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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第211章 断头台上


    五月三日, 坎德利尔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克里斯被革命军的领袖推向刑场。他的子民们在台下细数他的罪名,一桩桩一件件, 从皮埃尔二世的死到他一天之内杀尽当初教唆罗德里格公爵自戕的十余名大贵族。克里斯静静听着他们的控诉,淡然走向被经年血渍沾污的断头台。


    “皇帝陛下,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低头看向他, 摆出大获全胜的姿态, “哦不对,囚犯克里斯,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的遗言?你不会想听的。”克里斯注视着他深邃的眼睛, 眸底一片死寂。


    “说说看?”麦卡拉侯爵的表侄面上浮现出一丝微薄的讽刺笑意。


    克里斯敛眸,故意将声音压低:“她不会想做你的皇后的,我非常确信这一点。你小瞧她了。叶甫盖尼还没死。如果叶甫盖尼在我死后突然回归, 你的所有谋算都会落空。黛丝丽离开前肚子里还怀着叶甫盖尼的孩子,这么长时间过去……那个孩子应该已经生下来了。叶甫盖尼已无直系亲属在世, 按照诺西亚的法律,黛丝丽和她的孩子必将成为叶甫盖尼的第一、第二顺位继承人。我不是你最大的敌人, 叶甫盖尼才是。而且,我必须向你澄清这样一点, 我和黛丝丽之间不存在你以为的那种关系。是她故意误导了你们,让你们以为我和她之间存在那种关系。所以现在,你要不要猜猜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什么意思?”麦卡拉侯爵表侄的眉毛兀地皱起, 像是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女人玩了的现实。


    “你以为的意思。”克里斯错开他,缓步走上高台。


    “什么叫我以为的意思!”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终于失控, 近乎疯狂地冲向克里斯,试图拽住他的衣领好好将这场诘问进行到底。然而,近处的革命军成员拦住了他。高台下是乌泱泱的群众,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身为革命军的领袖人物之一,他们不能让他在人民面前表现得太过失态。


    眼看“暴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脑袋离断头台越来越近,围观的群众们发出一阵阵满足的欢呼声。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望着横梁下散发着寒芒的刀片,竟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他早已经对诺西亚如今荒谬的形势彻底麻木,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的话,那也是厌倦比厌恶多。在第一次面对质疑的时候,他尚且能满腔愤懑地在心底发出控诉,指责人群的不公。但现在他已经不想去分辩那些毫无意义的是非了。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愿意就此向利亚姆低头,却也无法再维持从前那样天真纯粹的心境,秉持少年时自以为的善良和莽撞的冲劲了。


    克里斯半跪下去,摆好了受戮的姿势。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还在下方叫嚣,红着眼睛让他解释清楚刚刚那些话。革命军的成员们七手八脚地挡住这位情绪激动的小头领,没让他冲上台来。围观群众激昂地呼喊着他们自创的口号,齐声起哄“死刑!死刑!死刑!”克里斯将无端翻上喉头的一声讽笑压回去,微阖眸。


    “砰”的一声,人群前方被撕开一道口子。熟悉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地靠近高台,在一片惊呼和怒吼中,克里斯听到米歇尔开口:“跟我走吧。”


    “您那天受的伤可不轻,”克里斯在米歇尔身上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于是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您没有必要来救我。”


    “我知道您不需要我救,”米歇尔语气轻松,“但万一您在此蹲守的猎物就是我……我不来,您又怎么收场呢?”


    克里斯笑了一声:“您还真是贴心。不过很遗憾,我等的人不是您。”


    “那是谁?”


    “一位老朋友。”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高台下的人们。革命军的士兵们因为米歇尔的突然出现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他们试图利用热武器远程解决掉断头台前的不速之客,然而却被米歇尔以法术呼唤来的亡灵缠得脱不开身。骚乱的人群中,谩骂、呼救、痛哭声不绝于耳。被米歇尔掀下台的几名革命军倒成一片,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试图让人群安静下来,却没能成功。有人点燃了火把,声称突然闯入的“巫师”只有用火刑才能杀死。有人逃出了人群,不管不顾地飞奔回家。断头台上的刀片毫无征兆地落下,克里斯眸光微动,整片天地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时间仿佛短暂地停滞了。等在场众人回过神来,刀刃已经落地,克里斯却完好无损地站到了高台边缘。


    “砰”的一声,一枚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子弹骤然射穿了人群前方的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心脏。


    那位前宫廷侍卫长,现革命军领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口一痛,愣然抚过心脏所在的位置,便直挺挺倒下。


    “缴枪不杀!”一道对克里斯而言陌生又熟悉,多了分杀伐果断的凌厉,少了些委屈求全的温驯的声音穿透人群,落到和米歇尔并肩站立的克里斯耳朵里。


    克里斯转头,看向突然冲进人群的那匹战马,以及马背上红发飞扬的身形:“看,我等的老朋友来了。”


    米歇尔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清了带领着南方反政府军将坎德利尔革命军打得落花流水的、盔甲加身的黛丝丽。生过孩子的黛丝丽皮肤不再像从前那样光滑细腻,也许是因为离开坎德利尔后跟爱德华·伊文并肩作战吃了不少苦,风吹日晒,她肉眼可见的比从前黑了不少。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美。褪去了华丽的裙装,换上了坚硬的盔甲,手持火枪的黛丝丽比从前满身珠宝的黛丝丽王妃更加光彩夺目。


    “真是出人意料的发展,”米歇尔毫不吝啬地向黛丝丽投去欣赏的目光,又很快将注意力放回克里斯身上,“对此,您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克里斯没有答米歇尔的话。


    米歇尔知道,有审判廷法师团保护克里斯,他大概已经不需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他是个邪|教徒,注定无法跟官方法师们握手言和。因此,确定再没人能威胁到克里斯的生命后,他果断地扬起黑袍,随场上撤离的亡灵一起隐入了人群。


    “那么后会有期了,克里斯大人。”


    克里斯理了理被春日和风吹得翻飞的衣领,转头看向远方的一栋高楼。


    爱德华·伊文在狙击镜背后跟克里斯对上视线。他有些愕然,但还是下意识扣住了扳机。


    杀死他。杀死这个家伙。


    杀死这个黛丝丽执意要保全的暴君。


    想起黛丝丽每每说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时眼底那难以掩盖的真诚笑意,想起自己从前偶然撞见黛丝丽和克里斯会面时,黛丝丽看向克里斯的,亮得出奇的眼神,想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为回避叶甫盖尼的锋芒而抛下黛丝丽一个人留在坎德利尔,那愚蠢的懦夫行径……爱德华·伊文胸中的妒火就止不住地燃烧,愈燃愈旺。


    然而,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一道亮银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身影挡在了克里斯面前。爱德华抬头,发现黛丝丽已经下马走向了克里斯。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黛丝丽回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颇具警告意味。


    她居然穿着他为她打造的盔甲,为那个愚蠢的懦夫挡枪?爱德华发泄似的将手里的枪摔在地上。


    克里斯活动了一下被麻绳勒到发红的手腕,一言不发地看向靠近自己的黛丝丽。


    黛丝丽站定在他面前,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后,她将随身的步枪挎到肩上,枪口朝地,拿出从前那种克里斯熟悉的腔调:“上午好啊,克里斯。”


    “上午好,黛丝丽,”克里斯盯着她漂亮的蓝眼睛,心情有些沉重,“很高兴看到你一切都好。”


    黛丝丽跟上次分别前很不一样了。当然,在这一点上他也是。才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竟然已经各自改变了这么多。虽然黛丝丽仍旧对他保留着如从前一般的态度,但克里斯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纯粹了。黛丝丽野心勃勃,她要权力、要地位,要成为诺西亚最受尊崇的大人物。他是她的绊脚石。


    “你看起来过得并不好,”黛丝丽取下头盔,撩了撩被风吹到额前的乱发,“这里太乱、太吵了,先跟我回皇宫怎么样?”


    “好啊,”克里斯知道自己回到皇宫后会面临什么,却还是接住了黛丝丽伸过来的手,十分绅士地让她挽住自己,“我正在等您说出这句话。”


    两人并肩走过坎德利尔萧条的街道。黛丝丽手下的士兵们牵着马,克里斯接过黛丝丽的头盔,替她承担了多余的负重。到了皇宫门口,爱德华·伊文和一群反抗军的小头领“簇拥”着失踪多日的叶甫盖尼跟克里斯碰上面,叶甫盖尼瞥了克里斯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径直走向自己昔日的寝宫。


    “我还以为看到他,你会很惊讶呢?”黛丝丽亲昵地带着克里斯坐下,又屏退了身边的反政府军成员。


    殿内只剩下克里斯和黛丝丽两人。克里斯不再伪装,垂眸靠上了椅背:“叶甫盖尼从小在坎德利尔长大,离开了坎德利尔,他能去的地方很有限。戴纳向我坦白,他帮助教皇安德鲁救出叶甫盖尼后,就将叶甫盖尼送出了皇城。叶甫盖尼是个脑子不清醒的蠢货,走投无路之下,未必还能意识到他曾经对你做的那些事有多么过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他在外地唯一的人脉。”


    “你倒是很了解他,”黛丝丽给自己倒了杯水递到嘴边,旋即嗤笑,“他告诉我,只要我帮他重回坎德利尔,他可以对我以往的错误不予追究。等他成为了诺西亚的皇帝,我就是他唯一的皇后——结婚三年多,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这个人是这么的幽默风趣。”


    “你答应他了?”


    “当然答应了,”黛丝丽摆出副泪眼朦胧,仿佛深受感动的表情,“我亲爱的丈夫,在多年的荒唐后终于幡然悔悟,决定跟我重归于好。只需要将自己经营多年的事业拱手让给他,我就可以换得他的原谅和爱情。多么划算的买卖!”在“划算”这个词上,黛丝丽刻意加重了语气,反显出一种无与伦比的讽刺。


    克里斯知道黛丝丽只是在欺骗和利用叶甫盖尼,但想到叶甫盖尼此前对黛丝丽做的那些事,他也说不出什么指责黛丝丽的话来。叶甫盖尼确实是个混蛋,不管是对于黛丝丽而言,还是对诺西亚这个国家而言。黛丝丽就算杀了叶甫盖尼,克里斯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最大的问题,实则在他自己身上。


    克里斯将视线从黛丝丽脸上移开,落至她扣住桌缘的左手,再转向她扶着步枪的右手。黛丝丽无意识地曲起手指,摩擦着步枪的枪身。在克里斯看来,这是一个欲言又止的动作。


    叶甫盖尼的问题对她而言很好解决,不好解决的是他这个克里斯六世。从理性的角度出发,黛丝丽想要上位,他和叶甫盖尼都是非死不可的。但黛丝丽对他有感情。这种感情不是爱情,却和爱情一样扰人心神。她初来坎德利尔就认识了他,哪怕他并没有为她做过太多事,但对于她暗无天日的宫廷生活而言,他就是特殊的。这一点从叶甫盖尼试图毒杀黛丝丽,而黛丝丽选择向他求救的时候起,克里斯就已经确定了。


    即使里面有算计的成分在,他也是黛丝丽遇险时最先想到的求助对象之一。


    她对他越是利用,越是愧疚,所以到了最后关头,就越是下不了手。


    “你知道,”克里斯忽然开口,“其实我从来没有争权夺利的野心。罗德里格公爵认为我有,麦卡拉侯爵那位表侄认为我有,其他很多人都认为我有,但实际上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黛丝丽的语气闷闷的,只有在这种时候,克里斯还能勉强从她身上找到一点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影子,“我还记得。你说过,比起皇冠,你更想要破烂的披风和锋利的宝剑。”


    黛丝丽的话让克里斯愣了一下。明明才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四年,他却好像已经不记得当初生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了。


    “克里斯,这段时间以来,你快乐吗?”


    克里斯沉默了。


    快乐吗?当然不。


    但是有什么人会在意呢?他是否感到快乐,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事。


    那种如影随形的厌倦感卷土重来,克里斯微阖眸,不再看向黛丝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打开你背后那只木柜的抽屉看看,那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抽屉?”黛丝丽虽然感到错愕,却还是顺着他的话转身,从那只抽屉里取出了一份克里斯几天前就准备好的文件,“退、退位诏书和认罪书?不,你——”


    黛丝丽瞪大了眼睛,“你”了半天,也只问出一句苍白的:“为什么?”


    “这就不是你想要的吗?”克里斯上前拾起被黛丝丽不慎遗落在地的两纸文件,重新交到她手里,“我很累了,黛丝丽,如果你不能保管好它们,暴君克里斯六世恐怕没有精力再把同样的内容誊写第二遍了。”


    “可是,”黛丝丽抓紧了这两张被克里斯亲手送过来的纸质文件,却仍然拧着眉毛,“你应该是知道的,你签了它,就等同于叶甫盖尼……”一定会在登上皇位的不久后死去。


    “那是他欠你的,或许也是卡斯蒂利亚家族欠你的。过去的事,我很抱歉。”克里斯放轻语调。


    黛丝丽退后半步,原本轻松自如的神情开始破裂:“那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原本我也觉得那些事跟我没关系,但这段时间以来,我明白了很多从前不曾明白的道理。有时候我会觉得,如果当初我阻止你嫁给叶甫盖尼,你的命运是否就会不一样。你就不用深陷于这样一段痛苦的政治联姻,也不用在叶甫盖尼那里遭受不公的对待。我们是朋友,但我对我血缘上的大哥叶甫盖尼施加给你的不幸一无所知,即使你已经求救到我面前来了,也没能竭尽全力地帮助你。我想我是个很不称职的朋友兼小叔。我很抱歉。”


    黛丝丽靠上了背后的矮木柜,像是感到荒谬一般笑出了声:“你以为、你以为你对我说这些,就能改变什么吗?我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没有人能动摇我。”


    “你想错了,黛丝丽,”克里斯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我没想改变什么,我们之间最终变成今天这样,是你选的,也是我选的。我很高兴你能从和叶甫盖尼的那段糟糕的婚姻中挣扎出来,发自内心的。我相信你会是诺西亚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皇帝,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你、动摇你。这很好。”


    黛丝丽猛地抬头看向了克里斯,眼神坚定,睫羽间却有泪光闪烁:“是,我会成为诺西亚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皇帝!但一切的前提是你们都得死,你、叶甫盖尼,叶甫盖尼的情人们,包括知道我一切肮脏手段的爱德华!”


    “这很好。”克里斯静静地看着她咬紧牙关,静静地看着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忽然,黛丝丽从她顺滑的火红色长发间扯下一只漂亮的翎羽状装饰扔到克里斯面前。尔后,她毫不留情地整理好那两纸克里斯亲笔签下的文件,一把抹净眼泪转身就走:“东门,我给你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克里斯六世会因畏罪逃逸,被追随前皇储叶甫盖尼殿下的士兵们枪杀。”


    克里斯接住那只镶嵌了宝石的羽毛发卡。入手的一瞬间,通过羽毛上残存的法术气息,他认出这是四年前黛丝丽翻窗去罗德里格公爵府拜访他时他送黛丝丽出门用的一次性法术道具。


    上面的法术已经失效四年了,只剩下一根平平无奇的羽毛。没想到黛丝丽留了这么久,还把它做成了精美的发卡。


    克里斯将发卡收进衣兜,明白了黛丝丽的意思。曾经他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目送黛丝丽捏着这只羽毛走向黛丝丽的命运,如今也轮到黛丝丽在坎德利尔皇宫,目送他揣着这只羽毛走向他的命运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自由了吗?”《布利闵笔记》有些不敢相信地开口。


    “想什么呢,”克里斯从衣柜里随手抓过一件宽大的斗篷,戴上兜帽,将自己整个人隐于暗处,“我们现在是要去逃亡了。”


    “逃亡也好啊,”《布利闵笔记》兴奋起来,“总之不用再留在坎德利尔了对吗?”


    “穆拉特被赫勒斯带走了,我现在要接替他的职责,统筹整个诺西亚的官方法师。总还是要回来的。”


    罗莎插话:“所以现在,等同于你升任审判廷首席了对吗?”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竟然觉得她说得好像也不算错。


    一路避过守备和巡城队,克里斯匆匆赶到皇城东门。也许是黛丝丽特意安排过,靠近东门的一整条街都空无一人。除却各种无法挪动的建筑物以外,最扎眼的就是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了。


    克里斯打开车门,霍然发现车里放着一袋金币、几件衣服,干粮,和……冰封中的伊利亚。


    “克里斯?”克里斯的愣神让《布利闵笔记》忍不住开口叫他。


    回神间,克里斯想要检查一下伊利亚现在的状态。但手伸出一半,他又意识到黛丝丽只给了他两个小时的时间,于是只好先咬破手指,在伊利亚所在的冰面外绘制了一个简单的符文。


    置物法术将伊利亚的身躯化为一段银蓝色的文字,落定在《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上。


    做完这一切,克里斯又收拾了钱袋、衣服和干粮,割断连接那匹白马和马车的绳子,握住马缰翻身上马。前行中,他朝坎德利尔的皇城内回望。


    皇宫华丽的建筑、审判塔和教堂的尖顶,都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被他尽收眼底。坎德利尔,诺西亚帝国的首都,他的故乡。一切繁华与落寞、富饶与贫弱,善良与丑恶,都在这里得到展现。而现在,皇权的斗争落幕,诺西亚在位时间最为短暂的暴君“克里斯六世”将死。


    是结束,也是开始。


    “抓住他!”爱德华·伊文咬牙切齿地踢着马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带队追向克里斯。


    克里斯侧过视线,难得捡起了点这个年纪所应有的傲气,轻蔑地笑了声,远远朝爱德华做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


    “混蛋!”爱德华气得浑身发抖,端起步枪,连开四枪。然而一枪没中,反而让克里斯趁他放慢行军速度开枪的空档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爱德华·伊文因为自作主张带队追击克里斯的行为受到了黛丝丽的责骂。


    黛丝丽将新制的骑具狠狠摔到爱德华胸口:“谁让你去的?谁让你去的!被你带去追击他的那些士兵,都是我们诺西亚的好士兵,兰凯斯特军的旧部!现在,就因为你的自作主张,他们都知道了克里斯还活着的事实,他们都要死!爱德华,这都是你的错!”


    “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走他!”爱德华气愤得想要拍桌,“他活着对你、对我,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黛丝丽冷了神色:“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我……”爱德华还要分辩,却被黛丝丽的表情震慑住,顿时低下头去,“我没有那个意思,黛丝丽殿下。”


    黛丝丽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忽而轻笑出声,漫不经心地拿捏出她在爱德华面前惯用的狡黠语气:“不过看到你为我吃醋,我倒是很高兴。”


    爱德华一愣,红着脸挠了挠头:“黛丝丽,我也不是非要针对他,只是他的身份的确对你不利。”


    “好了,他都逃出坎德利尔不知道多远了,我们结束这个话题,”黛丝丽抬手按住爱德华的嘴唇,旋即钻进他的怀抱,“但是你应该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叶甫盖尼、克里斯,或者其他什么男人,都不作数的。他们只是利用对象,是棋子,而你,爱德华,你是我唯一想要携手走进婚姻殿堂的人。等解决了叶甫盖尼,我继承了他的皇位,时局稳定,我就提出和你结婚的申请,然后传位给你。你做诺西亚的皇帝,而我是你的皇后,我们的孩子也会像你一样骁勇。”


    “不,是像你一样聪慧。”爱德华捏住黛丝丽的手腕,轻轻亲吻她的手背。


    年轻的将领沉溺于未来女皇的温柔,没有意识到她眼底的算计与防备。


    半个月后,黛丝丽与爱德华筹措好了叶甫盖尼的加冕礼。


    加冕礼前夕,晚上十点,黛丝丽缓步靠近了寝宫床上的叶甫盖尼。


    叶甫盖尼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平稳,眼皮轻轻阖着,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这让黛丝丽无端想起他们新婚的时候。当时的叶甫盖尼也是这样,用他贫瘠灵魂外的那双眼睛蔑视着年仅十五岁的黛丝丽,傲慢又轻率地在她身旁安然入睡。


    那时候黛丝丽就想:“如果我愿意的话,或许可以随时将他杀死在这张床上。”可是十五岁的黛丝丽尚且没有今日的野心,她甚至还曾妄想过,即使她和叶甫盖尼并不相爱,也可以做一对表面上的恩爱夫妻——就像她曾见过的许多皇族夫妻那样。


    是叶甫盖尼不给她这个机会,亲手用毒药将她浇灌成了今天这朵致命的曼陀罗。


    叶甫盖尼被黛丝丽走动的声音吵醒了。然而,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看清来人是黛丝丽的一瞬间,他又将刚刚绷紧的神经重新放松下来:“是你啊。”


    “是我。”黛丝丽微笑。叶甫盖尼这个人向来如此,愚蠢、散漫,缺乏警惕——也许这一切都可以归因于他的傲慢。他生来便是诺西亚的皇储,享受着皮埃尔二世绝对的偏宠和保护,他自认高贵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于是,叶甫盖尼本能地瞧不起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从未想过他的“高贵”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由皮埃尔二世赋予,也从未想过这份“高贵”会随着皮埃尔二世的逝世一同离去。他想不到其他人不认同他心目中的规则的可能性,想不到皮埃尔二世为他写下的规则可以被颠覆、有人敢颠覆。


    该说他什么,天真单纯?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即使是落到了现在的处境,叶甫盖尼也仍是没有意识到黛丝丽对他暗藏的恶意,“我有没有说过我最近很缺乏睡眠,不要来打扰我休息?”


    他甚至毫不掩饰地拧起了眉毛,试图以此让黛丝丽意识到自己的不满。


    黛丝丽开始有点想笑了:“叶甫盖尼殿下,您爱我吗?”


    叶甫盖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黛丝丽特地选在这种时候跑来吵醒他,居然只是为了问他爱不爱她?这让叶甫盖尼感到烦躁。他十分鄙夷地想,女人们总是这样,目光短浅、胸无格局,成天只会纠结于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爱情”,追求“金钱”上的富足,或是攀附“权势”。他很快就要成为诺西亚的皇帝了,他要考虑无数比黛丝丽的“爱情”重要得多的事,哪有功夫在这里陪黛丝丽演这些无聊的戏剧?


    但看着黛丝丽那双动人的眼睛,叶甫盖尼的斥责刚到嘴边,又转换了腔调:“当然,黛丝丽,我当然爱你。”


    算了,他也没必要对黛丝丽过分苛责。他的皇储妃毕竟只是一个小女人。她从前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绝望地等待着他的怜爱,已经等待了太久。为了博取他的关注,她甚至不惜败坏自己的名誉,和爱德华·伊文那样的莽夫传出绯闻。现在,她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势力,支持他拨乱反正,修正诺西亚被克里斯搅得乱作一团的秩序。即使他曾出于对其他女人的爱,给予她那样不公正的对待,她也仍旧深爱着他,无怨无悔。现在看来,从前是他想错了,父亲大人没有看走眼,黛丝丽才是所有公主中唯一有资格站在他身后的那一个。


    也许她只是被从前的一些事伤到了心,需要得到他一个保证。保证他不会在重新得势后再次爱上别的女人,并向她许诺皇后之位。只有这样,黛丝丽才算是真正成为了整个诺西亚唯一有资格与他站在一起的女人。


    在女人的思维里,这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叶甫盖尼不太美妙的心情变好了一点:“你不用担心,我的皇后只会是你。”他喜欢这种被人仰望、乞求的感觉。


    “您真的爱我吗?”黛丝丽步伐优雅地走向床边的桌子。叶甫盖尼第一次发现,他这位妻子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褪去当初那个娇俏少女的稚气,彻彻底底长成了个颇具成熟风韵的“女人”。她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光洁的手臂,都随着她行走的动作散发出一种极致的,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神魂颠倒的魅力。他从前是多么迟钝,竟然不懂得欣赏黛丝丽如此令人惊叹的美貌。


    “我当然爱你,”叶甫盖尼低下头,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不合时宜的口干舌燥,“我有点渴了,帮我倒杯水吧。”


    黛丝丽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在叶甫盖尼的注视下倒了杯水给他递来。叶甫盖尼急切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见黛丝丽紧盯着自己的脸庞,叶甫盖尼轻咳一声,有心想逗逗她:“怎么一直看着我?你就这么爱我?这么害怕我不爱你、丢下你一个人?”


    这话让黛丝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甫盖尼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她。


    “我爱您?”


    黛丝丽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从离开索克多伦斯来到诺西亚至今的所有经历,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可能让叶甫盖尼误会她深爱着他的证据,然而她找不到。但叶甫盖尼会这样想竟然也一点都不令她感到意外,他总认为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皮埃尔二世宠爱他是理所当然,皇储成为皇帝是理所当然,妻子深爱丈夫也是理所当然。


    黛丝丽懒得反驳:“当然,我当然深爱着您啊,殿下——不过很快,就该叫您陛下了。”


    这句话让叶甫盖尼很受用,他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


    黛丝丽噙着笑,缓慢靠近了叶甫盖尼。叶甫盖尼没有闪躲,任由她抬手捧住自己的侧脸。


    他听到黛丝丽贴上自己的耳朵,用如情人呢喃般的腔调低声道:“我当然深爱着您,也深爱着很快就将属于我们的、强大的兰凯斯特军,深爱着诺西亚的臣民们、诺西亚的每一寸土地,深爱卡斯蒂利亚家族的权杖和皇冠。我深爱……您现在拥有和即将拥有的一切。”


    “什、什么意思?”叶甫盖尼终于意识到了黛丝丽语气的不寻常。


    黛丝丽不再掩饰对他的厌倦:“没什么意思。我起初问你爱不爱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能愚蠢到什么程度。没想到,在这一点上,你还真是从来都不令我失望。你竟然真的以为我会心甘情愿,毫无芥蒂地帮你?”


    “你……”叶甫盖尼想要发怒,却发现自己刚起身,脑子就不受控制地眩晕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点毒药而已。”黛丝丽云淡风轻地回答。


    叶甫盖尼倒了下去,却死死抓住黛丝丽的裙边。他已经开始觉得维持正常的思维有点费力了,冷汗顺着他的脖子滴落,很快就浸湿了他华服的衣领:“你、你要杀了我?我是诺西亚的皇储,你怎么敢……”


    “你已经不是诺西亚的皇储了,”黛丝丽有些怜悯地俯视着他,“皮埃尔陛下死了,他属意的皇位继承者是三王子殿下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早就已经出局了,叶甫盖尼。”


    “我、我……”思维的滞涩让叶甫盖尼思考起来有点困难,但他还没傻到看不出“皇储”这个名头已经保不住自己的命了,于是他又换了种方式,“黛丝丽,你真的要杀、杀了我吗?以前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已经知道,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最爱我的,而我、我也开始爱上了你。我们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你真的……真的要杀了我?”他将语气放得极轻极软,试图以此来唤醒黛丝丽作为妻子的柔情。他记得他和黛丝丽刚新婚的时候关系还不错,他会在自己的宫殿里陪黛丝丽享受她喜欢的舞曲,而她也会在他忙的时候,为他送来可口的甜点和慰问。一切都是伊斯顿夫人的错,如果她不勾引自己的话,黛丝丽就不会恨他至此,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黛丝丽微微弯下腰,接住了叶甫盖尼向上伸出,想要触碰自己的手。


    “爱?”她讽刺地看着到现在仍固执地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他眼中“肤浅的爱情”的叶甫盖尼,第一次在叶甫盖尼面前展露出自己内心深处的傲慢。


    “那种东西,我十三岁时或许渴望过。”


    黛丝丽语气平淡,像是提起一件最是微不足道的事那样提起这个话题:“那时的我想象着一位英俊、勇敢的邻国王子,他是那样完美,而我的宿命就是爱上他。”


    “但来到诺西亚以后我很快就明白,在未来等待着我的,并不是童话故事结尾的幸福生活,而是一个狭隘、愚蠢、自私又自大的丈夫。这一切都要感谢您,叶甫盖尼殿下,是您让我明白了残酷现实的本质。爱情是等价交换,如果丈夫不能毫不犹豫地为妻子而死,妻子就绝没有为丈夫守贞的道理。”


    叶甫盖尼剧烈地咳嗽起来,拽着黛丝丽裙角的手也骤然收紧。毒药发作的痛苦,似乎已经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黛丝丽却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干扰,甚至连目光都变得柔和:“叶甫盖尼殿下,我亲爱的丈夫。您说您开始爱上我了,可是很遗憾,我似乎从来——一点都没有爱过您。那么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现在,到您该为我而死的时候了。等我登上皇位,亲手将您的棺椁送入皇陵,我想,我也可以开始尝试一下爱您。”


    第212章 乌可厄


    科弗迪亚的西北边境, 亚德鲁纳地区,一群流离失所的难民正在乌可厄村村头废弃的矮房里避雨。这场雨来得凶猛,比温林顿人的炮火更令难民们猝不及防。他们在平地上受到了雨水的侵袭, 不得已钻进科、温两国上次交战后留下的废墟躲雨。


    可这场雨实在太大、太大了。他们被困在矮房里,没有柴火、没有干粮。科弗迪亚政府忙着打仗, 根本不会在意一群流落在战争废墟中的难民。如果雨一直不停, 他们就只能在这里面临被冻死、饿死的结局。


    疲惫的难民们彼此紧贴, 一边面露忧愁地向外张望,一边搓着手互相取暖。


    雨幕中模糊的雾气渐渐浓厚, 毫无征兆地, 矮房外的空地上响起了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难民们难掩期待地向声源方向投去目光,却发现那是一群穿着科弗迪亚军装的成年男人。


    逃难的几位年轻姑娘煞白了脸色,悄悄驼起背, 开始往人堆后面挤。


    “菲尔德少尉,这里有一排联通的矮房, 应该足够我们所有人进去避雨!”为首的一名士兵开始向后传话。


    被称作“菲尔德少尉”的男人回了声“好”,让为首的士兵带路。很快, 这群科弗迪亚的士兵连带他们的两名军官便钻进了难民们躲雨的矮房。


    这排矮房彼此连通,内部的空间十分宽敞, 原本足以容纳下多于现在难民和军人加起来两倍的人数。但前段时间温林顿人落在这里的炮弹炸塌了东区的屋顶,以至于靠东的一整片墙壁都向内凹陷,不仅起不到遮风挡雨的效果, 反而将内部环境变得十分凶险。尖锐的玻璃渣、碎石随处可见,根本没有人敢往那边去。以至于所有人都挤在矮房的西区, 肩膀贴着肩膀、胸口贴着后背。


    难民们进来时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这群军人也没比他们体面到哪去。为首的菲尔德少尉脱下外衣拧了拧,弄出一地的水渍。但看到屋里还有同龄的异性后, 他阻止了士兵们脱去衬衫的动作。


    士兵们因为他的提醒注意到了人群最后的几位年轻姑娘,一时间都躁动起来。有几个胆大的直接钻进人群,开始跟自己心仪的女孩攀谈起来。女孩们既惧怕他们,又期待他们能成为帮自己逃出这场大雨的救星,因而虽然犹豫,还是忍着厌恶逐一回答了士兵们的问话。


    一位身材矮小的士兵见面前的女孩并不拒绝自己的示好,便大着胆子去抓女孩的手。女孩被他吓了一跳,惊叫一声就往自己的同伴背后躲。


    这让对她示好的士兵很是不悦,下意识摸上了自己右肩的步枪。少尉菲尔德察觉这边的异动,拧起眉头想要开口阻止,却慢了一步。


    有人先于他出声打断了那名士兵的动作。


    “劳驾,”突然从雨幕中钻出的男人抖了抖斗篷上的水珠,放下兜帽,露出一张十分优越的年轻面孔,“哎呀,人这么多啊……我想请问一下各位,乌可厄村怎么走?”


    出于某种军人的本能,菲尔德少尉暗中审视起这张突然闯入的生面孔。说科弗迪亚语时带着点不明显的诺西亚内地口音。左手十分干净,右手有茧,但看形状不像枪茧。根据眉骨、颧骨,鼻梁等外貌特征判断,这位先生不像是来自毗邻亚德鲁纳地区的辛密尔顿省或埃米里亚省。但黑发蓝瞳又的确接近科弗迪亚本地人种,也许是混血儿。


    应该不是温林顿人的奸细。


    军人们不说话,难民们也不敢率先开口。通过一些幻境法术的小技巧隐藏起自己最典型外貌特征的克里斯见没人回答自己的问题,索性低头钻进了矮房:“诸位应该不介意我也进你们这个临时的小庇护所躲一会雨吧?”


    “你不是本地人,”菲尔德少尉倚靠着墙壁摸出根被淋湿了大半的纸烟,随手将它喂到嘴边叼住,“你是诺西亚人吧?诺西亚可比科弗迪亚太平多了。你不在自己的母国好好待着安稳度日,跑到科弗迪亚的战区来做什么?”


    这是对他有所怀疑?


    克里斯刚入境科弗迪亚不久,今天还是第一次跟本地的军人打交道。没想到这位少尉竟然敏锐到这种程度。


    “我哥哥前段时间到科弗迪亚来跑商路,”克里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菲尔德少尉的肩章上,又飞快移开,“但是撞上了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军队在亚德鲁纳地区附近交战。他已经杳无音讯三个月了,家里让我来看看。”


    菲尔德少尉“哦”了一声,掏出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始终也没能成功点燃那根纸烟。一名才到克里斯胸口高的士兵主动凑到克里斯面前,用胳膊顶了克里斯两下:“哎,你哥哥是商人啊?我听说诺西亚之前那个皇帝封锁了诺西亚和科弗迪亚之间的官方商路,前几年跑进出口生意的商人们大都被诺西亚政府抓去坐牢了。你哥哥是卖什么的?”


    “陶瓷和丝织品,”克里斯随口扯了个谎,又随口将前面的漏洞圆上,“皇帝陛下禁了商路又怎么样?因为走|私被判罪坐牢,总比饿死强。”他知道即使皮埃尔二世在明面上禁止了对科弗迪亚的进出口贸易,也有许多商贩暗中偷渡走私。他这种说法在科弗迪亚的普通民众看来是合理的。


    “我父亲也是经商的,”主动向克里斯搭话的士兵抱着步枪靠在墙上,“我记得他就像菲尔德少尉那么高,但是有点发福,留着两撮小胡子。你哥哥也是那样的吗?”


    菲尔德少尉听到了他的类比,却没追究他对长官不够尊敬的过失,只是将自己半湿的纸烟塞回衣兜,又摸出一根完全干燥的来。


    “差不多吧,”克里斯一边含糊地应付了身边这位年轻士兵,一边注意着另一头跟女孩们搭话的那群老兵,“你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就应征参战了吗?”


    “我已经参战三年了,”或许是菲尔德少尉的动作也把年轻士兵的烟瘾勾了出来,这位年纪比克里斯还小的士兵从衣兜里摸出几根烟丝,塞进嘴里咀嚼,“我都三年没有回家了,也不知道爸爸减肥成功了没有。我离家的时候,妈妈还将家里唯一的一罐鳕鱼罐头塞给了我,嘱咐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参加我妹妹的婚礼。不过我妹妹去年就嫁人了,听说结婚没两天她丈夫也参军了。三年啦,鬼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威廉!”一位皮肤黝黑的老兵喝止了年轻士兵的抱怨。


    被叫做“威廉”的年轻士兵耸肩:“我知道,我知道,荣誉之战、荣誉之战!说了多少遍了,我都听腻了!”


    菲尔德少尉没有阻止士兵们的吵闹,甚至没有斥责威廉的消极思想。他的眼里似乎只有那只遍布划痕的火机,和他被雨水泡过一遍的纸烟。


    “听你一开始问的是乌可厄村,”有了前面这些铺垫,军人们也多少都对克里斯卸下了点防备,威廉吐出嘴里嚼烂了的烟丝,透过矮房残破不堪的窗户往东一指,“这一块,看见没?这一整片都是乌可厄村。”


    克里斯顺着威廉手指的方向眺望乌可厄村的民房。入目所及,一片焦黑、残败,惨不忍睹。很难想象这里曾是人群聚居的地方。


    威廉看出了克里斯眼底的迟疑:“原先这里的确有一个还算富庶的村子,不过半个月前,温林顿人推进东部战线,我们师的炮兵团在这附近跟他们交火,三天的战事结束以后,乌可厄村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敛眸盯住自己被雨水浸透的裤腿。


    因为没有火源,暴雨所带来的寒冷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人群最后的一位年轻姑娘不住地打起了喷嚏,军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因为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湿的,半天也没能想出个帮她的办法。最后还是克里斯沉默良久,脱下自己表面濡湿,内里却干燥的斗篷扔给女孩。


    女孩接过斗篷,低声说了句“谢谢您”,便一个人蹲到了墙角。


    菲尔德少尉从自己心爱的纸烟中挑出一根没那么潮湿的递给克里斯:“怎么称呼?”


    克里斯婉拒了他的好意:“谢谢,不过我不会抽烟。叫我阿凯提斯就行,阿凯提斯·德里克。”这次在科弗迪亚行走,他决定挪用他那个早逝的舅舅的名字和莱因斯的姓氏。


    “噢,德里克先生,”虽然克里斯主动示好,但菲尔德少尉还是坚持对克里斯使用敬称,“我的母亲也是诺西亚人。”


    “是吗?”克里斯一时间没明白他想干什么。


    “亚德鲁纳地区现在是战区,您一个人在这边行走可不安全,”菲尔德少尉小心翼翼地将克里斯拒绝的那根纸烟收回衣兜装好,“我建议您花钱雇几个保镖,当然,得是会使枪的那种。您应该知道,科弗迪亚境内可没有禁枪令。”


    “您的建议很不错,我会好好考虑的。”克里斯看向一名不知道在女孩们那里碰了什么钉子,于是无精打采地回到队伍里跟战友攀谈的老兵。


    “我们营最近就在亚德鲁纳地区待命,”威廉接过话头,代替他的长官开口,“大家都很闲,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遇到麻烦可以到我们的驻扎地找我们菲尔德少尉。当然,菲尔德少尉不提供免费的帮助。”


    “臭小子!”菲尔德少尉佯装生气地骂了威廉一句,却随手丢给他一根湿透的纸烟。威廉“嘿”笑一声连忙接住,揣进兜里放好了。


    克里斯明白了菲尔德少尉的意图:“那样是违反科弗迪亚军规的吧,会不会对菲尔德少尉的前程不太好?”


    “前程?”菲尔德少尉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上前线的人有什么前程可言,都是炮火中的飞灰、坦克履带下的瓦砾。您不用担心这些事会影响到我,只要有需要,尽管找我就行。这年月,长官们自己都忙着捞钱呢,只是每个人捞钱的方法不同罢了。至少我捞钱的方式对大家都有利,士兵们也能赚到几个买罐头买酒的子儿。”


    克里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见菲尔德少尉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潜在客户,他也只好点头:“我知道了,所以你们是……”


    威廉抢在菲尔德少尉之前回答:“第八步兵师第二步兵团,三连的。”


    “记住了。”克里斯将目光重新投向雨幕。


    外间的雨渐渐小了,虽然仍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但至少不再像他来时那么凶猛。躲雨的士兵们急着回驻扎地取暖,披上半干不干的军装外套便列队钻进了雨幕。临走前,几名跟年轻姑娘们搭过话的士兵有些依依不舍,菲尔德少尉郑重其事地同克里斯道了别。


    克里斯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德、德里克先生。”被克里斯借过斗篷的女孩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将他里里外外都已经湿透了的斗篷递回给他。


    克里斯明白她的意思:“准备走了?”


    “嗯……”女孩略显犹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要是雨一直不停,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挨冻、挨饿吧。我们得往人多一点的城镇方向去。”


    “去吧,注意安全。”克里斯朝女孩挥手。


    女孩一步一回头地跟着她的父母离开了。其他逃难的流民也逐渐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地踏进雨幕。克里斯将他们每一个人都送走,才用法术升起火,烤干了那件宽大的斗篷。科弗迪亚人大都是无神论者,境内法师少得可怜,他如果贸然当着普通人的面使用法术,暴露法师身份,恐怕会被那位菲尔德少尉当场抓起来。


    雨停后,克里斯重新将斗篷穿戴整齐,走出那排残破的矮房。


    一片焦土中,他在乌可厄村最西方的一颗小树下找到了德米特尔的墓碑。立碑的人看起来并不富裕,只给诺西亚赫赫有名的二皇子殿下插了根用墨水写着名字的木条。现今经过了炮火和暴雨的洗礼,木条上的字迹已然斑驳不清,如果不借助法术手段的辅助,克里斯还真不一定能认出这里就是德米特尔的埋骨地。


    不过按理来说,德米特尔来到乌可厄村的时候正在被科弗迪亚政府方面追杀,应该不会对救助他的人报上自己的真名。这样一想,克里斯又觉得自己纠结木牌上的字迹是否完整毫无意义。


    “克里斯,要不我们给德米特尔重新立个碑吧?”见克里斯似乎心情不佳,《布利闵笔记》试探着开口。


    “德米特尔身份敏感,”克里斯摇摇头,拒绝了《布利闵笔记》的提议,“此前我一再要求外交官就德米特尔在科弗迪亚境内失踪一事找科弗迪亚方面要个说法,科弗迪亚政府却始终坚持德米特尔已经离开科弗迪亚国境,是在诺西亚境内失踪的。如今科弗迪亚边境地区突然出现个‘德米特尔之墓’,科弗迪亚政府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这块墓碑从境内消失。除了浪费钱财,我不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任何其他意义。除非竖了这个碑德米特尔就能活过来。”


    《布利闵笔记》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抬手抚上那块粗糙的木牌,用手指顺着上面残存的笔画走向强行勾勒出德米特尔的名字。片刻后,他发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指尖。


    乌可厄村又下雨了。


    克里斯戴上兜帽,拢紧领口。一片冷色中,“砰”的一声,南方炸响了新的炮火。很快,有低飞的战斗机器列队从乌可厄村上空掠过。仿佛一把把刀划在崭新的布料上,那些飞机划在蓝灰色的天空上,给这匹浸染了水色的“布料”留下一道道难看的刮痕。


    菲尔德少尉听着科弗迪亚执政者慷慨激昂劝人参军的演说,难掩厌烦地关掉了收音机。


    威廉睡得正香,正在梦中带着自己婚纱加身的妹妹走过红毯,走向她高大英俊但面容模糊的未婚夫。即将把妹妹的手递到她未来丈夫手里的前一秒,他被同房的战友叫醒,一个激灵便扯过军装往自己身上套。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这一套动作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被克里斯出借过斗篷的姑娘没能及时离开乌可厄村。她和她的父母、同行的难民们一起,被两军交战的炮火堵在了乌可厄村村东的一片空旷地带。女孩们抱作一团。长辈们虽然也害怕,但还是留在外围,将年轻人和小孩子护在人群最中央。他们知道,这样的阵型并不足以抵御大炮,一块炮弹就能将他们这里的所有人炸得稀巴烂。但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跟克里斯说过话的姑娘无可自抑地发着抖,眼底的恐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老实说,这样的事情在战区时有发生,他们大概也不是运气最坏的难民。至少那群科弗迪亚军人没有强迫他们中的女孩儿为士兵们服务,至少他们能熬过上一波的炮火,熬过那场暴雨,至少……


    可人总是贪心的,这样一点小小的相对幸运并不能满足他们。他们还想活过这一波战火,还想抵达一个安稳些的城镇,还想活得更久一点、有尊严一点。


    “轰隆”一声,滚烫的炮火在近处落下,女孩猛地闭上眼睛,祈祷自己不要死得太难看。


    但预想中的灼痛没有袭来。


    女孩试探着睁眼,旋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看到……一个如同神话传说中的天使一般的家伙,面容模糊,但浑身上下光芒流转。那家伙撑着一双巨大的光织羽翼,正在为他们阻挡炮火的侵袭。


    “不要看我,”神话传说中的“天使”遮住女孩的眼睛,女孩意识到他的声音十分飘渺,但勉强能听出其中类似人类成年男性声线的特征,“一路往东走,不要回头。在天亮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再伤害到你们。”


    女孩心底的恐惧渐渐被他轻柔的语调抚平。


    她依言闭上眼睛,牵着父母的手开始动步。黑暗中,只有近在咫尺的、同伴们的呼吸声和那位“天使”的指引是清晰的。


    “对,就是这样,好孩子。天亮之前,你们会到达离乌可厄村最近的、暂时还没有被炮火摧毁的城镇佩德莱斯,祝你们好运。”——


    作者有话说:科弗迪亚这段可能会偏柴油朋克风格一点。


    第213章 怪物


    细细密密的疼痛紧贴着克里斯后背的皮肤, 一阵急一阵缓,一阵重一阵轻。


    由于喉咙过于干燥,克里斯在醒转的一瞬间咳嗽出声。《布利闵笔记》和罗莎的呼唤由远及近, 克里斯勉力撑起身体,缓了好一会才听清它们说了什么。


    “克里斯, 你没事吧!”


    “真是吓死我了, 你都不知道你被那颗炮弹炸晕过去的时候我有多担心!”


    克里斯捏了捏因为缺水而变得喑哑的嗓子, 尝试分辩:“没有,我不是被炮弹炸晕的, 我只是法术力量透支了。”


    “那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吗?”《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生气, “你失去意识的地方可是温林顿人和科弗迪亚人的战场!战场!更何况,那可是一片随时都有可能再度遭受炮火清洗的空旷地带!”


    “我知道了,但这不是有你们吗, ”克里斯以为是《布利闵笔记》在他昏过去以后用特殊的法术手段将他带离了战场,“最后我也没出什么事嘛。”


    《布利闵笔记》对他毫无安全意识的发言提出严肃批评:“什么叫你也没出什么事?我看你根本就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早就说过, 那群难民跟你非亲非故,你不该管他们。为了保护他们从战区撤离透支力量, 最后使自己身陷险境,这不值得!在坎德利尔发生的那些事还不足以让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我知道。但我不是为了救他们, 我是为了自己。”


    《布利闵笔记》冷哼一声,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语气:“为了自己?”


    “德米特尔葬身于此。虽然乌可厄村已经是温林顿人和科弗迪亚人的战区了,但相对而言, 我还是希望德米特尔的墓地附近稍微清净一点。能少死几个人就少死几个人吧。”昨天下午,克里斯去往佩德莱斯镇买花, 又返回乌可厄村给德米特尔扫墓。因为有法术力量的加持,他的脚程比那群难民要快不少。这使得克里斯恰巧就在村东遇到了被炮火阻截的难民队伍。


    《布利闵笔记》显然不信克里斯这样的说法,只停顿了一秒, 就又开始数落起他来。


    克里斯没在意《布利闵笔记》絮絮叨叨的责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后,他发现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我给德米特尔买的花呢?”


    “花?”《布利闵笔记》被克里斯问得一愣,“你不是自己收着吗?我也没注意你放在哪了。”


    克里斯摸了摸自己斗篷下方的衣兜,把全身上下平时习惯塞东西的位置都拍了个遍:“没有啊,我记得我揣在怀里……”


    雨水沿着石壁“滴答”落地,克里斯不自觉将搜寻的目光投往发出异响的方位。角落里潮湿的青苔映入眼帘,他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正身在一处狭窄的天然洞穴里。


    克里斯皱眉,想随口问《布利闵笔记》一句“你是怎么找到这的”,却在抬眸的瞬间生出一股莫名的、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盯上了的危险预感。


    “谁!”本能地,克里斯驱使起刚刚才恢复了一点的法术力量朝背后袭去。


    《布利闵笔记》“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阻止,那道攻击就已经落到了洞口的黑影身上。黑影猛地往后一缩,却还是被时间之力“烫”掉了一只触手。受伤的触手以极快的速度老化、萎缩,腐烂脱落,最终坠地。


    “是它把你救回来的!”赶在克里斯再次出手前,《布利闵笔记》喊了出来。


    克里斯刚唤出长枪准备往前扑,闻言连忙收势,惊疑不定地盯住那只形容可怖的怪物:“你说什么?”


    “你昏迷在战场上的时候,是它顶着炮火把你驮到这来,还给你喂食、保暖的。”


    简直荒谬。


    克里斯有点无法接受现实,呆愣了好一会,才心情复杂地打量起对面的怪物来。这家伙没有腿,下半身完全由如乌贼一般,却比乌贼更为狰狞、粗壮的触手组成。它的上半身倒是符合人类通常的形貌特征,只是没有血肉覆盖。萎缩的森森白骨连接着根根壮硕的纯黑色触手。哪怕它是《布利闵笔记》口中克里斯的“救命恩怪物”,克里斯也不得不承认,它长得实在是太吓人了。


    “你救了我?”克里斯咽了咽口水,按住腰间的匕首。他有点不确定怪物能不能听懂人话——准确来说,科弗迪亚话。


    怪物似乎看出了克里斯的防备,又后退了一点。直到半个身体都淋在雨里,它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根触手,伸至克里斯面前悬停。


    克里斯“呃”了一声,在《布利闵笔记》的怂恿下伸出手。于是形容可怖的怪物用触手挽住他的虎口,克里斯也动作僵硬地握住那根触手。漆黑的怪物触手带动他光滑的手掌上下摇晃,看起来像是在模仿人类的握手动作。


    科弗迪亚的怪物居然会握手,这让克里斯感到很新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通人性的魔物。


    “真的是你救了我?你为什么要救我?”不自觉地,克里斯对这家伙降低了防备。


    也许是因为不会说人话,怪物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题。在拖着身体缩进洞穴后,它缓慢松开团在胸前的两根触手,将捂了一路的小铁盒子递给克里斯。克里斯接过那只沉甸甸、黑黢黢的铁盒,迟疑着打开,却愣在了当场。


    绷带、药物,还有干粮?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它也太通人性了点,通人性得让克里斯感到不安,“还知道用盒子收纳这些东西,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当初穆拉特按着他背的怪物图谱上没有这家伙啊。


    “克里斯,它回答不了你的,”《布利闵笔记》忍不住插嘴,“它真的不会说话。”


    “它比你还像个人,怎么能不会说话呢?”克里斯知道自己的反复追问显得有些愚蠢,但那种来之莫名的不安的感觉又让他十分在意,“如果我像穆拉特一样会读心就好了。”


    怪物没有察觉克里斯小小的遗憾。见克里斯始终抱着小铁盒子发呆,它重新爬上前来,用触手指了指小铁盒里的药物,又指克里斯受伤的后背。


    “是提醒我上药吗?我一会就上,问题不大的。”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后,克里斯也放缓了语气。


    怪物在克里斯面前停了一会,又过了三分钟也没能等到克里斯自觉起来处理伤口,于是缩到角落团起触手,赌气似的不动弹了。


    “它居然连闹脾气都会?”克里斯惊奇地向《布利闵笔记》发出感叹,“比你聪明得多啊。我是不是应该哄哄它?”


    《布利闵笔记》被克里斯气笑了:“什么叫比我聪明得多啊,克里斯,你什么意思?”


    克里斯没有向他解释自己什么意思,很快便在脑海中屏蔽了《布利闵笔记》的吵闹声。思维重新回落到现实世界,克里斯垂眸从铁盒里取出干净的纱布和消毒药水,脱下斗篷和上衣,一声不吭地擦净了伤口附近的脏污,又摊开绷带,一圈一圈将伤处缠好。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好没用完的药物和绷带,重新盖上小铁盒的盖子。


    “谢谢你,”克里斯将小铁盒放在右手边凸起的一块小石头上,“但是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我该走了。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该怎么偿还你出手搭救的恩情才好。我现在状态不佳,身上也没有什么对于你们这种生物而言能称得上‘有用’的东西……我送你一道关于‘新生’的咒文吧,以后要是不小心在哪遇险、受伤了,身体能自愈得快一点。”看样子,这家伙也不像是那种会去祸乱人类社会的邪恶魔物。


    他能役使“新生”这种灵法师法术领域内的力量,还多亏了赫勒斯的慷慨。如今时间法术的代价“迟滞”对他自愈能力的影响已经被“新生”之力抵消了大半,克里斯甚至由此获得了一些额外的能力。


    繁复的咒文落在洞穴角落的怪物身上,确认印记完成的克里斯收回手,深深叹了口气。尔后,他将目光转向洞穴之外。


    乌可厄村的雨依旧没停,克里斯用兜帽遮住脸庞,不徐不疾地淌过泥泞的小路。昨晚的战事似乎暂时进入了休止状态,这次回到熟悉的林间,克里斯没再听到那种震天的响动。只是那些军人似乎还没来得及清理战场,克里斯侧目望去,远远窥见村东满地焦黑,地面的积水被血染红,穿着军装的尸体和建筑的断壁残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顿步在德米特尔坟前的克里斯抬头,望向那只试图为自己遮雨的触手:“你跟着我干什么?”


    怪物俯下它丑陋的身躯。


    “外面的世界都是人类,”克里斯环顾四周,好在暂时还没有其他人经过这里,“你跟他们长得不一样,他们会害怕你、伤害你,甚至毫不犹豫地杀死你的。”


    怪物用它因沾了雨水而变得湿漉漉、滑溜溜的触手缠住克里斯的手腕。


    克里斯明白了它的意思:“你不会是想跟我一起走吧?因为这里有军队在打仗,还是因为这里是人类聚居的地方?”


    怪物无法回答克里斯,但克里斯知道,像它这样的大型魔物,一般都藏身于人迹罕至的密林、湖沼。它会独自出现在乌可厄村,看起来还不是被什么居心不良的人豢养的,这件事其实很奇怪。人类害怕魔物,有理智的魔物大多也都害怕人类。一只孤独的,被包围在人类领地内的怪物,即使再强大可怖,最终也只有被人群协力擒获再杀死这一个下场。


    “我这趟旅程最终的目的地是北苏门洲。北苏门洲的巴尔杰德密林是当今世界面积最大的陆上无人区,应该会适合你生存。顺路带你过去也不是不行。可是这段时间……我还有点事情没有办完,你跟着我在科弗迪亚行走或许会遇到危险。”克里斯无奈地按住怪物纠缠自己的触手,心平气和地跟它讲道理。


    怪物掏出那只黑黢黢的小铁盒,举到克里斯眼前。


    克里斯认输了:“好吧,好吧……但你现在这副形容不适合在人群中行走,我没法带着你进入人类的城市。要不你跟我结成契约,躲进我的影子里?这样你能有一定的行动自由,也不至于吓到外面的人类。”


    怪物握着克里斯的手腕摇动了下,看样子是同意克里斯的决定。


    克里斯无奈地跟怪物完成了契约,又脱下斗篷将它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怪物收拢触手扮作斗篷怪人,乖乖融进了克里斯的影子。


    “克里斯,你不能老是随便收容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神松懈间,《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又在克里斯脑子里响起。


    克里斯知道它一直以来的小心思:“不要老是欺负罗莎,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小姑娘?”《布利闵笔记》气急,“早在我诞生之前她就已经被献祭给‘灾厄’了,按照你们人类惯用的计算方法,她的年纪比我还大!”


    “嗯……”克里斯顿了顿,决定装傻,“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她的年纪比我还大!”《布利闵笔记》提高音量。


    “不行,这里风太大了,我什么都听不清,你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克里斯加快脚步,“我发现你是越来越没用了,连句话都说不清楚。”显而易见,现在的克里斯已经完全掌握了跟《布利闵笔记》和谐相处的窍门。


    《布利闵笔记》简直想要揍克里斯一顿,如果它有实体的话。它越来越怀念当初那个三两句话就能被它骗得心甘情愿跟它结成契约的小克里斯了。


    克里斯在下午三点再次抵达佩德莱斯镇。行至一间镇南的小酒馆,他推开后院的隔门,经传送法术抵达了“菲拉德林”在亚德鲁纳地区最新的临时据点。


    叼着纸烟的中年男人看他一眼:“‘舵手’介绍的人?”


    “没错,是我,”克里斯在中年男人面前坐下,“看样子您就是‘菲拉德林’在科弗迪亚亚德鲁纳地区的最高话事人‘船长’先生?很高兴认识您。”


    中年男人如此前的菲尔德少尉一般,向克里斯递来一根纸烟:“怎么称呼?”


    “谢谢,但我不抽,”克里斯再次婉拒了科弗迪亚人谜一般执着的烟友邀请,“名字应该不重要吧?‘舵手’先生告诉我,‘菲拉德林’的法师,彼此之间只称代号。大家不问家世出身,凭能力赚钱。”


    “船长”背过脸去,低低嘀咕了声“不抽烟的小白脸儿,娘们唧唧的”。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看在“船长”说坏话好歹还背着自己的情况下,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没错,”抛开背地里的意见不谈,表面上,“船长”还是很给克里斯面子的,“但在正式加入‘菲拉德林’之前,您需要先经过我们的一系列审核。呃,其实我很好奇,您是诺西亚坎德利尔特区那位‘舵手’介绍进来的,为什么要大老远地,跑到科弗迪亚来审核资质?”


    克里斯脸不红心不跳地耸肩:“我在诺西亚得罪了一些权贵人物,只有出境才能免于逃亡,安安稳稳地做点自己的事。”他这也不算扯谎,爱德华·伊文确实疯了一样想杀他。虽然那家伙还没这个本事就是了。


    “船长”叼着烟点燃,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只信封扔向克里斯:“既然您不愿意向我透露您的真实姓名,那么,提前想个临时代号吧。”


    克里斯顺着他的意思接过信封,微一思索后,拧开桌面上那支钢笔的笔盖,用最不像“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字迹写下了一个词。


    “我手头正好有一份酬金不高,没什么人愿意接手的委托可以用在对你的第一轮审核上,”烟雾缭绕中,“船长”抬起他遍布老茧的右手,指尖在信封上一划,空荡的信封立刻变得沉甸甸,“这单生意我们不抽成,委托人满意,酬金你一个人拿,也算你的法术实力在我这里过了关。怎么样?”


    克里斯从信封里抽出那一沓纸翻看:“委托人在所特宁州?这可有得跑。”


    “我给您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宽松了吧?”“船长”将纸烟夹在手里,整个人靠上桌面,“三个月内,委托人结款,您加入‘菲拉德林’的第一轮考核就算是通过了。”


    克里斯故意当着“船长”的面顿步,敛眸轻笑出声:“要不了三个月,我一个月就能解决委托人当下的困境,带着全部酬金回到您面前。”


    “有志气,”“船长”打了个响指,“那么我就在佩德莱斯静待您的好消息了。”


    克里斯脚步不停,只是抬手,算作对“船长”的道别。“菲拉德林”在亚德鲁纳地区的最高话事人,代号“船长”的中年男人按灭了即将燃尽的纸烟,不经意地朝挂在墙上的成员名单瞥了一眼。木板的最末位,克里斯进门前还是一片空白的地方,多了个“菲拉德林”从前没有的代号。


    ——“暴君”。


    第214章 孕夫


    所特宁州地处科弗迪亚西部边境, 隶属穆阿诺德大区,隔着绵延不绝的霍莱索山脉跟南新洲国家康本基斯遥遥相望。


    为了完成在“船长”那里接到的委托,克里斯用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横跨小半个科弗迪亚, 于六月三日的上午九点进入所特宁州州境。依循委托人留下的地址,他最终抵达了一座气候温和适宜、阳光明媚, 四季如春的小城。


    “‘暴君’先生?”在咖啡馆等他碰面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厚如瓶底的眼镜, 语气有些惊疑。科弗迪亚的公民大都有一项以貌取人的陋习。他们推崇肌肉和放纵的生活习惯, 认为只有体格壮硕、烟酒都来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像克里斯这类外形不够粗犷,又不习惯抽烟饮酒的典型诺西亚内地人士, 往往要在这里遭受一些隐形的蔑视。


    “是我。您就是这单生意的委托人?”克里斯刻意暴露出自己的诺西亚口音。


    男人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他松了口气, 旋即握住桌上那杯咖啡的瓷杯把手,轻轻摩挲起来:“准确来说我是中间人,委托人是我的一位患者。如您所见, 我是一名医生。上个月,城南的戴维斯夫人带着她的丈夫来到我的诊所, 请求我治好她可怜的丈夫。我为声称自己浑身刺痛的戴维斯先生检查身体——然而,事实上他根本什么病都没有。我想戴维斯先生只是劳累过度, 或者因为戴维斯夫人的不孕之症忧思成疾,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大半个月, 戴维斯先生开始浑身浮肿,恶心呕吐。戴维斯夫人吓坏了,我也吓坏了。您知道, 像我们这种在拉德宁这样的小城里开诊所的小医生,一次误诊就可能把诊所的名声彻底搞臭。我可承担不起诊所倒闭的结果。但当我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对戴维斯先生的身体状况做出检查, 结果又和上次一样。他根本就没病!我在拉德宁做了十多年的医生,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我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没病就是没病。所以我想, 戴维斯先生这些偶发症状,或许是由什么疾病以外的东西引起的。”


    “您是怎么接触到‘菲拉德林’相关渠道的?”克里斯端起极具科弗迪亚本国特色的咖啡抿了一口。苦苦的,酸酸的,感觉没有诺西亚的好喝。


    “我之前接诊过一位真菌感染的法师患者,”男人取出一块方糖丢进咖啡,“你们的成员。因为都喜欢北苏门洲阿布索尼亚的知名悬疑小说家威拉德,我们成为了朋友。前段时间她来我的诊所慰问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而被迫熬夜加班的我,我没忍住对她诉了苦。她说她或许可以帮我,就带我到你们的据点挂了委托。不过她今天去外州办事了,不在拉德宁。临走前,她嘱托我今天下午两点到这家咖啡馆跟您见面,于是我就来了。”


    克里斯顿了顿:“既然您有熟识的法师,为什么不直接请她帮您解决问题呢?”


    “她说她只会打架,不会看病。”戴着眼镜的医生摊手。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想说其实自己也不会看病。但这是“船长”交给他的第一份委托,关系到他能不能顺利加入“菲拉德林”,他还没有资格挑三拣四,非得把事情办妥不可。此前为了伪造身份证明,解决出境诺西亚、入境科弗迪亚的手续问题,克里斯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他急需一条来钱的路子。再这样只出不进下去,迟早落个饿死街头的下场。


    “这生意我接,”克里斯站了起来,装出一副稳重可靠的模样,“能带我去戴维斯先生家里看看吗?”


    “当然可以,”神情疲惫的医生跟着他站起来,“戴维斯一家就住在城南的山坡上。因为戴维斯先生得了怪病,戴维斯夫人近期都留在家里照顾他,鲜少出门。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还能赶上他们家的下午茶。”


    他们不是去给戴维斯先生治病的吗,这家伙怎么还惦记病人家里的下午茶……不对,更重要的是戴维斯先生都病了大半个月了,他家里的人还有心情享受下午茶吗?


    克里斯不自觉被男人带跑了关注点,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怎么称呼您?”


    “马杰里,”男人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捞起,“马杰里·库克。您呢?哦不对,我听唐娜说,你们组织的法师都不太愿意对委托人暴露真名。我就一直称呼您为‘暴君’先生吗?”


    克里斯古怪地看他一眼:“对外您可以叫我阿凯提斯,但是诚实而言,阿凯提斯和‘暴君’一样,也不是我的真名。”这位库克先生是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暴露了他那位法师朋友的现实身份吗。


    马杰里还真没意识到这点小小的纰漏。两人很快离开了咖啡馆。走在前面的医生领着克里斯来到一辆深绿色的小汽车旁边,拉开车门:“上车吧,‘暴君’先生。”


    以诺西亚的科技“发达”程度,克里斯入境科弗迪亚前是没有亲眼见过汽车这种交通工具的。哪怕他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的成员,哪怕他甚至连皇帝的御座都坐过,但他还真没坐过汽车。好在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科弗迪亚的各种新奇玩意儿,坦克的残骸、坠毁的飞机,他也曾因为好奇偷偷潜入停火后的战区角落摸过。马杰里邀请他坐车的举动并没有让他露出过于惊诧的表情。


    很快,两人坐进了马杰里的爱车。马杰里动作熟练地发动汽车:“这两天戴维斯先生的四肢水肿得厉害,人已经下不了床了。”


    看不到戴维斯先生本人的状态,马杰里说再多克里斯也确定不了问题所在。两人一路疾驰,最终赶在三点前抵达了戴维斯一家的花园房。


    “就是这里。”马杰里动作利落地下车,关上车门,按响了戴维斯一家的门铃。


    铃声响起的间隙,克里斯靠着篱笆打量起了眼前的小花园。郁金香、丁香、杜鹃,向日葵……各种各样的花卉、灌木葱葱郁郁,看来房子的主人将这些花草照料得很好。甚至不只是花园里面,花园以外的植物,无论是高大的树木,还是低矮的杂草、野花,靠近这座花园房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旺盛到不正常的生命力。


    现在是六月初,还没到向日葵的花期。克里斯拧眉,抬头看向花园房二楼的窗户。


    “库克医生?”一名身材短小的年轻妇人打开了院门,注意到克里斯的瞬间,她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头,“这位是?”


    “这位是‘暴君’阿凯提斯先生,”马杰里先是向院内的妇人介绍了克里斯,接着又向克里斯介绍院内的妇人,“唐娜小姐帮我请来的法师。他或许能解决戴维斯先生眼下所面临的困境。阿凯提斯先生,这位就是戴维斯夫人了。”


    “暴君·阿凯提斯?”戴维斯夫人在她淡黄色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表情看起来有些迟疑,“我还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法师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邪|教徒编来骗人的职业?马杰里,我早就说过叫你别跟唐娜那种疯婆娘走得太近。什么神,什么法术,也只有诺西亚那些愚蠢的原始野蛮人会信!”


    诺西亚的愚蠢的原始野蛮人克里斯看向马杰里,马杰里上前一步,用身体阻止了戴维斯夫人关闭院门的动作:“戴维斯先生的身体状况不能再恶化下去了。拉德宁的所有医生都给他做过检查,你也知道。从医学的角度出发他根本没病,可他就是浑身浮肿、肌肉刺痛,难受得下不来床!有些事情超出了我们的认知,你必须得承认。不光是诺西亚有官方的法术组织,北苏门洲还有圣山拜礼会,南苏门洲还有白骑士团呢!也许世界上就是存在那样一些我们普通人所不能了解到的‘神秘’。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愿意帮你丈夫解决问题的法师,你不能因为个人的偏见就随随便便断定人家是骗子啊!”


    戴维斯夫人沉默片刻,松开了院门:“就算是这样,我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法术。事先声明,除非你能让我丈夫的病好全,否则我是一新币都不会付给你的!”新币是索德里新洲的古货币单位,在几个世纪前的法师时代很泛用。那个时代结束后,诺西亚和温林顿建立起了自己的货币体系,只有科弗迪亚和南方的小国仍在沿用当时的新洲币系。


    虽然放克里斯进了屋,但戴维斯夫人对克里斯的态度仍旧是防备的、怀疑的。克里斯在她冷淡的请声中踏入戴维斯先生的房间,刚进门就闻到了股刺鼻的霉味。


    “霉味是从我丈夫身上发出的,”戴维斯夫人注意到了他的神色,虽然没好气,但还是主动开口解释,“自从患上这场怪病,无论我怎么监督他天天洗澡,为他打扫房间、清洗床单,这股奇怪的霉菌味都依然挥之不去,就像是在家里扎了根一样。”


    马杰里熟练地掏出口罩捂住口鼻,又递给克里斯一只,贴心提醒:“小心真菌感染。”


    克里斯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口罩戴上了。三人来到戴维斯先生床边,戴维斯先生虚弱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克里斯发现,他浑身上下——从四肢到躯干——整个人都因为水肿而显出一种不正常的肥大,就连上下两片嘴唇都水肿得仿若两根并在一起的温林顿红肠。看清戴维斯夫人的一瞬间,戴维斯先生努力翻了个身,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因为嘴部的肿胀,他没能成功发出声音来。


    敏锐的感知力让克里斯捕捉到了一道附着在戴维斯先生身上的,来源不明的邪恶气息。


    “戴维斯夫人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克里斯心里大概有了点底。


    戴维斯夫人动作一顿,顶着一副“你在问什么废话”的表情看向克里斯:“当然了。”


    克里斯捏了捏戴维斯先生脖子上的动脉。硬邦邦、鼓囊囊的,像是里头塞了什么东西。克里斯垂眸:“您从来没有供奉过什么邪|神,也没有举行过类似恶魔召唤术一类的仪式?”


    “没有。我做那种蠢事干嘛!”戴维斯夫人似乎觉得克里斯在侮辱她的智商。


    克里斯松开搭在戴维斯先生动脉上的手:“您和戴维斯先生有孩子吗?”


    “没有,”戴维斯夫人看了马杰里一眼,“我一直在库克医生那里治疗不孕症,但是没有好转。这跟我丈夫的病有关系?”


    “当然,当然有关系,”克里斯重新站直身体,取出手帕擦了擦手,“我刚刚应该戴手套的。呃顺便一提,您的身体状况在我看来非常健康,您和您丈夫始终没有孩子,或许是您丈夫的问题。您家里除了您本人和您丈夫戴维斯先生,近半年内有其他人寄住吗?”


    “没有,我丈夫喜好清净,从来不让外人在家里留宿,”戴维斯夫人微微皱眉,“您说我和我丈夫没有孩子是我丈夫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克里斯丢下手帕,将视线转向戴维斯夫人,“戴维斯先生似乎曾经患有不孕症,而且他自己应该隐约是知道这一点的。但男人嘛,大都耻于被别人知道自己‘不行’的事实,无论是过程上的还是结果上的。所以,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他就只能按着您去马杰里医生的诊所治疗,将你们没有孩子的问题全推到您一个人身上了。不过好在,如今他的不孕症看起来已经痊愈了,虽然是以一种不那么正常的方式。很遗憾地通知您,戴维斯夫人,您的丈夫没有生病,但恐怕是怀孕了。”


    自克里斯的手指触碰到戴维斯先生身体的第一秒起,《布利闵笔记》和罗莎就在他脑海中吵闹开了。克里斯没有见过的怪事它们两个倒是见得多。《布利闵笔记》告诉克里斯,戴维斯先生当下的症状和旧日精灵一族的雄性怀孕的症状一模一样。精灵族是由雄性孕育后代的种族。于是克里斯趁戴维斯夫人被问得心烦意乱的空档将感知力投放到戴维斯先生身上——


    他看到无数双诡异的小眼睛在戴维斯先生身体内部的每一寸角落倏然睁开。当时那一幕吓得克里斯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怀孕?”戴维斯夫人和马杰里医生同时惊呼出声。


    “这不可能!他是个男……”


    戴维斯夫人不可置信的吼声被马杰里拍腿大笑的动作打断。


    “原来是这样!”马杰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于在克里斯看来,似乎欣喜若狂,“原来是这样!他真的没病,他只是怀孕了!我就知道!我的医术没有出问题,当代医学将要迎来崭新的突破了哈哈!”


    “马杰里!”马杰里神经质的笑声将戴维斯夫人原本朝向克里斯的怒火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克里斯见状,连忙挡在马杰里和戴维斯夫人之间:“我想马杰里医生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他只是,呃,这段时间加了太多班,太累了。”以至于脑子都有点不正常了。


    戴维斯夫人含怒的眼睛于是再次转向克里斯:“你、你……你给我出去!”也许是因为克里斯“你丈夫怀孕了”的断言对戴维斯夫人的冲击实在太大,她一时间连骂人的语言都没能组织出来,只硬邦邦地下达逐客令。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克里斯举手投降,主动从戴维斯夫人面前消失,躺在床上的戴维斯先生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戴维斯夫人的小臂。


    戴维斯夫人动作一顿,不得不暂时先放弃了“拆穿自称法师的无耻诈骗犯”的计划。她在狠狠瞪了克里斯一眼后,俯下身将耳朵靠近戴维斯先生:“怎么了弗兰克?”


    弗兰克·戴维斯先生用力攥住戴维斯夫人上衣袖口的蕾丝花边,动了动他水肿的嘴唇。克里斯和马杰里没有听到他微弱的声音。但从戴维斯夫人的表情变化中可以猜想到,戴维斯先生大概是为克里斯说了话。


    “弗兰克想跟你聊聊。”虽然很不情愿,但年轻的夫人还是尊重了卧病在床的丈夫的意见,退到一边示意克里斯上前。


    克里斯耸肩,顺着戴维斯先生的意思半蹲在他床边,将耳朵贴上去:“您有话想对我说?”


    “你,真的是,法师?”戴维斯先生的声音十分虚弱,听起来仿佛命不久矣。


    “当然了,我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吗?”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对夫妻沟通起来真是困难,“您跟我说实话吧,您的夫人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她自称从未在家里举行过什么邪恶仪式。虽然跟她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我想她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更何况如果她和邪恶存在进行了交易,邪恶存在更应该找她本人偿付代价,而不是越过她来困扰您。所以,导致您罹患这场怪病的只能是您本人了。您是不是在家里供奉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今天上夹子所以凌晨先更了卸一天绿江,以免数据焦虑。评论就过两天再回,宝宝们要开心、健康。


    昨天去看法扎,见到了很喜欢的卡司。此生圆满。


    第215章 打胎计划


    克里斯的问话戳中了弗兰克·戴维斯心底的某些隐秘。迟疑片刻后, 这位年轻孕夫勉力伸出一只手抓住克里斯肩头的布料。克里斯听到他说:“地下室,壁柜里……”


    克里斯毫不意外地将头低得更低,想要听清戴维斯先生卡在喉咙里的后半句话。但立在克里斯右手边, 将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戴维斯夫人没忍住沉了脸色,猛地扑上前来挤开克里斯:“壁柜里有什么?”


    “神像。邪神像。”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戴维斯先生眼角滑落。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疑惑戴维斯夫人异常的焦躁情绪, 这位女士已经发狠地一把掀开挡路的马杰里, 提着裙子“咚咚咚”冲下楼去了。马杰里被推得踉跄两步, 险些摔倒在地,还好克里斯扶住了他。


    然而没等马杰里道谢, 克里斯也迈步离开戴维斯先生的房间, 朝戴维斯夫人所在的方向去了。临走前,他严肃叮嘱马杰里:“照顾好戴维斯先生。”


    原本也想跟上去看看的马杰里被一句话钉死在原地,不得已, 只能将目光缓缓转向弗兰克·戴维斯。两人一躺一站,沉默对视片刻, 马杰里突然想到了什么,神神秘秘地蹲到弗兰克身边。


    可怜的弗兰克还以为他会象征性关心自己几句, 但马杰里说:“戴维斯先生,虽然这么问可能有点冒昧, 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怀孕对于男人而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位男孕夫,必将被写入本世纪的医学史……除了恶心呕吐、浑身刺痛和水肿以外,您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女人们怀孕好像很少有像您这样, 妊娠反应严重到需要卧床的地步的。这是您个人的体质问题,还是男性和女性生理构造差异的问题呢?您怀孕以后有没有什么……”


    ……可惜戴维斯先生似乎并不想以这样的姿态被载入史册。


    克里斯在地下室门口截住了怒气冲冲的戴维斯夫人。


    “女士, ”他并没有询问戴维斯夫人突然发怒的缘由,只是在戴好手套后抢先一步上前,用身体将戴维斯夫人和地下室的木门隔开,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为好。现在这间地下室里说不准有什么东西。您先退后,我来开门。遇到危险时挡在雇主前面是我们的职业道德。”


    戴维斯夫人抿了抿唇,虽然看向克里斯的目光依然透着隐隐的嫌弃,却没再跟克里斯唱反调。


    于是在戴维斯夫人的默许下,克里斯一手挡在她身前护住她,一手按在门把上将门推开。光线落进地下室的瞬间,呛人的霉菌气味扑面而来。即使已经戴了口罩,克里斯也还是反射性抬手遮掩口鼻。戴维斯先生提过的壁柜就立在地下室东面靠墙的位置。戴维斯夫人急不可耐地朝壁柜伸了下头,却被克里斯按住了。克里斯示意她留在原地等待,自己则唤出长枪上前一步,提枪挑开了那扇划痕斑驳、遍布污渍的柜门。


    戴维斯夫人惊叹于克里斯凭空变出一杆长枪的魔术之神奇,却没注意壁柜那边的异动。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一股粗壮的、互相缠绕的藤条倏然顺着克里斯开柜的动作从壁柜里钻出,直直袭向门口的戴维斯夫人。


    戴维斯夫人吓了一跳,第一时间往左躲闪,却还是被又一波藤蔓拦住了去路。


    “轰”的一声,骤然爆开的火花燎断了试图伸向戴维斯夫人的藤条。


    “出去!”那名自称“法师”的骗子推了她一把。戴维斯夫人猛然从惊诧中回过神,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地下室的大门。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什么?刚刚那道骤然亮起的火光,是从那个骗子打响指的指尖开始爆燃的。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法术!不,那家伙不是骗子!


    “你,我……”既有认知的崩塌让戴维斯夫人连话都不会说了。她既害怕壁柜里气势汹汹的藤蔓,又为刚刚被她误会,却仍然愿意不计前嫌地帮他们解决问题的年轻法师的处境感到担心。


    知道她想问什么的克里斯在藤蔓的逼迫下飞速后退,闪身间抬指轻扫,便引出阵风来关上了地下室的门。戴维斯夫人一急,连忙要拧门把手,却被克里斯冷静的声音打断了动作:“我可以应付,不需要你们帮忙,回去看好戴维斯先生。”


    “不、不!那是什么东西,你真的没事吗!”戴维斯夫人知道马杰里还在楼上,显然戴维斯先生那边没那么需要她。她第一次见到长在壁柜里、会袭击人类的怪异藤蔓,克里斯在她眼里还是个白白净净,看起来甚至没她和她丈夫年纪大的年轻法师。即使克里斯自己似乎很有把握,她也还是忍不住对那种未知生物的威力感到不安。


    戴维斯夫人疯狂拍门。然而克里斯用法术把门封死了,没让她破门而入。


    粗壮的藤条如洪水决堤般向外生长着。透过绿意盎然的藤枝,克里斯看见幽暗的壁柜内亮起了双深绿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睛。一股莫名的花香透过门缝渗进地下室,盖过了原有的霉菌味。甜腻、浓稠,刺鼻到令人反胃。克里斯被花香熏得眩晕了一秒,连忙屏住呼吸甩开幻觉——他没时间担心门外的戴维斯夫人了,凶恶的青绿色藤条已经近在咫尺。


    克里斯用力咬了下口腔内部的软肉保持清醒,回身躲开怪物的缠绕,旋即将枪尖反转。在光明之力的威慑下,寸寸碎裂的藤枝漫天飞舞。藏身暗处的怪物动作一顿,将伸出的枝叶往回缩了缩。克里斯对那些藤条的切割似乎让牠感受到了“疼痛”。


    克里斯乘胜追击,猛地扑向壁柜,试图抓出柜子里的怪物。


    手指触碰到怪物身体的一瞬间,克里斯摸到了坚硬的木块结节。一阵婴儿啼哭般的凄厉叫声骤然从壁柜中响起,紧接着,克里斯的食指尖端传来剧烈的刺痛感。


    那东西咬了他一口。


    纯白的手套被怪物口中尖锐的,作牙齿作用的木刺划破,又被克里斯指尖淌出的鲜血染红了边缘。壁柜里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忽而亮起一丝诡谲的微光。克里斯急退间,看到耷拉在柜门附近的,原已断裂的藤条开始分裂、舒展,重新抽枝。房间里浓烈的花香气味悉数朝壁柜内涌去,被柜里的怪物吞噬。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他似乎听到那怪物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牠对他的血……感到很兴奋。


    躺在二楼床上的戴维斯先生闷哼一声,脑门上冒出一串冷汗。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刺痛感从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血肉中传来。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占领了他的血管,正在试图破开他的皮肤,钻出他的身体一样。他虚弱地嚎叫了一声,不禁在心底抱怨。这样的痛苦本该由玛莎来承受的!怀孕生孩子明明是女人们的事!


    “怎么了弗兰克?”马杰里犹自沉浸在孕妇的产后护理这一话题中,听到戴维斯先生出声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孕夫本人的感受,连忙心虚地上前一步扶住对方的肩膀,“呃,你不喜欢这个话题吗?”


    戴维斯先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有气无力地,对明显关心当代医学发展远大于关心他本人死活的马杰里露出一个虚弱的苦笑。


    吸食了克里斯血液的藤蔓怪物渐渐将自己的“四肢”编织成网。克里斯被围困其中,却只是以法术力量笼罩自身,缓步后退。门缝中透进的微弱光线将他暗色的影子打进幽深的壁柜,和壁柜中的漆黑融为一体。


    克里斯终于退至门口,后腰抵上了门把手。


    身后已经再无去路,然而他眼底不见一丝一毫的惊慌。


    由纵横交错的木枝编织出四肢躯干的怪物以木质藤条撑住地面,将本体送出了壁柜。一道道虬曲的木枝彼此攀结,化作栩栩如生的人脸形状。那张“人脸”上空荡荡的眼眶背后,幽深的绿光忽明忽灭。随着怪物的靠近,克里斯头顶的罗网显而易见地收紧了。牠似乎想要以此逼迫克里斯放弃抵抗。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自己落到壁柜边缘的影子,忽而抬头靠向那张诡异的木质人脸。由法术力量凝结而成的防护罩随着他的动作弯曲变形。


    “我的血很好喝?”《布利闵笔记》在克里斯脑子里发誓,它从来没听克里斯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


    怪物没有回答。牠那双恶灵般的绿眼睛里闪动着的,既兴奋又恶意的光芒,已经代替牠做出了回答。


    克里斯微微眯眸,嘴角含笑。带着温和又危险的蛊惑意味,他抬手将法术力量在指尖聚拢:“很想吃了我?”


    怪物遍布木纹的“嘴唇”张合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然而下一秒,牠的身体陡然一僵。疯长的藤蔓在一瞬间受到时间之力的侵袭,迅速变得委顿、枯槁。慌乱中,牠回转身去看壁橱里那尊庇护自己的圣物——一只挥舞着黑色触手的怪物卷起了恩赐牠神力的木刻像。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哧”的一声,克里斯的枪尖毫无征兆地没入藤蔓怪物的身体。


    克里斯以时间法术复现了这杆长枪曾经在莱因斯手里时的威力。无穷无尽的光明之力涌向枪尖、涌入怪物的身体,白金色的圣火无声燃起。受到偷袭的怪物发出古怪且难听的哀嚎,如一只被扔进油锅的章鱼般上蹿下跳,疯狂收缩自己的藤条。


    像极了一个痛到极致,满地打滚的人类。


    克里斯只是冷冷地看着牠跳脚:“我还以为你有多难缠呢,就这点本事?”


    不能人言的怪物很快被圣火烧灼得奄奄一息,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躯,直挺挺倒在地上。克里斯用枪尖挑开牠被烧糊的“尸体”。一地灰烬随着他提枪带起的微风飘飞,只留下一只孤零零的,早已碎裂的陶瓷花盆。


    躲在他影子里的黑色触手怪“走”上前来,将自己从壁柜里掏出的木刻像递到克里斯手边。克里斯抬手接过木刻像,本想对它进行一些必要的处理,却发现它身上的邪恶力量早已消失殆尽。


    邪恶存在会主动从被害人家里撤离?克里斯皱了皱眉。以前在审判廷的时候,不管是穆拉特还是霍朗,亦或者一些廷内既往的档案典籍……所有一切他能接触到的信息渠道都告诉他,邪灵、邪神的破坏性往往都是没有节制的。污染不可能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停止。


    克里斯反复摩挲手里的木刻像。


    这里面的东西和刚刚的怪物不是一回事。那怪物看起来吓人,但危害性很有限。否则牠就不会一直待在地下室里不出去了。在克里斯看来,这只藤蔓怪物或许原本只是一盆沾染了邪恶力量的盆栽。真正的邪恶存在不可能因为给牠提供了这点庇佑就被耗尽力量。那家伙一定还在这栋房子里。


    “你们说,”克里斯将那只半身白骨、半身触手的怪物按回自己影子,旋即对比自己更了解精灵一族的《布利闵笔记》和罗莎发问,“为什么那家伙施加在戴维斯先生身上的影响,是远古时期……不,或许比远古时期还要早,或许精灵一族在上个末日前、上上个末日前就已经灭绝了。为什么那家伙施加在戴维斯先生身上的影响是已经灭绝了那么久的精灵一族的生育模式呢?”


    《布利闵笔记》难得和他想到了同一个方向:“或许,那家伙和精灵一族有什么渊源?”


    “‘森之主’艾莫拉迪亚,”克里斯将木刻像塞进衣兜,反手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我能想到和精灵一族存在关联的邪神就祂一个。戴维斯先生肚子里——哦不,身体里的孩子,不简单啊。”据《布利闵笔记》所说,按照精灵族的孕育方式,它们的后代是生长在父体每一寸血肉中的。子体越是成熟,父体越是臃肿。孩子一旦发育完全,就会破开它们父亲的身体降生于世。父体的每一寸血肉、骨骼,都将成为子代精灵成长的养料。子生父亡,父死子存。


    靠在门上焦急等待的戴维斯夫人因为克里斯拉门的动作猛然失去重心,险些摔倒在地。还好克里斯扶了她一把。


    “您、您没事!”见克里斯似乎毫发无伤,戴维斯夫人松了口气,“真是太好了,您没事、您没事……”出于好奇,她下意识抬眸,想要越过克里斯看看地下室里的场景。


    然而克里斯打断了她:“夫人,地下室里的问题解决了。但您丈夫的问题还没能得到彻底的解决。关于这件事,我们或许得好好谈谈。”


    “好、好,”亲眼见过了克里斯的本事后,戴维斯夫人也不再对他横眉冷对,“都听您的。”


    两人重新回到戴维斯先生的房间。马杰里正扶着痛得嗷嗷叫的弗兰克·戴维斯喝水。见克里斯进门,他如见救星:“阿凯提斯先生,您快来看看,弗兰克这是怎么了?”


    “怀孕的人都这样,”克里斯对弗兰克·戴维斯这种供奉邪神以致自作自受的蠢货没什么耐心,“我们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怎么给戴维斯先生把他那些‘孩子’打掉,同时还不伤害他的性命。”


    “那些?”事到如今,戴维斯夫人也不得不接受自己丈夫怀孕的现实了,“他怀了很多个吗?”


    马杰里犹豫着鼓起他的颧肌:“一定要打掉吗?戴维斯夫人和戴维斯先生还没有孩子呢,也许……”他还惦记着世界医学史上第一例男性生子的案例呢。


    弗兰克闻言简直怒不可遏,挣扎着想给马杰里一拳。马杰里·库克这个没人性的混蛋!光是怀孕就已经要了他半条命了,他绝对不会、也不能生下这些孩子!他会死的!而且一旦他怀孕的事情传出去……他就算死了也将成为整个拉德宁城,乃至整个所特宁州的笑话!


    然而这一拳还没挥出去,他就因为四肢的酸软摔回了床上。


    “不多,也就百八十个吧,”克里斯微眯眸回答了戴维斯夫人的问题,又转向马杰里,“他身体里的那些‘孩子’可不是人。让他把它们生下来不仅对人类社会没有任何益处,还可能传播不必要的污染,引发恐慌。而且,那个种族的出生方式和人类的出生方式不同。戴维斯先生的‘孩子’们只有破开父亲的身体,才能呼吸到它们生命中的第一口新鲜空气。不打掉那些‘孩子’,戴维斯先生必死无疑。”


    没等戴维斯夫人和马杰里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弗兰克·戴维斯已经主动拽住了克里斯的袖子。克里斯循声转过头去,便看到他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皮之间,那双混浊的深蓝色眸子里流淌着强烈的求生欲。


    戴维斯先生“呜呜”哭叫:“救、救救,我。”


    “放心吧,我会尽全力帮助您的。”克里斯冲戴维斯先生露出一个虚伪的程式性微笑,心底却对这家伙不屑极了。


    现在知道求救了,当初供奉邪神的时候怎么就没怕成这样。


    第216章 唐娜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才能帮助弗兰克顺利打掉他肚子里的孩子呢?听您的意思, 即使弗兰克不生下那些孩子,这场流产手术也很有可能会危及到他的生命?”关键时刻,还是戴维斯夫人开口将对话拉回了正题。


    “没错, ”克里斯摊手,“但纠正一下您的说法, 那些‘孩子’并不在他的肚子里生长, 而是附着在他的骨骼上, 从他的血肉中吸取营养,几乎遍布他体内的每一寸角落。所以这场流产手术没那么好做,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保下他的命。”


    “你不是经验丰富的资深法师吗?”马杰里站了起来。


    “菲拉德林”就是这么对委托方介绍他的?克里斯动作微顿, 忍住了皱眉的冲动。“船长”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可能知道他曾经在“救赎”教会的审判廷供职。站在“菲拉德林”组织高层的角度,自己还只是个资质有待审核的见习法师。可是对外, 他们竟然宣称自己是“经验丰富的资深法师”?这不是虚假广告吗?


    克里斯心情复杂,却没在马杰里和戴维斯夫人面前表现出来。作为一名准“菲拉德林”成员, 在外人面前,他还是要维护自家组织的形象的:“您觉得我这个‘经验丰富’里的‘经验’, 可能会包括打胎经验吗?”


    “那可说不准。”马杰里看他一眼,低声嘀咕。


    听说诺西亚人都玩得花, 像他这种长相优越的典型诺西亚式小白脸,指不定私生活有多混乱呢。马杰里想。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马杰里:“什么?”


    “没什么,”马杰里也知道自己这种以貌取人的想法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因而很快咳嗽两声,将话题引回戴维斯先生身上, “我倒是认识几位能做流产手术的医生,但他们……呃,也没接诊过男病人啊。女性的生理结构原本就和男性不同, 戴维斯先生的情况,从医学的角度来讲应该属于宫外孕……吧。大概。”


    戴维斯夫人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才抬眸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意思是,无论我是否选择进行这场流产手术,我丈夫活下来的机会都很渺茫?”


    克里斯有点受不了被人用这种祈求的目光看着,他宁愿戴维斯夫人继续像之前那样对自己冷言冷语:“我可以先帮他消肿和止痛,遏制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的生长进度。等他外在的生理机能完全恢复正常了,再想想别的办法,看能不能让那些东西集中到一起,方便医生为戴维斯先生手术。”


    “好、好,麻烦您了。”虽然知道这只是克里斯的初步设想,可行性暂且待定,但戴维斯夫人还是冲着克里斯深深鞠了一躬。


    在《布利闵笔记》的指导下,克里斯简单为戴维斯先生举行了一场小型仪式。戴维斯夫人和马杰里医生全程配合,不敢大声说话,甚至屏息凝神。直到克里斯将道具放回原位,脱下脏污的手套,两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您受伤了?”视线随着克里斯的动作下移,戴维斯夫人察觉到他指尖的血迹,“我为您包扎一下吧?”


    克里斯不以为意地将手套塞回衣兜:“不用,小伤而已,我习惯了。注意两天内不要让戴维斯先生进食,两天后我会再来。如果他饿了,给他闻闻饭菜的味道就好。水可以喝。”


    戴维斯先生想要抗议,然而克里斯只用了一个眼神就把他镇住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戴维斯先生觉得已经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了的话,他想吃点什么都是可以的。我没意见。”


    戴维斯夫人瞪了戴维斯先生一眼,跟在马杰里身后送克里斯出门:“您近期住在哪里,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的话,我该怎么联系您?”


    “找马杰里医生吧,让他联系我。”克里斯搭住马杰里·库克的肩膀。


    马杰里跟戴维斯夫人对视片刻,“啊”了一声:“对,我请阿凯提斯先生来拉德宁,就是为了解决戴维斯先生的问题。您放心,唐娜跟我打过包票,还没拿到酬金,他绝不会无缘无故跑掉的。”


    戴维斯夫人略显忧愁地同两人道完别,关上了院门。克里斯在马杰里的带领下回到那辆深绿色的小汽车旁,再次回头看向戴维斯家的小花园。


    “怪事,”马杰里医生从兜里掏出一根纸烟,还没来得及点燃,就被眼前奇异的景象惊得顿住了动作,“刚刚来的时候这花园里的花还长势喜人,怎么转眼就枯死了大半。”


    克里斯没有接马杰里的话,只是盯住他掏火机的右手。


    马杰里被克里斯盯得不自在,一个哆嗦手里的火机就重新滑进了裤兜:“您怎么这样看着我?”


    “两件事,”克里斯收回视线,不带丝毫情绪地开口,“第一件,老实说,我有点介意别人在我面前抽烟。第二件,您或许得负责我的食宿。毕竟这次的委托费不高。”


    克里斯的提醒让马杰里猛然一愣。


    坏了,他不仅没蹭上戴维斯家的下午茶,还忘记跟戴维斯夫人商量这位“暴君”先生的酬金问题了。


    现在回去找戴维斯夫人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马杰里看了看自己的小汽车,又看了看站在车门旁边的克里斯,最终一咬牙,决定带克里斯回自己的诊所暂住。两人于傍晚时分抵达位于拉德宁城中心街道的库克诊所,红霞将诊所的大门映出一片暖色。出乎克里斯的预料,诊所门口竟然还排着一支小小的队伍。似乎是在等诊所开门的患者。


    “马杰里,你总算回来了!”排在最前面的中年妇女凑到正在掏钥匙开门的马杰里身边,旋即被跟上来的克里斯挡住头顶光线。女人有些疑惑地抬头,在看清克里斯相貌的一瞬间皱起眉来:“生面孔?马杰里,你亲戚?”


    “不是,”马杰里一边将钥匙插|进锁孔,一边含糊其辞地敷衍她,“唐娜的朋友。”


    “唐娜的朋友”这个名词让排在后面的患者们一窝蜂涌上前来。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位四十多岁的大爷抓住了手臂。很快,马杰里医生的患者们将克里斯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开启了讨论。


    “唐娜那样的疯婆娘还能有朋友?”


    “唐娜的朋友,好英俊啊。”


    “哥哥,你是外国人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唐娜有什么外地朋友。她都快三十岁了还没结婚……别是她外地的情夫找上门来了吧?”


    “唐娜哪有什么情夫!”开完门的马杰里听不下去了,站在台阶上对患者们怒目而视,“你们到底是不是来看病的?是就快进来,别浪费时间。我今晚可不打算加班!”


    患者们悻悻松开了被堵在门口的克里斯,一个接一个走进马杰里的诊所。克里斯松了口气,跟在队伍的最后进入诊所大门。


    虽然嘴上说今晚不打算加班,但在患者们的一声声恳求下,马杰里还是工作到了凌晨两点。克里斯坐在他诊所门口的公共座椅上看书,竟也没有人主动上来打扰他。直到两点一刻,诊所里的最后一位患者出了门,才有一道黑黢黢的身影坐定在他身旁。


    “这是什么书?”


    “拉隆纳多语的语法书,”克里斯没抬头,“您来晚了,库克医生今晚已经不再接收病患了。”


    “唐娜?”马杰里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克里斯这才将注意力从书页间转向身旁的女士——“菲拉德林”的法师成员之一,马杰里口中的唐娜。黑发蓝眸,标准的新洲中部长相。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搭配上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是个十分英气的美人。


    察觉到克里斯在打量自己的唐娜伸出一只手:“您好,‘暴君’先生,我是‘战车’唐娜。”


    “‘战车’?”没想到她会自报名号的克里斯皱起眉,有些恍惚地跟唐娜握了手,“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您的代号,您何必向我暴露‘战车’对应的现实身份?”


    “这有什么关系,”唐娜不以为意地站起身,“听口音您是诺西亚人吧?诺西亚的‘菲拉德林’成员致力于隐藏现实身份,那是因为诺西亚的官方法术组织不允许民众私自修习法术。野法师一旦在国境内暴露身份,必然会遭到审判廷的追捕。但在我们科弗迪亚就没有这些麻烦,就算你扯着嗓子在大街上喊‘我是法师’,大家也只会觉得你是个疯子。绝大多数科弗迪亚人并不相信法术是真实存在的,你去问问拉德宁的居民们对唐娜是法师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他们只会让你少跟‘那个疯婆娘’接触。”


    唐娜对拉德宁本地人惟妙惟肖的模仿逗笑了克里斯。


    “唐娜,”趁着两人对话的间隙,马杰里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插到了克里斯和唐娜中间,“你不是去外州办事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唐娜拧眉,泄气似的将身体靠上马杰里诊所门口公共座椅的椅背:“别提了。我刚出所特宁州就被南线的炮火拦截了。听那些当兵的说,邻州设立军事指挥所的几座城市已经被温林顿人的飞机轰炸过三回了,一栋完好的屋子都没剩下。我不放心你们,想着万一拉德宁也受到了波及……虽然我改变不了什么大的时局,但尽量减轻一点伤亡还是可以办到的。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拉德宁。”


    话题转到这场战争,三人的神色都有点沉重。


    最终还是唐娜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时间不早了,马杰里,还有‘暴君’先生,你们是不是应该回去休息了?我就是来看看‘菲拉德林’的新人长什么样,现在看完了,差不多也要回家了。”


    克里斯和马杰里对此并无异议。两人在诊所门口告别了唐娜,唐娜向克里斯指指城西山坡上的小木屋:“我就住在那儿,‘暴君’先生,欢迎您随时过来拜访。如果在处理戴维斯先生这场怪病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问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很乐意为您效劳。不过事先声明一点,我只有打架和打官司这两项技能。”


    克里斯目送身材高挑的唐娜女士从中央街道上离开。马杰里一边锁门,一边打量克里斯的神色,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死心吧,你不是唐娜喜欢的类型。”


    知道马杰里在想什么的克里斯将目光转向他:“哦,您喜欢唐娜女士?”


    马杰里的耳朵瞬间红得滴血:“我警告你,你别胡说!我是你的雇主,你能不能拿到酬金还全看我的心情呢!”


    “是吗?您这是在威胁我?”克里斯将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插|进衣兜,有些戏谑地瞥了马杰里一眼,“您想清楚了吗?确定自己能够接受威胁我这种行为可能会带给您的下场?‘雇主’先生?”


    克里斯咬在“雇主”这个词上的重音让马杰里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虽然从下午见上面以来,这位“暴君”先生就一直对他保持着还算和善的态度,但不知道为什么,马杰里总会无端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压迫感——尤其是从戴维斯家回来以后。


    “有你这么跟雇主说话的吗?”马杰里话说得硬气,声音却越来越小。


    意识到马杰里似乎真的被自己装出来的冷脸吓到了,克里斯没忍住笑了一声。刚见面的时候还真看不出来,马杰里·库克医生私底下居然是这么个性格。


    两人在凌晨三点多回到了马杰里的小家。马杰里慷慨地将卧室让给了克里斯,自己则睡在书房。克里斯也没跟他客气。


    关门熄灯后,克里斯坐在床沿上向诺西亚审判廷求援:“戴纳大人,早上好啊?”


    “早上?”戴纳有气无力地回应了克里斯的传讯,“克里斯大人,您知道现在几点吗?”坎德利尔和拉德宁城的经度十分相近,两地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时差。


    “我当然知道,凌晨四点,”和戴纳相比,克里斯的声音简直可以称得上精神奕奕,“但我有件事急需您的帮助。”


    戴纳似乎低声骂了句“狗屎,猫头鹰转生”。


    如果他对面的是一般人,可能就听不到这句抱怨了。但克里斯是有《布利闵笔记》加持的二翼时法师,戴纳自以为小声的泄愤落到克里斯耳朵里,简直就像面对面的怒吼一样清晰。


    “您刚刚说什么?”


    “啊,没什么,”戴纳装得若无其事,“您还没告诉我,有什么事是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呢?”


    克里斯笑了笑,也没拆穿他:“我想知道,审判廷内是否有记载类似于男性受到邪神力量的影响后怀孕,但他的‘孩子’并不在腹腔内被孕育,而是扎根在他的骨骼上,吸收他的血肉生长这样的先例。如果有的话,帮我找到根除影响,救回父体的办法。”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叫克拉伦斯和亚尔林他们起床,”戴纳决定将凌晨被叫醒的厄运散播出去,“对了,审判廷和教会割席这件事在诺西亚境内引发了不小的风波。按照您的意思,我们现在需要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民众面前、获得民众的认可,并将‘救赎’这一神明形象从民众心目中拔除,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而且威胁到教会世俗侧神职人员的利益。现在各地的主教、修女和神父,都在对我们进行声讨呢。”


    “您可以处理好这一切的不是吗?”克里斯觉得自己不计前嫌留下戴纳的决定真是非常明智,“我相信您的能力。”


    戴纳顿了顿:“我跟奥蒂列特、亚尔林以及克拉伦斯,我们四个进行了商讨,一致认为既然法师团要改头换面,‘审判廷’这个组织名就不能再用。经过一些运作,这段时间各地的大法师基本都同意了以坎德利尔为中心收拢官方法师势力的决定。现在就差一个更名,您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我?”克里斯听着墙那边马杰里的咳嗽声,下意识皱了皱眉,“我能有什么想法。我说过,我离开诺西亚以后,除了必须清除民众对‘救赎’的盲目信仰这条命令不能被更改以外,审判廷的一切大小事务都由您领导,我给您充分的自由,戴纳大人。我并不渴求权力。”


    “我知道,”戴纳原先是不相信这种话的,直到黛丝丽和爱德华带领反政府军攻进坎德利尔的一周前,克里斯向他展示了套十分周密的假死计划,“但我和奥蒂列特他们都认为,法师团的新名字还是由您来取比较好。”如今知道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除了黛丝丽和她身边的爱德华,就只有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仅剩的几名大法师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垂下眸子。暗夜中的月色在他深黑的眸底投下一片辉光。


    扫了一眼床头平放的那本拉隆纳多语语法书,克里斯随手用法术将它合上:“叫‘盗火者’怎么样?在北苏门洲的神话故事里,有位盗火入世的古神触怒了神王。神王要祂倒挂在神山上受刑千百万年,直到肉烂骨销为止。法师们的命运,跟那位盗火的远古神灵大概也没什么两样。”


    第217章 劝说


    克里斯在第二天下午一点收到戴纳的回复。彼时马杰里正带着他和唐娜一起, 坐在拉德宁城城西的小酒馆里聊天。唐娜要了一大杯苦艾酒,马杰里则小口享受着黑啤,整个酒馆里只有克里斯抱着温水若有所思, 这引来了许多人的侧目。


    马杰里醉意朦胧地靠在唐娜肩上呜咽,克里斯也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凭空响起的戴纳的声音盖过了马杰里和唐娜的对话:“您描述的, 男性受害人因为邪恶力量的污染‘怀孕’, 或者用从前审判廷的话来说, 被邪灵寄生的情况,的确是有过先例的。但邪恶力量已造成的影响不可逆。诚实而言, 受害者是否还有机会活下来, 这取决于他受邪恶力量影响的时间长短。时间短的话,寄生物还来得及根除,不会对受害者的身体有什么太大的损伤。但如果受害者体内的那些寄生物已经生长到了成熟阶段, 那就麻烦了。”


    克里斯面不改色地盯着自己杯子里的清水:“如果是最坏的情况呢?”


    “最坏的情况,”戴纳顿了顿, “最坏的情况就是受害者的血肉已经被那些寄生物掏空了。哪怕他还有自主意识,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两样, 你看到的他也只是一具被邪恶寄生物撑起来的空壳。等同于一只行走的‘卵’。在那些邪恶寄生物‘破壳’之前,它们是他的一部分。你没办法单独杀死他们二者中的任意一方, 除非走什么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克里斯重复了一遍戴纳的用词,“比如呢?”


    戴纳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您到底是遇上什么事了?我必须提醒您, 有些事情之所以被称为歪门邪道,那是因为它们的确违背了道德伦理、公序良俗, 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


    “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好奇您口中的歪门邪道是什么。”克里斯抿了口温水。


    戴纳沉默片刻,迟疑着回答了克里斯的问题:“譬如在杀死一个人后,凝结他的灵魂, 用炼金术为他重铸躯体……研究重生、永生之术之类的?您可千万不要因为我今天说的话被勾起兴趣,去进行一些危险的探索啊。普通人的灵魂强度根本经受不住此类剥离又融合的过程,而法师受神明之力的影响,灵魂状态不稳定,强行和炼金术造就的肉身融合,只会异化成恐怖的怪物。”


    “知道了,”克里斯放下水杯,“我不会轻易尝试的。”


    经过一句敷衍的道别,克里斯掐断了和戴纳之间的远程法术链接。坐在他右手边的唐娜理理头发,将身体歪了过来:“跟谁聊天呢?”


    克里斯倒是没想到她这么敏锐:“朋友。”


    “法师朋友啊,”唐娜挑挑眉毛,敲了下她的酒杯,“在讨论戴维斯先生的事?他的情况的确很棘手。戴维斯夫人一开始送弗兰克·戴维斯到马杰里的诊所治疗时,我曾远远观察过那位先生的情况。令人束手无策的怪病……我只能看出他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寄生了,却想不到解决办法。这就是我选择带马杰里前往本地的‘菲拉德林’据点挂委托的原因。”


    “戴维斯先生的病情拖了太久,”克里斯没忍住叹了口气,“他的‘孩子’——或者说寄生物——对他身体的损伤已经不可逆了。祛除余下的邪恶影响容易,想要救回戴维斯先生却很难。”


    唐娜看了一眼已经醉倒在桌面上的马杰里,单手撩起垂落的侧发,旋即撑住下巴:“你刚刚说什么?寄生物是戴维斯先生的‘孩子’?”


    克里斯顿了顿:“我想我不应该对外透露雇主的隐私。”


    “但您已经透露了,”唐娜耸肩,“而且我跟您一样,也是‘菲拉德林’的法师。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甚至还是您这单委托的中间人之一。您大可以把您在戴维斯家的发现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给您提供一点新思路呢?”


    克里斯不觉得唐娜能在救回戴维斯先生这件事情上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但眼下连戴纳那边都对戴维斯先生下达了死亡判决,克里斯也没有别的对象可以求助了。与其说是想听唐娜的建议,倒不如说是想要倾诉困境、缓解压力,克里斯一五一十地将昨天下午发生在戴维斯家的事情告诉了她。


    唐娜听得很认真。直等到克里斯的叙述完全结束,她才缓缓皱起眉头,将始终放在克里斯身上的视线下移:“你的意思是,戴维斯先生会患上这场怪病,是因为他主动供奉邪神,并同邪神进行了交易?”


    “昨天碍于马杰里医生在场,我给戴维斯先生留了点面子,没问得太直白。但事情很明显就是这样的。或许戴维斯先生的怪病并不是邪神向他收取的代价,而是邪神给予他的恩赐本身。听戴维斯夫人和马杰里医生说,戴维斯先生一直想要个孩子。但在检查戴维斯先生身体状况的时候我发现,他曾患有很严重的不育症。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让戴维斯夫人日常前往库克诊所治疗不育症,大概只是为了掩盖自己不育的事实。戴维斯先生不希望这个秘密被传扬出去,让他沦为拉德宁的笑柄。所以他不愿就医。可他又非常强烈地想要个孩子。我想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接触到了相关的邪|教组织,并从某些人手里请回了一尊邪恶的木刻神像。戴维斯先生会对邪神祈求些什么可想而知。”


    唐娜的眉头舒展了一瞬间,又很快皱回去:“可是为什么怀孕的不是戴维斯夫人,而是戴维斯先生呢?”


    想起《布利闵笔记》给自己介绍的精灵族残暴的生育方式,克里斯沉默了一下:“这也许跟邪神本身的定位有关。在这个世界上,由雄性孕育后代的生物种族虽然稀少,但也不是没有。”


    “有道理。”唐娜点点头,旋即沉默下来。


    克里斯本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下意识放松肩膀,重新端起盛装温水的杯子。然而杯子里的水还没落进喉咙里,克里斯一抬头,又对上了唐娜欲言又止的目光。


    “您想说什么?”克里斯被她看得不自在。


    唐娜张了张口,朝四下张望一圈,才压低声音靠到克里斯耳边:“其实我有个办法,可以帮您圆满完成这单委托。”


    “什么办法?”克里斯来了精神。


    唐娜深吸一口气:“站在受雇法师的角度,您大概还没告诉戴维斯夫人您发现的这一切吧?戴维斯先生已经完全没救了,这种时候您更应该把精力放在研究怎么让委托人变更委托内容这件事上,而不是放在研究怎么让不可能活下来的戴维斯先生活下来上。您完全可以告知戴维斯夫人戴维斯先生的所作所为,甚至编造、歪曲,夸大事实,让戴维斯夫人以为戴维斯先生为一个还不存在的孩子做出了妨害她的行为,戴维斯先生如今所遭受的痛苦,原本是他想要加诸她身的痛苦。只要戴维斯夫人开始憎恶戴维斯先生,您就可以诱导她变更委托内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戴维斯先生身上的问题——连带解决掉弗兰克·戴维斯本人。就算事后戴维斯夫人后悔了,变更委托内容的决定也是她自己做出的,跟您没关系。您已经拿到了酬金,交付了任务,戴维斯先生身上可能存在的邪恶影响也被成功排除。这是应对当下情况的最佳方案。”


    克里斯一愣,从来没想过还能从这样的角度思考问题:“可是插手雇主的家庭关系,欺骗雇主这种事是不是不太……”


    “你也没有欺骗雇主啊,”唐娜用食指挽了挽自己的发尾,“戴维斯先生为了要个孩子已近疯魔,连跟邪神交易这样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你认为他事先考虑过戴维斯夫人的感受吗?瞒着戴维斯夫人请了一尊邪神像回家,他难道还没有为一个尚不存在的孩子置妻子的安危于不顾?”


    从逻辑上出发,唐娜的想法也没错。但克里斯就是觉得以这样的方式“圆满”完成委托不太好:“我想想吧。”


    唐娜盯着他看了会,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如果你实在觉得站在你的立场上有些话说不出口,我可以替你去说。‘暴君’先生,人有的时候不需要那么死板。你要知道你是来赚取酬金的,不是来拯救世界的。”


    “这我当然知道……”克里斯皱眉。但他的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马杰里忽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张嘴就哭:“唐娜……唐娜呜呜……”


    这家伙显而易见还没醒酒。唐娜无奈地“啧”了一声,给了克里斯一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的眼神,便伸手扶住即将摔到地上的马杰里,开始“嗯嗯哦哦”地应付醉鬼了。


    克里斯将马杰里架回马杰里的小公寓时,太阳还没落山。马杰里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叫妈妈一会叫唐娜,克里斯很是费了点劲才把他拽进门扔到床上。


    不过帮马杰里脱鞋脱衣服擦脸盖被子这种事克里斯就没兴趣做了。虽然他不喜欢被别人伺候,做皇帝的那段时间非常不适应,但要他伺候别人,那也实在是痴心妄想。


    安顿好马杰里后,克里斯揣上马杰里给自己的备用钥匙出了门。


    拉德宁的街道不如坎德利尔繁华,却别有一种温馨。所特宁州的特色是家家种花,临街的商铺二楼窗台上吊着各式各样的姹紫嫣红,行人经过时芬芳扑鼻,十分令人沉醉。克里斯在城东的一家花店门口顿住步,摸了摸自己衣兜里的木刻像。根据他以时间法术追溯得到的信息,戴维斯先生的木刻像应该就是在这里购入的。


    见门口有人,花店里的小姑娘连忙提着裙子迎了上来:“先生您好,买点什么花?”


    克里斯扫了她一眼。普通人,没有受到邪恶力量的污染,甚至不是法师。


    “我不买花,”克里斯从衣兜里取出自己仅剩的两张新洲纸币塞给姑娘,又掏出那只木刻像给她看,“我想问问您认识它吗?”


    姑娘接下克里斯递过去的钞票,刚要皱眉就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这不是那位占卜师先生的东西吗?”


    “占卜师?”克里斯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


    “没错,占卜师,”年轻姑娘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好像是上上个月吧,有位从北苏门洲来的占卜师借住在我们店里。那位占卜师说,星象告诉他借住在我们店里会交好运。虽然科弗迪亚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太相信什么占卜术,什么法术之类的,但他给的租金高到出奇,几乎是正常价格的两倍了,所以哪怕我们店主不喜欢他神神叨叨的做派,也还是将二楼的空房间打扫出来租给了他。”


    克里斯顿了顿:“这样吗?”他或许应该去那位所谓的“占卜师”住过的房间实地考察一下。可问题是他兜里现在没什么钱了,这位店员小姑娘肯定没有权力带他进入店主的二楼房间。想要麻烦店主允许他上二楼,恐怕还得另出一份酬劳。


    “先生?”见克里斯陷入了思考,店员姑娘忍不住歪了歪头,出声叫他。


    “没事,”克里斯垂下眸子,决定用点不那么正当的方式潜入花店二楼的空房间,“感谢您的告知。”


    店员姑娘笑笑,将克里斯给她的钞票揣进了围裙的兜里。


    晚上六点,唐娜按响了戴维斯家的门铃。


    戴维斯夫人来到院外,见拜访者是唐娜,不由得愣了一下:“塞西尔女士?您找谁?”她不记得他们家跟唐娜·塞西尔有什么交情啊。


    “我当然是来找您的,”唐娜微笑着平视戴维斯夫人的眼睛,“我有些事情想告诉您。”


    戴维斯夫人沉默片刻,打开了院门。然而唐娜抬手挡住她的动作,又把半开的院门拉回原位:“我就不进去了,夫人。有些话不适合被戴维斯先生听到。您有没有想过您丈夫这场怪病从何而来?”


    戴维斯夫人拧眉:“您想说什么?”


    “您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唐娜状似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戴维斯家的小花园,“虽然我不是您这次的委托代理人,但那孩子毕竟也是经我介绍,才大老远地从佩德莱斯跑到拉德宁来为您丈夫处理问题的。一位坎德利尔的朋友托我照拂他,正巧我又是他的审核员,所以我想我有监督并协助他完成委托的义务。他太死守道义了,必须有人推他一把。”


    戴维斯夫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静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疲惫:“你想说我丈夫为要个孩子,供奉了一些邪恶的东西?这我知道。那天那位小先生在府中的发现,足以让我拼凑出一个大概的事实了。”


    “您知道跟邪恶存在进行交易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吗?”


    “我当然知道,”戴维斯夫人不耐烦地盯住唐娜的眼睛,“这种事情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比谁都知道弗兰克有多想要个孩子!”


    唐娜皱眉:“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以前就有过类似的行为?您知道他供奉的东西是什么吗?邪恶力量对普通人的生活……”


    “那又怎么样?他是我丈夫!”戴维斯夫人打断唐娜,“我劝说过他很多次了,可是他每每表面上答应,背地里依旧会偷偷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回家。也许等我们有孩子了他就消停了。”


    “不会的,”唐娜冷了语气,“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今天他通过和邪神交易换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孩子,明天他就可能想要更多的财富、名誉,权力……照这样下去,戴维斯先生不可能有消停的时候。”


    “你是想劝说我放弃救治弗兰克吧。”戴维斯夫人看出了唐娜的心思。


    唐娜一顿,竟然坦然承认了:“没错。我在拉德宁生活也有一段时间了,戴维斯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早已经通过耳闻目睹有所了解。他对您并不好,自己耽于享乐,却只给您很少的钱操持家里;整天和伎女厮混,对外宣称您是个生不出孩子的‘老巫婆’——明明您的年纪比我还小。戴维斯夫人……不,艾琳娜女士,您擅长烹饪,乐观坚强,即使每个月戴维斯先生只给您少得可怜的几百新币,您也能把这栋小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您的人生不该仅止于此。即使是在有钱人家里做菲佣,像您这个水平的女管家,您知道他们给她开出多高的薪资吗?一个月至少八千新币!戴维斯先生的情况已经没得救了,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他自作自受。”


    “完不成委托人的要求,就想着投机取巧,”戴维斯夫人冷笑起来,“这就是你们的职业道德?”


    “不,您的委托代理人是‘暴君’先生,”唐娜松开戴维斯家的院门,“今天这些话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我是真的觉得您很可惜,艾琳娜女士。”


    艾琳娜·戴维斯垂下眸子,冷冷转身:“请回吧,塞西尔女士。我不会背叛我的丈夫。”


    第218章 傲慢偏见


    晚上十一点, 克里斯爬上了白天那家花店的窗户。在《布利闵笔记》的帮助下,他成功溜进花店二楼的杂物间,并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星星点点的法术光芒指引着克里斯前进, 店员姑娘口中那位“占卜师先生”借住过的空房间就在走廊那头。


    克里斯将法术力量覆于掌心,按下面前的门把手。房间里的情形立时映入他眼帘。那位自称“占卜师”的先生似乎已经离开拉德宁有段时间了, 花店店主又将房间重新收拾过, 此刻屋里除了最基础的桌、床、衣柜和两排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木架, 再没有其他的杂物。克里斯翻了一圈,没找到前人遗漏的东西。


    这也是意料之中, 克里斯并不觉得失望。他可以用其他方法探究那位“占卜师”的身份。


    譬如法术。


    淡淡的光芒从克里斯指尖泄出, 逐渐笼罩整个房间。它们令时间与空间撕裂、延展。阖眸间,无数曾经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往事自克里斯脑海中闪过,最终, 画面定格在戴维斯先生打开房门的那一刻。


    戴维斯先生曾主动来这里拜访过那位身份神秘举止鬼祟的“占卜师”。


    来自北苏门洲的邪|教“占卜师”低下脑袋,状似慈爱地抚住戴维斯先生的头顶。克里斯听到戴维斯先生说:“只要您能让我有个继承人, 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占卜师”胸前形状奇异的圣徽散发出淡绿色的微光,“戴维斯先生, 您需要知道生命是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恒定,但又不断变化的概念。新生和死亡, 创造与消灭……对立却协同。如果您命中注定没有孩子,那么想要改变现状、生育子嗣,您就必须献祭一条和您索求的‘孩子’同等重量的生命给神。有舍弃才能有得到。”


    “舍弃、舍弃……”戴维斯先生呢喃着这个暗示意味十足的词语。


    那位“占卜师”垂眸。兜帽下落的一瞬间, 克里斯看清了他琥珀色的瞳仁——难怪声音这么耳熟,这家伙他认识!


    利亚姆·亚伯拉罕!


    “没错, 舍弃,”利亚姆在戴维斯先生面前倒是装得一派高深莫测,“既然您想要的是一个能传承您血脉的孩子, 那么这个祭品也必须是您的至亲至爱。从血缘的角度出发,最好的办法是,由您来做出牺牲,向神明换取一个完完全全,真正跟您血脉相连的孩子。让您的夫人扶养孩子长大。”


    “不、不!”利亚姆给出的这条选项似乎刺激到了戴维斯先生的神经,戴维斯先生用力摇了摇头,“艾琳娜那个女人,她不会好好抚养我的孩子的!我绝不可能把我的孩子交给她!”


    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戴维斯先生将“她不会好好抚养我的孩子”这句话翻来覆去重复了四遍,才猛地抬起头,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利亚姆:“我用我的妻子做交换!我愿意献祭艾琳娜及跟艾琳娜有关的一切!”


    “您的妻子是一个具有独立意识的个体,您可以替您的妻子做决定吗?”利亚姆眼底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讽刺,又像是怜悯。就如同他在坎德利尔对克里斯说的那样,利亚姆将他的人生理念贯彻始终。贪婪、自私,懦弱……世人一向如此。


    “我可以!”弗兰克·戴维斯没有注意到利亚姆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仍然沉浸在他自以为的“艰难抉择”中,“当初她的家人要卖她去做包身工,是我花了重金娶她回家,才使她免于那样的苦难。她是我财产的一部分,理应听从我的任何安排!”他没有对利亚姆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也许是为了免于内心的道德谴责,想要在利亚姆这里得到认同。


    “那么如您所愿。”利亚姆俯首,将手指点在戴维斯先生额头。很快,那尊木刻像便从利亚姆的桌面转到了戴维斯先生手心。


    记忆消散在克里斯渐渐收拢的指尖。


    戴维斯先生供奉的邪神果然是“森之主”艾莫拉迪亚。利亚姆·亚伯拉罕离开坎德利尔后竟然也来了科弗迪亚……按照那位店员小姑娘的说法,利亚姆至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抵达拉德宁了。两个月前,也就是四月初。三月初克里斯还在坎德利尔见过利亚姆·亚伯拉罕的实体。所以利亚姆应该是在帮他解决完穆拉特的事情后就立刻从坎德利尔动身前往拉德宁了。目标这么明确,除了利亚姆接受了什么特殊任务以外,克里斯想不到其他可能。


    “荧火”打算在拉德宁做点什么?可是弗兰克·戴维斯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值得利亚姆·亚伯拉罕为了他日夜兼程地从坎德利尔赶到拉德宁来?


    重新溜出花店后,克里斯摸着自己空瘪的钱袋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加入‘菲拉德林’赚点钱好去苏门洲拜访那位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看他能不能帮我唤醒伊利亚,为什么好像还是牵扯进邪|教徒的阴谋诡计里了?虽然跟‘葬歌’对上是早晚的事,但就不能给我一点喘息的时间吗?”


    “乐观点,克里斯,”《布利闵笔记》安慰他,“也许只是你体质特殊,比较容易陷入纷争。”


    克里斯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午夜十二点的夜风将克里斯散碎的额发吹得飘飞,克里斯烦躁地将它们捋回耳后。又转过半个街角,黑暗的拉德宁城中亮起了两三点暖橘色的火光。克里斯脚步不停,很快就跟那群提着灯的男男女女迎面相撞。


    搂着姑娘的军官叫住克里斯,叼着烟盘问了两句,见他身份证明齐全,也就挥挥手放他走了。但一位落在队伍后头的姑娘忽然又冲出来拦住克里斯,娇笑着要搭他的手:“先生,我们在东二街37号营业,有空来找我们玩啊?”


    反射性抽回手的克里斯愣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群烫了头发、穿着暴露的女孩大概是做皮肉生意的。几名军官丝毫不介意姑娘一边陪着自己一边揽客的行为,甚至哈哈大笑起来。一位年纪稍微大点,戴着红宝石项链的伎女呿了拦住克里斯的姑娘一声,调笑:“呦,我们的露西亚竟然也学会主动揽客了,真是稀奇。看上人家了?”


    被叫做露西亚的伎女没有理会同伴的嬉笑,仍旧歪着身子对克里斯抛媚眼:“先生,我喜欢您英俊的脸蛋儿和说话的腔调。您是诺西亚人吧?改天来找我玩儿啊,我不收您钱。”


    “不、不用了。”意识到露西亚说不收他钱的是什么事,克里斯红了耳根,近乎落荒而逃。


    那群军官和伎女在他背后爆发出一阵快活的哄笑。克里斯不敢回头,直跑过三条街才停下来喘气。难以置信,他居然在拉德宁午夜十二点的大街上被调戏了。


    “克里斯?”罗莎对此十分担心,“你没事吧?”


    “我没事。”冷静下来后,克里斯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好像有点过激了。不就是被女孩口头调戏两句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克里斯心绪复杂地回到马杰里医生的小公寓,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马杰里回库克诊所上班,而克里斯则借用了马杰里的小汽车,驱车赶往戴维斯家的小花园房。


    “这样,打火,”马杰里忧心忡忡地为克里斯示范驾驶汽车需要用到的各种操作,“这样,刹车。你真的没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克里斯打了个响指,用法术将马杰里的各种操作一一记录,尔后在马杰里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坐上了副驾驶。


    没有驾驶员的汽车平稳上路。克里斯撑着脑袋欣赏起道旁的风景,升起车窗将马杰里“你好歹装装样子”的呼喊声隔绝在外。


    再次见到戴维斯夫人,克里斯发现她竟然比两天前瘦了一圈。戴维斯先生的身体已经不再水肿,甚至连浑身刺痛的症状都好转了不少。不用再整天卧床,可以正常下地行走了。戴维斯夫人带着戴维斯先生来到克里斯面前坐下,这座房子的主人弗兰克·戴维斯对克里斯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实在感谢您,”弗兰克抓住克里斯的手不放,重复了好几遍“实在感谢您”,“如果不是您的话,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自从患上这场怪病,政府的一应事务都被迫搁置,我真是每每想起都不能安寝。”


    “戴维斯先生在科弗迪亚政府内部供职?”克里斯有心想从他口中套点东西出来,也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暗自庆幸今天出门前戴了手套。


    “是的,”政府成员的身份显然很令弗兰克·戴维斯感到骄傲,“我曾跟特罗洛普大人是同学,现在服务于哈里森王子,在所特宁州的税务局做事。”


    哈里森王子、特罗洛普首相,这些人克里斯倒是有印象。据说是那位罗克珊公主在科弗迪亚政府内部的死敌。弗兰克·戴维斯被利亚姆盯上会跟他是特罗洛普党有关吗?此前那桩跨境走|私案就同时牵涉到科弗迪亚政府和邪恶组织“葬歌”,现在看来,科弗迪亚政府内部有人跟“葬歌”建立了同盟关系?


    虽然米歇尔声称“翼骨”并没有参与这些事,但克里斯亲眼见过伊斯顿身上的卡洛斯标记,而且诺西亚北境的疫病中心显然也存在“冥河之龙”的气息。在当时的情形下,米歇尔没有必要骗他,可“翼骨”内部本身就有分裂的倾向,克里斯不相信诸多事件背后的推手只有“荧火”这一个。


    跟“葬歌”的部分成员建立了同盟关系,并且可能对特罗洛普党成员出手的科弗迪亚政客……难道又是罗克珊公主?


    克里斯一时间思绪万千,不知道该不该管科弗迪亚的事。他来科弗迪亚毕竟只是为了从新洲的东南海岸出海,不是为了拯救科弗迪亚的人民。


    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把酬金拿到手最为重要。克里斯垂下眸子:“戴维斯先生,您的情况还只是暂时得到了控制。这个您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弗兰克连连点头,“无论接下来您要我做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戴维斯夫人站在他的右后方,闻言微微叹了口气。克里斯的目光从弗兰克·戴维斯转向戴维斯夫人,又转回弗兰克·戴维斯。最终,他握着桌上的茶杯把手掩下眸底暗色:“这两天,我回去翻遍了所有的法术典籍,最终找到了一种能让您彻底好起来,且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的办法。”


    听说自己有救了,戴维斯先生精明的眼睛里猛然迸出一抹亮色:“什么办法?”


    克里斯握着勺柄,不徐不疾地搅动杯子里的咖啡:“这个办法可能需要您付出巨大的代价。您知道,生命是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恒定,但又不断变化的概念。有舍才有得。”


    “什、什么意思?”戴维斯先生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克里斯会说出和那位“占卜师”一模一样的话。


    “您跟那位邪神的交易是不是还没完成?”克里斯冲弗兰克露出一个完美的假笑,“祂有办法把您变成现在这样,一定也有办法让您恢复原样。正常的法术手段已经无法剔除您身体里那些已经进入成熟阶段,很可能明天就要破壳而出的‘孩子’了。除了再去求那位邪神,您没有别的选择。”


    戴维斯先生垂下头,认真思考起了这套方案的可行性。戴维斯夫人却忽然上前一步,拍桌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不行!我决不允许我丈夫再去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乱七八糟的东西?”相比起对待克里斯,弗兰克对待戴维斯夫人的态度就粗暴多了,“那是能救我命的东西!”他拽过戴维斯夫人的肩膀,一边赔着笑对克里斯说“见笑了”,一边挥起巴掌将戴维斯夫人扇倒在地。


    “你懂什么?我跟阿凯提斯先生谈话,也轮得到你来插嘴?滚回你的房间!”


    戴维斯夫人像是习以为常似的忍受了戴维斯先生的怒吼和耳光。克里斯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向弗兰克·戴维斯行了个礼,又目送她乖乖退出门去。


    “女人们就是这样,”见克里斯发愣,戴维斯先生表情如常地摊了摊手,“没见地、没眼力。您可千万不要为此生气,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人。”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既然她没见地、没眼力,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人,您又为什么会娶她做您的妻子呢?我以为您会更喜欢城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贵族小姐。”


    弗兰克没听出克里斯话里隐晦的讽刺意味,只是摆手:“女人们嘛,内里都一样的。城里的小姐们外表光鲜,虚荣势利,只想过阔太太的生活。这类女人唯一的优点是有厉害的父兄,能多少帮衬一点丈夫的事业。但有能力的男人根本不需要靠女人起家——单凭跟特罗洛普大人以及哈里森王子的交情,我就不需要靠出卖自己的婚姻来换取助力了。我娶艾琳娜是看她可怜。当时我还在哈奥纳州的济贫所任职,她家里人要卖掉她,她走投无路跑来求我。我花了几千新币帮她摆平家里的事,她因此对我一见钟情,非要嫁给我。唉,女人们都这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哦,”克里斯敛眸,“仅仅是因为她对您一见钟情,您就娶了她?您真是过于高尚了。”


    弗兰克笑笑:“至少她很会打理家务,这一点是我所满意的。其他方面就不能奢求过多了。”


    “戴维斯夫人是无神论者,”克里斯盯着面前被自己搅了半天的咖啡,“她应该很不喜欢您在家里进行那些供奉、祭祀的活动?不过科弗迪亚崇尚科学,像您这样的人,在整个科弗迪亚应该都是少数。”


    “的确如此,”弗兰克·戴维斯略显傲慢地点了点头,“只有科弗迪亚上流社会的成员,或是出过国的,真正有见识的贵族、富商们才会知道神明和法术是切实存在的。不瞒您说,这是本国政府一贯的治国方针。如果什么人都能接触到法术,甚至私自修习法术,那社会岂不是乱了套?您看看那些有官方教会的国家,年年都在抓野法师,年年都因为野法师闹出些惹人耻笑的乱子……呃,我没有说您不好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它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为普通民众所知。”


    “能理解,”克里斯对戴维斯先生长篇大论的政见毫无兴趣,甚至开始有点厌烦他这个人了,“不过眼下,我们还是转回去聊聊您的病吧。邪神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存在,您曾经和祂定下的交易无法更改。您或许得先偿付祂上次交易的报酬,然后再向祂寻求拯救。”


    “上次交易的报酬?”如果不是克里斯提醒,弗兰克·戴维斯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上次他向邪神承诺的报酬是艾琳娜。艾琳娜,以及跟艾琳娜有关的一切。


    第219章 战争预告


    弗兰克·戴维斯内心中很不愿意向克里斯坦白他和利亚姆做的交易。他是科弗迪亚政府所特宁州地方税务局的成员, 首相特罗洛普曾承诺他,等明年的选举期一到,就提拔他做所特宁州的州长。他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普通的税务局成员, 但只要过了今年,他的身价将立刻水涨船高。


    他的人生中不能有戕害出身低贱的妻子这样的污点, 这将大大影响到他在平民阶级中的威望。天知道, 他当初娶艾琳娜就是为了这个。这段婚姻也的确在哈奥纳州为他赚取了不少美名。


    “我……”弗兰克犹疑着搅了搅杯子里已经冷透的咖啡, “我想想吧。”


    “那您可要尽快想通,”克里斯早已经对这个伪君子失去了耐心, “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太漫长的等待。我就在库克医生的诊所, 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不过需要提醒的一点是,我不打白工。除了委托任务本身所包含的,为您根除病灶的收尾工作以外, 额外服务就得加钱了。我的收费比一般法师都要贵,您酌情做出选择。”


    弗兰克·戴维斯礼节性向克里斯道别, 但态度显然没有一开始那么热情了。克里斯重新穿上进门时脱掉的大衣,在戴维斯先生的目送下走出会客室。等在门口的戴维斯夫人跟上来, 似乎打算送他出门。克里斯瞥了一眼戴维斯夫人脸上的红痕,终于还是没忍住皱起眉。


    “听说您当初对戴维斯先生是一见钟情?”出门前, 克里斯停下脚步对戴维斯夫人开口。


    戴维斯夫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门内戴维斯先生所在的方向看去:“他是这么跟您说的?实在是……让您见笑了。”


    午间的阳光落在戴维斯夫人发梢,却衬得她被发丝掩盖的眉眼愈加晦暗。克里斯在心底叹了口气, 随手塞给她一只小玻璃瓶:“您丈夫当初向邪神许诺的求子条件是献祭您。有人建议我夸大事实诱劝您变更委托内容,但我不想违背我的行事原则。所以我只向您陈述我所知道的部分, 绝不有所隐瞒或是添油加醋。如果您丈夫听从了我的建议,选择向邪神寻求帮助,那么您就一定会成为被献祭的牺牲品。对于这些事, 您至少应该有知情权。我的直接委托人是马杰里·库克先生,中介人是唐娜·塞西尔女士,显然马杰里和唐娜是为了您才找上我的。所以您比戴维斯先生更有资格使唤我。我想知道您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戴维斯先生现在的身体撑不过一周,一周内您给我答复。”


    “不需要一周,”戴维斯夫人下意识接过那只玻璃瓶,“我必须要救弗兰克,他是我的丈夫。”


    克里斯却按住她,兀自走出门去:“不急于一时,您先考虑吧。成为邪神的祭品是很痛苦的。我曾见过一位跟您处境相似的夫人,她也被她的丈夫献给了邪神。那位邪神需要‘恐惧’,所以她的丈夫为了让她陷入极致的恐惧,将她活活殴打至死。戴维斯夫人,我不希望您变成第二个她。”


    戴维斯夫人皱眉,想质疑一句“所以你还是在试图劝服我主动变更委托内容”,然而克里斯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挥挥手便离开了戴维斯家的花园房。戴维斯夫人静立良久,直到二楼的戴维斯先生不满地叫起她的名字,开始埋怨她怎么还没去收拾会客室的杯具才回过神,皱着眉攥紧了手里的玻璃瓶。


    这时她才发现,克里斯给她的小玻璃瓶里装的是伤药。给她擦脸的伤药。


    克里斯对戴维斯先生的调查进行得很顺利。在马杰里和唐娜的帮助下,克里斯得到了不少跟弗兰克·戴维斯有关的信息。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说自己跟首相特罗洛普、王子哈里森关系很好,竟然并不是夸大的吹嘘。科弗迪亚王子哈里森甚至亲自到访过拉德宁,跟弗兰克·戴维斯一起喝酒狎伎。戴维斯先生是东二街37号的常客。


    “东二街37号,”马杰里涎笑着,故作神秘地搂住克里斯的肩膀,“你知道东二街37号是哪里吗?”


    这个克里斯还真知道:“窑子。”


    “你才来拉德宁几天,这你都知道?”马杰里震惊得后仰身体。这下克里斯在他心目中假正经的小白脸形象算是坐实了。


    克里斯光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又懒得解释:“东二街37号有什么说法?”


    “还真有点说法,”马杰里四下张望了一圈,用手拢住嘴巴,压低音量靠近克里斯,“东二街那一带是本地一个有名的黑|帮头目查尔斯·乔治的地盘。那位查尔斯·乔治呢,他有个弟弟叫弗雷德里克·乔治。那个弗雷德里克·乔治是科弗迪亚政府高官胡佛·克拉克的妻子苏珊娜·克拉克的情人之一。苏珊娜·克拉克您知道吧?罗克珊公主的亲信。”


    克里斯明白马杰里的意思了:“绕了这么大一圈,你就是想说查尔斯·乔治是罗克珊公主的人。”


    “我可没有这么说!”马杰里立马对克里斯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这都是谣传。虽然也有人这么猜测,但查尔斯·乔治从来没主动表明过自己的政治立场。当然,他一个黑|帮头目也不需要有什么明确的政治立场。不过要说他是公主的人,其实也有点牵强吧。拉德宁只是一个边境小城,罗克珊公主没必要花这么大力气在这里培养势力,只为了控制几个小小的街区。除非她疯了。”


    克里斯托住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右手食指叩击桌面:“科弗迪亚跟温林顿交战也有两年了,拉德宁北面是战争南线,西南方向又毗邻康本基斯。还真说不准。”


    “什么说不准?”马杰里没跟上克里斯的思路。


    克里斯也不指望他能听懂自己的分析:“没什么。你说弗兰克·戴维斯是真的很受特罗洛普首相和哈里森王子器重吗?”


    “这谁知道呢?”马杰里耸肩,“他在哈奥纳州干得不错,原本是要竞选州长的。只是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调到所特宁州来了,甚至连个税务局局长都没混上。要说他受器重吧,何至于到所特宁州来做个小小的税务局文员?但要说他失势,那也不像。拜访他的社会名流络绎不绝,就连哈里森王子来拉德宁的时候都指名要他陪侍。”


    “那看来他是真的很受器重了。”克里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旋即站起身来准备出门。


    马杰里愣愣地看着他:“不是,你是怎么从他这段莫名其妙的人生经历中看出他很受器重的?等等,阿凯提斯,你去哪?”


    “去见塞西尔女士。”克里斯抬起一只手,转瞬间便出了门。听到唐娜名字的马杰里想要追上克里斯跟他一起去,赶出门却发现街上早已没了克里斯的身影。不得已,他顿住脚步,对着空气打了一拳。


    克里斯拜访唐娜的计划在城西的商业街被打乱。原本只要再穿过一条街区他就能出城,但骤然划破天际的飞机轰鸣着截断了他的行程。克里斯抬头望去,无数纷纷扬扬的纸片从空中撒下,街上的民众惊慌失措地往各种掩体下躲,尖叫怒骂声不绝于耳。整条街区只有克里斯依旧面不改色地立于原地。有好心人高声呼喊,想叫克里斯到自己旁边去避难,也有人捂住同伴的嘴巴,似乎希望静默能够迷惑飞机上的敌人,为自己在轰炸中换取幸存的可能。


    克里斯只是抬手抓住一张飘飞的布告。那上面印的是科弗迪亚语,但语法混乱,显而易见是出自温林顿人之手:“敬告各位拉德宁,将轰炸城区六月七日本军决定首领。”


    温林顿军在南线的军官们也不给前线军队配几个好点的翻译。克里斯艰难读完这段古怪的战争预告,又随手将粉纸丢开。


    随着那些飞机的折返,四处躲避的民众渐渐回到了空旷地带。有人开始捡拾掉落的纸片,有人则自发围到克里斯身边。大概是因为克里斯是唯一一个敢在飞机冒头时仍然直挺挺站在街道中央的,他们下意识把克里斯当成了主心骨。


    “先、先生,”一名比克里斯矮了两个头的小姑娘握着温林顿人的布告单走上前来,“他们、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她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字。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意思大概就是,他们会在六月七日,也就是两天后轰炸拉德宁。”


    “两天后?轰炸拉德宁?”另一些不识字或是没敢细看温林顿人布告单的民众也听到了克里斯的解释。一时间,人群中吵闹开了。


    有人开始担心自己的房子、工作,有人开始担心自己的家人、朋友,有人直接溜出了人群,准备今晚就举家搬迁。愁眉苦脸者占了大多数。对此,克里斯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做诺西亚皇帝的时候都无法全然控制诺西亚国内的局势,如今又怎么可能阻止温林顿军对拉德宁的轰炸。


    克里斯已经过了那个愚蠢的,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年龄段。他的能力很有限,或者说每一个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他救不了所有人。


    人群散去后,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敛眸间,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侧前方响起:“您刚刚的样子很酷呢,怎么突然就泄气了?”


    “露西亚小姐?”克里斯抬眸,意外于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跟露西亚重逢。


    露西亚依旧披散着她妩媚的卷发,红裙艳丽得仿佛天边的晚霞。她上前两步,靠在克里斯近旁的街道护栏上:“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次见到您,看来城东的占卜屋还不完全是骗钱的,他们的占卜师说得没错,今天我会在城西交好运呢。”


    “交好运?”没了那些军官和伎女的配合起哄,克里斯跟露西亚交谈起来也不像之前那么有压力了,“难道您是想说,见到我就是交了好运?”


    “嗯哼,”露西亚对克里斯微笑,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睛便狐狸似的眯起来,“他们说我最近会遇到命定的那个人,然后我就认识了您。”


    “您还是别开这种玩笑了。”克里斯有点吃不消露西亚的热情。


    露西亚将垂落到额前的头发挽到耳后,不以为意地娇笑起来:“瞧您惊恐的神色。玩笑——玩笑而已。我知道,看您的穿着和气度,您在诺西亚的家世应该也还不错。我有自知之明。一个诺西亚的贵族少爷,即使再落魄,也不至于娶一个科弗迪亚的伎女回家。您放心,我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坏女人,我只是喜欢您英俊的脸庞和说话的腔调,还没丧心病狂到想成为您唯一的妻子的程度。”


    “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察觉到露西亚言语中那一瞬间的落寞,克里斯连忙找补,“其实您人很好,露西亚小姐。”


    露西亚抬眸看他,忍俊不禁:“您可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好像比一开始更喜欢您了。还没问过您的名字?”


    “阿凯提斯,阿凯提斯·德里克。”


    露西亚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纸烟,叼在嘴边点着了,又另摸出一根递给克里斯:“要我帮您点吗?”


    “谢谢,但是我不抽。”这句话克里斯在科弗迪亚已经说累了。


    “真遗憾,”露西亚妩媚的眼波落在克里斯脸上,“本来还想顺势请您去我家里坐坐呢。”


    “您家里?”克里斯顿了顿,“东二街37号吗?”


    “没错,看来您不仅记住了我的名字,还记住了我昨天晚上说的话。真是荣幸。”露西亚吐出一口烟圈。


    想到那位查尔斯·乔治的事,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发展一下露西亚这层社会关系:“我不太习惯去那种地方。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改天请您在外面吃饭。”


    “那再好不过,”露西亚抱起手臂,微微歪头,“阿凯提斯·德里克先生,我记住您的名字了。不过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工作,这场闲聊恐怕得到此为止。”


    克里斯朝露西亚行了个标准的诺西亚贵族礼:“那么下次见,露西亚小姐。”


    “下次见,阿凯提斯先生。”露西亚朝克里斯挥挥手,慢慢走远了。科弗迪亚将在两天后轰炸拉德宁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在她心中引起太大的波澜。


    克里斯赶到唐娜家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唐娜点着灯为克里斯倒了杯水:“我想过您会来拜访我,却没想过您会在晚上八点来拜访我。您知道这对于我一个未婚女性而言……我的名誉将会受到多么严重的损害吗?”


    “不会有人知道我晚上八点到您家里来过的,除非您主动去外面宣扬,”克里斯接过唐娜递来的水杯,“哦不对,马杰里知道。但是马杰里喜欢你,他会好好保守这个秘密的。”


    唐娜猛地咳嗽起来,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被刚刚喝下去的水呛的,还是被克里斯那句“马杰里喜欢你”呛的。


    “您不应该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完成委托任务上吗,关心这些没用的闲事做什么,”唐娜决定转移话题,“戴维斯先生的孩子打掉了?”


    克里斯喝了一口水,将水杯放回桌上:“当然——还没有。他的情况比之前更严重了。虽然我用法师的方法帮他减轻了外在的病理症状,但生长在他体内的那些东西已经快要发育完全了。最多不出一周,戴维斯先生的‘孩子’们就会‘破壳’而出。”


    “噢,可怜的戴维斯先生。”唐娜嘴上状似真情实感,拉长语调慨叹弗兰克·戴维斯的悲惨命运,眼底却尽是嘲讽之色。


    取笑完戴维斯先生,她才将目光重新转向克里斯:“不过既然戴维斯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您怎么还有空来拜访我?”


    “那当然是因为,”克里斯故意顿了顿,将身体向右侧倾斜,倚靠着桌缘盯住唐娜的眼睛,“我有问题想要请教您,塞西尔女士。”


    唐娜毫不意外地笑笑:“说说看。但凡不涉及到我的知识盲区,我都会尽力为您解答。”


    “不会涉及到您的知识盲区的,”克里斯放松身体,“因为我想请教您的是跟‘菲拉德林’有关的事。唐娜·塞西尔女士,或者说‘战车’女士,您跟佩德莱斯镇的‘船长’先生交情不错?”


    “是还不错。”唐娜坦然。


    克里斯敛眸:“那么安排我来拉德宁,是您的主意?”


    “不,是‘菲拉德林’高层的主意。”


    “所以,‘菲拉德林’内部有多少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您的真实身份?”这个词让唐娜顿了顿,“老实说我不清楚,您得去问‘舵手’。我在‘菲拉德林’里只是个中下层的普通成员,‘舵手’来信交代我关照您,我就按他说的做。至于您是谁,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这对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克里斯皱眉:“‘舵手’交代您关照我?”


    “没错,”唐娜漫不经心地移开手边的瓷杯,“不过是出于私人感情,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那就说不准了。”


    第220章 改信


    克里斯沉默片刻, 将身体靠上椅背。


    从发现戴维斯家的委托事件涉及到利亚姆·亚伯拉罕的时候开始,克里斯就已经意识到了“菲拉德林”高层动的手脚。然而克里斯暂时还摸不准他们引自己来所特宁州的真实目的。从“舵手”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们对自己应该并没有什么恶意。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讲, 当初的“荧火”也的确对他没什么恶意,却参与了不少损害他的事情。克里斯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时刻保持对“菲拉德林”的警惕心。


    唐娜的木窗被风吹开, 房间里的灯光变暗了一瞬间。随着唐娜起身关窗的动作,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她靠西墙的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张近期的报纸, 头版赫然是对诺西亚新皇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希的报道。


    注意到他目光的唐娜拿起那张报纸重新回到他面前:“您似乎一直盯着诺西亚那位新女皇的名字在看,您认识她?”


    “勉强算认识, 见过几面吧, ”克里斯装模作样地浏览报纸上对黛丝丽的编排,“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在加冕礼前夕突发急症身亡,他和黛丝丽王妃的孩子伊凡·卡斯蒂利亚尚且年幼, 所以黛丝丽王妃继承了叶甫盖尼的王位,毫不意外, 早在离开坎德利尔前我就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了。”


    不过他这个小侄子的名字……怎么又叫伊凡?叶甫盖尼的取名水平真是跟皮埃尔二世一样灾难。


    “外界都传,”唐娜半趴在桌面上, 俯视克里斯的眼睛,“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是被这位黛丝丽女皇联合情人谋杀的。诺西亚国内局势动荡, 黛丝丽一世却在此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她说,诺西亚的军队应高举诺西亚帝国的旗帜,仅为诺西亚而战。她同时拒绝了温林顿和科弗迪亚的示好, 转以非任何一国盟军的立场投身战争。新洲的政客们大都耻笑她,认为她是个比克里斯六世还要昏聩的统治者。您怎么看?”


    “昏聩的克里斯六世”本人深吸一口气,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唐娜是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因而刻意试探,还是单纯地选择了从众的形容:“您说笑了, 塞西尔女士,我又不懂政治。”


    “是吗?”唐娜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很有政治见地,并且表达欲强烈,致力于将自己的高论传达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呢。”


    克里斯听出了唐娜话里的讽刺意味,但因为并不针对自己,倒没感觉到被冒犯。他无意识捏了捏那张报纸的边角,再次看向对黛丝丽的报道:“如果您一定要听我的看法,那么我说,站在皇帝的角度,扩张领土是功绩。她并不昏聩,甚至于是再明智不过的。诺西亚国内的矛盾在克里斯六世即位前,叶甫盖尼作为储君代病中的皮埃尔二世执政期间就已经积攒到了一种程度,人们因疫病、阶级、财富分配的不均等而互相仇视,如果矛盾得不到转移,民众没有地方宣泄仇恨情绪,她这个根基不稳的新皇就会最先被颠覆,步克里斯六世的后尘。荣誉之战、反击之战,多么好听的名头。最先动手干涉他国内政的是科弗迪亚政府,连诺西亚的前二王子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都疑似失踪于科弗迪亚边境。可即便如此,诺西亚政府依旧没有违背当初的中立宣言倒向温林顿,只是就事论事有仇报仇。今时他国政客嘲笑她,来日她会让所有嘲笑她的人匍匐在她脚下。”时至今日,克里斯仍然忍不住感慨,当初那个青涩的黛丝丽是真的长大了。


    “很中肯,”唐娜状似不经意地点点头,“您对那位克里斯六世怎么看?听说他也曾是黛丝丽一世的情人。”


    “克里斯六世……”很难想象,他居然要在这里跟唐娜一起讨论自己在外人眼中已经死去的那个身份,“大家都说他是个暴君。至于他是不是黛丝丽一世的情人,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不熟。”难道唐娜真的在试探他?可是他在来科弗迪亚的途中已经利用物理和法术方法改变过容貌特征了,不应该这么容易被认出来啊。


    唐娜单手撑住桌面,活动了一下脖子:“一个在政府内部没有任何积累,只有罗德里格公爵府这点支持的皇三子,在国家内忧外患的情形下接了皇兄叶甫盖尼造出来的烂摊子……说实话,我不理解他为什么会选择在那种时候篡位。其实我还挺认同他的某些理念的。只是他或许不适合做一个皇帝。不肯向实权贵族低头,不肯向教会让利,也不愿意制造动荡。皇帝不需要爱所有人,甚至不需要平等地爱自己所有的子民,只需要爱能帮自己巩固统治的那部分人就好。所以他的追求放在一众老奸巨猾的政客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孩子气。但抛开他突然篡位的昏招和皇帝这层身份不谈,我还挺欣赏他的。”


    克里斯轻咳一声:“咱们怎么突然开始聊这个了。”他已经知道当初的自己是多么天真愚蠢了,不需要有人再为他重复一遍。


    “没什么,这不是闲聊嘛,”唐娜坐了回去,“也算是加深彼此之间的了解。这么晚了,您还要回城里马杰里的公寓吗?看在我们刚刚聊得还算愉快的份儿上,我或许可以收留您一夜。”


    “不用了,”克里斯站起来,“如果我在您这里过夜,库克医生一定会连夜找人把我堵在街角打一顿的。戴维斯家的事情离彻底解决大概还要一段时间,所以我想趁这段时间离开拉德宁去一趟战争南线,一天后回来。在这一天里,如果戴维斯先生那边出现什么状况,还得麻烦您临时顶替一下我的工作。”


    “可以是可以,”唐娜皱了下眉,“但您去战争南线做什么?”


    克里斯挽住大衣的手微微一顿:“您不是说南线附近有许多城市、村庄都受过轰炸吗?我去战区看看情况,顺便吸取经验,为拉德宁两天后的疏散、救援以及灾后重建做准备。”


    克里斯离开拉德宁的时候天还没亮,唐娜提着灯站在门口目送他步入黑暗。彻底脱离了少年稚气的克里斯高且瘦,但并不细弱。夜风中,他就像一颗若隐若现的极星,缓缓向深林的另一头运行。唐娜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位“暴君”先生离得好远。


    “暴君克里斯六世,”克里斯身形消失的前一秒,唐娜低低叹了口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祝您好运。”


    六月五日晚上十点,戴维斯夫人跪在大厅边缘擦拭脏污的桌腿。预备出门的戴维斯先生扫了她一眼,冷哼着敛眸,像是连多看她一眼都嫌烦。


    戴维斯夫人隐忍片刻,还是开了口:“您要去哪?”


    “随便转转。”弗兰克·戴维斯心情不错,竟然没有斥责戴维斯夫人的多嘴。


    戴维斯夫人扔下抹布:“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阿凯提斯先生建议您继续卧床休养。”她知道戴维斯先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发回税务局工作,肯定是去见外面的相好。


    “那家伙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戴维斯先生不满地皱起眉头,“我现在很健康,想必已经痊愈了。他嘴上说我还没有完全康复,大约也只是为了多骗几个钱。贪婪的穷酸鬼嘛,我见得多了。你那些刻薄的姐姐妹妹们不就是这样吗?”


    “不!她们不是!”戴维斯夫人想要辩解,却被戴维斯先生一把推倒。戴维斯先生冷冷地握着门把手,又补踹了戴维斯夫人一脚:“别让我扫兴,艾琳娜。”


    早已经冠了夫姓的艾琳娜怔然落下一滴眼泪。戴维斯先生却没有被她的眼泪打动,依旧坚持今晚的行程。艾琳娜看着弗兰克打开门,毫不犹豫地走进夜色,心中一片哀戚。


    她的啜泣一直持续到家门被再次敲响的那一刻。


    艾琳娜回神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准备开门。但手指触及门把的一瞬间,冰凉的温度唤醒了她的理智。她忽然意识到外人来访一般是先按响院外的门铃,绝不会越过花园直接敲响房门。


    这一异状让艾琳娜升起了几分警惕心,握紧门把手将眼睛贴上门缝,试图看清门外的黑影。然而意料之中的凶险没有到来,那家伙只是往门缝里塞了封信,旋即便离开了。


    艾琳娜犹豫着捡起那封信,迟疑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她原本并不识字,但奇怪的是,信上的内容她居然全都能看懂。


    她的姐姐、她的妹妹,她为之忍辱负重,在弗兰克·戴维斯面前委屈求全的所有人……战争!战争!该死的战争,该死的弗兰克·戴维斯!


    一颗颗断线珠子般的眼泪落到了信纸上,艾琳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摔落在地。她终于握着那张湿透的纸痛哭出声。


    纸张仍未被泪水模糊的部分,赫然写着:“您唯一的姐姐,业已于炮火中丧生。而您的两位妹妹,则已在弗兰克·戴维斯的举荐下进入军慰团。”


    弗兰克明明答应过她的!当初在哈奥纳州,弗兰克强迫她做他情妇的时候明明答应过她,会救出她被父母卖掉的姐姐,会供她的两个妹妹读书,再也不让她们受到伤害,他答应过的!


    戴维斯先生收藏的瓷器被艾琳娜扫落在地。停止哭泣的一瞬间,她忽然冒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


    克里斯在六月六日上午九点抵达了所特宁州边缘一座被轰炸摧毁的城市。难民们聚集在城外,为一两块被老鼠啃过的面包抢得灰头土脸。无数伤患被抬进城东的帐篷,克里斯向本地人询问,才得知那些帐篷是难民们搭建起来,专供本地自发聚集起来的一支医生队伍做治疗场所用的。


    路过那些帐篷时,克里斯看到了不少失去四肢,或是干脆没了下半身的伤员。所有人都在哀哭,有些伤员甚至得专人看守,才能防止他们自杀在病床上。当然,前提是,如果那些铺在地上的破衣烂被能被称为“病床”的话。


    城市内部满目疮痍,有人还在为昔日的邻居、朋友收殓尸体。克里斯在城市边缘的垃圾堆里遇到了一位失去了双腿的老妇。她双目失明,和克里斯印象中的弗罗琳奶奶有点相像。


    “轰炸结束了吗?”老妇用力握住克里斯伸过去的手。


    “结束了,奶奶,”克里斯知道她的情况大概是没得救了,只能尽量用法术为她减轻一点痛苦,“您还有家人吗?需要我为他们报信,告诉他们您在这吗?”


    老奶奶依旧攥着克里斯的手,用力摇头。她从胸前掏出一只刻画着救赎形象的吊坠。科弗迪亚信教的人不多,竟然也能让克里斯恰巧碰上个救主信徒。


    老妇说:“我已经很虔诚地向主祈祷,恳求祂庇佑我们。为什么、为什么灾难还是发生了呢?我们真的都罪无可恕吗?”


    “不是的、不是的,”克里斯抱住瑟瑟发抖的老妇,轻拍她的后背,“也许只是,只是因为救主能力有限。”


    老奶奶混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空茫:“那么我死后,会升上主的神国吗?”


    克里斯不忍心戳破老奶奶的幻想,但想到“救赎”这个名号跟科拉隆有联系,索性捏住了她手里的吊坠:“奶奶,改信吧。祂不肯拯救你们,但我愿意试试。”


    “你?”


    “我的意思是,我主,”克里斯叹了口气,开始思考怎么编更能让老奶奶信服,“祂是一个真正慈爱的、怜悯众生的神。祂是一切的未来、希望。是祂派我来探望你们的,我是祂在人间的使者。祂让我告诉您,痛苦都是暂时的。您会去往一个真正快乐、幸福,美丽的和平世界。我保证。”


    “好、好,”老妇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像是从克里斯的谎言中窥见了真正的希望,“我会度过暂时的痛苦,我会虔诚信仰他。我会去往一个……”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终低到消失不见。克里斯收敛了一直作用在她身上的法术力量,缓慢站起身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的神吗?”忽然,一道从垃圾堆边缘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克里斯往外走的动作。


    克里斯回头,发现这个垃圾堆附近竟然还藏了不少人。或许是偷听到了克里斯和那位老妇人的对话,此时那些隐于暗处的难民都走了出来,满眼渴求地望着克里斯。他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有的失去了手臂,失去了双腿。他们不明白厄运降临的规律,不明白命运为何如此不公正。他们想要一个活下去的精神支撑,哪怕假的也好。


    “有的。”克里斯抬手,将从赫勒斯手中继承得来的新生之能向外倾泻,一时间,难民们身上的伤痛居然都有了减轻的征兆。晕白的日光打在克里斯肩头,却不及他掌心的法术光芒透亮。难民们自发在克里斯面前匍匐下去,克里斯垂眸:“祂不需要人间的供奉,但如果你们实在找不到生命的意义了,那就虔诚地信仰祂吧。”


    近前的中年男人对着克里斯喊了一声“神使大人”,很快,后面的难民们也开始高呼“神使”。克里斯没有为他们过多停留,只是为他们指明了前往城外难民聚集区的道路。这里的人们要想重建家园,起码得先把本地的力量集中起来。


    穿过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克里斯在临近南线的村庄打听了一下战况,大致弄明白了温林顿军决定在六月七日轰炸拉德宁的原因。科弗迪亚南线的军队情报泄露,温林顿方得知六月七日将会有大批物资经康本基斯转入拉德宁,运往前线。


    克里斯疑惑的是温林顿军为什么会在轰炸前向敌国城市内的居民做出预告。


    “南线这批温林顿空军的第九中队是这样的,”一位已经适应了战争的本地人给克里斯解释,“好像是他们的长官定了个什么规矩,提前预告,尽量给普通民众留出逃生时间。但对于大多数家庭不富裕的人而言……他们的毕生财产都在这里了,短时间内搬不走。放弃财产逃离,其实和死也没什么两样。”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晚上六点告别了这个村庄,折返拉德宁。南线的炮火声再次响起,跟他刚入境科弗迪亚时在东线听到的动静如出一辙。


    他没料到的是上午还处于科弗迪亚政府控制中的城市,下午就因为战线的推进被温林顿人占领了。虽然黛丝丽对外宣战还只是前两天的事,但叶甫盖尼曾真正派军队支援科弗迪亚、攻打过温林顿的国土。克里斯看着自己身份证明上标注的诺西亚国籍,一时间有点忐忑。


    好在查验他身份证明的温林顿军官没有为难他:“阿凯提斯·德里克?说起来我父亲在诺西亚有个老朋友,也叫阿凯提斯。您跟那位阿凯提斯先生长得还有点像呢。”


    “是吗?”克里斯收好军官递回来的身份证明,松了口气。


    “是的,您或许听说过他,”年轻的军官接过旁边战友递来的纸烟,“阿凯提斯·罗德里格。是位有名的将领,可惜很早就过世了。听说诺西亚的新皇决定加入新洲战局,诺西亚人在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待遇,或许很快就要一落千丈了。如果有条件的话,您还是尽早回国吧。”


    克里斯笑笑:“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指点。”照这样说,这位军官还是他舅舅的朋友的儿子。


    可惜他现在不能认这门亲戚关系。


    “嗯,您去吧。”年轻军官对克里斯摆了摆手。离开前,克里斯听到他的战友叫他“乔纳森”。


    父亲能跟罗德里格公爵的独子认识,还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中尉,看来这位军官是温林顿的贵族子弟。就是不知道他的家族为什么会让他一个贵族少爷上前线了。


    不过这跟克里斯倒没什么关系。


    克里斯敛眸,在树林边缘开启自己预设的传送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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