
麦卡拉侯爵看向克里斯的眼睛:“那么,先说军|火走|私的事?”他虽然说不上十分洞察人心,但在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浸淫多年,也还算擅长察言观色。
克里斯点头,表示同意他提出的这个方案。
麦卡拉侯爵松了口气:“关于我们的走|私生意,我不知道您知道多少内幕,就从我参与到这项生意里开始说起吧。这项生意最初是由伊斯顿、阿尔瓦组织开启的,我们并不在他们一开始选中的理想合作对象的范围内。是叶甫盖尼殿下注意到了他们和德米特尔殿下的接触,授意我对此展开调查,我才会刻意给阿尔瓦制造机会,让他能频繁接触到我,又营造出我和他理念相合的假象。起初我的目的只是套出阿尔瓦他们接触德米特尔殿下的内情,然而或许是我的某些举动让阿尔瓦觉得我和他们是同类人,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我透露一些走|私生意的构想。起初他装作玩笑,但我听得出来他的言外之意。恰好我也对这桩生意很感兴趣,于是我禀报了叶甫盖尼殿下,叶甫盖尼殿下听闻德米特尔殿下拒绝了伊斯顿阿尔瓦的合作邀请,觉得德米特尔殿下胆小懦弱,不敢放开手脚办大事。他认为他不是那种懦夫,所以,叶甫盖尼殿下十分高兴地接下了阿尔瓦他们抛来的橄榄枝。”
“德米特尔懦弱?他叶甫盖尼才是这个天底下最大的蠢货懦夫!”克里斯冷笑。
麦卡拉侯爵给克里斯留出空隙骂完叶甫盖尼,才又接上刚才的话:“和伊斯顿、阿尔瓦谈成合作的过程很顺利。叶甫盖尼殿下对国有军工厂的产出和生产损耗做了点手脚,但长期在军工厂做事的工人和工头大都能看得出来他做的手脚,所以,在叶甫盖尼的授意下,军工厂的上上下下都被清洗了一遍。抗议和发现了其中猫腻的工人,大都被叶甫盖尼秘密处理掉了,即使是工厂管理层也未能幸免。皇帝陛下对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一面的小人物们,总不会太关心的。所以叶甫盖尼殿下的动作没有暴露,军工厂里现在已经只剩下两种人了。一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而另一种,则是什么都知道但愿意为叶甫盖尼殿下闭嘴的识时务者。”
麦卡拉侯爵说完,抬眸看向克里斯。克里斯微微前倾身体:“就这些?”
“就这些了,”麦卡拉侯爵敛眸,“关于我们在交易链条上具体的布置,您可以去我府上搜,在我的床单下面有一块挖空的床板,床板底下压着个装有我所有账目合同的木匣。”
“不错,很老实,”克里斯轻笑一声,眸色却又瞬间沉了下来,“但……坦诚得还不够。不愧是麦卡拉侯爵先生,真是擅长玩弄文字游戏。”
麦卡拉侯爵一僵:“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克里斯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眼底的深意却越发讥诮:“您一直在混淆视听,反复强调‘叶甫盖尼’这个名字。是因为您知道我对叶甫盖尼的厌恶更甚于对您的,所以,您想让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叶甫盖尼吸引,进而淡化我对您的仇视情绪对吗?毕竟,一个既令自己讨厌,又恰好占据了皮埃尔陛下法律上第一顺位继承人位置的大哥……像我这种从小就缺乏关爱的、不受宠的皇子,一朝得势,会想尽一切办法杀死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您给了我一个正当的、足以自我说服又无损于道德感的,杀死他的理由,我说不定会因此感激您,然后对您犯下的错误网开一面。您是这样想的吧?您猜到了叶甫盖尼还活着。”
被戳中心思的麦卡拉侯爵垂下眸子。
“可惜,我不是叶甫盖尼那种会被您牵着鼻子走的蠢货,”克里斯视线下移,落至麦卡拉侯爵颈部的伤口,“这一点我反复强调过很多次,但似乎总有人听不进去啊——侯爵先生,您是叶甫盖尼最得力的心腹,那些工人、工头,工厂管理层的事,您觉得站在我的角度,关于叶甫盖尼会让谁去处理这些问题……我应该做出什么样的猜测?”
麦卡拉侯爵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克里斯却没有因为他突变的脸色而住口:“还有一点。我曾接触过阿尔瓦和伊斯顿两位逝者的遗孀。伊斯顿夫人向我控诉……”见麦卡拉侯爵呼吸一滞,克里斯满意地微笑起来,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她控诉您要杀她灭口,而且是以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方式。这让我不禁想起,阿尔瓦伯爵和他的夫人,也是遭遇过一些不那么寻常的厄运呢。您以为您刻意绕开不提,我就会忘记这桩案件中有邪恶组织发挥作用的事实吗?我可是正正经经的法师,不是民间那些除开骗钱再无本事的假‘占卜师’。我曾用一些手段入过叶甫盖尼的梦,在梦中,叶甫盖尼可是亲口招认了伊斯顿的死和阿尔瓦的疯跟你们有关系的事实。”
麦卡拉侯爵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原来、原来您什么都知道?那您为什么还要询问我?”
“我是在给您做出忏悔的机会,但您似乎并没有悔罪的决心。”克里斯摊手。诚然,他的确总觉得伊斯顿一案中自己还遗漏了什么信息,想从麦卡拉侯爵嘴里撬出点东西来。但到目前为止,麦卡拉侯爵仍旧不肯招认和邪|教徒勾结的事实细节。面对这种狡猾的家伙,克里斯不得不给他上点心理战术了。
“所以、所以……”麦卡拉侯爵终于彻底陷入了绝望,“您也知道我们、我们制造时疫的事了?原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制造时疫?这个词组让克里斯的大脑猛地空白了一瞬间,但意识到自己还在诈麦卡拉侯爵的话,他又飞快反应过来,装作若无其事:“我倒是很好奇你们的动机。”
制造时疫……意思是,这场席卷整个诺西亚的天灾,竟然真的不是天灾?克里斯原本坚定地认为这一切或许和邪|教徒的谋划有关。经历了弗兰德沃一事后,克里斯确定米歇尔那一脉应该不是开启疫灾的布局势力。他始终怀疑着受过科拉隆蛊惑的另一批“翼骨”成员,却怎么都没想到……
麦卡拉侯爵和叶甫盖尼居然也能和这场可怕的瘟疫扯上关系?甚至还是以“制造时疫”这种骇人听闻的参与方式。他们疯了吗?
第202章 空墓碑
“动机?”也许是因为太过绝望, 麦卡拉侯爵并没有发现克里斯神情中那一瞬间的不自然,“无非是钱权、名利。我们、我们……”
在克里斯皱眉的一瞬间,麦卡拉侯爵仿佛猛然惊醒一般抓住他的长袍下摆:“皇帝陛下, 我们从来没想过当时那个点子的后果会严重到这种程度!我们也是被骗了,对!我们被骗了!我们只是想要一点金钱, 一点权力!是他们骗了我们!我们也是受害者!”
克里斯冷眼看着他狡辩。
麦卡拉侯爵用力仰着头, 试图让克里斯看清自己眼底的悔恨:“一定是那群科弗迪亚人!不, 一定是他们的政府,他们的政府跟邪|教徒有什么合谋, 他们合起伙来骗了我们!”
“本地的邪|教徒, 还能跟科弗迪亚政府有关系?”克里斯听出了其中的不寻常。
“对,一定是!”麦卡拉侯爵恶狠狠地咬牙,“我想明白了, 我彻底想明白了!他们是在利用我们!我们被骗了!叶甫盖尼殿下和我从未有过私联邪恶组织的举动啊,皇帝陛下。是科弗迪亚人, 那些举止鬼祟的邪|教徒是科弗迪亚人介绍我们认识的,叶甫盖尼殿下觉得他们的确有用, 所以就把他们留下了。是他们提出了制造一场疫灾的构想,我还劝过叶甫盖尼殿下, 可是那些人说这场灾难不会太严重,只要我们选好时机,及时结束对瘟疫的召唤, 叶甫盖尼殿下再站出来主持大局,他就会是整个诺西亚名副其实的英雄, 德米特尔殿下再也威胁不到他的地位。可是谁知道,谁知道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我们再去寻找他们, 想要让他们结束这场可怕的瘟疫,他们却已经从我们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我们找不到他们了……我们、我们也是被欺骗的!”
“他们欺骗了你们,借你们的手开启了这场疫灾?”克里斯蹲下身,拎住麦卡拉侯爵的衣领。
麦卡拉侯爵被勒得呼吸困难,但还是用力点头:“皇帝陛下,我们也不想把诺西亚民众推到这种水深火热的境地。只是军火、医药这两条渠道……叶甫盖尼殿下他身为皇储,实在是被德米特尔殿下和罗德里格公爵的威胁压得夜不能寐。我在叶甫盖尼殿下手下做事,我也是不得已……”
没等他把话说完,克里斯已经一脚踹了出去。麦卡拉侯爵被踹得仰倒,眼前炸开阵阵白光。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克里斯却已经将长剑重新架在了他脖子上。
“如果你真那么不得已,会在叶甫盖尼‘死后’仍然选择帮助教会违法贩卖‘尸瘟’的半成品试验药?”
麦卡拉侯爵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却没想克里斯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手腕翻转。“哧”的一声,剑刃破开麦卡拉侯爵颈部的动脉,麦卡拉侯爵懵然倒地,血溅了克里斯一身。
“皇帝陛下,”立在一旁的侍卫们拖走了麦卡拉侯爵的尸体,近期被克里斯随手调上来顶替麦卡拉侯爵那位表侄的小贵族开口,“您就这样杀了麦卡拉侯爵……对外,我们该怎么解释?”
克里斯接过内侍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渍。刚刚麦卡拉侯爵自爆的罪行实在是把他气得不轻。叶甫盖尼听信科弗迪亚那位罗克珊公主的挑拨也就算了,没想到连邪|教徒的谋划都能借诺西亚官方人员的手成功展开。叶甫盖尼及其党羽是真的已经蠢到无可救药,又丧失人性,完全不管普通民众的死活了?然而,麦卡拉侯爵的尸体倒在他剑下后,那种怒不可遏的感觉又很快消退了下去。克里斯觉得自己真是正义感泛滥得有些多余,即使麦卡拉侯爵和叶甫盖尼不同意,邪|教徒也不会放过这个祸乱诺西亚的机会。对麦卡拉侯爵坦白的罪行勃然大怒然后自以为是地加以审判……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有点好笑。
纷乱的心绪让克里斯拧了拧眉,散漫地瞥了新任的“实习侍卫长”一眼:“你没听过外面的传闻吗?现在所有人都说,皮埃尔陛下和叶甫盖尼殿下皆死于我手。我是个名副其实、不折不扣的,得位不正的暴君。我连自己的父亲、兄弟都能杀,谁敢找我要解释?就不怕我一个不高兴,让他们的府邸变成家族坟场?”
有实无名的“实习侍卫长”深吸一口气:“可是您近期对贵族们表现出来的态度,和您对叶甫盖尼殿下前期颁布的某些政令的修改,已经让本地的大贵族们十分不满了。麦卡拉侯爵一死,贵族们很有可能借此由头对您发难。”
“难道您觉得我应该将他送上法庭,宣读他和叶甫盖尼的罪名,再公开在中央广场上砍下他的头颅?”克里斯嗤笑,“卡斯蒂利亚皇室的前任皇储叶甫盖尼受科弗迪亚人和邪|教徒的蛊惑,进行邪恶的祭祀仪式,呼唤灾难降临诺西亚,为帝国人民带来了这场可怕的瘟疫……听起来还真是个绝妙的,推翻卡斯蒂利亚王朝的理由。”
“实习侍卫长”一愣,身体猛然僵住:“皇帝陛下,我不是……”
“不用解释。”克里斯一摆手,示意他自己并没有生气,却在转身的一瞬间感受到了来自“菲拉德林”法师的呼唤。
“我要见罗德里格公爵。”扔下这么一句话后,克里斯让殿内的侍卫和内侍都退了出去。“舵手”的通讯法术得到响应,阖眸的一瞬间,克里斯听到了这样一段开场白:“皇帝陛下,很遗憾地通知您,我们在科弗迪亚的法师没能跟上德米特尔殿下的行程。他在抵达科弗迪亚的西北边境后就失踪了,当时正值温林顿和科弗迪亚的军队在东线交火,德米特尔殿下的队伍被军队冲散,我们的人多方追寻,也没有找到半点他们入境诺西亚的迹象。后来,占卜术指引我们的法师抵达了一个还未被战火席卷的村落。在那里,他们找到了德米特尔殿下生活过的痕迹,和……”
“和?”克里斯不明白他突然的停顿是想表达什么。
“舵手”沉了声调:“和德米特尔殿下的墓碑。”
德米特尔死了?
刚刚才落座的克里斯猛然站起:“怎么可能?他明明、他绝不会!我不相信!”
“我知道您一时或许很难接受,”“舵手”斟酌着合适的语气,尽量避免刺激到克里斯,“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们的法师在那里蹲守了好几天,抓住了一名来到墓碑前送花的女孩。那女孩说,墓碑的主人是在半个月前抵达她们那个村子的,但那家伙伤得很重,被她带回家没多久就去世了。她描述的死者特征跟德米特尔殿下十分吻合。占卜结果和其他的一些预示也表明,那块墓碑底下埋葬的,应该就是德米特尔殿下本人。”
“怎么可能!”克里斯险些没控制住声调,顿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会不会是假死?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意识到那些麻烦是冲他来的,所以他在那里伪造出一些自己已经死亡的证据,用于麻痹对他有恶意的人;而实际上,他已经成功入境诺西亚,不日就要回到坎德利尔了?”
“舵手”沉默了片刻,像是不忍打破克里斯的幻想:“抱歉,皇帝陛下。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德米特尔殿下已经入境,无论是在法术层面上还是在现实层面上。如果他确实还活着,甚至回到了诺西亚境内,总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可能!”克里斯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间,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质疑,“上次见面时德米特尔还好好的,皮埃尔明明答应我撤回对他的追杀了!我派了好几队人去接应他,他怎么可能会出事?”
“皇帝陛下,”“舵手”不认识德米特尔,对德米特尔没有什么感情,显然不能感同身受克里斯此刻的惊怒,“这件事也许和科弗迪亚政府有关,虽然我们没能掌握确凿的证据,但一些迹象表明,致使德米特尔殿下在亚德鲁纳地区隐匿行迹,而后以重伤状态出现在那个村庄的原因,是德米特尔殿下遭到了什么人的追杀。以德米特尔殿下的政治身份,如果追杀他的人不是您安排的,那么能在科弗迪亚境内肆无忌惮地对诺西亚皇室子弟痛下杀手的人,只能是科弗迪亚本国政府的成员。温林顿人虽然有借此挑拨诺西亚和科弗迪亚两国关系的动机,但德米特尔殿下出事时在诺西亚和科弗迪亚的国界线附近,温林顿人的手应该还伸不到这么长。诺西亚的其他人,我也不觉得谁有那个胆子越过您自作主张。”
克里斯的身形缓缓滑落回座位上,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舵手”说了什么。但他不愿意相信这条德米特尔已死的消息,最终也只是梗着脖子、哑着嗓子阖眸:“我明白了。”
停顿片刻后,他又意识到自己和“菲拉德林”的交易还没有完成,于是强打起精神再次开口:“我会让人结清尾款的,明天下午之前。”
“感谢您的慷慨,”“舵手”忍住叹息的冲动,切断了通讯法术的连接,“我们会在半个月内,将德米特尔殿下墓地的具体地址和部分遗物送到您手里。”
克里斯没有回答。浅淡的法术光芒随着通讯的中断碎裂在他眼前,他沉默着望向虚空中细碎的亮色,蓦然想起德米特尔当初的嘱托。其实他和德米特尔的关系才刚有所改善不久,罗德里格公爵说得对,德米特尔这个人很是独裁。从小到大,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教导下,德米特尔审时度势地疏远他,每每见面都要找理由跟他吵一架。起初克里斯真的以为德米特尔是因为讨厌他,蛮不讲理地将他当作害死凯瑟琳皇后的凶手,才会一见到自己就乱发脾气,行为矛盾。可是后来,他慢慢领会到了德米特尔矛盾行为背后的深意,才终于明白那家伙对自己暗藏的关切。诚然卡斯蒂利亚皇室内没有温情,凯瑟琳皇后走得太早,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死了他也不伤心、不会伤心。可是德米特尔……德米特尔怎么能死呢?他还要肩负起卡斯蒂利亚家族和罗德里格家族两头的荣光,还要带着他们所有人的期待登上王座,成为诺西亚政府的最高领导者。老实说,克里斯认真考虑过,如果那样的愿景实现了,他愿意尽己所能地辅佐德米特尔。哪怕他一开始的理想是离开坎德利尔,去世界各地走走看看,他也愿意为了德米特尔留下来。
德米特尔是唯一受到他承认的家人,怎么能就这么突然、这么草率地死了?这么轻飘飘,毫无征兆地,死在了异国他乡,死在了叶甫盖尼那种蠢货的手段下?
叶甫盖尼……对,叶甫盖尼!德米特尔是因为叶甫盖尼才被派去科弗迪亚的!都是因为叶甫盖尼!一切都是叶甫盖尼的错!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克里斯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猛然回过神,有些跌跌撞撞地跑出宫殿,撞了罗德里格公爵一个趔趄。
罗德里格公爵不明就里地扶住同样险些摔倒的克里斯,没想通他怎么刚让人把自己叫过来就风风火火地往外冲。
然而克里斯没给他开口询问的机会:“我要那家伙死。”
克里斯语气中深刻的恨意让罗德里格公爵愣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打量克里斯的神色,下一秒就被克里斯眼底前所未有的阴翳吓了一跳:“那家伙是指?”
“您一直劝我处死的那家伙。”克里斯抓紧了罗德里格公爵的衣袖,仍旧没能平复急促的呼吸。他知道,罗德里格公爵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他吗?”罗德里格公爵领会了克里斯的指代。他当然非常赞成克里斯杀死叶甫盖尼,但克里斯突然转变的态度还是让他有些莫名其妙。罗德里格公爵下意识皱眉追问:“为什么?”此前他和那位宫廷侍卫长曾多次劝说克里斯处死叶甫盖尼,克里斯始终置若罔闻,甚至为此隐瞒了叶甫盖尼所在。今天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在这方面固执得可怕的克里斯竟然改变了想法?
“德米特尔死了!”克里斯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声音这么难听过。仅仅是告诉罗德里格公爵这条消息都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罗德里格公爵愣住,好一会才接收到克里斯传达的信息,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即使是出于利益权衡的角度设想过德米特尔彻底淡出诺西亚政治舞台的可能,罗德里格公爵还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僵在原地。无论如何,德米特尔总还是有他外孙的这一层身份在。
克里斯在麦卡拉侯爵交代了伊斯顿走|私案的始末后就已经生出了杀死叶甫盖尼的决心,然而这个决心受在皮埃尔二世面前做出的承诺束缚。克里斯不得不承认,他私心里还是希望能由德米特尔来替他做出这个决定。他也不乏冲动鲁莽的时候,但在某些方面又优柔寡断得可怕。说他自私也好,说他懦弱也好,皮埃尔二世给他开出的条件是留德米特尔一命,他不想亲自背誓。也许是心理作用使然,他总觉得自己的背誓是对德米特尔的背叛,会让德米特尔的安危受到威胁。可是现在、现在他的一切顾虑都没有意义了,德米特尔死了!被叶甫盖尼发配他去科弗迪亚的点子害死了!
“我一定要杀了他,”克里斯连呼吸都在颤抖,“我现在就要杀了他,是他害死了德米特尔,是他!”
“你先冷静点,现在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教会盯着,不能露出破绽被他们抓住把柄,你得先谋划好退路和收尾!让他们就算知道他是你杀的,也拿不出证据才行!”罗德里格公爵阻止了他往外冲的动作,“我派去接应德米特尔的人还没有回来,你是从哪收到德米特尔出事的消息的?”
“法师,”经过罗德里格公爵的提醒,克里斯才从那种悲怒交加的情绪中稍微回过点神来,他将目光投向四周,终于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人来人往的空旷地带,只要有心,随便谁都能探听到他和罗德里格公爵的对话,“是、是法师……野法师那边传来的消息。”顾虑到戴纳和穆拉特的势力,克里斯说到最后一句时压低了声音。
“野法师?他们收钱办事,和佣兵没两样,尽心程度不一定比得上自己的人,”罗德里格公爵的眼底晕开一抹深色,“你先不要妄下定论、冲动行事,等我派出去的亲信将消息传回坎德利尔,才能确定德米特尔到底是死是活。”
“对、对……说不定是他们搞错了,说不定……”罗德里格公爵的话让克里斯找到了自我安慰的方向。虽然理智上知道“菲拉德林”的人没有必要欺骗自己,但他还是自欺欺人地松了口气:“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不知道,”罗德里格公爵望着他的眼睛,“老实说,他们在入境科弗迪亚后就跟我们断联了。应该是科弗迪亚正在和温林顿交战的缘故。”
克里斯沉默片刻,定定地看着他:“德米特尔会活着回来的对吗?”
“我不知道。”罗德里格公爵垂眸。
“你怎么能不知道?你不可以不知道!”这样的答案让克里斯脸色惨白,几乎就要失去理智,“你不是德米特尔最忠诚的拥护者吗?你不是他的外公吗?你怎么能不知道!”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克里斯踩到了一块碎裂的砖石,以至于站立不稳,猛地失去了重心。罗德里格公爵第一时间扶住他,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克里斯,我也只是个人,我的能力是非常有限的。我能做到的事情不多,无法言出必行。如果现在承诺你德米特尔一定能平安回来,将来他的死讯被证实,你只会比现在更伤心。”
克里斯说不出话来。他愣愣地将自己全身上下的重量都压在罗德里格公爵搀扶自己的那只手上。罗德里格公爵沉默着,有些怜悯地移开了放在他身上的视线。两人就这样静立在道路边缘,直到克里斯终于支撑不住,将脑袋靠上了罗德里格公爵的肩膀。从未和克里斯如此亲近过的罗德里格公爵浑身一僵,迟疑良久,才生硬地拍了拍克里斯颤动的脑袋。
克里斯没有抬头,罗德里格公爵却感觉到自己被克里斯靠过的左肩一片温热。
温热,又带着不明显的湿润。
第203章 密谋
在克里斯的授意下, 罗德里格公爵联合审判廷大法师奥蒂列特开始了对伊斯顿军|火走|私一案的调查。由于这一次法师方的行动不再受到贵族势力的阻拦,调查过程相当顺利。仅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奥蒂列特和罗德里格公爵就将涉事人员的名单送上了克里斯的桌面。在国有军工厂内为叶甫盖尼运作、打掩护的, 以贩卖煤炭、丝织物为名运输军火的,各港口、关隘收受贿赂为走|私商队放行的, 以及在国境内违法进行军|火交易的, 克里斯拿起那本厚到荒谬的名册, 忍不住对皮埃尔二世是否真的毫不知情产生了怀疑。
“皮埃尔陛下主张中立。他可能的确对叶甫盖尼的动作有所察觉,只是没有细想, 放任自流了——他总还是溺爱叶甫盖尼的。但他不可能放任叶甫盖尼被科弗迪亚政府方蛊惑, 做出不利于诺西亚的事。他应该只是没想到叶甫盖尼会这么愚蠢,又在不该大胆的方面出乎寻常的大胆。”
克里斯扫了罗德里格公爵一眼,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他打算亲自处理这些人, 但在处理这些人之前,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今晚审判塔是奥蒂列特值夜。”
罗德里格公爵一顿, 明白了他的意思:“叶甫盖尼?”
“我会让害德米特尔身处险境的罪魁祸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克里斯垂眸。
“近期坎德利尔又有一些谣言流传, ”罗德里格公爵明白,他是不想承认德米特尔很可能已经死了的事实, 才会用“害德米特尔身处险境”代替掉“害死德米特尔”造句,“你打算怎么应对?”
“我不是个暴君吗?”克里斯不以为意,“暴君还需要在乎名声?”
罗德里格公爵对此很不赞同:“你既然知道你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暴君’的形象了, 就应该及时站出来为自己澄清!你知不知道麦卡拉死后那些大贵族已经在联合起来抗议了?他们说你今天能为了一点小事杀死麦卡拉,明天就能屠杀更多的人。那些平民不知道麦卡拉犯了什么事, 只觉得你是那种为了发泄自己的一点不满,就随意夺走他人生命的疯子!”
“那又怎么样?我得位不正是事实。他们觉得皮埃尔二世是被我害死的,叶甫盖尼也已惨遭毒手, ”克里斯摊手,神色显得漫不经心,“既有印象如此,不会有人期待我是个多么英明的新皇。谎言或是部分真相,哪个都挽回不了我的名声。无论我说什么民众都只会觉得我在歪曲事实,为自己开脱。又何必浪费时间精力进行一些无谓的解释。”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罗德里格公爵皱眉,“克里斯,自从那场加冕礼结束,你变了。你从前很关心底层人民的死活,为此,在答应皮埃尔陛下接手皇位、回到皇宫后,你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不到,兢兢业业地处理各种待办事项,生怕出半点差错。可是自从那场加冕礼结束,你就对重要政务甩手不管,凡事都扔给我们处理……诚然,查实叶甫盖尼走|私军|火的事和从根本上调查疫病源头很重要,但你看看你现在,你还是个一国皇帝该有的样子吗?”
克里斯侧目:“我原本就不应该成为诺西亚的新皇,皮埃尔二世明知道现在局势动荡,一个没有才能的人上位只会加剧国内的矛盾、加速诺西亚的衰落。”
“可你一开始不是做得很好吗?”罗德里格公爵不理解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
“谁知道呢?”克里斯情绪莫名地哼笑一声,“也许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所谓的民众、诺西亚皇帝的子民们并不需要我,说不定——不,这是很显然的事——他们更愿意让叶甫盖尼来做这个皇帝。您没听过大臣们对我的痛骂吗?放弃科弗迪亚开出的优厚条件,转而撤军对温林顿示好,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昏庸的执政者了。明明当初皮埃尔陛下也和我秉持同样的政治主张,但他们不关心这一点,同样的事被不同的人做出来,结果就是不同的。怎么样都好,现在我不需要关心他们的生死,我只需要做一个随心所欲的暴君了。”
“你这是在赌气!克里斯,你难道还是小孩子吗?”罗德里格公爵终于难掩怒火。
克里斯压低眉毛:“您这是一位政府大臣对话皇帝时该有的态度吗?”
“你……”罗德里格公爵被克里斯气得说不出话来,两人不欢而散。
克里斯目送罗德里格公爵沉甸甸的背影从宫道上离开,慢慢越来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窗口阳光强烈起来的一瞬间,他敛眸叹息,像是刺猬强撑的防御姿态终于坚持不住,整个人松懈下来,倒进冰凉的座椅里。
“皇帝陛下。”黑暗中,一道由亡灵勾勒出的影子现出身形。克里斯没有抬头,仍维持着那个颓丧的姿势:“什么事?”
“我去过塔顶了,”亚尔林的声音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显得有些不正常的嘶哑,“感谢您的指路。现在我至少知道自己所背负的诅咒从何而来,自己又该为什么而活了。”
“是吗?”克里斯笑了笑,笑声中却没什么愉悦的情绪,“那么您是为什么而活?”
亚尔林顿了顿:“大概是,为了一个没有不幸的未来吧。”
为了一个没有不幸的未来,还真是远大的理想。克里斯沉默片刻,并未对此做出评价:“那么关于我向您提议的事,您考虑过了吗?”
“您是说……推翻现有的教会吗?”不知道是不是担心自己那边的环境受到监听,亚尔林的回话中断了好一会,才在压低音量后迟迟接上。
“是。”克里斯不觉得光凭自己一个人能办到赫勒斯交代的事,此前他已经试探过奥蒂列特了,奥蒂列特似乎没有异议。
“我接受,”大概是跟赫勒斯对话后已经做过了心理建设,克里斯再提起这件事,亚尔林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了,“但光凭我们的力量,还不足以抗衡教会、抗衡首席。首席的法术实力如何没人知道,甚至于,我连他的真面目都还没见过。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非常强大的,强大到可以掌舵教会神秘侧,让全国上下的审判廷法师都匍匐在他脚下。抛开首席不谈,教会世俗面的教皇、主教、教士们对民众的影响力,也是我们需要考虑进去的因素。”
“我知道。”克里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亚尔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烦躁:“您考虑过向民众公布实情,证明‘救赎’只是个伪神,甚至指向邪神的所在吗?”
“有些事情不适合说得太直白,”克里斯从没考虑过那种做法,“即使我是诺西亚的新皇,公开发表这样的论点也只会被当做堕落的‘不信神者’,受民众和教会人员的口诛笔伐。在教会真正覆灭之前,一切反对教会的说辞都会被当成异教徒的邪恶把戏。”
亚尔林想了想,认可了克里斯的观点。不得不承认,对教会的盲从已经成为了诺西亚民众身上最为根深蒂固的一种习惯。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件事需要慢慢计划。虽然很不想这样说……但是在对教会动刀子之前,我们得先解决必然挡路的首席。晚点我会去审判塔处理叶甫盖尼,你先继续留在戴纳身边探听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在亚尔林应承过克里斯的交待后,宫殿角落的亡灵也隐匿回黑暗中。克里斯静坐了好一会,才终于恢复了点精神猛然撑起身,踢开座椅向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出发。
毫不意外地,他被戴纳拦在了塔外。戴纳宣称他已经脱离了审判廷,不该随意进出审判塔。克里斯从他眼底看出了他打算保全叶甫盖尼的意思,知道无论怎么说,这家伙都不会给自己入塔的机会,只能先摆出作罢的姿态。
“早知道,当初你就不该把人交给戴纳。”克里斯还没着急,《布利闵笔记》先着急上了。
克里斯隐匿在审判塔外的巷道里,几名内侍和宫廷侍卫在他身后列队。这样的大阵仗引得路过的民众不由得纷纷放慢脚步向内窥探,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以当时的情况,除了把人交给戴纳,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克里斯在脑海中冷静给《布利闵笔记》分析,“宫廷侍卫长撺掇我杀死叶甫盖尼,但不管我是否有心遵守和皮埃尔二世的约定,叶甫盖尼都不能死在皇宫里。那位侍卫长是在逼我自毁声名——虽然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了。如果那时我真的对叶甫盖尼表现出杀意,戴纳和安德鲁必然护着他。在他们眼中,我最终是会为治疫做出牺牲的,卡斯蒂利亚家族还需要留出一个人来填补因此而产生空缺的,诺西亚皇帝的位置。”
“如果是这样,他们又为什么非要推你上来做这个皇帝?直接让叶甫盖尼上位不是更好吗?”
“一开始我也有类似的疑问,”克里斯垂下眸子,他的沉默让随队的侍从们紧张得屏息凝神,生怕做错事惹怒他,“但在戴纳告诉我穆拉特就快苏醒的消息之后,我明白了。也许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对‘神明’意志的顺从,教会里的人都是这样。不,准确来说,信神的人都是这样。”
“什么意思?”《布利闵笔记》仍旧困惑。
克里斯最后看了一眼高耸的审判塔,转身返回皇宫:“因为‘神的谕令’。‘救赎’的形象来源于大天使赫勒斯和八翼的科拉隆两个——该怎么形容他们?非人之物?好吧,这不重要,总之‘救赎’的形象来源于祂们两个非人之物。赫勒斯受到科拉隆的控制,能向下传达神谕的或许只有科拉隆一个。所以,当初要求我守塔三年的是科拉隆,现在允许我登上皇位的也是科拉隆,甚至于让我以血救疫的,还是那位‘破序之始’科拉隆。”
“什么?”克里斯的猜测让《布利闵笔记》不安起来,“那你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或许吧。但我想看看祂究竟打算做些什么。安瑞克死后,他受污染的灵魂体表现出分裂的特征。这一切或许预示着科拉隆的状态,如果我猜得没错,祂的意志现在大概也是分裂的。当初屠神上位,终成新主科拉隆的初代法师、人类领袖……我是不是不应该回忆他的真名?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和卡洛斯反目,信仰祂们四神的邪恶组织‘葬歌’是谁建立的,旧世界覆灭后的新生之地,为什么还会受到已堕落者的影响?这些事很值得深究不是吗。”
“可那也不值得你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啊!”
克里斯敛下眸底隐约的暗色:“从被祂发现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注定无法走上所谓‘安全’的道路了。所有的平和、短暂的幸运,都是假象。那位所谓的占卜家做出的预言没有错,我天生就是‘不幸’的,所有接近我、爱护我的人,都会在祂们的计算下,遭遇地上生灵所不能承受的厄运。”
“克里斯……”
“但我不喜欢被安排,”克里斯打断《布利闵笔记》没说出口的话,“如果祂想要我死去,我偏要活着,若是祂希望我活着,或许我会在一切初露端倪时自刎。祂要我乖乖做祂手底下的棋子,我偏要抬起头来咬祂一口。既然祂能窃取真神之力,脱离地上生灵的命运得成八翼,那么为什么我就要听任祂们的安排,乖乖做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容器’?”
随着队伍的行进,皇宫大门再次在克里斯眼前敞开。克里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再延伸至山顶无垠的天空。
他没有忽略跟在队伍后面的那抹黑影。
由于两次袭击事件后奥蒂列特等一众法师对皇宫的严密监控,禁忌法师“鳞蛇”并没有找到机会进入皇宫。但这不代表克里斯就联系不上他了。在克里斯的安排下,一队侍女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克里斯的寝宫。克里斯让多余的姑娘离开,只留了其中一位身形显得过于高大的。
米歇尔气急败坏地扯下侍女的头饰,提着裙摆踩来踩去:“克里斯殿下,哦不,现在应该叫您皇帝陛下了。您可真是恶趣味,即使我要乔装打扮瞒过官方法师的眼睛,也不一定非得穿裙子扮成小姑娘!您知不知道看到来找我的人是您的侍女的时候我有多震惊!”
“一旦有生人进入我的寝宫,跟我单独相处,教会那边必然有所动作,”克里斯瞥了一眼米歇尔被涂得艳红的嘴唇,难得真心诚意地笑出了声,“如果进来的人是一位男士,安德鲁、戴纳不可能轻易放过这点破绽。那位男士的身份会被反复查验,直到暴露出问题为止。只有陌生的女孩儿,毫无理由地被我传进寝宫单独相处才不显得那么突兀,您明白我的意思,米歇尔先生。”
米歇尔意识到克里斯没说出口的深意,恶狠狠地撕开了裙装的下摆,一直扯到腰线上方才停下动作:“这该死的裙子真是让人喘不过气。不过没想到您会主动让人出来接我,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克里斯殿……呃陛下,您这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我还以为发现我成为了诺西亚的新皇,您会很震惊,”克里斯抱着手臂看他做出各种不优雅、不淑女的动作,“您可真会损坏他人的财产。”
“您的哥哥,前皇储叶甫盖尼是个废物,您对他不满,选择取而代之也不奇怪,”米歇尔毫不客气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了,“一件裙子也要计较,您这个皇帝陛下当得可真是凄惨。”
克里斯假笑:“澄清一下,我现在已经不再像刚认识您的时候那样贫穷了。我只是习惯性发挥吝啬的本能。”
米歇尔冷笑:“如果您打算要求我赔付裙装的费用,那么我当初在弗兰德沃为您垫付的住宿费用、医疗费用,您是不是也该趁这个机会向我偿清?”
“我什么时候要求您赔付这条裙子的花费了,”克里斯顿了顿,决定装作无事发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也算是盟友了不是吗?一件小小的裙子而已,就像一笔小小的住宿费、医药费一样微不足道。”
“现在不是您骂我们‘丧心病狂的邪教徒’的时候了?”米歇尔微眯眸,按上桌缘前倾身体,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您是有求于我吧?您从前不是很相信利亚姆·亚伯拉罕吗?他本人就在坎德利尔,您有事不找他帮忙,怎么想起我们这些‘翼骨’的疯子来了?”
克里斯将身体靠上椅背:“您还真是记仇。早前不是您亲自来到坎德利尔,试图将我带回你们组织的吗?就算是今天这场会面,在我派人出去接您之前,也是您先跟到坎德利尔、跟在我的队伍后面的。现在我终于对‘翼骨’有所改观,您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高兴?我确实很高兴,”米歇尔嗤笑一声,“我真是高兴看到您,曾经高高在上、宽厚博爱的克里斯殿下,居然变成了今天这副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竟能与您昔日最是厌恶的邪恶组织成员握手言和的样子。您想利用我们做什么?”
第204章 替身
克里斯并未对米歇尔的言语嘲讽做出反应。他已经在和米歇尔相处的过程中总结出了经验, 懒得理会跟正事无关的话题:“什么叫我想利用你们做什么,不是您主动到坎德利尔来找我的吗?我以为这种话应该由我来问您才对。”
“我到坎德利尔来的目的您不是很清楚吗?”见克里斯不肯承认让人带自己来见他的动机,米歇尔摸了摸下巴, 再次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皇帝陛下, 听说您现在……和教会方面关系紧张。”
“是。”克里斯情绪莫名地抬眸。
米歇尔换上了一种略带蛊惑意味的语气:“也许您可以考虑换一批教会主事。”
克里斯不上他的当:“你还不如直接说, 让我考虑以‘翼骨’取缔审判廷呢。”
“那么您会考虑吗?”米歇尔状似玩笑地挑眉。
“不会, ”克里斯抬手,“实不相瞒, 到目前为止我仍旧怀疑这场席卷整个诺西亚的疫灾中有你们‘翼骨’成员的手笔。”
米歇尔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当着克里斯的面用法术咒语取出一只信封:“这您可就错怪我们了。弗兰德沃那场古怪的年祭结束后,我回圣地多方调查,事实证明——这场疫病还真的跟我们没关系。”
“安瑞克当初不是死于‘翼骨’成员之手?你可是亲口承认过这件事的。”克里斯皱眉。
“的确, 那名官方法师是我们杀的,”米歇尔将那只信封放到桌面上, 并单手推向克里斯,“但当时我们利用他的尸体举行的降临仪式没有成功。事后他的尸骸被人偷走了, 只有单独取出用作祭器的头骨保留了下来。因为仪式失败,圣物失效, ‘翼骨’内部认定那块头骨没了价值。于是,在一名内地商人提出以高价买下它的要求时,‘翼骨’高层就将那块头骨出手了。”
克里斯顿了顿:“‘被人偷走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米歇尔古怪地看了克里斯一眼,像是对他的文字理解能力产生了怀疑, “您也知道我们‘翼骨’不是一般的组织,能从我们这里偷东西的人……除内部成员外不做他想。诚然,近期‘翼骨’内部是出了点问题, 但在那名官方法师的尸骸失窃时,还没有任何矛盾暴露出来。最关键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尸骸除却做降临仪式的祭器以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用途。即使是组织内部出现了变节者,他们也没有必要偷走一具看起来似乎毫无作用的尸骨。这件事情显得很离奇。”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盗贼’目标明确,而且很可能知道一些……安瑞克尸骸的别的用途?”
米歇尔点了点放在克里斯眼前的信封:“‘翼骨’内部的叛徒已经揪出来了,您要不要先看看他和其他——用你们的话说——邪恶组织的通信?”
克里斯顿了顿,有些迟疑地拾起那只信封,将里面的信件翻开来看。只粗略扫了一眼过去,他就猛地被上面那个敬称吸引了注意力:“尊敬的亚伯拉罕先生?利亚姆·亚伯拉罕?”
米歇尔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诚然,您可以权当我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对您和那位‘荧火’先知的关系做出挑拨。如何判断全在您的主观,我只是与您共享我所得到的信息。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位死在罗德拉港的官方法师,您的旧友,他的尸骸是被‘荧火’的人联合‘翼骨’叛徒偷走的。后来他七零八落的骨块重新在我们的视野里出现,就是在诺西亚各地疫区的中心地带了。这一点还是您告诉我的。如果您确定这场瘟疫和那位官方法师的埋骨规律存在关联,那么利亚姆·亚伯拉罕对您的态度,或许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友善。”
“利亚姆……”克里斯其实也不算信任利亚姆,只是觉得在坎德利尔大多数人都不能尽信的情况下,把利亚姆当作一种可利用的“后备资源”也不错。利亚姆向来表现得懒散,很少像米歇尔一样展露自己的攻击性,克里斯对他虽然有点防备心,但也没有重到大事小事都能将他作为干扰因素考虑进去的地步。此刻经米歇尔这么一提醒,克里斯陡然想起当初自己被穆拉特从利亚姆手下救回的事。以穆拉特的实力和在廷内的地位,想要杀死利亚姆易如反掌,为什么事后利亚姆只是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审判廷的监牢?甚至于,就连利亚姆本人都曾亲口提醒过他——以利亚姆的身份,审判廷没有直接将他处死,而是带他这么个所在不受肉|体约束的灵法师回到坎德利尔中央高塔接受监禁……真的不是在刻意给利亚姆提供接触自己的机会吗?难道利亚姆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审判廷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
“有问题,”一种所有人都在合起伙来欺骗自己的感觉让克里斯猛地抬起了头,“叶甫盖尼!戴纳和利亚姆是同谋!我不该顺着戴纳的意思,把叶甫盖尼关在那层监牢!”
见克里斯回神的一瞬间就打算往外冲,米歇尔伸手抓住了他:“没用的,如果他们真的打算帮那位前皇储越狱,你现在赶过去也晚了。”
“那我就应该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吗?”克里斯挣了一下,没能挣脱米歇尔的钳制,忍不住对他怒目而视,“放开我!你什么都知道,但我们立场不同,你没有资格拦我!”
“我也没兴趣拦着您,”米歇尔松了松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看着您这样的人情绪失控、歇斯底里,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只是我懒得再乔装打扮混进皇宫第二次,所以您最好还是先听我把话说完。”
克里斯阖眸片刻,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焦急,重新将目光转向米歇尔:“你还想说什么?”
米歇尔微笑:“‘荧火’的大部分成员已经撤出诺西亚,向苏门洲迁移多年,只是由于早前‘葬歌’的总部仍在索密科里亚,他们的成员才在官方法术组织内部的档案里保留了诺西亚籍贯。传闻‘荧火’供奉的那位‘森之主’艾莫拉迪亚司掌生命、大地、健康,万事万物的生机。祂是‘瘟疫’的反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想说‘荧火’成员打算趁这场疫灾为他们的‘主’收割民众信仰?这绝不可能,首席他们不会同意的!‘救赎’教会不会允许诺西亚国境内出现足以威胁到他们国教地位的第二信仰。”
“‘救赎’的教会允不允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民众是否认可。皇帝陛下,‘荧火’的成员相比其他大部分法师更加通擅魔药学,审判廷并不重视对魔药知识的传承,这就是利亚姆他们可以钻的空子。”
米歇尔的话在克里斯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直到这家伙离开,克里斯还在思考利亚姆和审判廷存在秘密交易的可能性。晚上九点,奥蒂列特来向克里斯复命。
下午回皇宫前,克里斯就已经用通讯法术向奥蒂列特下达了秘密处死叶甫盖尼的命令。
“我亲手杀死了十八号房间里的囚犯,”奥蒂列特坐到克里斯面前时,表情显得有些犹豫,“过程十分顺利,也没有人发现我秘密潜入了已封锁的地下监禁区。只是……以我对戴纳的了解,在整个审判塔都受他把持的前提下,他想要保下那家伙,绝不可能不派人盯着那里。所以我总觉得奇怪,事情顺利过头了。”
这样的说法有点出乎克里斯的意料:“那家伙的尸体在哪?”
“混进城外疫区死者的尸体堆里了。那里的尸体每天都会被清理、焚化一批。”
克里斯沉默片刻:“他跑了。”
奥蒂列特愣了一下:“虽然我也有这样的怀疑,但您为什么这样肯定?”
“戴纳和同样在塔下接受监禁的邪|教徒利亚姆·亚伯拉罕应该是同谋,”克里斯将自己就米歇尔给出的信息思考得来的结论告诉奥蒂列特,“为戴纳他们调制试验药品的人很可能就是利亚姆。那家伙是个拥有入梦之能的灵法师,加上戴纳的帮助,想要用其他什么人调换叶甫盖尼混淆视听易如反掌。如果你杀死的那个人是叶甫盖尼,利亚姆不可能没有反应,你应该会在审判塔地下的监禁区跟他对上。但根据你的描述,他没有出面,所以叶甫盖尼大概早就已经跑了。”
“我们……”奥蒂列特皱了皱眉,低下头,“是我们失职。”
克里斯敛眸:“不怪你们,我也没考虑周全。谁能想到审判廷荣誉大法师戴纳·劳伦斯会和邪|教徒同流合污?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只需要您去帮我确认一件事。我得知道亚尔林大人对于叶甫盖尼的越狱是否知情,以及他是否会尝试欺骗我他不知情。您应该懂得怎么分辨一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奥蒂列特大人。”
“我明白。”奥蒂列特点头。
克里斯曲起手指叩了叩自己的膝盖:“找寻叶甫盖尼的下落这件事你们就先别沾手了,虽然此前戴纳对你的防备心不重,但你杀了‘叶甫盖尼’,从现在开始,他们必然会明白你在我这方阵营中的重要性。我没有必赢的把握,所以在局势明朗起来之前,你先断绝和我的来往吧,以免因我受到打压。奥蒂列特大人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容易,没必要因为站队我而葬送从前的所有努力。”
这番话让奥蒂列特愣了好一会。她一时竟然不敢确定克里斯是真心为她考虑,还是故意试探:“皇帝陛下……”
“更多地站在利益的角度权衡,这对您而言应该很容易,”克里斯抬眸望着奥蒂列特的眼睛,“毕竟您能忍辱负重在霍朗手下做事,就已经证明了您的坚韧、不凡。奥蒂列特大人,像您这样的人,但凡出现一点点微小的机会都会牢牢把握住。无论跟着谁,或是自立门户,您都可以有一番作为。您拼了命地从下面爬起来,爬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要是一夜之间因为我的错误决策而退回起点,实在有点可惜。”
奥蒂列特认真地看着克里斯的眼睛,终于明白了这不是试探。克里斯竟然是真心诚意地在劝自己手底下的人跟自己划清界限,不要因为他而受到牵连。这让奥蒂列特沉默了一秒:“您不是还要我去帮您试探亚尔林吗?”
“那是两回事,”克里斯顿了顿,“不过您要是觉得为难,或者听完我后面的这番话,不再愿意去做这件事了,也可以当……”
“我可没有什么做领袖的决心,”奥蒂列特打断他,“您知道,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始终独来独往,一个人完成任务、一个人生活。在审判廷内搞好同事关系对我而言就已经够累了,所以领导一个团队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去做为好。当初我选择霍朗是因为没得选,来了坎德利尔以后,戴纳和霍朗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我在霍朗阵营内从未考虑过倒戈投效戴纳·劳伦斯。但您不一样,仅凭当初那点您空口许诺的好处还不至于打动我,您是我比较了戴纳、霍朗甚至卡斯蒂利亚皇室的其他成员后主观做出的选择。事实证明我没选错,我想不是哪个领导者都能对自己的下级说出类似于‘我没做好,你多为自己考虑’这样的话的。我不接受您对我眼光的质疑。”
“这样吗?”克里斯笑了一声,“可如果最后我们输给了教会,输给了首席呢?”
“那就接受自己选择的结果。哪怕是上刑场的路,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只有不畏惧惨败的人,才能拿到胜利的入场券。循规蹈矩、不敢冒半点风险的懦夫,只能一辈子活在所谓命运为她搭建的框架中平淡而麻木地死去。要做出改变,要跳脱框架,就要先学会承担风险。”
奥蒂列特的话掷地有声,克里斯虽然做不到像她说的那样平和地接受每一步选择的结果,但也为她这样的魄力而折服。奥蒂列特走后,克里斯翻着书桌上的文件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在宫廷内侍的催促下入睡。
第二天一早,克里斯是被两条突如其来的消息炸醒的。
“实习侍卫长”跪在克里斯座位前方,头垂得极低:“一则,以您的血制成的药物并没能挽救‘尸瘟’患者的生命,部分民众认为审判廷在这一过程中和皇室串通做了什么手脚,另一些民众则质疑审判廷从一开始就说了谎,要求皇帝陛下以血止疫只是他们居心叵测的阴谋。需要强调的是,大多数使用了试验品魔药的疫病患者,病理症状在用药的前三天有所缓解,但从第四天开始,他们受到的折磨不减反增。那些人的身体以不正常的速度开始变得苍老、衰弱,最终还是在‘尸瘟’症状显现后的第七天死去。那些药只是将患者前三天所受的痛苦转移到后四天,再将后四天的折磨成倍放大,根本起不到本质性的效果。”
“意料之中。听说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莱因斯大人正在寻找其他治愈‘尸瘟’的办法,让民众再耐心等等吧。”从七天的时限已经到了,戴纳却迟迟没再来找自己麻烦这一点,克里斯就知道他们的治疗尝试没有成功。
“实习侍卫长”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迟疑着转向下一个话题:“另一则,是跟罗德里格公爵先生有关的事。”
“跟罗德里格公爵有关?”克里斯愣了一下,“什么事?”
“前段时间,您在皇宫里杀死了麦卡拉侯爵,但并未公开解释杀他的理由,”“实习侍卫长”的语气有些犹豫,仿佛生怕说错一句话引得克里斯发怒似的,“有部分大贵族认为,您这样仅凭个人的喜怒来评判一个人、随意夺走他人的生命,是因为受到了公爵先生的教唆。加上您又从小被皮埃尔陛下放在公爵府养大,这给了那些贵族们攻击罗德里格公爵的理由。一些政府大臣和老派贵族联合起来,要求、要求……”
“要求?”克里斯对他的吞吞吐吐十分不满。
“实习侍卫长”一咬牙:“要求您处死罗德里格公爵!”
克里斯猛地将手边一只硬邦邦的小摆件掷了出去。那只小摆件弹过地毯,又滚落在地,在空地上摔出一阵“叮叮哐哐”的响声。
“处死罗德里格公爵?这是仗着自己在政府上层的影响力对我施压啊。他们自己怎么不去死?”
贵族出身的“实习侍卫长”不知道该帮谁说话,怔愣间被克里斯摔东西的动作吓得一僵,连忙闭了嘴。
“让罗德里格公爵来见我!”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我看是罗德里格公爵挖出了伊斯顿走|私案背后的参与人名单,他们一个个都知道自己不干净、自己的家族成员不干净,终于开始心虚了。口口声声质疑我的教养,怎么不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嘴脸?混账、废物、蛆虫!一群没有底线的败类!”——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的长度彻底超出预期了。但是还有好几个重要情节没有写。(倒地)
第205章 困局
罗德里格公爵还没响应克里斯的传召, 声讨罗德里格公爵的大贵族们先来到了克里斯面前。那位被克里斯临时上调的“实习侍卫长”带人押着一干闹事者,强迫他们跪在克里斯脚下。克里斯俯身,仔细打量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
不出所料, 都是熟人。
“诺厄先生,”克里斯蹲在第一个人面前, 抬手卡住他光滑的下巴, “我还没托人去关照您, 您倒是主动来拜访我了。当初伊斯顿那桩走|私生意的经商许可证,就是从您的人手里盖章发出的吧?这些年无论是收受贿赂, 还是公权私用……您坐在这个位置上, 真是为我们诺西亚帝国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无数本该被批准经营的商队受到您的恶意打压,暗中进行违法交易的罪犯,却在您这里畅通无阻。您说我应该怎样嘉奖您?”
诺厄看了一眼和自己并排跪地的同伴, 因为第一个被点名而略有躁动的心稍微定了定。他不相信克里斯这种生活优渥的皇室子弟会真心诚意地为那些出身低贱的下等人鸣不平,所以这场问责必定只是披了个正义审判的皮——新皇真正在意的, 是他们对罗德里格公爵的声讨。
显而易见,罗德里格公爵是坚定的“克里斯党”, 罗德里格公爵的态度暗示着克里斯的态度。诺厄相信,克里斯突然授意罗德里格公爵顺着伊斯顿那起走|私案把他们一个个挖出来, 是因为前任皇储叶甫盖尼在那起走私案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法律意义上,克里斯的两个哥哥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都比他更有资格登上皇位;而现实意义上,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从前都在政府内部有自己的实业, 克里斯却远离政治中心,被皮埃尔陛下送到了教会审判廷, 他缺少手握实权的拥护者。在这两条因素的影响下,即使如今成功登上王座的人是他自己,年轻的新皇心中必然也惶恐不安。所以他需要找些借口打压两个哥哥的党羽。伊斯顿走|私案, 就是他找来打击他们这些叶甫盖尼拥趸的借口。而罗德里格公爵,就是替他清理他们这些“前叶甫盖尼党”的刀。
有了这样的心理铺垫,诺厄不再惧怕克里斯的问责,只是垂下视线,当作没听见克里斯为他罗列的那些罪行:“我们是皇帝陛下的奴仆,为皇帝陛下效忠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克里斯会明白他们的意思的。诺厄想。克里斯需要他们,比起彻底将他们从诺西亚政府内部拔除,还是收服他们、留作己用最有利。聪明人都知道该作何选择。
“你们是皇帝陛下的奴仆?”克里斯古怪地笑了一声,旋即压低音量,“如果你们真的像你们自己所描述的一样忠实,就不该背着你们的皇帝陛下做出那些卑鄙的事。诺厄先生,我听说您利用和几位本地法官的勾连,戕害了数名出身平平的淳朴商贩的性命。”
“皇帝陛下,”诺厄把头低得更低,做出此生最卑微的姿态,“您不清楚那些贱民的狡诈,他们最喜欢装出老实厚道的假象,背地里对人使坏。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护皇帝陛下的统治,从前皮埃尔陛下在位时如此,如今也一样。”
“在你们眼里,戕害无辜的平民等同于维护皇帝陛下的统治?”克里斯冷笑一声,毫无征兆地拔出侍卫的佩剑,抬手刺穿了诺厄的心脏。
诺厄还没来得及进一步狡辩就失去了声息,“咚”一声倒在地上。其他被押进这间宫殿的大贵族都愣住了,他们只听说克里斯在议事时处死了麦卡拉侯爵,但并未亲眼见到麦卡拉侯爵丧命的场景,大都还是对克里斯杀死麦卡拉侯爵的原因有更深的揣度。他们没想到克里斯会这样轻易地杀死诺厄——就像麦卡拉侯爵的死讯传到他们耳朵里时一样轻易。
“皇帝陛下!”胆小的贵族已经从诺厄还未闭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同他一样的命运,惊呼过后便颤抖着扑到了克里斯脚边,“我们愿意为皇帝陛下效忠!我们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啊皇帝陛下!”
“不是要我处死罗德里格公爵吗?”克里斯拎起男人后颈的衣领,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那名贵族瘫软着摇头:“不、不……”
正当其他人暗暗惋惜一个在和解中向克里斯争取更多利益的机会就这样被他白白葬送掉了的时候,克里斯再次提剑。眨眼的功夫,殿内又多了一具尸体。艳红的色彩浸染了克里斯的侧脸,连空气都变得血腥难闻。跪在克里斯右手边的贵族软倒下去,僵直着身体瞪大了眼睛。他们竟然有点摸不准克里斯的态度了。
刚刚这家伙都已经跪下求饶了,克里斯竟然还是不肯松口,甚至毫不犹豫地将其一剑杀死。他真打算对他们这些跟过叶甫盖尼的人赶尽杀绝,一点情面都不留?
为首的两名大贵族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狠厉。克里斯此时也在死去的贵族身上擦了擦染血的剑尖,抬步走向下一个人。正当贵族们下定决心奋起反抗的时候,宫殿大门兀地敞开,一道暗色的身影猛然扑了过来,压住克里斯持剑的手。
“克里斯!这些人不能杀!”是罗德里格公爵。
克里斯漠然将罗德里格公爵推开:“他们要您死,您却告诉我他们不能杀?我从前怎么不知道您竟然仁慈至此?今天在场的这几位先生,哪个不是贪得无厌、害人无数的恶棍?怎么不能杀!”
“他们都是政府要员,”罗德里格公爵反挡在那群贵族面前,用看疯子般的眼神看向克里斯,“杀了他们,不光贵族阶层将会人人自危,政府内部也要出乱子的!”
那些贵族看明了场上形势,连忙凑到罗德里格公爵跟前,对着克里斯哭求:“皇帝陛下,我们真的是一心一意为您效忠的,就算您让我们去死我们也毫无怨言!”
“那你们现在就去死好了!”克里斯被他们虚伪的自白吵得心烦。
“克里斯!”罗德里格公爵提高音量并强势夺下克里斯手里的剑,前所未有地给了克里斯一掌,“皮埃尔陛下将整个诺西亚交到你手上,不是为了让你像今天这样任性妄为的!”
克里斯怔愣片刻,抬眼间,那些大贵族却已经接到罗德里格公爵的授意,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罗德里格公爵狠狠掷下那柄长剑,一手将克里斯推倒在王座上:“你疯了吗?你还记得你的初心是什么吗克里斯!这些人已经表了态,发誓会为你效忠,你还有什么抓着不放的必要?杀光他们对你有什么好处?叶甫盖尼已经‘死’了,再怎么样也蹦不起来了!”
“我要的是他们这些恶棍的忠诚吗?”克里斯怒视着罗德里格公爵的眼睛,“他们滥用职权欺压平民、视诺西亚的法律为无物,他们不该死吗!”
“平民?你也知道那些人是平民?他们的命重要吗?对错是非重要吗?”罗德里格公爵仿佛被克里斯气笑了,“法律是人为规定的,作为诺西亚的新任执政者,你应该知道利益最大化才是第一要义!你要做的不是维护那些可笑的、你自以为的正义,而是使诺西亚的局势趋于稳定,使下面的人不敢反抗你的统治,使卡斯蒂利亚家族和罗德里格家族的荣耀延续!”
“所以在您眼里,我就应该无条件地维护奴隶制度、维护贵族阶级,应该当那些不合理、不公正不存在?走|私案是您亲自去调查的,您明知道那些人的肆意妄为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那是因为叶甫盖尼昏聩!”可惜罗德里格公爵今天没带他的手杖,否则克里斯一定会看到他气急败坏地用手杖杵击地面的场景,“难道你也昏聩吗?”
克里斯用力捶打了下王座的扶手:“正因为我不昏聩,我才不能容忍这些恶棍!”
“如果你对一个人不是恶棍的要求,是他没做过半点危害到他人利益的事,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罗德里格公爵似乎深恨克里斯的执拗,“你是诺西亚的皇帝!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趁早放弃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这个世界不需要什么平等,什么不分阶级的正义!那些荒谬的东西只是统治阶级用来麻痹民众的花言巧语!聪明的执政者只会用它们来哄骗别人,而不是哄骗自己!”
克里斯从来没有觉得罗德里格公爵这么不可理喻过:“好,那么按照您的逻辑,我就是整个诺西亚最高贵的存在。我要他们去死,他们就应该立刻去死!”
“你!”罗德里格公爵的胸口猛烈起伏了两下,“他们都已经表示愿意臣服于你了,叶甫盖尼的残党被削去了大半势力,只要你愿意松口,从今往后,你的皇位只会一天比一天更稳当!平息政府内部的人心动荡难道不比耍你那些小孩子脾气重要得多吗?”
“收买人心的代价就是出卖底线,纵容这些人皮兽心的败类继续在政府内部胡作非为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清白的政客!你是诺西亚的皇帝,凡国境之内,任何事情的对错都只取决于你一句话!能为你所用的,就是正义的!”
克里斯一把抓住手边的银杯掷了出去:“您还真是毫无底线,他们前一秒还在要求我处死您,后一秒,您就能为救他们的性命这样跟我据理力争。如果他们不改口呢?如果他们转过头来依旧保持对您的声讨,如果他们答应为我效忠的条件是要您去死呢!”
“我宁愿去死!”罗德里格公爵瞥了一眼滚落在地的银杯,“现在卡斯蒂利亚家族和罗德里格家族的荣耀皆系于你一身,你给我清醒一点,别做令人耻笑的事!”
“家族荣耀,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您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克里斯无法理解罗德里格公爵的执念,就像罗德里格公爵无法理解他的执念一样。
“是,罗德里格这个姓氏就是我的一切,”罗德里格公爵盯着克里斯的眼睛,“阿凯提斯、凯瑟琳也一样,没有一个姓罗德里格的人能逃脱付出一切为这个姓氏增光添彩的命运。不管是战死、死于宫廷,还是死于政治争斗,都是我们的荣誉!所以,克里斯,你也一样——即使你姓卡斯蒂利亚。别忘了,你是在公爵府长大的,一样承接着罗德里格家族的光耀!”
克里斯觉得厌烦。
坎德利尔的争斗只为权利地位,不问善恶,无论对错。从前他远离政局,对这一现实的感知还不是很真切,但如今成了诺西亚的新皇,克里斯不得不去直面那些丑恶。也许罗德里格公爵说得对,他果然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这个世界本该是向善的,以为人人都过得幸福才是最终的正确。可是社会秩序并不是为了构建一副平等、自由、公正的蓝图而存在的。以恶欺善,恃强凌弱才是世界最残忍又最真实的规则。对错是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否得利。
但克里斯无法认可。
克里斯的沉默宣告了罗德里格公爵又一次的劝说失败。最终,克里斯让“实习侍卫长”送罗德里格公爵出门。罗德里格公爵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克里斯,该杀的人你不杀,不该杀的人你毫不留情。当初那位背刺我们的宫廷侍卫长,你又为什么要留他一命?”
“除了背刺我以外,他没做错过任何事。而仅仅是背刺我这件事,还不足以让我觉得他该死。向城外疫民提供军|火的是他的表叔麦卡拉侯爵,即使是怀疑他在此前皇宫两次遇袭的过程中起过一些作用……我也没有掌握切实的证据。”虽然不明白罗德里格公爵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突然问起这件事,但克里斯还是如实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罗德里格公爵皱着眉批评他的实事求是:“背刺你就是他最该死的地方。你是诺西亚的皇帝,国境之内的任何对错只需要你一句话。你早该杀了他的!此前那些大贵族为麦卡拉发声,不可能没有他的煽动!”
克里斯嘴上虚心接受了罗德里格公爵的批评,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两人于午间分别,临近三月的日光虚弱地打在罗德里格公爵背上,显得这位养大克里斯,却从未对克里斯有过什么好脸色的外公有些身形佝偻。
罗德里格公爵承诺会替克里斯平息这一次的事端,但没多久,克里斯为时疫的事被安德鲁缠上了。安德鲁声称克里斯不能拯救深困于疫灾中的民众,是因为他身负罪恶,暴虐弑杀。戴纳虽然不认同安德鲁的理论,但他乐得给克里斯找点麻烦,于是保持了沉默。克里斯迫于舆论的压力,不得不顺从安德鲁的意思,前往修道院进行忏罪,直到三天后才重回皇宫。
政府内部的风波并未因他这三天的暂离而一并止息,回到皇宫的当天,克里斯就听说几位被罗德里格公爵从他手里救下的贵族去罗德里格公爵府堵门了。
“那些家伙,”来给克里斯报信的是罗德里格公爵的亲信,一位据说跟克里斯也沾点亲戚关系的小男爵,“他们是想把公爵先生彻底从您身边除掉,让您在政府内部孤立无援!皇帝陛下,只有您能救公爵先生了,公爵先生可是从始至终都对您保持绝对的忠诚啊!”
只一眼,克里斯就知道这家伙对罗德里格公爵的担心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情真意切。他只是害怕没了罗德里格公爵这个靠山,自己又要重新成为贵族圈子里那种无人在意,甚至受人嘲笑的、最下等的普通男爵。但克里斯已经顾不上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心思了,救下罗德里格公爵比讽刺坎德利尔贵族们虚伪的社交面具要紧急得多。
他可以孤立无援,可以一个人在坎德利尔跟教会、跟那些不择手段的政客们斗争,但罗德里格公爵不能死。当然,罗德里格公爵大概不把他当外孙看,克里斯从前也不把罗德里格公爵当成自己的亲人。但凯瑟琳皇后早逝,皮埃尔二世现在也死了,就连唯一让克里斯觉得出生在这个卡斯蒂利亚皇室倒还没那么坏的德米特尔,大概亦已葬身异乡。克里斯孤身一人坐在这个本不该属于他的王座上,面对大臣和贵族们的胁迫,面对教会的步步紧逼,甚至还要面对民众的不理解与质疑、憎恶。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未觉得罗德里格公爵对他有这么重要过。哪怕他们之间血缘亲情淡薄,哪怕他和罗德里格公爵总是观点不合,但就像罗德里格公爵不得不选择站在他身边一样,他也不得不依赖罗德里格公爵。这种依赖是心理作用大于实际意义的。即使罗德里格公爵不再是罗德里格公爵,无法再带领公爵府的党羽为他扫清政府内的障碍,克里斯也希望他能活着。活在自己身边也好,活在其他什么地方也好。只要罗德里格公爵还活着,哪怕继续像从前一样憎恶他、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克里斯只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和自己存在命运的必然联系的人活着,就能觉得自己的人生至少还不是一场全然不幸的荒诞剧目。
“皇帝陛下?”没想到会在公爵府门口碰到克里斯的贵族们跟克里斯打了个照面,表情都变得有点古怪。
克里斯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脚步不停地越过人群,一把抓住了公爵府客厅里的管家:“公爵先生呢?”
“公爵先生?”管家被克里斯吓了一跳,“在、在午睡。”
午睡,还在午睡。那就好、那就好,没出事就好。
克里斯松了口气。正准备带人退出去,又忽然意识到了反常的地方。
……从他十三岁起,罗德里格公爵因为每日下午会犯头痛病,就把午睡的开始时间调整到两点了。
现在才不到一点。
第206章 囚
克里斯一把掀开面前的管家冲到罗德里格公爵卧房门口。公爵府的仆人们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想上来拦他又碍于身份不敢动手。克里斯趁机踹开罗德里格公爵的房门,慌慌张张地扑到罗德里格公爵床前。
他血缘意义上的外公,凯瑟琳皇后的父亲, 年逾六十的罗德里格公爵就那样静静地、安详地躺在他面前。克里斯松了口气的同时抬手去探罗德里格公爵的呼吸——
却摸到了一片暗红的血色。
脑子里猛然轰鸣了一声。克里斯想要呼救,窒息感却先一步压上了他的思绪, 以至于他连话都不会说了。破碎的音节从他嘴里发出, 再钻入他的耳朵, 缓慢进入他钝痛的大脑。在一众公爵府仆人的惊呼声中,克里斯失去了浑身上下全部的力气, 只觉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瘫倒在罗德里格公爵床边, 垂落的视线迟钝地捕捉到几片落在地毯边缘的瓷杯碎片。无数这样那样的声音向他奔涌而来。有人慌张地组织人手去找寻医师,有人哭天抢地没了主意,有人冲上前来试图扶起悲痛过度的克里斯……克里斯好像什么都听不清了, 听觉仿佛被粘稠的沼泥包裹,一层又一层。就连虚空中《布利闵笔记》和罗莎的呼唤都变得忽远忽近。
毒。谁给罗德里格公爵下了毒。
克里斯挣开搀扶自己的侍从, 扑到地毯边缘抓起锋利的瓷片。是罗德里格公爵最为钟爱的那套茶具,出产于皇家明莱的骨瓷。
“皇帝陛下!”眼见克里斯将那片碎瓷握进掌心, 随同克里斯一并前来的宫廷内侍连忙抓住他,想要阻止他的自伤行为。
“滚!”克里斯甩开拉扯自己的内侍, 用力握紧那块瓷片,感受着手心皮肤被划破的疼痛,“装模作样、虚伪至极!你们有谁是真正把我这个新皇当成新皇的, 有谁真正在意我怎么想!别碰我,滚远点!”
“皇帝陛下!”克里斯的痛骂让一众宫廷内侍、侍卫接二连三地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公爵府的仆人们见状也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克里斯在盯了他们几秒后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迁怒无关的人, 但又无法说服自己立时道歉,只好一脚踢向假哭的那名小男爵:“愣着干什么,不是找医师吗?去啊!”
小男爵被踹了个趔趄, 吓傻的众人也不再干跪着。很快,在公爵府管家的主导下,跟罗德里格公爵关系良好的几位医师被推搡着进了门。
查看过罗德里格公爵的情况后,医师们向克里斯做出礼节完备的回复:“皇帝陛下,我们只能治疗一些有限的疾病,并不能让死人重新活过来。”
这样的答复掐灭了克里斯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在医师们走后,克里斯让一干侍从退出房间,自己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沉默了许久。
磅礴的时间之力在他指尖流转,克里斯半跪在罗德里格公爵床边,握住罗德里格公爵已经彻底冰冷下来的右手。时空在克里斯眼底逆反,随着法术的发动,他看到了罗德里格公爵死前的情形。
果然是那几名贵族。
克里斯看着复现的时空影像中他们傲慢刻薄的嘴脸,只觉得无比讽刺。明明前几天罗德里格公爵还从他剑下救了他们,可这些家伙根本不感激罗德里格公爵。他们只觉得罗德里格公爵是克里斯的臂膀,想要打击克里斯嚣张的气焰,就必须从罗德里格公爵入手。觉得合起伙来逼死罗德里格公爵,他就不得不看他们这些政府要员的脸色了吗?对,的确……他们的确给了克里斯一个前所未有的教训。克里斯想,他当时就不该因为罗德里格公爵的阻拦放过这些家伙,他当时就该让他们一个不剩地,全部死在他议事的宫殿里。反正那间宫殿里从前又不是没死过人,反正他的名声也不在乎更差一点了。被贵族声讨又怎么样?被民众骂作暴君又怎么样?只要罗德里格公爵能活着,只要罗德里格公爵……
克里斯将额头贴上罗德里格公爵枯槁的手背,忍不住呜咽了一声。他刚从修道院回来,政府内部一定积压了很多重要事务亟待他处理。但这些他现在都顾不上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从未有这么累过。明明公爵府里烧着壁炉,罗德里格公爵的房间里温暖如春,克里斯却觉得冷。从头冷到了脚。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会因为罗德里格公爵的离去悲痛到这个地步,就像它不明白克里斯在听到德米特尔的死讯后为什么会感到难过,罗莎却能理解克里斯的心情,“你还好吗?”
克里斯说不出“我还好”,却也觉得向罗莎这样的小孩子坦言“我不好”实在没有意义。站在他的角度,罗德里格公爵不是一个称职的亲人,但又的确对他尽完了身为长辈的责任。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对罗德里格公爵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他钝钝地想:“我要杀人。”
“克里斯,你不要冲动。”《布利闵笔记》赶在罗莎之前开口。
克里斯却像是没听到它的劝解似的。他恍惚间撑起身体,失焦的双眼眨动了下,眸底深处忽然就迸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他说:“我要杀人,我要杀了他们。”
那几名来见过罗德里格公爵的贵族的府邸并不难找。克里斯神色阴沉地踏出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大门,徒步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坎德利尔街道,挨个拜访了这些老熟人。
他已经脱离了审判廷,但那些国际上对官方法师通用的法术禁用限制契约依然还在。克里斯无法动用自己的法术力量,只能靠最原始的暴力报复逼死罗德里格公爵的那些恶棍。他跟随莱因斯学过正经的枪术,沉迷享乐的大贵族们在他面前就像羊羔一样弱小。虽然克里斯衣袍染血的疯魔状态让后面几位被敲门的贵族提起了戒心,但在克里斯不出杀招的情况下,那些普通侍卫很轻易就被他的法术力量限制住了。最终,他还是如愿以偿地用血色的匕首捅|穿了那些家伙的心脏。
杀完最后一名他认定的凶手,克里斯平复了一下早已颤抖的呼吸,手中的利刃脱力坠地。被他刻意甩开的侍从们还没能掌握他的行踪,他还有时间休息一会……休息一会再回去应对自己不管不顾地给罗德里格公爵报仇的后果。
死亡所带来的血色寂静中,一声古怪的,仿佛连嘲带讽的轻笑打断了克里斯纷杂的思绪。克里斯抬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手帕贴上了他染血的侧脸。那位“翼骨”的禁忌法师,被称为“鳞蛇”的米歇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面前。
米歇尔目光怜悯地擦掉了他脸上即将滑落的血滴:“真可怜啊。事到如今,您还能坚持您昔日所秉持的观点,还一意追求您当初所追求的那种纯粹的‘正确’吗?”
克里斯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染上血色的手帕,有些难堪地避开了米歇尔的视线:“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还以为您至少能再坚持得久一点,原来您自以为是的信念就这么脆弱?”米歇尔眼底的笑意更深、更疯狂了,“别认输得这么快啊,这种少有的,善人堕落、勇者蜕变成为恶龙的戏码,我这个观众可还没看够,您作为至关重要的主演者,怎么能不把属于自己的戏份演完,就提前离场呢?”
“你早知道他们要杀罗德里格公爵!”米歇尔愉悦得仿佛毫无人性的语气让克里斯猛然回神,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你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发展,你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克里斯的愤怒似乎让米歇尔更兴奋了,“我在坎德利尔的任务只有保护你这一条,其他人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更何况,那老头死后,你的反应真是非常有趣——皇帝陛下,哦不,我想您现在大概会觉得这个称呼有那么一点刺耳了?可真是令人遗憾。一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在意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事的,皇、帝、陛、下?”
“够了!”克里斯用力推了米歇尔一把。
他真是蠢,真是愚蠢至极!他明知道在他松口对伊斯顿走|私案的追究之前,那些人不会放弃借攻击罗德里格公爵来挟制他的行动,可他却根本没有把他们当一回事。他本该派人盯着罗德里格公爵府,盯着每个涉事者的一举一动,可是他没有多余的人手。他这个新皇……他根本就不配被称为“皇帝陛下”,他孤立无援,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是个废物!没有才能,没有人手,没有先见之明。如果他再周全一点,如果他再警醒一点,德米特尔就不会死,罗德里格公爵也不会死。他明知道利亚姆和米歇尔是邪|教徒,疯狂、残忍,比任何一种其他什么人都要危险。可他却自以为能控制得住跟他们来往的分寸,反过来利用他们的势力。他真是愚蠢。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他更愚蠢的人了!
米歇尔被克里斯推了个踉跄,竟然也没有生气:“算计你的人又不是我,我只是个看戏的。你跟我发什么脾气?我好心好意地出来安慰你,你倒是一点儿也不领情啊。”
克里斯冷笑一声,笑完忽然又领会到了米歇尔话里的暗示,猛地皱起眉:“什么意思?什么叫算计我的人不是你?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米歇尔一派散漫地摊手,“我是‘翼骨’的法师,怎么会知道‘荧火’的事呢?利亚姆应该告诉过您,我们彼此独立。”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这一切跟‘荧火’有什么关系,逼死罗德里格公爵的明明是那些、那些……”想起利亚姆和教会的关系,克里斯说不下去了。
米歇尔漫不经心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您知道利亚姆·亚伯拉罕在我们‘邪恶组织’中以什么而闻名吗?”
“什么?”
“他最擅长从心理上击垮一个人,”米歇尔上前半步,按住了克里斯的肩膀,俯身靠近克里斯的耳朵,“即使不依靠法术,他也有无数种办法让被他盯上的人跪倒在他脚边,痛哭流涕,绝望地、虔诚地恳求他——‘救救我吧,先知大人’。他最喜欢做那种虚伪的‘救世主’了,明明自己才是那些人所有人生悲剧最大的始作俑者。”
克里斯一把抓住了米歇尔的左臂。
米歇尔垂眸看向克里斯的右手:“您手上那些家伙的血,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克里斯却没心情跟他道歉:“你们‘翼骨’有没有参与过一项军|火走|私生意的建设?”
“据我所知,没有。”
克里斯松开手,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米歇尔是不是在骗他,但他确定,利亚姆·亚伯拉罕的话是半句都不能再信了。如果叶甫盖尼身边的邪|教徒不是“翼骨”成员,那么能在伊斯顿身上种下和“冥河之龙”卡洛斯力量有关的诅咒印记的,只能是曾和“翼骨”关系紧密的,同为“葬歌”分支的“浮沫”、“雾中人”和“荧火”这三者之一。克里斯对“浮沫”和“雾中人”并不了解,甚至鲜有接触。那么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利亚姆所在的组织“荧火”!
“我杀了他!”克里斯咬牙,却被米歇尔拦下。
米歇尔毫不客气地嘲讽:“您现在可是连审判塔都进不去。更何况,您觉得就凭您那点法术实力,杀得了赫赫有名的利亚姆·亚伯拉罕吗?就连我都没把握赢过他。恕我直言,这样的想法显得您有点不自量力。”
克里斯一把甩开米歇尔:“不能帮我就闭嘴!”
“我闭嘴,但是——您最好惜命一点,这样我在坎德利尔的任务也能完成得轻松一点,”米歇尔退后两步,身形缓慢融解,遁入阴影,“找您的人来了,您好好想想怎么应付他们吧。也好好想想……怎么应对‘荧火’接下来的手段。说实话,我猜就连您发疯杀死这群贵族政要,也是利亚姆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克里斯定定看着米歇尔从自己眼前消失,暗中升起的戒备心悄悄回落。被侍从们扶住的一瞬间,深重的疲乏感伴随着眩晕席卷而上。克里斯险些昏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昏厥,罗德里格公爵逝世,他背后再也没有可以依靠、会为他兜底的人了。他必须自己打起精神,处理好后续的一切。
出于无人可用的考虑,克里斯留下了那名替罗德里格公爵为他送信的小男爵,并正式革除了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职务,改提身边的“实习侍卫长”为正式的宫廷侍卫长。虽然很不情愿,但在他已经一天杀死了数十名逼迫罗德里格公爵自裁的大贵族的情况下,克里斯还是放弃了对伊斯顿走|私案的后续追究,只是将名单上身在坎德利尔的官员们一一叫到皇宫敲打。有了克里斯上门杀人的暴行在先,在府上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被注意到的就是自己的官员们对克里斯的小惩大诫受宠若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了克里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要求,宣誓余生将只为克里斯一人效忠。
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除克里斯和他的前任侍卫长以外。
克里斯派去盯着麦卡拉侯爵表侄的人手告诉他,那位前侍卫长闭门不出,就连本地的社交活动都鲜少参加。克里斯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只能让人加大力度监视他。戴纳依然在审判塔里维持着他的“去克里斯化”政策,不让克里斯踏进审判廷法师团的地盘半步。克里斯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莱因斯和卡帕斯了。
但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克里斯想。诚如那位多年前的占卜家所料,接近他的人都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厄运。但凡希望莱因斯和卡帕斯过得好一点,他就应该离他们远一点。
然而克里斯没想到,莱因斯主动来找他了。
——还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姿态。
不管是被安德鲁无端指责,还是被戴纳逼迫放血,抑或者在大贵族们的胁迫下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的选择,对如今的克里斯而言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克里斯知道南方的爱德华·伊文正在领导反政府军抗议他的统治,也知道索克多伦斯对诺西亚的不满,更知道科弗迪亚的罗克珊公主正在调查德米特尔和叶甫盖尼的下落。但,诚如罗德里格公爵所言,是非对错没那么重要。民众对他的态度也跟他最初的料想没有区别。他们并不需要他做一个英明的执政者,只需要他做一个昙花一现的“拯救者”。如果他的血真的可以治疗“尸瘟”,那再好不过。可惜他的血不能,那么他作为皇帝在民众面前的尊严就全然失去了。他追求和平,妄图从新洲战局中撤离是懦弱,他追求公正,尝试肃清政府中累积的弊病是嗜杀、残暴。他能替自己辩解的时候不多,少有的辩解也没人会听。
他就像一只笼子里的夜莺,献祭自由、失去一切,想为什么人做点什么,最终也只是被他们当作除了叫声还算悦耳以外毫无作用的装饰品。
他天真、无能,从前的种种自以为是都在这只笼子里被击碎。那些人还要为他戴上耻辱的脚环,审判他未曾做过的,弑父杀兄的罪行。
紧接着,他们让他亲眼看见他昔日的同伴闯入这只笼子,带着满身的伤痕血污,抖落他折断的翎羽。
浑身是血,近乎站立不稳的莱因斯抓住他,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外界广阔天地的大门。
莱因斯说:“快逃。”——
作者有话说:利亚姆你坏事做尽。
第207章 真容
被莱因斯强行带离皇宫的时候,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段时间以来,给罗德里格公爵准备葬礼、处理政局内部的烂摊子,平衡教会、贵族和皇室之间的关系, 已经耗费了克里斯绝大部分的精力。莱因斯的忽然到访让克里斯不知所措,恍神间, 一干宫廷侍卫拦在了他们面前。莱因斯抬手, 耀目的光与火受他驱使, 瞬间化作繁复的锁笼。三道巨大的领地法术相互勾连,宫廷深陷, 拦路者被他下落的指尖重压于地。
“走。”莱因斯的目光落在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虽然不明白他强闯皇宫的缘由, 但看他神色凝重,也不疑有他。两人很快奔逃到了临近中央广场的街道上。
剧烈的跑动使得克里斯的视线、思维都变得迟钝,只有听觉被放大到了极致。一步、两步、三步……走出皇宫大门第不知道多少步后, 与他并肩而行的身影摇晃了一下。克里斯眼前混浊的世界如同湖泊里的水一般猛然荡开。他本能地向左望去,莱因斯的侧脸在他面前下坠、下坠……终于落地。
“莱因斯!”克里斯吓得猛然扑过去想要扶他, 莱因斯却强撑起一个半跪的姿势,抬手打断了克里斯的动作。这一刻, 克里斯终于看清了他紧皱的眉头和染血的唇瓣。
“强行斩断法师、入廷时所签订的,法术契约, ”莱因斯十分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神色并不慌张,只是言语断断续续, “被反噬、是正常的。你先走,我缓缓、缓缓……之后再跟上去。”
“你让我走去哪?”克里斯手忙脚乱地翻了翻自己的衣兜, 想找点什么东西出来给莱因斯擦擦血,然而徒劳无功,“你还没说清楚你把我从皇宫里劫出来是为了什么, 你现在的情况应该立即回审判廷寻求治疗,否则损伤不可逆……”
莱因斯沉默片刻,咳嗽了声:“你不想走吗?”
“我……”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结结实实地把克里斯问愣了,“不、不对,你先把话说清楚,你今天来皇宫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莱因斯垂下眸子,似乎没料到克里斯竟然会是这个反应。片刻的凝滞后,他明白了一切的始末:“原来你不需要有人、有人帮你逃出来?我被骗了……我又被骗了啊。”
“被骗?”莱因斯自嘲般的轻笑让克里斯下意识皱眉。
坎德利尔三月初的寒风中,回应克里斯的是落定在他们前方的、熟悉的脚步声。克里斯顺着莱因斯复杂的目光抬起头,看见了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今日之面目的——卡帕斯·朗。
卡帕斯微微垂着眸,居高临下、近乎悲悯地望向半跪的莱因斯,和扶着莱因斯的胳膊愣在当场的克里斯。
眼底是令克里斯感到陌生的冷然。
“我以为你是冲着我来的,”虽然早知道卡帕斯有问题,但克里斯却不想,也还不料卡帕斯会在这种时候忽然对莱因斯出手,“欺骗莱因斯的人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近乎不假思索地挡在了莱因斯面前。
卡帕斯平静地望着克里斯的眼睛:“我当然是冲着你来的。至于他……只需要一点教唆,就能和戴纳决裂、在审判廷里跟那些官方法师拼个你死我活,又替我闯进皇宫带你出来。实在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卡帕斯话里透露出的大量信息使克里斯下意识握拳。但他还没来得及担忧莱因斯的伤势,莱因斯已经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后带去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莱因斯。”克里斯想叫莱因斯不要逞强,莱因斯却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卡帕斯目光平静,仿佛泯灭了一切人类所本应具有的情绪:“克里斯,你确定要让他来代替你跟我继续这场对话吗?”
“我救克里斯出来,是为了让他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而不是为了让你强迫他去往你所希望他去的地方,”莱因斯唇间的血色还未擦净,一双眼睛却明亮坚定得可怕,“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欺骗我克里斯如今身陷险境、生命危在旦夕,诱使我帮你将他从皇宫里劫出来的……只要我还一息尚存,你就绝不可能带走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动手吗?”卡帕斯将重音咬在那个“我”上,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傲慢。傲慢,以及讽刺。
克里斯抓住莱因斯的肩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先回审判塔治伤,我自己应付得来!”
“我已经是审判廷法师团的叛徒了,”莱因斯安抚地看了克里斯一眼,“这点伤势不算什么。”
“那你也不能跟他动手!”克里斯着急想让莱因斯退回去,又不敢强行拉扯他,怕加重他的伤势。
眼见莱因斯已经开始凝聚法术力量,克里斯不得已,只好咬牙按住莱因斯的右手:“他是个四翼!”
这句话让莱因斯、卡帕斯两个人同时都将目光转向了他。莱因斯本不该知道“四翼”代表着什么,却根据克里斯焦急的语气隐约猜出了这个词的含义,一时间皱起了眉毛。卡帕斯则十分直接地开了口:“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主观上克里斯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他选择了屈从现实:“此前有人告诉我,我身边有两名四翼。其中一名我很明确他的身份。而另一名……我在所有我认识的法师当中进行排除,最终确定这个人只能是你。”
“你很笃定。”卡帕斯向前一步。
克里斯压着莱因斯的手臂后退:“原本并不笃定,但在去了一趟弗兰德沃之后,我确定了。从法穆镇邪祭上活下来的所有法师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患过先期的尸化病。我和其他法师不同的地方在于我没有固灵,而你,你早在法穆镇神降之前就已经死了。只是那场邪祭结束后,你又在卡洛斯邪恶力量的影响下死而复生——当初我就怀疑你已经不是卡帕斯了。甚至或许我认识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卡帕斯·朗,而是在卡帕斯死后通过某种方式取代了卡帕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只是从前我实力弱小,考虑到就连官方审判廷都没能发现你身上的问题,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对你进行揭发,法师团会不会相信我、他们有没有能力解决你都是未知数,我选择了沉默。毕竟你自来到坎德利尔之初就展现出明确的目的性,除了接近我以外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贸然和你撕破脸,对我个人而言、对审判廷而言,都没有好处。”
卡帕斯垂目。克里斯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却没想到他只是阖眸抬手,眨眼间便将莱因斯缚上了半空。克里斯眼睁睁地看着莱因斯从自己面前被“提”走,着急去抓,却连对方法师长袍的边角都没抓到。
“您很聪明,”卡帕斯高举右手,收拢手指,莱因斯立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您总有一些多余的软肋。主说,我应该帮您摒弃他们。”
“你要做什么?”克里斯没料到他竟然能这么轻易地将刚刚还和自己站在一块的莱因斯夺走,来不及多想就出了手,“放下莱因斯!”
然而他的力量撞上卡帕斯的言灵之力,须臾便碎成细碎的光点。卡帕斯眼底带着讥诮的笑意,心念微动,便为自己的话语附加上“言出必行”的法术效果:“您想看莱因斯·德里克怎么死?从断肢开始?”
随着“断肢”这个词从卡帕斯嘴里念出,莱因斯难以自抑地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呼。股股鲜血从他的法师长袍之下涌出,顺着他垂落的衣摆坠地。
“你放了莱因斯!”这惨痛的一幕让克里斯几近失去理智,转而袭向卡帕斯。然而卡帕斯只是轻飘飘地开口,一声“退避”就让克里斯的身形瞬间往回倒去。
这就是四翼的言灵法师,真正的“言灵”吗?克里斯不受控制地摔落在地,痛得咳嗽起来。好恐怖……好恐怖的压制,根本还不了手。就连近那家伙的身他都做不到。
卡帕斯甚至没有转头看他,注意力仍旧集中在莱因斯身上:“接下来,您想看他遭受什么样的折磨呢?割舌如何?”
莱因斯“呜”了一声,开口的瞬间,血水不受控制地淌落。克里斯惶恐抬头。莱因斯仍然维持着往日那种平静温和的目光,执拗地对他做着口型。
一遍又一遍的:“快、逃。”
“你放了他!”克里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扑上去抓住卡帕斯的长袍下摆,“放了他!我跟你走!就算是让我做祭品、做容器,让我去死都可以,放过他吧卡帕斯,算我求你!求你!”
卡帕斯弯腰,一派轻松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你确定吗?”
“我确定,”克里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着,悲痛、不甘、愤恨……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此刻心底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我完全确定。你放过莱因斯。我愿意放弃我在坎德利尔的一切跟你走,从今以后,无论是要我供奉邪恶、做祭品献身,还是成为你们的傀儡……我都听你的。只要你放了莱因斯。”
真是讽刺。那些贵族跪在他面前求他宽恕的时候,毫不容情的克里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有和他们一样放弃尊严、卑微乞怜的一天。
而且这一天还来得这么快。
“只要我放了他吗?”卡帕斯拉长语调,眼底忽而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意,“可是,不管你是否愿意,今天我都会带走你。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呢克里斯。”
“砰”的一声,克里斯猝然抬头。困缚莱因斯的法术光芒缓慢消解,一片纯白中,碎裂的长袍飘然落地。克里斯眼前一黑,猛地扑上去抓住了块沾染血色的残缺布料。
“为什么……”克里斯艰难地深呼吸,“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他根本就妨碍不到你,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你对他有感情了,”卡帕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克里斯身上,似乎杀死莱因斯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踩死一只蚂蚁般的小事,“你不记得你是谁、不知道你该做什么事,这都没关系。但你必须摒弃从前那些毫无意义的仁慈、悲悯——简而言之,对智慧生灵而言最为低劣的‘爱’的本能。”
“这就是你放任坎德利尔的事态发展至此的原因?”克里斯有点喘不过气了,“你、‘鳞蛇’,还有其他什么人,甚至包括审判廷首席……你们实力强大、未卜先知。你们个个都预料到了诺西亚帝国将要面临的所谓‘命运’,个个都预料到了我会遭遇什么、失去什么,可你们个个都选择作壁上观。如果这些事真的和你们毫无关系也就算了,你们可以完全不参与这些事。可你们偏偏又要在最后跳出来,暴露你们不仅是放任者,还是推动者的事实。你们没有一个是清白无辜的!”
“那又怎样?”卡帕斯抓住克里斯的衣领,源源不断的言灵之力从他指尖的虚空奔涌而出,将克里斯绑缚,“我们只是顺应自然法则,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
“说得好听,还不是因为你们所预见的发展符合你们的私心!”
卡帕斯抬起双手,凭空支起一道巨大的传送法阵:“随你怎么想。只是你需要明白,人最好别有改变什么、拯救什么的想法。这段时间在坎德利尔的经历,应该已经足够你明白这个道理了吧?”
“难怪你分明和米歇尔立场一致,却迟迟没有出手,一直等到今天才暴露自己,”克里斯在米歇尔的挟持下抬起头,“原来、原来你和利亚姆是一类人……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卡洛斯想在我身上唤醒祂的父主对吗?原来我还是想错了,祂的父主不是父神,而是那位初代序法师,威尔——”
“轰隆”一声,克里斯还没彻底念出那个名字,天色就已经变了。卡帕斯猛地冲上前来掐住克里斯的脖子,没让他把那人的真名念诵完整:“不许说!”
克里斯用力掰开卡帕斯的右手,意料之外的惊变彻底验证了他的猜测:“我果然没想错,科拉隆来源于他,却和他并不等同。卡洛斯生前同他决裂必有隐情。唤醒‘父主’是卡洛斯真实的谕令,只是科拉隆利用自己和‘那人’的联系篡改了它。你和利亚姆能以不同的方式留在审判塔内,果然都是因为穆拉特的默许吗?穆拉特为了赫勒斯,而你们为了帮你们的主唤醒那位,你们有共同的敌人!”
卡帕斯一把将克里斯扔进传送法阵中央:“你猜到了这些又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的确,不能怎么样,”克里斯喘着气,任传送法阵的能量在自己周身流转,“但我猜到的或许还不止这些。卡帕斯,你之前明明很沉得住气,今天却一反常态,急于将我带离坎德利尔,为什么?”
卡帕斯动作一顿,看向克里斯的目光骤然变得警惕:“你想做什么?”
“我猜,是因为首席又要醒了吧?”那根初见时穆拉特赠予克里斯的机械羽毛浮现,克里斯的眸被淡金色的法术光芒映得透亮,“你们和首席的合作崩盘了,首席跟科拉隆那边做了交易。”
前所未有的恐怖重压降落。那根灰扑扑的机械羽毛片片碎裂,远处高耸的审判塔仿佛活了过来。一种奇异的声息钻进这座城市里的每条街巷、每个角落。伴随着一声飘渺的、虚无的气喘,诡异的流落者睁开了眼睛。
他——或者说牠——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降落在克里斯背后。似真似幻、似无似有。虚空中重重叠叠的不同身影拼合成如今的牠。牠庞大、割裂,形容可怖。克里斯早在穆拉特现身前就已经闭上了眼睛,仅靠对时空的感知窥探世界,卡帕斯却没有。同为四翼,卡帕斯并不会仅仅因为看一眼穆拉特的真容就遭受重创。
但他还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没想到他竟然还留了后手。可是克里斯,他和我对你而言有区别吗?通过主动唤醒他来制裁我,这可不划算。”
“至少他还没有亲手杀死过我在意的人,”克里斯冷笑,“卡帕斯,牠的长袍下形容如此,那么你的真面目……又是什么样的呢?”
卡帕斯有些凝重地对上穆拉特冰冷的视线。
下一秒,深色的法师长袍飘然而落。卡帕斯阖眸再睁眼,那双眼睛已经赫然变成了跟他所效忠的“冥河之龙”卡洛斯一模一样的竖瞳。黑色的鳞片从他每寸裸露的皮肤下方翻出。旋即,覆压在他灵魂之上的阴影展开巨翼,于卡帕斯背后瞬间胀大,化作一只同穆拉特等身的巨龙。
牠是被“冥河之龙”卡洛斯借法穆镇年祭送入人间的,昔日龙主真正的子民。
第208章 围杀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了。
刺目的、镶着金边的白。冬日里它是冰冷的, 不同于我印象中的灼烈。我伸手去抓它,却抓到了经年的风。带着青草、泥土,和腐烂尸体的气味, 对我而言显得生机勃勃。
尔后有细微的,湿润的冰凉触感降落在我指尖。我懵懂着翻过手掌, 凝视掌心陌生的纹路。或直或弯、或长或短, 或平行或交错, 蜿蜒曲折,在远古的传说中被称为人类一生预示的先天命理。人类的手掌, 人类的光滑皮肤, 人类的视力范围,以及人类的——记忆。
这个人,或者说现在的“我”, 叫做卡帕斯·朗。
我曾是主最忠诚的追随者,就像祂是威尔弗雷德最忠诚的追随者那样。我奉祂为主, 犹如祂视威尔弗雷德为父。我同祂一起走上权力之巅,又同祂一起走向龙族的末路。直到祂身死暗堕, 直到末日降临前的最后一秒,我都从未有过背弃祂的念头。
我的灵魂在那场天倾地覆的毁灭中消弭, 尔后又在今天被祂重塑。我遵从祂的意志重生于世,也将遵从祂的意志,为祂、为我族找到复苏的契机。哪怕我已面目全非, 哪怕我连自己最初的名字都不记得。
——我向祂做出这样的承诺已逾四年。
而今,“塔”在我面前露出牠凶恶的獠牙。
“穆拉特, ”我知道牠的名字,“你违约了。”
祂有几万条、几千条、几亿条……不可计数的灵魂。穆拉特,旧世界的残存者, 疯狂的吞噬者。“救赎”教会真正的“审判廷”。牠异权纠缠的力量向我袭来,虽然牠是我的后辈,但我不是牠的对手。牠不是普通的四翼,而我昔日的力量被末日剥夺,又受限于这具人类的躯体,这场争斗的结果无非是我死他生。
我将这颗人类形状的头颅低下,从整齐排列的方形牙齿中间发出一声悠长、凶恶的啸叫。主赐予我的力量在这一刻实化,翻涌着迎上“塔”交织的异权。那位神谕中的“转机”,希伯普利的继承者,我以人类身份认识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正阖眸抵御眼下足以撕毁一切的飓风。即使是到了这样的境地,他仍旧秉持着和当初的威尔弗雷德一样的,愚蠢的仁慈,为了让我们的交战不波及到所谓“无辜”的普通人而倾尽全部力量,将我们拉进这片无人的暗界之中……却根本没有想过他能不能从我和穆拉特毫无收敛、不分敌我的狂暴杀招下幸免。
一如既往。
这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我还在他面前扮演卡帕斯·朗时发生的事。
那时他刚结束三年的守塔生活,从塔里出来不久。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个皇室子弟——这个地位大概等同于我们族群中领主的儿子。我记得他们的骁勇、傲慢,记得他们暴虐地撕开同族的肚子,分食同族内脏时的样子。他们天生得享全族的敬服。所有龙都畏惧他们,也渴望击败他们、撕碎他们。只有最残酷、最凶悍的龙才能当上我族的领袖。
而克里斯和他们不同。如果他出生在龙族,大概会和早年的我一样,成为族群的耻辱。他和当初的威尔弗雷德一样心慈手软,怀有一样愚蠢可笑的同情心。他说波特街的垃圾桶是空的,或许会让那一带的穷人们不太好过。明明那些穷人和他毫无关系。
很久很久以前,威尔弗雷德送肯尼哀回到龙族,第一次拜访我们的领地时,也曾在一具被凶悍的领主遗弃的同族尸体下用同样的眼神看向我。龙族的体型和人类实在差得太多,即使是少年时期的我,成年的威尔弗雷德也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我作为龙的全貌。但他的姿态丝毫不像在仰视一种可以轻轻松松将他脆弱的血肉之躯撕碎的庞然大物,反而像是在俯视。俯视一个他们族群中被遗弃的懵懂幼童。
那时的我也的确是被遗弃的。
被遗弃,游荡在同族的领地上,东躲西藏,捡拾他们吃剩下的、猎物骨架上的残渣,以此为食。在成为肯尼哀的附庸之前,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日复一日。
在成为肯尼哀的附庸之后,我的生活便终日与动荡、征伐、反叛为伴。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我而言,以“卡帕斯”这个人类身份存在的“我”,其实已经远比作为龙存在的“我”要更加清晰、鲜活了。我用人类的肺与气管呼吸新世界的空气,感受泥土、青草与雨水的气味,用人类脆弱的骨骼、血肉触摸实物,获取对温度、湿度以及硬度的感知,我用人类的头脑记录我作为“人”经历的每一天,每一刻,每分每秒。
我以人类的身份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嬉笑,骗取他的信任,成为他的朋友,再与他反目。
朋友。
龙族不需要那种东西。威尔弗雷德曾对肯尼哀说过,他是真心把肯尼哀当成朋友,但肯尼哀只认他是自己的父。龙族只有弱者屈从强者,附庸忠于领主。
但有时候,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我玩笑的时候,在审判廷其他法师担忧我伤势的时候,在莱因斯毫不犹豫地相信我那些谎话的时候,我也不太能分得清自己和卡帕斯·朗。
可是在这四年的并肩行走中,我在骗克里斯,原来克里斯也在骗我。我一手推他做了莱因斯的枪术学徒,又当着他的面亲手虐杀了莱因斯。我主肯尼哀说,我必须让他知道摒弃那些多余的感情是多么重要的事。只有这样,威尔弗雷德这次才不会重蹈覆辙。
克里斯果然很伤心。
人类,奇怪的人类。但我好像也有点明白克里斯的感觉了,因为我所在的这具人类躯体中,肋骨上方胸腔之内,有个一刻不息地跳动着的东西,它在以疼痛胁迫我向一种懦弱的体验屈服。人类是被以血肉造就的渺小躯体困缚住的种族,而我的灵魂也因顶替了卡帕斯·朗而受此束缚。
穆拉特毁灭性的力量落到了我身上。它不足以碾碎我,却足以碾碎克里斯。
牠在逼我。
人类总是这样狡诈,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克里斯去死。而我,我也该知道牠不会希望克里斯出事。克里斯同时是我们两个的死穴,我不该因克里斯所受到的威胁而做出让步。穆拉特不会下死手的,克里斯的命对他而言和对我而言同样重要。
他只会重伤,吃点苦头。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战局在一瞬间发生无可挽回的倾斜。克里斯骤然抬头,惊得险些睁开眼睛。卡帕斯变换了招式,甚至可以说是放弃抵抗——牠来自远古的力量向他倾斜,仿佛算错了防御的方位。而牠仍在地面的血肉之躯,连带着背后虚幻的庞大龙影,瞬间被穆拉特驱使的“规则”击中、撕裂。
克里斯无法理解这一瞬间的惊变。穆拉特的杀意随着卡帕斯的坠落而渐渐止息,熟悉的古老黑袍将一切的无法理解从克里斯面前隐去。克里斯恍惚间从眼皮的缝隙中看见了暗界的分崩离析,以及卡帕斯落地的身躯。
卡帕斯的声音以一种扭曲规则的方式落进克里斯的耳朵。
他说:“你根本就不叫卢卡斯,发生了切实的、我无法应付的紧急情况,我也根本就不能丢下你离开。”其实克里斯骗他比他骗克里斯还要早吧。
轰然间,卡帕斯的人类身体崩解。那道龙形的虚影亦碎裂在穆拉特的杀招之下。
克里斯缓慢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回落的现实染上了卡帕斯和莱因斯二人的血色,显得残忍而灰败。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明明卡帕斯杀死了莱因斯,明明他应该为卡帕斯的死感到快意,可他没有。他提不起一丝精神,只觉得空茫又悲哀。头脑中隐隐的刺痛和鼻尖的血腥味缠绕着他。令人厌烦。
“跟我回塔里。”将真实的自己隐匿于长袍之下的穆拉特朝克里斯伸出手。
克里斯没有抬眼:“老师,您知道我已经见过塔顶那位大天使了对吧?”
“那又怎么样?”穆拉特对此不以为意。
“您知道您追求的目标是错误的吗?”
“错误?”穆拉特古怪地笑了一声,“克里斯,祂疯了,你也疯了吗?我的力量和信仰悉数来源于祂。我是祂最虔诚的信徒。我见证过祂最鼎盛的时期,也见过他最落魄的样子。祂是唯一且最为仁慈的,真正属于我们人类的神!只有祂能抵抗必然降临于世界尽头的灾祸,我会将祂的意志带回这片大地,没有人可以阻拦我!”
“可祂的复苏会导致邪神科拉隆重现于世。”
“祂答应过我,只要我将你献给祂,祂就会归还我主的巴乌,让我主重回世间——就像祂释放安瑞克·加西亚的灵魂一样!”
“你要将我献给科拉隆?”克里斯没想到穆拉特培养他的真实目的竟然是这样。
可如果穆拉特那么早就已经跟科拉隆达成了交易,他又为什么要放卡帕斯和利亚姆进审判塔?难道他和祂合起伙来骗了所有人?卡洛斯、艾莫拉迪亚,还有克里斯本人……科拉隆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穆拉特没有否认:“跟我回审判塔。”
“我是诺西亚的皇帝,我应该回皇宫。”前所未有地,克里斯拒绝了穆拉特的安排。他助力穆拉特提前苏醒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科拉隆的祭品。
穆拉特长袍下的阴影动了动,克里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了他。然而在察觉惊变的一瞬间,克里斯唤出长枪,猛地拧身变了朝向,枪尖直指穆拉特。
穆拉特反手将他摔了出去:“半年不见,长进不少。”
“老师,”克里斯咳嗽了声,“就连赫勒斯本人都不愿意重回世间,您何必这么执拗。”
穆拉特的长袍在风声中飘动,日光将他兜帽下晦暗的阴影衬得愈发幽深:“我在新生的世界经营了数百年。数百年。建教、建廷,传教……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次看见祂的神迹。虚假的化为真实,毁灭的得以重铸。没有人可以阻挡我,祂不能,你也不能。”
克里斯沉默片刻,拄着枪身站了起来:“老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老师了。疯的不是赫勒斯,哪怕祂受暗渊侵扰,神智时有失常,祂也比您清醒得多。疯的是您啊,穆拉特前辈。”
这句话似乎踩到了穆拉特的某种痛点。穆拉特猛然抬手,克里斯便被倒逆的“规则”吊上了半空。然而没等他出言威胁或有下一步的动作,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袭了过来。这让穆拉特来不及反应,克里斯高悬的身体瞬间回落。
“前辈,”米歇尔绘着黑鳞的脸庞显得有些阴沉,“我无意插手‘救赎’教会内部的矛盾,只是我奉命保护他。您不该对他出手。”
被扶住的克里斯扯了米歇尔一把。哪怕米歇尔是邪|教徒,克里斯也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被穆拉特杀死。米歇尔很有用,和审判廷的法师们不一样,他能提供给克里斯的绝不是那些掐头去尾、缺失重点部分的信息。他的实力也足够强悍,对当前这个处境下的克里斯而言是个不小的保障。
“你疯了吗,现在跳出来干什么?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就连卡帕斯那样的四翼都被穆拉特轻松击杀,米歇尔这时候撞上来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米歇尔没有理会克里斯。
穆拉特的兜帽转了角度,流动的阴影下,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到米歇尔身上。异权之力在穆拉特身上流转,渐渐变得肃杀:“‘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代行者。”
“没错。”米歇尔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逆转的规则瞬间从米歇尔脚下展开,克里斯一把抓住他躲避,地面片片碎裂。穆拉特长袍飘飞,语气轻蔑:“克里斯,你要帮他?你答应过我会笃信救主,这就是你的笃信。”
“所以我相信了赫勒斯的话,并且尽力执行。”克里斯和米歇尔并肩站定。
穆拉特转过身:“祂要杀我。你也要杀我吗?”
“我无意与您为敌,”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挡住米歇尔,“只是希望您能放弃让赫勒斯重回人间的想法。您对我有恩。虽然您本人大概并不把那三年的相处当一回事,但我是真心尊敬您的。”
“不自量力的想法。”穆拉特的兜帽被他摘下,露出其后翻涌的暗色。诡异的怪物虚影再度降世。而克里斯托着《布利闵笔记》垂目,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将他包围。
他原先并不想这么早就跟穆拉特对上,助力穆拉特苏醒这件事本是无奈之举。在他的设想中,他应该在穆拉特真正苏醒前的这几个月里好好谋划,逐步削减教会的势力;同时,他会尽量团结本地的法师力量。找到一个实力强于穆拉特的人很难,但他可以从人数上着手提高自己阵营的实力。
但现在形势所迫,他已经来不及慢慢布置了。他不能跟卡帕斯走,但也不能听从穆拉特的命令回到审判塔。按照廷内的说法,“首席”从前的沉睡和苏醒都是以世纪为单位持续的,但这一次他刚苏醒三年多就又一次陷入沉睡,半年左右再次苏醒……一切都透露着反常。克里斯有一种预感,穆拉特这半年间的沉眠和科拉隆有关。
前段时间戴纳一直把持着审判塔不让他进入,他们或许在塔内为他准备了一些什么。
奥蒂列特、亚尔林灵魂中跟克里斯相连的法术印记无端发烫。正在巡塔的奥蒂列特和城内的亚尔林都闭了闭眼,尔后抬起头响应了克里斯的呼唤。紧接着,他们立即带领各自的法师队伍朝中央广场方向进发。
穆拉特凝视着眼前的克里斯。呼啸的阴影中,牠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原来你唤醒我,是为了击杀我?”
“本来不是,但现在是了。”克里斯眼底有不明显的蓝色光芒闪动。
米歇尔沉了沉眸,旋即抽出他的武器。他不想参与“救赎”教会内部的纷争,但克里斯看起来是准备用命搏杀对面那个怪物了。他没有选择,克里斯这是在以自己的安危威胁,逼他出手相助。
不过老实说,对于这样的情况,他一点也不意外——早在被克里斯接进皇宫的那天,他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克里斯果然还是他在弗兰德沃认识的那个克里斯呢。
“你们会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以亿万灵魂凝结而成的诡异中,暗色翻涌。米歇尔还没来得及出手就感觉到胸腔内部一阵灼热,仿佛内脏将要溶解。他抓紧被法术力量从虚空扯回现实的骨冠,咬牙的一瞬间退开半步,虔诚地念出对“冥河之龙”卡洛斯的赞颂。
肋骨、脊骨……身体里的每一根骨骼都开始震动,翻搅着他的血肉,犹如厨房里的厨师们用工具翻搅面团。米歇尔没有痛感,只是麻木地睁开眼睛,将卡洛斯的目光送入现实。
熟悉的长袍奔至克里斯身前。克里斯仿佛被某种不具象的绳索捆绑,渐渐勒紧。他感到窒息。
“你没有跟我敌对的资格,克里斯,”穆拉特作为人间体的实形垂着他空荡荡的兜帽,怜悯地看着克里斯挣扎,“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是、是吗?”克里斯感受着指尖的力量流转。他想要掰开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却意识到根本没有人在掐他的脖子。他的窒息仅仅来源于混乱“规则”的影响。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受他役使的时间之力却愈发厚重。克里斯用力吸气,却只是徒劳。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跟我回去。”穆拉特伸手抓他的衣领。
克里斯挣扎着退开,摔了个四肢着地:“我绝对不会……成为、成为科拉隆的,祭品。”
再快一点就好了,再快一点。
米歇尔被穆拉特掀飞出去,迟钝地用他那双覆盖着血色竖瞳阴影的眼睛看向碎裂的骨冠。卡洛斯的力量未能完全降临,凭他自己的力量,肯定是无法跟这家伙对抗的。
穆拉特毫不留情地抬手,做出将要撕碎米歇尔的动作。
纯白的光芒骤然亮起,克里斯反手消解了穆拉特的杀招。
米歇尔愣住了。他看到克里斯那双被斥为“诅咒”的纯黑瞳变得深邃、悠蓝。刚刚救下他的那道力量,似乎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双蓝眸的深处,也覆上了不属于克里斯的情绪。漠然、倦怠,高高在上。
克里斯想,他没有跟穆拉特敌对的资格,但他知道谁有。初代时法师,布利闵·希德伦特有。
第209章 新生
莱因斯在他面前死去的时候, 克里斯对布利闵的呼唤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成功。
只差一点,他就能救下莱因斯了。
但他偏偏就差了那么一点,于是一切都滑向了无可挽回的境地。布利闵的残像浮于虚空, 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居高临下的悲悯向他垂目。那一瞬间,克里斯听到了无数种不同的声音, 仿佛来自已崩毁故日的众生万物的哭嚎。终于, 一切既有的法术建设在巨大的哀恸下功亏一篑。
他生平头一次这样偏激, 这样疯狂地想。
——他想,同归于尽好了。
他原先并不知道穆拉特赠送他那支机械羽毛的深意, 直到跟赫勒斯对上话。赫勒斯告诉他, 穆拉特曾是祂末日中最后的信徒。穆拉特的肉|体在末日中损毁,灵魂则煎熬过了此后的永黯,在新生之地被唤醒。那么现在的穆拉特, 在那根机械羽毛上烙下灵魂印记的穆拉特,跟那根机械羽毛命理相连。穆拉特亲手将他的命运交到了克里斯手上。
为什么、为什么呢?克里斯不明白。既然打算将他作为祭品送给科拉隆, 既然并不真心把他当成自己的学生,又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举动。
还是说, 穆拉特灵魂深处仅剩的那一部分清醒意志,也和赫勒斯一样, 正期待着克里斯为他不幸的永生的命运送上真正的终结?
奥蒂列特携手亚尔林织起巨大的法阵。穆拉特只是侧目,渺小的审判廷法师们便以不正常的方式被击飞出去。奥蒂列特最先反应过来,阖眸将咒语念诵完整。穆拉特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而很快,牠又一次抬眸, 地面碎裂——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颠倒的秩序之中。地平线反转,奥蒂列特等一众法师诡异地“摔”向半空。
天空裂隙,流火坠落。克里斯, 或者说继承了“布利闵”意志的克里斯反身袭上,超越无穷无尽规则的时间之力穿透虚空,贴到了穆拉特面前。虚幻的光翼在克里斯身后展开。刚刚为了限制穆拉特和卡帕斯的战斗影响耗费了太多力量,于是现在,仅仅是一击就几乎用尽了克里斯的全力。
“即使借到了不属于你的力量,你也无法发挥完全,”穆拉特的声音渐渐变得年轻、稚嫩,话中冷意却丝毫未减,“你只是个二翼,克里斯。”
“哧”的一声,被“规则”重铸的物质聚拢作利刃形状,刺破克里斯的左肩。无数细小的痛、痒钻入克里斯的感官。克里斯的头脑中像是有光点炸开,旋即化为千千万万道庞杂、喧嚣的念白。间或夹杂着古老的呓语,极恶的引诱。
“利亚姆·亚伯拉罕,你确定还要继续作壁上观吗。”克里斯以布利闵的声音叫出了自己熟悉的名字。
藏于暗处的利亚姆抱着手臂现身。他似乎一点也不关心克里斯和穆拉特死战的结果,也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四翼的杀招波及到。他只是散漫地扫了一眼形容狼狈的米歇尔,尔后朝克里斯摊手:“您凭什么认为我会出手帮您?我是‘先知’利亚姆,不是‘鳞蛇’米歇尔。我没有理由做出像他一样的愚蠢抉择。”
奥蒂列特和亚尔林手下的小法师们奋力冲出穆拉特力量的影响范围,然而仅仅只是瞬间,坠地的流火便吞没了他们。克里斯捂着肩头,眼底的蓝色并未淡去,反而愈发深重了。
磅礴的力量撕扯着穆拉特周身的规则,克里斯仍未放弃劝服利亚姆:“教会骗了你。”
“您又怎么知道现在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利亚姆不为所动,眼底的笑意显得有些残忍。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而抬起头,将腰间的短刃抽出。他或许一直都明白这段时间以来坎德利尔所发生的一切动乱的源头,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现在他不得不直面那惨痛的现实,和法术意义上所谓“注定的命运”。
克里斯亲手将刃尖抵上自己的喉咙,眸中翻涌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疯狂:“那么,只要我死了,任何人都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伪神和神也一样。”
“克里斯!”米歇尔比利亚姆先一步开口。
穆拉特庞大的虚影幻变出无数不同的形貌,牠拥有足以毁灭一片大陆的力量,一整个时代的“被毁灭者”的灵魂。他们互相交织、融合,被赫勒斯硬塞到“穆拉特”这个“容器”里,渐渐在那次末日后永黯的磋磨中成为了穆拉特的一部分。穆拉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虔诚信仰代众神之王执掌“新生”之权能的大天使赫勒斯的少年,他在沉睡中和昔日故友们的灵魂合而为一,承接他们的一切善恶。慷慨与贪婪,随和与傲慢,博爱与恨世……苟活的,来自旧日的残存者。谁还能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一开始的抱负?卡帕斯不能,他也不能。
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声音告诉他,他要在新生之地重建祂的神殿。他要唤回祂的意志。
不计代价。
穆拉特通过新的“规则”变化让克里斯飞向了自己。这一次克里斯没有挣扎,长袍飘飞中,一道微弱的、莹绿色的光芒附着在他的腕间,旋即飞入半空,瞬间炸开——化作一张巨大的罗网,将所有人拖入幻梦。
利亚姆眼底的诡谲笑意淡去:“既然是您的请求,那么,我只能全力以赴了。”克里斯的威胁果然还是在利亚姆身上凑了效。
梦境之地浮现的瞬间,天空中陡然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竖瞳。米歇尔的后招也在此时展开。
“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穆拉特诡异的虚影抬起手臂,在克里斯近身的一瞬间分裂出无数道足以遮蔽天空的幻象,“审判塔不倒、教会不灭,我即不死。我等同于审判廷本身!”
乌泱泱的亡灵迎上穆拉特驱使的“分身”,亚尔林和奥蒂列特并肩立于官方法师的阵营前方。穆拉特转身,奥蒂列特支起的法阵瞬间发出强烈的亮光。这使得穆拉特的动作迟滞了一秒。
也就是在这一秒里,克里斯的长□□向了虚影状穆拉特的命门。源源不断的时间之力拖着穆拉特进一步下坠,坠入无穷无尽的深渊之地。
克里斯咬牙不让嘴里的血流出来:“谁说我要杀您,我只是请您回去休息!”最好就此长睡不醒。
穆拉特低笑,想要嘲讽克里斯的天真。然而,深渊被破除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强大而温和的气息。
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塔顶的神像寸寸开裂,露出其石砌下不腐的古老尸骸。执剑者的重压重现于世,但这一次不是对克里斯。祂的力量落在了穆拉特身上。
克里斯骗过了他?什么时候?这样的发展超出了穆拉特的认知。他能读人心,又对审判塔拥有绝对的掌控力。被他特别关注的克里斯,一举一动、一个念头都无法逃脱他的眼睛和耳朵。为了安抚克里斯,防止他过度探知审判廷的秘密,穆拉特甚至承诺等克里斯二翼就会告诉他一切的真相。当时克里斯明明相信了他的话,停止了对伊凡一世尸身下落的追索。克里斯到底是什么时候真正发现他的谋划的?
“您似乎很疑惑,”克里斯不会读心,却预知了穆拉特此刻的内心想法,“在想我为什么会知道伊凡一世的尸身在塔顶吗?还是觉得,我发现了您极力掩盖的真相,您却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异样这件事很奇怪?”
穆拉特没有回答克里斯。神像的碎裂导致被他强行留在塔顶的赫勒斯的虚影也开始碎裂。来自故日的大天使摆脱了此地的束缚,转瞬间张开巨翼。赫勒斯的身形在克里斯眼中渐渐变得清晰,流逝的光影不足以削减祂睁眼时所带入世间的那种人类所不能理解的美之震撼。和克里斯从前接触过的卡洛斯、科拉隆不同,时之神座下的末位大天使赫勒斯,祂的形容就像一位真正的“神”。宽宏、博爱,温和,悲天悯人,祂残存的力量穿透虚空,足以消解人间的一切苦痛,使失足之人向善,予将死之人新生。
穆拉特疯狂、割裂的灵魂落入祂的怀抱,尔后渐渐崩解成无数散落的光晕。
八号旧址。克里斯阖眸,不再窥视赫勒斯的真容。他最终能理解那句“八号旧址”的含义还多亏了霍朗·奎恩。多亏了霍朗·奎恩提醒他安瑞克埋骨地在疫灾中的意义,结合自己此前在法穆镇的经历,回到坎德利尔对话赫勒斯后,克里斯突发奇想——安瑞克的尸体对于邪|教徒而言存在特殊的祭祀意义,那么伊凡一世的尸体对于教会而言,是否也存在某种特殊的祭祀意义?
伊凡一世死的时候,教会的法术组织还未建立完善。被接进皇宫后,克里斯恰好又在一次偶然查阅资料的过程中发现了这样一条信息。坎德利尔中央高塔,是诺西亚境内第八座完工的审判塔。
偶然。克里斯不相信这是偶然,他知道,这条信息一定是某些存在刻意送上他的书桌的。被穆拉特背叛的卡洛斯、艾莫拉迪亚,或者请求他帮自己杀死穆拉特的赫勒斯,甚至是那位初代序法师的残存意识?
不过显然,这是最不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他要对穆拉特瞒过自己的考量,就像他屏蔽《布利闵笔记》对自己深层想法的探究那样。首先,他要杜绝成型的思考、杜绝对相关信息的回忆,他要强迫自己忘记、忽略那些信息,直留到最后,一击致命。
他做到了。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赫勒斯的虚影向深渊坠落,穆拉特也在祂的强压下受缚。光尘消散的前一秒,赫勒斯抬眸,六翼的视线直落到克里斯身上,穿透克里斯的眼皮同克里斯对视。
“谢谢了,”赫勒斯说,“后会无期。”
透过那双纯色的眸,克里斯看清了无数被篡改的过去。赫勒斯将祂仅剩的力量赠予克里斯,助克里斯消解混乱秩序的影响。代表“新生”的力量涌入克里斯的灵魂,错误的记忆得到纠正。越过意识的浓雾,克里斯怔然发现,自己的认知里从一开始就被科拉隆种了颗钉子。
初见时多管闲事,和他一起被贵族孩子手里的小石子砸得头破血流的人不是安瑞克,竟然是一边骂他“连架都不会打吗”一边不顾审判廷规章和那些家伙扭作一团的伊利亚。他不是通过安瑞克认识了伊利亚,而是通过伊利亚认识了安瑞克。
克里斯的头有些隐隐作痛。他追问意识即将消散的赫勒斯:“穆拉特说科拉隆释放了安瑞克的灵魂,是什么意思?”安瑞克被科拉隆污染后明明已经彻底异化成了科拉隆的从属,科拉隆什么时候释放他了?
赫勒斯的答案同向克里斯奔涌而来的力量产生共鸣,毫无征兆地震碎了他心口那只来自“荧火”的吊坠:“他说的释放应该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安瑞克·加西亚,如果我的感知没错,他的灵魂来源于那家伙的裂变。”
安瑞克的灵魂来源于科拉隆的裂变?
“裂变是指?”克里斯皱眉。
“是一种自然规则,”赫勒斯的残余耐心地回答克里斯,“世间万物,时时刻刻都处于变化之中。裂变、聚合,直到达到一个静止状态下相对稳定的状态。神也不例外。神本身就是一种聚合体,神权、神性,可能还有其他什么东西的聚合体。远古的时候,这样的聚合体被称为巴乌——你可以浅显地理解为,神的巴乌如同但不等同于地上生灵的灵魂。越是强大的聚合体,就越是会受到裂变趋势的困扰。为了让自己的神性和意志保持稳定、统一,每一位神都会用不同的办法消解那样的裂变趋势。而其中最普适的办法,就是主动让衍生物分裂出来,再重新把它们吞噬掉。它们或许有独立的灵魂,或许没有。安瑞克的灵魂大概就是这样的产物。”
本来准备下一个问题问“穆拉特口中的巴乌是什么”的克里斯顿了顿:“我明白了。”
见克里斯似乎没有其他的问题了,赫勒斯仅剩的气息也开始往界外的深渊下沉。裂隙闭合前,梦境之地的日光最后洒落在祂眼底。祂的目光穿透那座碎裂的神像,穿透不腐尸体上蜿蜒的缝痕,看见了伊凡一世死后,独自在塔顶塑像的穆拉特。
穆拉特将自己最早醒来时落入的肉身肢解,切成一片一片,和伊凡一世的尸体缝合在一起。他以伊凡一世的尸骸作为祭品,联系祂和他的命运,归还祂赐予他残缺神格的恩情。教会在、塔在,穆拉特就在。穆拉特不死,祂残存于神格中的部分巴乌也就不会消散。
祂终有复苏的一天。穆拉特这样说。
赫勒斯在穆拉特的灵魂深处倾听着他的虔诚和疯魔。他不停地祷告、祈求,就像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在旧世界崩解前,被剥夺神力的祂行走于满目疮痍的大地,注视着祂的国、祂的信众。他们深受苦难,即将被真神毁灭,而祂毫无办法。祂几欲痛哭,然而不能痛哭。祂是他们眼中的神,祂不该那样软弱。
没有人知道祂的痛悔,也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祂的痛悔了。
直到祂压抑在心底的痛哭声得到了一名少年的应和。那名少年跪在祂的神像脚下,一遍遍赞颂祂昔日的可笑功绩,一遍遍呼唤祂的名字。他说他是个软弱的法师,总是在法术课上打盹,以为这座城池的安宁只要有他那些强大的同伴在,就不会被打破。他没有想过会亲眼见证这样惨烈的末日,他的前辈、朋友,亲人们,都已为保护他而牺牲。明明他才是那个最怠惰、最弱小的家伙,却偏偏让他活到了最后。
祂问他:“你真的想要他们回来吗,哪怕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哪怕要你牺牲自己。”
他说:“是的。只要他们能回来,我可以付出一切,不择手段。”
祂以为那就是祂的终结,却没想到后来穆拉特也会为了让祂回来而付出一切、不择手段。明明祂只是个很不称职的“伪神”啊。
布利闵的力量从克里斯身体中抽离,克里斯脱力摔落回现实。外界的血色瞬间染红了他的双眼。克里斯茫然抬头,赫勒斯最后的忠告落入他的耳朵:“我们规划的第二次屠神之役会失败,是因为六名大天使中有人告了密。我不清楚告密者是已绝迹的两位,还是未绝迹、其称谓仍在世间有人传扬的那三位。如果你要踏足其他的国度,小心一点当地的官方教会吧。即使未绝迹者并非当初的告密者,祂们能熬过前一次的永黯,说不定也已经受到了暗渊的侵蚀。”
克里斯没有回答祂,只是侧目。一根源自赫勒斯的虚幻羽毛落在他肩头,又迅速碎成光点消散了。
伤亡惨重的官方法师队伍中,姗姗来迟的戴纳·劳伦斯上前一步,朝克里斯行礼:“真是辛苦您了,皇帝陛下。”
“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克里斯冷笑。
克里斯十分笃定戴纳是穆拉特的人。但刚才,在穆拉特遭受围攻的情况下,戴纳始终没有露面。这不合常理。
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来迟的。
戴纳向前倾身,靠近克里斯的耳朵压低声音:“您不用急着讽刺我,我向来喜欢先观察清楚形势再有所动作。”
“那么您观察出什么了?”克里斯真是懒得跟他废话。
戴纳却毫无征兆地在克里斯面前半跪下来:“我观察出,您是个值得追随的领导者。皇帝陛下,从今天起,我愿效忠于您。”
第210章 谢幕礼
傍晚将近, 残阳将整片天地都映出如血一般的艳色。克里斯的目光越过戴纳头顶,落到不远处的官方法师们身上。米歇尔和利亚姆见事情了结,第一时间从人群中脱离。跟随戴纳到场的克拉伦斯有意追赶两人, 却受到了克里斯的阻拦。
克里斯没有解释放过米歇尔和利亚姆的原因,也没有深究戴纳突然向自己表忠的目的。
这段时间以来, 坎德利尔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权争利斗、阴谋算计……他不知道自己有意或无意间参与了多少、被多少人利用, 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双手藏在帷幕之后不曾露出, 他只觉得累。
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莱因斯、卡帕斯,包括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穆拉特……克里斯想, 那个预言没有错。此时此刻, 他本可以有很多时间好好地为身边流血牺牲的亲人朋友们哭一场,但他竟然提不起一丝情绪。愤懑、悲恸,或是别的什么, 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皇帝陛下,”戴纳开口, “我派人护送您回去?”
“都好。”无所谓了。
克里斯没有交代奥蒂列特和亚尔林后续。作为经验丰富的审判廷大法师,他们早就习惯了为同伴入殓、送葬。即使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余下的风波, 也还有戴纳在上面顶着。
克里斯很累。
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处理任何多余的事了。哪怕新任的侍卫长向他报告,南方的反政府军已经攻占了间郡;哪怕罗德里格公爵给他留下的心腹大臣告诉他, 因为皮埃尔二世逝世以来的一系列风波,国内的证券市场已近崩溃;哪怕民众在他出行的路上拦截他的车驾,痛骂他对教会的分化, 指责他是反救主的异端。他都无所谓了。
直到四月底,克里斯被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围困于冬宫。
“对于我的反叛, 您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坐在克里斯床边,略显倨傲地擦拭他染血的剑刃。
虽然是凌晨三点,但克里斯却穿戴整齐, 神情平静地坐在麦卡拉侯爵表侄对面那把椅子上:“理所应当。我杀了您的表叔,又大张旗鼓地得罪本地贵族政要,坎德利尔人心惶惶。这种时候,像您这样野心勃勃的人,不反叛才令人意外。”
“原来您也知道您这段时间的行径有多荒唐?”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放下剑站起身,又弯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跟他对上视线:“但我想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就已经对我怀有敌意了。”
“何以见得?”麦卡拉侯爵年轻的表侄微眯眸。
“法师们的直觉总是比一般人要准,”克里斯没在意他刻意摆出的胜者姿态,“而且,我出身罗德里格公爵府,我的母亲是赫赫有名的凯瑟琳皇后。我就算再蠢,也不至于蠢到叶甫盖尼那个地步。从审判塔到皇宫,这么长时间还看不清一个人的话,如果罗德里格公爵还在,他大概会觉得自己养大了个绝无仅有的傻瓜。”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停顿片刻,坦然承认自己对克里斯的恶感:“没错。我的确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您,非常不喜欢。”
克里斯敛眸:“您应该不介意在这种时候向我解释一下原因?”
“当然,”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收起他惯用的虚伪笑容,“当然,既然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您还记得那位被您抛弃的黛丝丽殿下?”
“‘被我抛弃’的黛丝丽殿下?”克里斯疑惑于他的用词。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前倾身体,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事到如今,您还要在我面前演戏吗?您是她的情夫之一,这件事已经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传遍了。爱德华·伊文可以公然承认他跟黛丝丽的关系,现在我也可以坦诚我同黛丝丽殿下的情投意合。只有您——只有您锲而不舍地对自己明摆着的情史一再否认。您似乎缺乏一个正常男人所应有的担当。”
“我没……”克里斯否认到一半,忽然回过神,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
他和黛丝丽之间明明不是那种关系,坎德利尔的贵族们却认定了他们是那种关系。这很奇怪。他从前和黛丝丽的接触不算频繁,就连叶甫盖尼都不知道他们两人的联系。知道内情或是见过他和黛丝丽搭话的,除了皮埃尔二世、德米特尔,就是黛丝丽身边一些关系亲近的侍女了。这样的恶意揣测,会是谁传到坎德利尔贵族圈内,又宣扬得人尽皆知的呢?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见他沉默,还以为他是想到当初天真单纯的黛丝丽,良心难安说不下去了:“我跟黛丝丽殿下认识的时候,您刚离开坎德利尔不久。她在叶甫盖尼身边过得很艰难。如果没有您的冷眼旁观,或许我很难有那样的机会。您知道,她很美,也很聪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有魅力的女人了。我向她承诺,我绝不会是第二个叶甫盖尼,也不会是第二个您,等解决掉叶甫盖尼我就会娶她。可她还是跟爱德华·伊文走了。”
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话让克里斯顿了顿。霎时间,凭着多年来对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希这个人的了解,他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所以你就要替她手刃我这个不义的情人?”克里斯忍不住笑出了声,既是在笑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也是在笑自己,“她的确聪明,聪明到了极点。你想亲手为她送上一顶皇后的冠冕对吗?但我猜,她已经不需要那些你以为的殊荣了。”
“你是在炫耀你得到了她最初的青睐吗?她已经不爱你了!”克里斯的语气和神态让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很不悦。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却并未领会克里斯话里的深意。
克里斯垂眸,没接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话:“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他不觉得向这家伙解释黛丝丽的为人有什么意义。黛丝丽想做什么都好,他完全无所谓。现在诺西亚已经没几个他在乎的人了,比起浪费心神去思考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更想多睡会觉。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克里斯的不为所动让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很恼火。这位克里斯认知中黛丝丽的第二情夫盯着克里斯冷漠的眼睛磨了磨牙,一拳捶在他的床沿上:“像你这样的暴君,等着上断头台吧。”
“好的,我很期待。”克里斯随口应下了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审判,淡然抬眸。在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看来,他的神情就像在说“那么现在我可以睡觉了吗”。
“真是抱歉,”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是自己的俘虏了,为什么还能保持这样冷静的态度,“您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您得进监狱。”
“我理解,”克里斯点点头,主动站了起来,“所以谁来押送我?”
“你……”
这不对。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皱起眉来。克里斯明明已经是他的阶下囚了,明明他才是胜利者。可这家伙的态度,让他此刻本该享受的赢家的快意大打折扣。这家伙难道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吗,要上断头台的人怎么能轻松成这样?
见克里斯已经扭过头来看向自己了,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不愿意被他察觉自己因他而起的情绪波动,只好冷着脸叫出一队人。克里斯心满意足地被这队人带出了门,押进了监狱。
直到克里斯走后,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心情仍未平复。
克里斯却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他在麦卡拉侯爵表侄那里造成的影响。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没有强行剥去他的皇帝服制。当初他穿着这件华丽的长袍被教皇安德鲁带上御座,也穿着这件长袍在戴纳的逼迫下为民众放血,即使是后来被民众指责昏聩暴虐,也未曾脱下这件沉重的华袍。克里斯不喜欢这种夸张的穿衣风格,但罗德里格公爵告诉他,皇帝的衣着象征着帝国的门面,当初克里斯自以为是地想为诺西亚做点好事,也就勉强自己接受了一些不喜欢的东西。有碍行动的华服、沉重的皇冠,枷锁一般的御座。不过现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棺材已然入土,克里斯觉得脱下它们倒也没什么所谓。
“皇帝陛下,”克里斯在梦境中听到了利亚姆的声音,“或者您现在大概会更希望我用您最初的称谓称呼您——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知道坎德利尔发生的绝大多数事都有利亚姆的推动。他并不怀疑米歇尔会在这种事情上陷害利亚姆:“事到如今还敢来找我,你是真不怕我杀了你?还是说你就那么自负,笃定我现在杀不了你?”
“我当然不敢小瞧您的能力,”克里斯面前渐渐聚拢起一个白色的光团,“所以我才只敢在梦里找您。”连面都不露了,看来是真怕受到克里斯的针对。
克里斯不想理会他,他却绕着克里斯转起圈来:“但我其实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向每个人都做出了一些恰当的提示。我没有说谎、没有歪曲事实、没有刻意误导,我只是指引他们洞悉了一些被什么人刻意隐瞒的真相。就算没有我,您那些所谓的子民也从未停止过对您的轻蔑和质疑。就算没有我,您对贵族的强势打压、您的执拗和天真,也会害死那位一直顶在您前面的公爵先生。就算没有我,反叛者也一样会将矛头对准您。况且,我可没想到您会对教会出手,对那位首席出手。我并非纷争的根源,我只是个推手。或者说一个把矛盾翻到明面上来,并点燃它们的人。您因此而对我心生芥蒂,这是没有道理的。”
“随你怎么说,但我想对谁友好就对谁友好,我想对谁摆脸色就对谁摆脸色。这是我的事。”克里斯没心情跟他闲聊。
利亚姆仿佛无奈般叹了口气:“至少我在您对付那位‘首席’先生的战斗中出了力。”
克里斯不说话。
“我只是希望您能看清楚,”白色光团见状,飘到克里斯眼前停住,“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值得拯救的。他们愚昧、贪婪、自私,只追求向上的平等,而对下要求尊卑分明;嘴上说着正义的话,身体却做着违背公理的事。为这样的人群付出并不值得。在追求至高理想的道路上,我们也根本就不需要为这样的人群做考虑。能够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您应该趁早从社会道德的骗局中醒悟过来,届时您就会明白我们真正的教义。只有那样,您才能放下偏见,投身到‘荧火’的事业当中。”
克里斯冷下声线:“你说得很好,或许我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跟米歇尔回‘翼骨’的事了。”
白色光团顿了一下:“您这是在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很冷静,”克里斯嗤笑,“和你一比,米歇尔都没那么像个邪|教徒了。或许是他不像你这么擅长聊天,凡事总是更喜欢动手的缘故。”
利亚姆沉默片刻,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您真的不打算跟我走?”
“不打算,”克里斯分外倦怠地阖眸,“您都把我推到这一步了,最后一幕戏剧还没演完,提前离场也太不尊重观众了。现在整个审判廷都在我的掌控下,您难道觉得,我还能真在断头台上丢了性命?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是我放进来的,新任的侍卫长也是我一手提拔的。我会对他们的野心一无所知?”
“这也正是我感到意外的地方,”白色的光团随着克里斯的偏头再次飘到了克里斯眼前,“您明明可以阻止他们的反叛,甚至可以将他们的阴谋掐灭在摇篮中。可您偏偏选择了放任,甚至主动为他们提供合适的时机、场所。这可不是您一贯的作风。我不明白,您想干什么?”
“我觉得我不需要向您做出解释,”克里斯再次移开视线,“利亚姆·亚伯拉罕先生,您现在是我的仇人。我一找到机会,就必然将您所加诸我身的痛苦百倍奉还。我总有一天会杀了您的。”
“我并不想做您的仇人,”利亚姆的声音顿了顿,“我真的是您最真诚的朋友。我只是帮您舍弃了一些无用的东西,您一定要因此而仇视我吗?”
克里斯没再回答他。
来之莫名的灵之力将克里斯的梦境与利亚姆的影响阻断。利亚姆并不知道克里斯那天在塔里得到了什么样的馈赠,他惊讶于自己的法术被破除,再想续接刚才的对话,却发现克里斯的梦境所在已经无法被探知了。
克里斯难得睡了个好觉。自离开审判塔搬入皇宫,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监狱环境潮湿,床板很硬,时不时还有老鼠跑动、吱吱叫的声音,克里斯却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躺在这里,他不用像小时候一样担心罗德里格公爵和公爵府的管家忘记给他送饭,没有多余钱财的他只能饿肚子;也不用像进入审判塔后那样为没来得及背下的咒语、法术施放技巧而感到焦虑,祈祷穆拉特的抽问可以避开他的短板;更不用像后来做皇帝的时候,被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气到上火,还得压着脾气去向罗德里格公爵请教怎么处理问题。这样看来,当王子、当皇帝,竟然还不如当一个囚徒轻松自在。哪怕他明天就要上刑场,今天也足以让他享受片刻的闲暇。
忽然间,有人出声打破了克里斯这难得的闲适:“皇帝陛下。”
克里斯抬眼,示意他有事说事。
亚尔林低下头:“我们为莱因斯和卡帕斯举行了葬礼,很遗憾您未能到场。戴纳大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审判廷的零散势力收拢起来,开始准备撤出诺西亚的政治中心了。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表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私心。”
“我知道了。”对于和戴纳有关的情报,克里斯显得兴致缺缺。真正吸引他的是跟莱因斯、卡帕斯的葬礼有关的部分。虽然卡帕斯是杀死莱因斯的罪魁祸首,但出于某种私心,克里斯隐瞒了这一事实。卡帕斯的身份暴露出来,约等于坐实了他是个反救主的异端,成天和邪|教徒混在一起的罪名。克里斯觉得米歇尔和利亚姆那天的露面就已经足够戴纳在他的宗|教立场上做文章了,他不能再给戴纳送上一个更为明显直接的把柄。
虽然好像……他的这些考量并没能起到什么切实的效果。即使戴纳还没有对他出手,在前教皇安德鲁的撺掇下,民众已经将他视为罪无可恕的异教徒了。
这让克里斯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他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转而将视线投向亚尔林:“感谢您的告知,回去吧,亚尔林大人。看顾好伊利亚。除了他以外,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亚尔林皱了皱眉:“被他们买通,负责监视您的克拉伦斯现在也是我们的人了。您完全不用受这样的苦,陪他们演这出……”
“我还是诺西亚的皇帝,”克里斯侧头,任额前的发丝垂落在鼻尖,“民众眼里的暴君克里斯六世,总该在诺西亚的历史舞台上有个合乎情理的谢幕。”——
作者有话说:晚点再捉虫,困得厉害。
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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