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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中将


    温林顿军对拉德宁的轰炸于六月七日中午十二点正式开始。拉德宁本地有些地位的政府官员早已提前撤离到邻近的和平城镇, 只有为数不多的民众仍留在城里等待命运的决裁。马杰里医生被唐娜提前赶到城外迎接伤员,克里斯和唐娜则隐藏身份混入人群,协助城内的疏散。有些死守财物、不肯离开的家伙克里斯也拿他们没办法, 好在到了危急关头,大多数人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一听号令就主动躲入掩体, 或是跟上疏散的队伍。


    虽然有两名法师在暗中帮忙, 拉德宁城的伤亡依旧惨重。马杰里经历了自己成为医生以来最为忙碌的三天三夜,也因此结识了不少前段时间调来拉德宁的军官。克里斯因为国籍尴尬, 尽量减少了出现在人前的频率, 平时就躲在唐娜的房子里。唐娜在她的原住所周围收容了不少在空袭中受伤的拉德宁城居民。


    戴维斯夫人于六月八日下午三点从城东徒步到城西,抵达唐娜的小木屋。


    “阿凯提斯先生,”被唐娜带进门后, 戴维斯夫人抬头平视克里斯的眼睛,“我想好了, 我要变更委托内容。”


    这样的发展并没有超出克里斯的预料:“那么您希望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为您做点什么呢?”


    戴维斯夫人将视线移向窗外, 落在那些哀哭呻吟着的伤员们身上:“我可以放弃救治弗兰克,但希望您能替我去一趟哈奥纳州。”


    “哈奥纳州?戴维斯先生从前任职的州境, 您的故乡所在?”


    “没错,”戴维斯夫人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张信纸,将其推向克里斯, “我的姐姐和两个妹妹还在那里,我想知道她们究竟过得怎么样。弗兰克是不是真的如这封信所说的那样, 害了她们。”


    “这封信……”克里斯拿起那张信纸,就着透窗的光线去阅读上面的内容。视线落定的一瞬间,纸上被水渍模糊过的淡蓝色墨迹竟然诡异地扭曲重组了。克里斯动作一顿, 发现信中的内容已然变成了一篇献祭仪式的说明——通过献祭戴维斯夫人来救下弗兰克·戴维斯,以命换命的邪术。


    “这封信是谁送给您的?”克里斯皱起眉。


    “我没看清那家伙的相貌,只知道他比您矮半个头,看脚印尺寸像是位男士,”戴维斯夫人诚实回答,“大前天的晚上,弗兰克出门以后,那家伙敲响我们家的大门,并把这封信塞进了门缝。老实说我并不识字,但很奇怪,我读懂了这封信。我想是因为‘法术’吧。有人希望我因为这封信憎恨弗兰克,而他也的确达到了目的。我一点也不关心这背后有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我只关心我的姐姐和妹妹们过得好不好。”


    克里斯捏着信纸边缘陷入了沉默。弗兰克·戴维斯怀孕事件显然出自利亚姆·亚伯拉罕之手,而类似的邪祭仪式又的确很符合“葬歌”一贯的风格。自己前两天才对着戴维斯先生编了一通以命换命的理论,今天就有人帮他准备好了实践方案。照这样说,这封信或许是“荧火”故意送到戴维斯夫人手上的。他们也知道戴维斯夫人会给自己看信的内容,所以提前将这份仪式说明藏在表层的信件背后。他们知道自己没死,还接手了戴维斯家的委托任务?好吧,这两点倒是不令人意外。关键在于,他们似乎在暗示自己什么。


    见克里斯不发一言,戴维斯夫人也没有打断他的沉思,只是静静地垂下眸子。


    克里斯想起了利亚姆·亚伯拉罕在坎德利尔时的部分言行。那家伙在自觉深谙人性这一点上已经到了近乎自负的地步,他擅长,也喜欢玩弄人心。假设送信的人就是他,那么他会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来做下这些事呢?


    阖眸间,克里斯将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所有跟戴维斯先生有关的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特宁州的税务局文员,曾经在哈奥纳州享誉盛名,首相特罗洛普的党羽……克里斯指尖一顿,结合昔日罗德里格公爵的某些党争之论,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林顿军轰炸拉德宁是因为拉德宁南连康本基斯,近期有一批军用物资将从康本基斯转入拉德宁再运往前线。或许康本基斯已经在暗中同科弗迪亚结盟。奇怪的是科弗迪亚军方的情报怎么早不泄露晚不泄露,偏偏这个时候泄露,还偏偏只泄露跟康本基斯有关的这一条。不过目前来看,这倒不是克里斯应该关注的重点。更值得深思的是拉德宁的地理位置将会为这座城市带来的,在康本基斯和科弗迪亚结盟以后的战略地位。假设那位东二街的黑|帮头目查尔斯·乔治真的是罗克珊公主的人,而弗兰克·戴维斯是哈里森王子与特罗洛普首相一党插在拉德宁的眼睛,“荧火”所做的一切就都可以往党争方面靠拢了。“荧火”是罗克珊公主的盟友,利亚姆对弗兰克·戴维斯出手,是为了削弱特罗洛普首相一党对所特宁州的影响?毕竟以戴维斯先生的资历和成就,首相党只要稍加运作,完全可以在明年的选举期推他成为所特宁州的新州长!


    克里斯险些笑出声来,利亚姆这是在让他做选择啊。是遵循自己从前的是非观放任弗兰克·戴维斯死去,默认“荧火”助力罗克珊公主夺权,还是献祭无辜的戴维斯夫人,帮首相党救下弗兰克·戴维斯,继续维持科弗迪亚国内局势的相对稳定?


    真是利亚姆·亚伯拉罕一贯的作风。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撕碎了那封信:“戴维斯夫人,哦不对,根据唐娜的说法,我现在或许应该叫您艾琳娜女士了?艾琳娜女士,我会帮您解决余下的,跟戴维斯先生相关的一切麻烦。不过关于您变更后的委托内容,我还想向您确认一件事。您只希望我替您回哈奥纳州探望您的家人并向您汇报她们的情况,不打算自己回去看看?”


    “我自己?回去?”艾琳娜睁大眼睛,像是从没想过还有这样的选项。


    “当然了,”面对艾琳娜的惊疑,克里斯倒是显得很平静,“我口头告诉您的事就和陌生人塞进家门的信件一样,夫人,不是亲眼所见的事情往往做不得准。万一我为了酬金选择欺骗您呢?”


    艾琳娜喝了一口唐娜放在桌上的热茶,恍惚半晌才回过神:“我已经……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乡了。嫁给弗兰克以后,我就跟着他离开了密汉达。即使还在哈奥纳州州境以内,州南和州北都仿佛隔着好几个世界那么远。弗兰克不喜欢我学那些城里的夫人们打扮、逛街,也不允许我读书画画。他说我应该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操持家务中,他希望每天回家都能立刻吃上热腾腾的饭菜,看见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为此,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准备早餐,在他离家以后浇花、修剪花枝,精进烹饪技巧,家里的地板、家具稍微脏一点就重新擦拭,每三天进行一次大扫除。我甚少离家,除了弗兰克要求我陪他一起拜访同僚的时候,就只有买菜和为弗兰克裁制新衣的时候才会出门。离开弗兰克所在的州境,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弗兰克说我无趣,大概也是真的无趣。”


    “那么,您想回去吗?”克里斯放轻了声音。


    艾琳娜握住茶杯摩挲:“想的。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道,如果那封信对我姐姐和两个妹妹的描述是真的,我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现实。”


    “我可以护送您回去,并且,不加收额外的费用。如果您害怕跟外人接触,那么一路上的事情,都由我来交涉。您就在旁边看着,慢慢走出原先的套子,慢慢习惯外界的人。等我们到了哈奥纳州,您应该也差不多适应了离开戴维斯先生的生活了。或者,现在拉德宁刚受过一轮空袭,您可以尝试着加入救助的队伍,救助队的成员们都很耐心,他们还会教您一些简单的医护知识。在战争年代,那都是有用的知识。您觉得怎么样?”


    艾琳娜沉默着考虑了一会,最终,在克里斯的眼神鼓励下,她轻轻点头:“明白了,我会试试看的。那么您什么时候来处理弗兰克的问题?他最近性情变得比以前更暴躁了,还说什么‘城里这些愚蠢的守财奴就让他们去死好了,救他们只是在浪费药品和口粮’之类的话。我有点担心,这也是妊娠反应吗?”


    克里斯觉得这可能只是单纯的人品问题:“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从政府方面拿到在城外山坡上建房的许可。因为这场空袭,城里的居民们最近都聚集城外的山丘周围,或许戴维斯先生只是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吧。您还是尽量安抚他,别让他在人前说出类似的话。毕竟您是她法律上的妻子,一旦他说的话激起民众的怒火,也会给您本人造成一些麻烦。三天之内,我会去拜访您的。”


    “感谢您。”戴维斯夫人向克里斯行了个礼。


    帮克里斯送走戴维斯夫人后,唐娜端着几瓶药水回到屋内。克里斯习以为常地伸手,唐娜“啧”了一声,很不温柔地帮他拆开手臂上的绷带。


    在这场空袭发生的过程中,克里斯由于过度使用法术,受到了时间之力的反噬,整条右臂都变得枯槁。唐娜将药水倒上克里斯的皮肤,克里斯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皱起眉来:“我说唐娜,你这里就没有稍微温和一点的魔药吗?”


    “没有,”唐娜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你别乱动,一会药水都洒了。你这就是自作自受,帮助别人往往应该建立在不损害自己的前提下。”


    “我当然知道,”克里斯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失手了而已。我当然知道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看你不是失手,是嘴硬。”唐娜冷笑。


    没等克里斯再次接上唐娜的话,有人从外间敲响了小木屋的门。克里斯跟唐娜对视一眼,躲到了窗帘背后。唐娜开门,发现来人是一名科弗迪亚士兵。


    “唐娜·塞西尔女士?”挎着枪的士兵不确定地叫出唐娜的名字。


    唐娜点头:“我是。”


    士兵放缓了神色:“马杰里·库克医生让我们到城西来找您。我们的一位长官受了枪伤,本地的医生都不敢为他手术。库克医生说塞西尔女士或许会有办法。”


    克里斯在窗帘背后听得皱眉。唐娜又不是医生,科弗迪亚的军官受了枪伤马杰里让他们来找唐娜?唐娜能有什么办法,法术办法?抛开一些别有所图的邪恶组织不谈,新洲的法师们大都是对战争避之不及的。哪怕诺西亚将官方法师组织摆在明面上,各国起初也都默认了不在领土战争中动用神秘力量的规则。但如今科温两国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难保有些政客不会动歪脑筋。科弗迪亚的法师数量稀少,大都隐于地下。加上如今大陆上的法师实力基本都被局限在二翼及以下,还没强悍到能以血肉之躯匹敌飞机大炮的程度。所以目前看来,热武器战争演变成法术战役的可能性很小。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后续恐怕不好收场。克里斯不希望唐娜陷入纷争。


    很显然,唐娜也是这么想的:“我?我又不是医生,我只是个律师,恐怕救不了你们的长官。”


    也不知道马杰里对这位士兵说了什么,他似乎认定了唐娜就是能救回他长官性命的那个人。见唐娜拒绝出诊,士兵举起步枪,摆出威胁的姿势:“请您再考虑一下吧,塞西尔女士。”


    克里斯紧张得撑住背后的窗棂,唐娜却笑了出来:“这就是你们求人的态度吗?”


    “我们长官的性命关乎到整个第四步兵师的存亡!他为科弗迪亚而战、为科弗迪亚的每一位公民而战,也为您而战,女士。他所受的每一处伤,所流的每一滴血,都是荣誉的。您必须跟我回去救治他!”


    “是吗?”唐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男人黑洞洞的枪口,“可是说实在的,你们打下多少领土、杀死多少敌人,对我们这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而言,有什么意义吗?战争除了终日不绝的枪声和炮火声,伤亡、贫穷、饥饿以及流离失所,还能带给我们什么?没记错的话,在这场跟温林顿人的战争中,我们是侵略方吧?”


    “女士,注意您的立场!”又有两道声音自那位端着枪的士兵背后响起。克里斯这时才发现,被派来“请”唐娜的科弗迪亚军人不止一名。


    唐娜瞥了一眼克里斯藏身的地方,最终还是松口跟几名士兵回去救治他们的长官了。木门闭合,克里斯等了好一会,直到外间的动静彻底消失,才从窗帘背后现身。


    马杰里·库克在几名士兵的枪口下瑟瑟发抖。从那位军衔高得吓死人的军官被抬到这里开始,他就基本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凭着本能回答那些军人的话。


    坐在椅子上的副官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包括马杰里在内,本地的医生被他们全部抓到这里,坐了整整两排。民众的哀嚎和痛呼被他们用枪支弹药隔绝在外。几名担心着自己病人的医生坐立不安,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说服这些军人放自己出去救人。毕竟,那些普通人的命哪有他们长官的命重要?


    “长官,塞西尔女士带到了!”一名满脸黑灰的士兵忽然冲进门,对着椅子上的副官行了个板板正正的军礼。


    副官摆摆手,示意他直接带人进去救治他们那位指挥官先生。


    “唐、唐娜到了,”马杰里鼓起勇气站起来,“你们的长官有救了,我们应该也可以走了吧?外面还有很多伤员等着我们,我们……”


    “那可不行。外面的伤员,就让他们再等等吧。里头躺的可是科弗迪亚第四步兵师的最高指挥官,他的安危,比十个拉德宁还要重要。”那位傲慢的副官露出虚伪的微笑。


    下一秒,靠门的士兵们挡住了几名试图站起的医生。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军医在炮火中丧生了,救治安德烈中将这么光荣的任务也落不到你们头上。先生们,你们应该对此心存感激。”


    心存感激?重重坐回去的瞬间,马杰里忍住了嗤这位副官一脸的冲动。


    在几名士兵的带领下,唐娜跟马杰里擦肩而过。宽额头的副官对着唐娜的背影吹了声口哨,毫不避讳地靠向身旁的同伴,低声道:“身材不错。有兴趣吗?我猜只要出五千新币,她就会同意跟你睡一觉。要不要试试?”


    马杰里开始后悔让他们把唐娜带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检讨我发誓我下次再也不在写西幻的时候看雷马克了。


    第222章 纵火


    马杰里闯进唐娜的小木屋时, 克里斯正在跟罗莎闲聊。木门“砰”一声被踹开,马杰里风一般冲到克里斯旁边抓住他的胳膊:“唐娜被关起来了,阿凯提斯, 快跟我去救人!”


    “意料之中的事,”克里斯皱着眉从马杰里手中挣脱, “我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离开这里不仅没法帮到唐娜, 还可能因为国籍被当成奸细抓起来。唐娜没你想的那么柔弱,她自己可以解决, 不需要我们去救。”


    “什么叫她自己可以解决?”马杰里急了, “再怎么样她都只是个身娇体软的姑娘!那些军官对她起了色心,我根本阻止不了他们带走唐娜!你跟她一样是法师,现在只有你可以救她了!”


    “我的力量在空袭中耗尽了, ”克里斯平静地侧了侧身,挡开马杰里的拉扯, “恢复需要时间。”


    “那你也不能对唐娜见死不救啊!”


    “见死不救?我说了,唐娜没你想的那么柔弱。她不会有事的。”


    停顿片刻后, 克里斯略显讽刺地笑笑:“马杰里,老实说, 你有这个跑过来找我的时间,还不如自己冲上去跟那些军官们打一架。那样说不定他们就能放过唐娜了。”


    马杰里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了克里斯的态度转变:“阿凯提斯, 你什么意思?”


    “你理解的意思,”克里斯依然没将目光转向他, 姿态甚至显得轻蔑,“马杰里,你为什么不为了唐娜冲上去和那些军官拼命呢?你不是喜欢她吗?”


    “那些家伙有枪, 反抗他们我会死的,”马杰里冷下语气,“可你不同,你是法师,你可以应付他们的不是吗?”


    “就跟你救不了他们的长官,让他们来找唐娜是一样的逻辑,对吗?”克里斯嗤笑,“马杰里,唐娜又不是医生,她没有治病救人的义务。在那些军人面前暴露法师身份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我只知道那位中将重伤濒死,他在我眼里只是个伤员!”


    “你认为他值得被拯救是你的事,可你没有资格将救治他的风险转嫁到唐娜身上。你是你,唐娜是唐娜。说白了,如果不是你,唐娜如今也不会身陷险境。同样的道理,你想救唐娜就应该自己冲上去和那些军官拼命,而不是在明知我状态不佳、无法使用法术的时候要求我替你承担风险。没了法术我也是人,也会被子弹打死。另外我再重复一遍,唐娜没有你想得那么柔弱,她是法师,而且当下的状态比我好得多。她可以自己解决麻烦。”


    “阿凯提斯!”马杰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对克里斯怒目而视,“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我、我对唐娜……”


    “你对唐娜怎么样我管不着,”克里斯理了理袖口,因为马杰里刚刚的拉扯,他的右臂此时有些隐隐作痛,“只是我必须要提醒你,库克医生,你当下的所作所为使我觉得你配不上唐娜,说不定唐娜也会这么想。诺西亚帝国黛丝丽女皇的情夫爱德华·伊文再怎么粗鄙、没情调,起码也是能冒着上断头台的风险支持黛丝丽女皇政变的。而你呢,马杰里,你有时候真是懦弱得可以。”


    马杰里握了拳又松开,半晌没说出话来。直到克里斯用食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回神,他才狠狠一咬牙,强忍怒气摔门而去。


    “他的脾气好差啊。”罗莎在克里斯脑海中弱弱评价了一句。


    克里斯没有回答罗莎,只是看向木屋靠南的玻璃窗。一只小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了窗台,正在用它的喙轻轻敲击窗面的玻璃。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托着右胳膊挪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股轻灵的法术力量从麻雀身上抽离,旋即落到克里斯面前幻化成唐娜的模样:“你跟马杰里说什么了?”


    “没什么,”克里斯托着那只麻雀送它起飞,“一些男人之间的友好交谈。”


    “友好交谈?”唐娜不信,“他走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黑的。”


    克里斯状似遗憾地叹气:“那只能证明他没能领会到我的友好。”


    唐娜懒得反驳他:“那几名军官下令把我关起来的时候马杰里似乎吓坏了。本来还想让你帮我转告他我已经脱险了,只是暂时不方便在拉德宁露面,不过现在看来……我猜短期内马杰里应该不会再想看到你的脸了。对了,你尽快从我房子里搬出去。那些军人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我已经不见了,到时候一定会派人过去搜查的。”


    “你已经脱险了?”


    “对,”唐娜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不止,“我现在躲在戴维斯家的阁楼上,戴维斯夫人帮了我。那些军人因为我在救治他们的安德烈中将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非常之能,决意要将我带去前线。你也是法师,身份一旦暴露,恐怕也会被军方抓走。”


    克里斯关上窗户:“你就这么把你的藏身之地告诉我?不怕我出卖你?”


    “你不会的,”唐娜的虚影耸了耸肩,“何况你的身份比我敏感得多,我不相信你一个诺西亚法师会选择跟科弗迪亚军方合作。”


    克里斯背靠窗台抱起手臂:“早在你被那些军人带走的时候,就已经有士兵在暗中监视这间屋子了。我现在法术力量枯竭,恐怕很难靠自己逃出去。唐娜女士,您要不要考虑过来救救我呢?”


    “我房间——也就是铺着橘红色床单的那个房间——的第二扇门背后,有一道传送法阵,”唐娜并不打算以身犯险,却给克里斯指了条路,“那道传送法阵是通往库克诊所后街的。你可以从那里离开。只是城内现在仍不安全,温林顿人说不准还会进行下一轮轰炸,诊所后街只能作为中转站,不能做最终的落脚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亚德鲁纳?”


    虽然没明白话题怎么转得这么突然,但克里斯还是回答了唐娜的问询:“快了,等我的法术力量稍微恢复一点,足以帮戴维斯夫人处理掉戴维斯先生身上的污染了,这单委托在拉德宁的部分就差不多可以收尾了。最多三天。”


    “好,我跟你一起离开拉德宁。”


    “你跟我一起离开拉德宁?”克里斯顿了顿,“那马杰里呢?”


    “马杰里?”唐娜的声音中断了好一会,久到克里斯开始疑心这道投影法术是不是失效了,她才重新开口,“马杰里当然是留在这里继续经营他的小诊所,治病救人。有时间的话,我会回来探望他这个朋友的。”


    朋友。


    克里斯明白唐娜的意思了:“好吧。那么我现在就打算动身离开了,你有什么贵重物品需要我帮你捎出去吗?”


    唐娜叹了口气:“老实说,那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对我而言都挺贵重的。如果你一定要让我选哪几样最贵重,我选不出来。选了这样就会后悔没选那样,选了那样就会后悔没选这样,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选。至少逃亡的过程中轻松一点。”


    克里斯将右手覆上唐娜预设的传送法阵:“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


    唐娜的投影随着传送法阵光芒的亮起而渐渐淡去。克里斯阖眸,一片刺目的白溶解了他的身形。转瞬间,冷清街巷中的风声扑面而来。双脚踩上实地的克里斯拢了拢衣领,将目光投向早已面目全非的库克诊所。


    一缕银白色的发丝掉出兜帽,又被克里斯强塞回去。由于法术力量的枯竭,他掩盖外貌特征的幻术很难再继续维持下去。此前没在唐娜和马杰里面前露出破绽,都全靠《布利闵笔记》对既有咒术的复刻。但《布利闵笔记》的状态跟他本人息息相关,他陷入虚弱,《布利闵笔记》也很快陷入了虚弱。这道幻术到底是没能坚持太久。


    现在但凡克里斯产生动用法术的念头,体内的血肉就会开始刺痛。克里斯一边前进,一边端详自己受法术力量反噬的右手。奇怪的是,大多数法师在多次透支法术力量后都会出现异化症状,但他没有。他只是遭到了法术的反作用,身体机能没有任何怪物化的转变。


    这很奇怪,就像其他法师都需要固灵,而他不需要固灵一样奇怪。刚从法穆镇回到坎德利尔的时候克里斯还曾以为自己有固灵,只是被安瑞克拿走了,但后来各种迹象表明,他似乎真的没有固灵。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陷入了沉睡,但罗莎的状态似乎比平时更好了,“这里的死亡气息好浓厚啊。”


    克里斯瞥了一眼街角倒塌的高墙:“之前在弗兰德沃,《末日之书》吸收了当地疫病患者身上的一些东西,没过多久你就苏醒了。是所有跟灾厄挂钩的象征都能使《末日之书》和你变得更强大吗?”


    “是的,”罗莎主动脱离克里斯的控制,幻化出半虚半实的黑影落在克里斯面前,“灾难是我主的权柄,所以一切和灾厄相关的自然或非自然气息都能充盈祂的巴乌。”随着罗莎抬手的动作,诡异的灰色雾气从遍地的焦黑、血污中脱离,涌向罗莎的身体,在她身后拖出一只长长的、爬行动物般的尾巴。克里斯似乎看到曾经的那扇虚幻之门再次在罗莎背后浮现。


    “灾厄之门。”克里斯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么一个名字。


    罗莎向克里斯走了一步,声音显得天真却残忍:“克里斯,其实只要你想,《末日之书》的力量为你所用,来自暗渊的力量将比所谓‘白面’的法术强悍数倍。你可以借它实现你的一切愿望,无论是毁灭还是拯救。”


    克里斯轻笑:“你这是打算趁《布利闵笔记》不在蛊惑我走上邪路?”


    “你认为是吗?”罗莎歪着脑袋反问。


    克里斯一把捏住《末日之书》的书脊,将与之相关的诡谲力量悉数收敛回去:“《布利闵笔记》应该没告诉过你我是怎么成为时法师的吧?我已经被骗过一次了,不会再被骗第二次。罗莎,早几年说不定我真的会被你说服,但现在我只会告诉你,你来晚了。我不好骗了。”


    罗莎虚幻的身影随着克里斯的动作被强压回书页中。


    将《末日之书》投回虚空后,克里斯加快了出城的脚步。由于城内的各类建筑物都在空袭中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倒塌,出城的路不算平坦。为了绕开一些特别难走的路,克里斯选择了从东门混出城,再改道去城南。


    路过东门附近的幸存者临时驻扎地时,克里斯选择穿越近旁的树林,以躲避在此留守的科弗迪亚军队。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段安静的路程,没想到刚进入林间就撞上了两个鬼鬼祟祟躲在灌木丛里的家伙。


    克里斯忌惮她们,她们竟然也忌惮克里斯。双方僵持了好一会,克里斯抽出匕首,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出声打破沉默,灌木中的两人便主动举起双手走了出来。


    竟然还是熟人。克里斯愣了一下:“露西亚,你怎么在这里?”


    “德里克先生?”露西亚定睛打量了克里斯好一会,才认出这个用宽大的兜帽遮住半张脸,眼底一点光线都没有的怪人是她印象中的“阿凯提斯·德里克”,“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句问完,露西亚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回答克里斯的问题:“我、我和艾米莉,我们、我们遇到了一些事情,不太方便出现在外面。您可以帮我们隐瞒行踪吗?”


    “隐瞒行踪?”克里斯将匕首收回去,又意识到幻术失效,露西亚恐怕会看到自己的本貌,于是拉了拉兜帽,“很巧,我也遇到了一些事,不太方便出现在外面。麻烦您也帮我隐瞒一下行踪。”


    “一定,一定!”露西亚松了口气,旋即和那位被她称为艾米莉的蓝裙女士对视一眼,再次向克里斯发问,“您这是要去哪?”


    “当然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克里斯没有对露西亚透露过多。


    然而这句话却让露西亚和艾米莉猛地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可以带上我们吗?”


    克里斯反射性“嘶”了一声,从露西亚手中抽回右臂。露西亚愣了一下:“抱歉,我不知道您受伤了。”


    “没关系,”克里斯缓了好一会才将注意力放回露西亚和艾米莉身上,“不过两位,你们这到底是遇上什么麻烦了?露西亚小姐,我以为空袭发生后您会和那天晚上的那几位女士一起出逃。为什么只剩下您和艾米莉女士两个人了?”


    露西亚的脸色白了白,像是难以启齿。艾米莉深吸一口气,出声便带了哭腔:“她们、她们都死了。”


    “因为空袭?”克里斯皱眉。


    艾米莉摇头:“不,不是因为空袭。六月七日的凌晨,有人在东二街放了一把火。楼道、楼道的门被人封死了,除了我和露西亚,所有人都、都在那场大火中丧生了。”


    听着艾米莉哽咽的声音,克里斯微眯眸:“听起来像是蓄意纵火,有人想让你们全都死在那里。可您跟露西亚小姐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天有位客人约了我喝酒,”露西亚的声音无端喑哑,“艾米莉最近没什么生意,我想帮帮她,所以带她一块去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盯住露西亚的眼睛:“那位客人您认识吗?”


    “是我的熟客,南线的一名军官。”


    那应该就不是利亚姆·亚伯拉罕。可是如果有人想杀光东二街37号的姑娘们掩盖什么事,肯定会提前确认她们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再动手,单单漏出露西亚和艾米莉两个活口是不合理的。难道会有什么事是东二街37号的其他姑娘们都知道,露西亚和艾米莉却恰好不知道的吗?但即便是那样,纵火的凶手也没理由放过她们。那么多人都杀了,也不差这两个。


    露西亚和艾米莉很可能是纵火者特意放出来的。


    转瞬间,克里斯有了决断:“你们想跟我走?”


    “想!”见克里斯的态度有松动,露西亚和艾米莉连忙点头,“只要您愿意带我们走,我们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为我做任何事’就不必了,”克里斯的目光从露西亚转到艾米莉,再从艾米莉转向露西亚,“我对东二街37号的火灾事件很感兴趣。听说你们的管理者是一位黑|帮头目,查尔斯·乔治先生。改天我们来详细聊聊他。不过现在,我们已经在这片树林里待了好一会了,如果军人们过来巡逻,难保不会被发现。还是先跟我走吧。”


    露西亚和艾米莉感激地点点头,迅速跟上克里斯的步伐。仿佛生怕被丢下了似的。克里斯走了没两步,又忽然想到什么,抽出匕首捏在手里:“忘掉你们刚才和现在看见的一切,能做到吗?”


    刚才和现在看见的一切?露西亚的眼前浮现出兜帽下克里斯银发黑瞳的形容。在这个世界上,她只听说过一个人有这样特殊的外貌特征,那就是诺西亚的……露西亚连忙摇摇头,将不该有的揣测甩开:“我们什么、什么都没看到。”


    艾米莉见状,也连忙附和露西亚的说法。克里斯满意地拍拍两人的肩膀,将匕首收回了腰间的刀鞘。


    第223章 决断


    克里斯翻开《末日之书》的扉页。


    猩红的颜料在散发着腐木气味的书页间绘制出诡谲的“灾厄之门”, 克里斯将放大镜下移,再次看清了门扉间那一行行血色的铭文。


    和《布利闵笔记》相同的古老语种。


    “痛苦之城、罪恶之渊,万劫不复之人群, ”克里斯将放大镜悬停在前三行小字上,“意思是指暗渊吗?天父感念人间的风雨, 应该是在描述父神创造众神的神话?‘我’, 指的是‘灾难’?逆权、神智, 人爱是什么意思呢?”之前有《布利闵笔记》看着,他实在不方便研究《末日之书》的内容, 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适的机会, 克里斯自觉应该抓住。《布利闵笔记》有自己的小心思,未必不会帮着时之神或是初代时法师布利闵一类的存在算计他,他不能完全按照《布利闵笔记》给自己预设的道路往下走。


    能多获取一点额外信息是一点。


    “你没有听过‘灾厄’的传说, ”虽然白天在街上被克里斯教训了,但罗莎并不记仇, “相传我主虽然脱胎于暗渊,却是父神亲造之物。”


    “等等, 这样久远的神话,是我一个二翼可以听的吗?”


    罗莎想了想:“你已经是二翼了, 神赐之眼的效用已经完全显现了,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吧。”


    “神赐之眼?”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克里斯愣了一下,“我这双眼睛, 大家一般都叫它们极恶之眼。”


    “暗渊的恩赐,站在他们‘白面’法师的角度, 说是极恶之眼也没错,”罗莎拉长语调,“不过你居然不知道吗?从第一次感受到你气息的时候, 我就发现你是被祂选中的人了。不然《末日之书》也不会主动和你结成契约。”


    《末日之书》和他结成契约竟然不是意外吗?克里斯皱眉:“被祂选中?你说的那个祂,不会是那位‘灾难’吧。”他还以为盯着自己的只有科拉隆卡洛斯那一批屠神之役后诞生的新神呢。


    “肯定是祂呀,不然还能是谁,”罗莎的语气理所当然,“不过对你青睐有加的似乎不止祂这一位真神。其实那本书不让我对你多嘴,但它现在不在,告诉你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只要你别对它出卖我就好。嗯,其实我在你身上还闻到了另外两种熟悉的古老气息,虽然很不明显,似乎有人刻意掩盖过。”


    “什么古老气息?”罗莎的话勾起了克里斯的好奇心。


    “你发誓不会对那家伙出卖我。”


    “你就这么怕《布利闵笔记》吗,”这让克里斯觉得有点好笑,“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告诉它我们今天聊了些什么的。”


    罗莎放下心来:“你的灵魂和大多数人类不太一样。你身上散发着残缺的‘时间’神格的气息,又缠绕着一种割裂的人性。如果我没感觉错,你应该不是自然产生于这个时代的‘人类’,而是什么像我主一样的,被某位强大存在以特殊材料拼合而成的造物。”


    “我是像‘灾难’一样的神造物?”克里斯震惊,“你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不一定是神造物,也有可能是法师造物。”


    克里斯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照这个说法,我又为什么会转生到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人类身份里呢?”


    罗莎顿了顿,换上无辜的语气:“这我就没法回答你啦。”


    “也没指望你回答。”克里斯随手翻动《末日之书》,忽然发现在“灾厄之门”的后一页,有一串突兀的、仿佛被人为涂抹上去的字迹。那串字比前一页的墨水更为暗红,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液。


    疯狂而扭曲。


    “神不救世,诸神当死?”克里斯下意识念出了上面的内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串串血腥可怖的画面。


    大陆上灾祸横行,生灵哀哭。血腥味和尸臭仿佛化作实质,被风裹挟着飞入每一个人的鼻腔。他捂住额头,呼吸沉重,身体一阵冷一阵热。人类部族建在聚居地最中央的高台上,一尊尊肃穆、圣洁的神像冷漠地屹立着,刺痛着他的眼睛。克里斯甩了甩头,想要摆脱这道令人窒息的幻觉,然而身侧的人抓住了他的手。


    “威尔■■■……”克里斯看不清那道温柔女声的脸,只摸到了她双指缝隙间如同水生动物的蹼一般的皮膜。


    肃穆的神像轰然倒塌,一张熟悉但更为年轻的脸孔提着石斧朝他挥手。被尊为“惧怖”之主的年轻巨龙,后来更名为卡洛斯的,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的追随者。


    有一位年轻的,绿发飘飞,具有半兽特质的女性漂浮在“卡洛斯”身边,正以法术力量迎击降临的火雨。克里斯看不清她的面容。


    头晕得厉害。


    “父主……”


    “威尔……弗雷德……”


    “……哥哥。”


    沉重的呼吸声和交谈声充斥着克里斯的耳朵,他有点分辨不清那些声音的来源了。天旋地转间,幻觉陡然变调,炸裂般的疼痛唤醒了克里斯混乱的思维。那张熟悉的、阴暗的邪神面容此刻已经平躺在他身下,折翼的“卡洛斯”含着一口血,紧盯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听到那家伙说:“那就请您杀死我吧,我愿意为父主而死。肯尼哀永远是您最忠实的追随者,无论您如何憎恶我,无论您如何折磨我,无论您是否理解、是否认可我为您所做的一切。”


    “轰隆”一声,仿佛末日降临。天崩地裂。克里斯猛然从幻觉中脱离,大口喘息起来。


    “克里斯?”他的异常让罗莎有点担心,“你还好吗?”


    克里斯撑着脑袋失语了好半晌,才堪堪平复下心绪:“我……还好。”他看到了什么?那位初代序法师在屠神之役前的记忆吗?这段血书是他写下的?


    罗莎似乎没有对他刚刚看到的幻觉产生共感。克里斯合上这本纠缠着暗渊之力的邪典背过身去。他现在已经不相信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件里存在巧合了,《末日之书》背后似乎暗藏着什么和那场屠神之役有关的秘密。既然它和《布利闵笔记》一样,都那么重要,那它一定也是某些东西特地借霍朗的手送到他面前来的。区别只在于它是罗莎口中的“灾难”之神埋在自己身边的一步棋,还是效命于那位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或者“破序之始”科拉隆。


    但不管怎么样,奉“灾难”之力的《末日之书》能允许威尔弗雷德在它的书页上书写,这足以证明至少在某一个时期,“灾难”和威尔弗雷德之间关系良好。而《末日之书》又在《布利闵笔记》之后被送到他手里……或许“灾难”、威尔弗雷德和时之神、布利闵是对立关系。


    暗渊和白面,新神和旧神。


    难道在那场屠神之役中,来自暗渊的古神“灾厄”站队以威尔弗雷德为首的地上生灵,而最强大的地上生灵,初代时法师布利闵·希德伦特则暗中站队了旧神阵营?所以布利闵才没有参与屠神之役,而被科拉隆的侍从斥为“懦夫”?可是当初的人类领袖威尔弗雷德登神以后,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状态古怪的邪神科拉隆的呢?


    “阿凯提斯,”唐娜从外往里推开隔间的门,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不出所料,弗兰克·戴维斯又痛得下不来床了。他让戴维斯夫人找你,但戴维斯夫人谎称在空袭后就跟你失去了联系,敷衍过去了。你的状态休养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进行最后的净化仪式?”


    “马上就可以了,今天下午吧。”经过了两天的静养,克里斯的力量有所恢复。虽然恢复得不多,但应付戴维斯先生体内那些东西已经足够了。原先唐娜也提议过由她来完成净化仪式,他们尽早处理完拉德宁的事情尽早离开,但克里斯没有同意。这单委托毕竟还关系着他能否顺利通过加入“菲拉德林”的审核。


    唐娜点点头,随手拉了把椅子在克里斯身边坐下:“说起来你带回来的那两位,露西亚小姐和艾米莉小姐。你打算怎么安排她们啊?带她们一起离开拉德宁?”


    “还没想好,”克里斯抱起手臂,将身体转向唐娜,“我觉得东二街37号起火的事有蹊跷,但是还不确定那点蹊跷跟我有没有关系,我该不该多管闲事。我撞见她们的时机也很奇怪,说不定是什么东西的刻意安排。”早在带露西亚和艾米莉来见唐娜的时候,克里斯就已经告知过唐娜她们的身份和遭遇,并暗中嘱咐唐娜帮自己监视她们的动向了。


    “我还以为你是弥赛□□结作祟,听了两位美人的遭遇对她们保护欲大发,才想着救她们于水火呢。”唐娜古怪地笑了声。


    克里斯瞥她:“我在你眼里竟然是那种人吗?”


    “不是吗?”唐娜耸耸肩,“不过对于那两位女士的后续安排,我倒是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说说看?”


    “我觉得那两位女士对东二街37号失火的原因并非全不知情,”唐娜单手撑住桌面,靠近了克里斯,“否则她们不可能那么笃定自己现在需要隐匿行迹。一般人在目睹常住地发生重大火灾,但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纵火的证据时,第一反应会是觉得有人要杀自己,自己不能在人前露面吗?”


    “你的意思是?”克里斯眯眸。


    唐娜微笑:“找个时间吓吓她们,看看她们到底隐瞒了我们什么。如果确定她们对你无害,你再带她们逃走。如果她们对你有害,或是身上还有什么更多的秘密,就考虑丢下她们,或是干脆杀了她们。”


    克里斯觉得唐娜说得有道理:“听你的。”


    下午三点,戴维斯夫人找借口带着从阁楼里溜出来的克里斯敲响了戴维斯先生的房门。弗兰克·戴维斯见克里斯露面,死板的眼睛里立时迸出希望的光。他“唔唔”叫着想让克里斯感受到自己强烈的求生欲,克里斯半蹲在他床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抚过他的眼皮:“戴维斯先生,您似乎没有遵循我的嘱托。我说过,这段时间,勿近女色,卧床休养。”


    弗兰克·戴维斯摇摇头,努力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悔恨。然而像他这样的人,喜欢有保质期,悔恨也有。早在第一次见到克里斯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悔恨自己对邪神的轻信,悔恨自己为了个孩子搭上性命。可当他的身体刚刚有所好转,他又忘记了这种悔恨,甚至觉得邪神毕竟的确治好了自己的不孕之症,或许祂的负面影响也没有克里斯说得那么严重。他毫不犹豫地踹开他瞧不起的艾琳娜,奔向了东二街37号,抱着自己心仪的姑娘展示自己的雄风。


    那位年轻的法师用他看不懂的材料在地板上绘制了一个巨大的法阵。甜腻的熏香被点燃,弗兰克·戴维斯闭上眼睛。


    那些生长在他体内的,他的“孩子”们,随着一股暖流的灌入而躁动起来。弗兰克·戴维斯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肉都开始撕裂般疼痛,骨骼被拉扯、搅动,皮囊被啃噬。他想要呼痛,但他发不出声音。大汗淋漓,意识模糊间,他头一次想,女人们怀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痛苦?


    他其实也有过正常的孩子。在认识艾琳娜以前,在成为哈奥纳州有头有脸的政府官员以前,他早已凭着他还算不错的皮相和家世诱惑、哄骗过无数女人。她们陪他睡觉,因他怀孕,为他流产……但她们是自作自受!自甘下贱!弗兰克咬牙,想要甩开这些不该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回忆。艾琳娜也是!艾琳娜的姐姐妹妹们也是!只要稍加威逼利诱就能放弃底线甚至放弃尊严陪男人们睡觉的下贱女人!他需要对她们感到愧疚吗?根本不需要!


    正在以时间法术帮弗兰克·戴维斯回忆旧事的克里斯动作一顿。戴维斯夫人要求他唤醒戴维斯先生在哈奥纳州的记忆,她想知道戴维斯先生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娶了她又冷落她的。然而弗兰克·戴维斯的道德感似乎低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艾琳娜显然也听到了克里斯用法术传达给她的弗兰克·戴维斯的心声。她神色阴沉了片刻,缓慢走上前去。


    “艾琳娜,”弗兰克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水肿似乎消退了不少,“我好痛啊,艾琳娜!”他用力握住艾琳娜的手,试图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如母亲般的关怀。他知道艾琳娜总会安慰他的,无论他怎么冷落她、作践她,她都只有他。


    “忍忍吧,”然而艾琳娜冷冷地甩开了他的手,“弗兰克,忍忍就好了。”就像每次艾琳娜生病后,他急着去见外面的相好时,甩开病床上的艾琳娜的手一样。


    弗兰克·戴维斯突然觉得眼前的艾琳娜很陌生。他想要发怒,却没有力气吼叫。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他都没有发现自己淌出的血已经在地面上聚集成了一片血泊。


    艾琳娜俯视着弗兰克的眼睛:“其实我有问题想要问你,但现在好像不用问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弗兰克疼得意识模糊,没有余暇去追问艾琳娜她想问的问题是什么,好在艾琳娜主动弯下腰来,贴心地做出解释:“你送我的两个妹妹去慰军了对吧?弗兰克。真可悲啊,你知道吗,收到那封匿名信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怀疑它的真实性。作为你的妻子,我太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与其说我是相信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如说,我笃信你的凉薄、冷血,唯利是图。这几年里我无数次怀疑你究竟有没有照顾我的姐姐和妹妹们,但我知道除了相信你我没有选择。我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没法回头。”


    皮肉下的疼痛愈发剧烈,弗兰克抓紧床单吐出一口血来。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那个法师是马杰里帮艾琳娜请来的,他是艾琳娜的帮手!艾琳娜怎么可能会献祭自己救他的命?艾琳娜这个自私的贱女人,她一定是想联合外人杀了他!


    弗兰克·戴维斯试图撑起身体给艾琳娜一巴掌,然而没有成功。艾琳娜擦了擦眼泪,旋即走出法阵所在区域。克里斯领会到她的意思,上前将香薰蜡烛搁至正确的位置。


    弗兰克怨恨的眼神被骤然升起的黑灰色雾气吞没。无数细小的、兼具动物与植物特质的“怪物”破开他的身体,凶恶地钻出肉壳,想要扑向试图杀死它们的克里斯。克里斯只是抬手,法阵光芒亮起,那些堆叠成人形的怪物便尖叫着被点燃。


    克里斯没有抬眼。因这场仪式亮起的圣光洒落在他肩头,映得他被幻化成黑色的发丝染上金边:“艾琳娜女士,这段时间在救助队里的工作怎么样?”


    “还不错,”艾琳娜语气轻松,似乎丝毫没有为丈夫的逝去而感到难过,“就像您描述的那样,救助队的成员们都很有耐心,伤患们也很友善。他们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农夫,有的是休假的水手。他们给我讲了很多我没听过的趣事。诺西亚的雪山、极光,海上的飓风、大鱼,南新洲的酒国,北苏门洲的盐城,发源于南苏门洲的,和新洲体系大相径庭的苏门洲系哲学、诗歌,文学,歌剧……所有的一切都很有趣。每一个人都对我微笑,关心我的伤口、病痛。”


    “那很好。”


    “是啊,很好。比我在弗兰克身边见到的一切都要好。”


    第224章 北上


    由于克里斯的状态好转得不多, 又经历了一波净化仪式的消耗,唐娜十分讲义气地主动揽过了吓唬露西亚和艾米莉的任务。克里斯考虑了一下,觉得她可能会比自己更懂两位女士害怕什么, 也就放心随她去了。


    在艾琳娜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拉德宁的前一天,唐娜回来向克里斯反馈露西亚和艾米莉那边的情况:“事实证明, 对于东二街37号的大火, 那两位女士的确知道一些什么, 虽然起初她们并不肯承认。但如你所见,我是言灵法师。我用法术手段破除了她们的谎言, 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向我坦诚。”


    克里斯点头:“她们向你坦诚了什么?”


    唐娜喝了口水:“这就要提到东二街37号的性质了。你一定想不到, 本国的政客竟然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样的程度。拉德宁的东二街是一名叫做查尔斯·乔治的黑|帮头目的地盘,而那位乔治先生投靠了罗克珊公主。罗克珊公主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克里斯微微皱了下眉。


    唐娜撑住桌缘, 将肩膀压低:“罗克珊公主收拢的地方黑|帮势力似乎不止查尔斯这一脉,听那位露西亚小姐说, 查尔斯偶尔会利用她们收集一些常去东二街37号的南线军官们的情报。身份背景、爱好习惯之类的。前段时间,有一位长官喝醉后说漏了嘴, 以至于查尔斯·乔治得知了本月将有物资从康本基斯运到拉德宁的事。此后温林顿人就派飞机来拉德宁撒空袭预告单了。虽然查尔斯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但姑娘们多少都有点怀疑这两件事之间存在联系。发生火灾的那天晚上, 露西亚带艾米莉离开东二街37号也的确不是意外。那位长官的醉话连着空袭预告单的事让姑娘们很不安,她们商量好了每天晚上都要选两个人找理由出去过夜。那天正好就轮到了露西亚和艾米莉。”


    克里斯沉默片刻:“这么解释的话,倒也说得通。”


    “你还是觉得她们在撒谎?”唐娜皱了皱眉, “但她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不可能免疫我的法术作用。”


    “她们不可以撒谎, 但可以隐瞒,”从前在坎德利尔经常接受言灵法师盘问,又有一堆秘密要隐藏的克里斯显然比一般人更了解语言系法术的弊端, “掐头去尾的真话,又怎么能算是谎言呢。”


    唐娜顿了顿:“也有道理。”


    “按照露西亚和艾米莉的说法,查尔斯·乔治在东二街37号失火的事情上很有嫌疑。但我仍然认为以杀人灭口为目的纵火的凶手不可能不在行动前确定那些姑娘们的行踪,以保证这场谋杀的万无一失。当然,空袭前夜是一个很好的纵火时机,只要温林顿人的飞机按计划对拉德宁实施了轰炸,那么他们纵火杀人的全部证据都会在这场空袭中湮灭。本地的政府、警方也会因为空袭后的各种事宜无暇顾及这场‘小小的’火灾。要说凶手当天就发现了露西亚和艾米莉不在东二街37号,但是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时机所以选择仓促行事,是符合逻辑的。然而,站在一个心思缜密的杀人犯的角度,唐娜,如果你是那个凶手的话,在明知道有露西亚和艾米莉这两条漏网之鱼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唐娜思索着抿唇:“以东二街37号的情况,露西亚和艾米莉的行踪其实很好掌握。如果我是那个凶手,那么,确定了露西亚和艾米莉当晚所在的位置之后,我一定会在她们回程的必经之路上蹲守。”


    “没错,”克里斯打了个不响的响指,“我们都能想明白的事,那位很可能对此类杀人工作十分精通的纵火犯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难不成你觉得露西亚和艾米莉跟那个纵火犯是一伙儿的?”唐娜前倾身体,“那你还把她们带回来?”


    克里斯摇头:“那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露西亚多次在我附近出现这件事有点太刻意了。你能明白吗?”


    “传说中的被害妄想症?”唐娜摸了摸下巴,“有时候人的精神过于紧绷,是会出现一些这样那样的……很难想象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没在开玩笑。”克里斯“啧”了一声。


    唐娜摊手:“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听完露西亚小姐和艾米莉小姐的坦白后,你想好怎么安排她们了吗?艾琳娜女士已经收拾好行李了,我们明天就可以离开拉德宁北上。到底要不要带上这两位生活遭逢巨变的‘可怜人’?”


    “她们自己的意见呢?”


    “她们说都可以。”


    “先带上吧,”克里斯将目光投向窗外,“毕竟只是两个普通人。”


    阁楼下的花园里,一道颀长的白色人影按响了院外的门铃。唐娜顺着克里斯的目光朝楼下看了一眼,旋即站起身来:“马杰里?他来这里干什么?”


    “应该是来找你的,”克里斯对此早有所料,“不下楼去看看吗?”


    唐娜“咚咚咚”下楼,在戴维斯家的会客室里跟马杰里见上了面。


    “唐娜,”目送领自己进门的艾琳娜离开后,马杰里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衬衫下摆,“听说你要离开拉德宁了。”


    “是的,”唐娜用双手握住面前的茶杯,“跟艾琳娜女士和阿凯提斯先生一起。”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听到唐娜亲口承认她即将离开的事实,马杰里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只是暂时离开,你还会回来的对吧?”


    “回来?”唐娜愣了一下。被马杰里用这样满怀期冀的眼神看着,她还真有点不忍心对他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了:“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会吧。”


    “什么叫说不定会?”


    “意思就是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唐娜望了一眼窗外花园里枯萎的花枝,沉默半晌,终于抬眸直视马杰里的眼睛,“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喜欢我,希望我留下来对吗?”


    自己一直以来没说出口的话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唐娜主动挑破,马杰里的心脏猛地错跳了一拍。他好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但马杰里仍不死心,依然抱着自己在唐娜心里的份量足以改变她决定的侥幸:“那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


    “你认为我应该为了你留下来吗?”唐娜反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怎样以为我的。”马杰里垂下眸子,盯住自己杯里的茶水。拉德宁的六月春色渐深,马杰里却觉得冬日的冷清卷土重来:“一年前的春天,你刚来到拉德宁这座小城不久,为治疗真菌感染敲开了我诊所的大门。唐娜,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人生彻底完蛋了。威拉德说一见钟情就像男人从烟头上弹下的火星落进浇满了燃油的柴薪,一觉醒来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滚滚的浓烟和烈焰,又恍若泥足深陷。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无数次想要鼓起勇气向你求婚,但又害怕我以为的暧昧关系在你眼里只是一厢情愿。我设想过很多次,如果你愿意跟我结婚,我们会在拉德宁,成为一对人人艳羡的小夫妻。我会为你搭建一栋漂亮的小洋房,在小洋房周围种上你喜欢的花卉。等我们有了孩子,孩子们也会是和我们一样的威拉德迷……”


    “可是,”唐娜突然开口,打断了马杰里的幻想,“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留在拉德宁经营诊所,那是你的人生理想,”唐娜松了松握住茶杯的右手,“可我的人生理想是周游世界。到目前为止,我走过了大半个科弗迪亚,却还没去过北方,没离开过科弗迪亚国境。我的人生理想连一半都没完成,我是不能为了你留下来的。”


    马杰里愣住了。


    “如果我留下来、跟你结婚,那么本着对你负责、对这段婚姻负责的原则,我就不能随便抛下你离开拉德宁。我的人生将彻底止步于这座小城。马杰里,我喜欢威拉德不是因为向往他作品中的爱情观,而是因为我喜欢听那些跟自己的生活相差甚远的新鲜事儿。北苏门洲的风土人情,跟科弗迪亚完全不同的俚语笑话。威拉德喜欢让他的女主角为了爱情不顾一切,放弃昔日的理想和优渥的生活,跟严厉的父母反目……可威拉德是个男作家,他不会想到他的女主角们在婚后会面临什么。当爱的激情退去,她们余下的人生还有三四十年那么漫长,困于一隅的婚姻生活就只是相当于将无聊的某天重复一万四千多遍。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唐娜的语气真挚而温和,却又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马杰里急了:“我怎么会让你过那样的生活呢?唐娜,如果你想周游世界,我可以每年都腾出一个月的时间陪你旅行。如果你觉得打理家务是一种束缚,我也完全不强求你为了我改变什么。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见任何你想见的人,我不会成为你的枷锁。”


    “那不一样,马杰里,”唐娜放轻了声音,“那不一样的。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的人生永远是鲜活、自由的。我希望我每天醒来,面前都摆满了无数种不同的可能性。而不是只有在闲暇时间,我才能在有限的选择中进行适当的挑选,还要考虑哪个选项最省钱、哪个选项能为我的丈夫或孩子省出更多的时间。”


    马杰里沉默了。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在拉德宁人缘极好的库克医生才重新抬头:“如果当时我没有向那些军人泄露你的身份,是不是……”


    “我一样会走的,”知道他想问什么的唐娜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早晚的问题。”


    “……我知道了。”


    马杰里在春色中离去。重新进入会客室的艾琳娜摸了摸已经冷透的茶杯,语气遗憾:“这么好的香叶茶,你们居然一口都没动。早知道你们不喝,我就拿到楼上去给阿凯提斯先生解渴了。”


    “说不定我只是喜欢喝冷茶呢?”唐娜面不改色地端起面前的瓷杯抿了一口,“嗯,味道不错。艾琳娜女士,怪不得马杰里总爱来你家蹭下午茶呢。”


    “你拒绝库克医生的示爱了?”艾琳娜没抬头,自顾自收拾着桌面上的茶具。


    唐娜瞥了一眼窗外那道已经越来越小,几近消失的背影:“是啊。”


    “我还以为你挺喜欢他的。”


    “你以为的没错,”唐娜耸肩,“悄悄告诉你,来拉德宁之前,我从未在哪座城市停留超过三个月。我讨厌处理人际关系,也讨厌被拉德宁的居民们议论婚姻状况。”


    艾琳娜拍拍唐娜的肩膀:“那你这段时间还真是辛苦。”


    “对啊,简直太辛苦了,”唐娜撩了撩耳边的头发,“希望下一个目的地的居民们,不要再对大龄单身女性的感情生活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了。”


    六月十四日,克里斯和唐娜、艾琳娜,露西亚以及艾米莉四位女士一起拎着行李踏上了新的征程。


    艾琳娜、露西亚和艾米莉准备了一辆小汽车,但克里斯和唐娜坚持不用小汽车这么“落后”的交通工具。在唐娜的帮助下,克里斯将圣油浇在汽车附近的地面上,绘制出一道严谨的传送法阵。早在来拉德宁之前,克里斯就已经为返程做好了准备。他在德米特尔的墓前预设了一处未激活的锚点,正好呼应此后可能需要用到的传送法阵。


    “好稀奇,”艾琳娜这些日子以来也变得开朗了不少,“你们法师的生活每天都这么有趣吗?”露西亚和艾米莉也从车窗中伸出头,挤着艾琳娜往外看。


    “也不是,”唐娜用右手托着左手的手肘站在克里斯旁边,“其实法师的异化风险是很大的。像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诺西亚从前的审判廷,他们的法师每年都会带一大批新的预备成员回去培养。但通常情况下,十个新法师中有一个能活到正式入团、入廷都算那批新人优秀。”


    克里斯绘制传送法阵的手一顿:“虽然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想说,我怎么没觉得修习法术成为法师有这么难?”


    “你是在炫耀你有多么天才吗?”唐娜捏了捏拳头。


    克里斯举起双手:“没有这种事。我画好了,可以出发了。”


    “好的,”唐娜会意,抬手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并将法术力量汇入传送法阵,“艾琳娜女士、露西亚小姐,艾米莉小姐,坐稳扶好,我们要出发了。”


    克里斯旋即将自己的法术力量汇入:“我还是第一次开启这么大的传送法阵,通常我都是一人独行。希望不要出什么问题……”


    晕白的光线将站在草地上的克里斯、唐娜,以及艾琳娜、露西亚、艾米莉三人乘坐的小汽车完全笼罩。五人阖眸,经过数分钟的天旋地转,克里斯拍拍手:“我们到了。”


    唐娜睁开眼睛,望着面前的土堆皱了皱眉:“这里是?”


    “科弗迪亚的西北边境,亚德鲁纳地区,乌可厄村的村西,”克里斯挡住车门,没让车上的三位女士下地,“等等,南面有枪声。”


    刚刚将脑袋探出车窗的艾琳娜脸色白了白。露西亚和艾米莉对视一眼,难掩担忧地开口:“枪、枪声?这里是战区?”


    “别害怕,”唐娜主动上前一步,跟克里斯一起挡在了车门前方,“有我和阿凯提斯先生在,不会让三位出事的。”


    露西亚点了点头,很快便跟艾米莉抱作一团。克里斯拉开车门,给唐娜让了个身位:“上车。”


    唐娜依言坐上了驾驶座。


    克里斯迅速钻进唐娜身旁的副驾:“我们往东走,去佩德莱斯镇找我们的老朋友。”想了想,他又转向后座的露西亚和艾米莉:“我答应过艾琳娜女士送她回哈奥纳州,所以艾琳娜女士肯定是要跟着我一块走的。但是露西亚小姐,艾米莉小姐,你们两位对自己的去处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露西亚皱了皱眉,在车辆的颠簸中拉住艾米莉的双手,“我们也不知道。”


    克里斯叹气:“这里已经不是拉德宁了,换言之,从前威胁到你们生命安全的因素已经不存在了。诚实来讲,我的经济条件也不富裕,能带你们逃出拉德宁已是尽力。”


    露西亚明白了。这位阿凯提斯·德里克先生是在赶她们走了。


    “我们是真的没处去了,”艾米莉惨白着脸开口,“德里克先生,您就留下我们吧。”


    克里斯摇摇头:“艾米莉小姐,我很久之前就不吃这套了,别让我把话说得太直白。我队伍里不留没用的人。唐娜女士是位实力不俗的法师,而艾琳娜女士继承了戴维斯先生的遗产,她很有钱。至于你们……我不觉得你们对我有什么价值。”


    “我们可以为您做任何事!女仆、奴隶或是情人,什么样的工作我们都能胜任。”


    “很遗憾,我身边并未设立类似的岗位。”


    艾米莉咬咬唇,扯露西亚的袖子。露西亚只是摇头,表示自己对克里斯的决定束手无策。看着两人可怜无措的表情,艾琳娜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她想要开口帮露西亚和艾米莉说话,却被克里斯一个眼神制止。


    抵达佩德莱斯镇后不久,克里斯让唐娜停车放下了露西亚和艾米莉。


    重新驱车驶上佩德莱斯镇狭窄的街道,唐娜打着方向盘开口:“你是故意那样说她们的?”


    “不然呢,”克里斯瞥了一眼车窗外的景色,“难道我还能一直带着她们?”


    “你不是怀疑她们吗?就不怕她们离开以后突然背刺你,给你招来什么麻烦?”


    “那她们可真没良心,”克里斯眸色深深,“不过没关系,我在她们身上预留了种特殊的法术标记。或者说,诅咒。一旦她们在别人面前提到对我不利的事,她们的舌头就会在半分钟内烂掉。”至于和他无关的事,那就随她们去吧。


    第225章 月会


    安顿好艾琳娜女士后, 克里斯和唐娜来到了佩德莱斯镇的“菲拉德林”据点。“船长”点着烟翻了翻克里斯带回来的酬金和反馈材料,毫不吝啬地投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可以啊,这才一个月不到。”


    “毕竟是‘舵手’介绍的人, ”唐娜甩出一只写有她代号的信封,在“船长”面前坐定, “最近亚德鲁纳地区有什么酬金高一点的委托吗?”


    “你不在所特宁州待了?我还以为这次你要在拉德宁定居了呢。”“船长”没有立刻回答唐娜的话, 只是接过她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唐娜摆手:“怎么可能?”


    “船长”取出克里斯信封中的材料, 将写着“暴君”和“战车”这两个代号的信封并排放在桌面上。克里斯看着他将两只信封挨个摸过,然后打了个响指。空瘪的信封立时变得鼓鼓囊囊。


    “船长”先是看向克里斯:“在您前往拉德宁的这段时间里, ‘舵手’已经向组织高层提供过关于您身份背景的详细材料了。各方面的条件审核过关, 从今天起,您就是‘菲拉德林’的一员了,‘暴君’先生。我为您准备了详细的, 所有新加入‘菲拉德林’的法师成员都必须了解的规则制度、例会日程以及其他注意事项的详解。您可以带回去研究一下。您的默认归属地是亚德鲁纳大区,默认话事人是亚德鲁纳地区的最高话事人‘船长’, 也就是我。但我们不对您的私人活动进行限制,如果您有意接受亚德鲁纳地区之外的委托, 可以到当地据点跟相应的话事人交涉。”


    “明白。”克里斯点点头。


    “船长”递给克里斯一只银底蛇杖,刻着他代号的纹章, 旋即转向唐娜:“这单委托是整个亚德鲁纳地区近期酬金最高的了。你看看?”


    唐娜随意瞄了一眼信封里的材料,便将其揣进兜里:“这么大手笔?我接了。”


    “我怀疑你只看了上面的酬金数字。”“船长”取下嘴里即将燃尽的烟头。


    “有什么关系?”唐娜摊手,“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是我‘战车’解决不了的吗?如果有, 那就再加一个‘暴君’。”


    “我可没答应做你的帮手。”克里斯瞥她。


    “五五。”


    “也不是不能考虑。”刚刚也瞄到了酬金数字的克里斯立即改口。


    唐娜满意地用手肘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对“船长”挑眉。“船长”对此感到十分稀奇:“没想到你们两个还能成为朋友。”


    “南方那些家伙整天抱团, 打压不跟自己拉帮结派的小法师,”唐娜半开玩笑地侧了侧身,“难得遇到‘暴君’先生这么个好苗子, 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心胸狭隘的老油条拉拢或是欺负,多可惜啊。”


    在“船长”的目送下,克里斯揣着他鼓鼓囊囊的信封和“菲拉德林”正式成员的纹章跟唐娜一起出了门。艾琳娜女士租的旅店离“菲拉德林”据点不远,两人穿过三条街道就重新见到了艾琳娜女士的黑色小汽车。


    回自己的房间前,克里斯靠在旅店二楼的转角对唐娜开口:“那单委托的委托人在州南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离开佩德莱斯?”


    “先休息两天吧,”唐娜打了个哈欠,“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关心一下你。”克里斯抱起手臂。


    唐娜显然没有被克里斯的客套说辞蒙蔽双眼。她十分不淑女地冷笑两声,扭头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看起来是那种坏心思很多的人吗?唐娜怎么能这样误解我。”克里斯语气遗憾地对罗莎和才苏醒不久的《布利闵笔记》抱怨。


    已经在他这里吃过多次亏的《布利闵笔记》客观评价:“你好像很没有自知之明。”


    “它说得对。”罗莎弱弱附和。


    克里斯不高兴地“啧”了声,旋即转身钻进自己的房间。房门在一瞬间锁闭,克里斯脱下外套随手挂起,又将窗帘拉严。紧接着,一股磅礴的法术力量从虚空中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克里斯大人。”克里斯阖眸再睁眼,周围的一切已经不再是现实旅馆的景象。强大的时空系法术构造出一片独立的天地,桌椅、木板、纸笔,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复刻了克里斯记忆里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会议室。


    克拉伦斯、奥蒂列特,亚尔林和戴纳,曾经的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现在的诺西亚“盗火者”坎德利尔分部,地位最高的四位官方法师整齐下座,将最上首的位置留给了克里斯。


    克里斯想了想,随手拉开一把戴纳旁边的椅子,将座位次序打乱:“诸位等我很久了吗?”


    “不久,”戴纳愣了一下,却没有阻止克里斯的动作,“我们是按您交代的时间抵达会议室的。”


    “没有浪费大家的时间就好,”克里斯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这段时间以来,坎德利尔发生了很多事。或者说,诺西亚境内发生了很多事。如诸位所见,我从登上皇位到假死脱身,也不过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在这半年里,审判廷内部历经动荡,人员变迁,制度更迭……我此前已经向戴纳大人坦诚过,我不会过多插手‘盗火者’的管理。但戴纳大人坚持认为‘盗火者’更名后的第一次正式月会应该由我来主持,所以我就定下了今天这个时间,打算跟诸位好好聊聊‘盗火者’的未来发展。”


    “克里斯殿下,”四位身在坎德利尔的官方法师里,克拉伦斯是最晚加入克里斯阵营的,他最不能理解克里斯做出各项决策的动机,“不,克里斯大人,对于将审判廷更名为‘盗火者’这件事,我存在一些疑问。另外,我也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拔除救主在诺西亚民众中的影响。”


    “关于这一点,”克里斯想了想,将视线转向亚尔林,“亚尔林大人,还是由您来向克拉伦斯大人做出解释吧?”


    亚尔林会意,主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着在场众人将目光转向亚尔林,亚尔林掏出一只怀表,用法术力量激发其上预设的咒术。连克里斯都没想到亚尔林早在上塔见赫勒斯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样一天,并为这一天做足了准备。


    赫勒斯飘渺的声音被亚尔林以法术力量复刻在众人面前。戴纳只是抱臂靠上椅背,似乎并不惊讶。奥蒂列特和克拉伦斯却前倾身体,眼底的震动毫不作伪。


    “我解释完了。”等到赫勒斯的投影重述完祂在亚尔林面前说过的那些话,亚尔林合上怀表的盖子,抬头望向克里斯。


    克里斯示意亚尔林坐下,转而对还在发愣的克拉伦斯开口:“明白了吗,克拉伦斯大人?”


    克拉伦斯愣愣地望了戴纳一眼,见戴纳也在点头,一时间竟然连怎么说话都忘了:“我、明……明白了。您、您继续。”这件事带给他的震动太大,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慢慢消化。


    “既然克拉伦斯大人把话题带到了这个方面,正好我这段时间旅居科弗迪亚,见到了很多诺西亚所不曾有的人事物,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想征求一下各位的意见。”对于消除救赎信仰在民众中的影响这件事,克里斯原本是想循序渐进的,但“荧火”的活动提醒了他,邪恶组织不会给他们喘息、休整的时间。停顿片刻后,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再次抬眸望向在场众人:“我想为民众打造一个对他们而言完全无害,甚至于从未真正存在过,但能在极端情况下抚慰他们的灵魂、充当绝望者精神支柱的‘神’。”


    “造神?”四位官方法师是切切实实地被克里斯这个大胆的想法惊了一下。


    克里斯微笑:“准确来讲,这叫欺骗民众。”


    “欺骗民众?”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戴纳,“您觉得只要用您编造出来的伪神名号取代掉很可能使邪神听到祈祷的‘救赎’名号,就可以消除‘救赎’和邪神科拉隆存在关联这件事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不仅如此,”克里斯用右手食指点了点桌面,“在科弗迪亚行走的这段时间里,我发现这个国家其实还是有不少人存在宗教信仰的。越是靠近战区、靠近国境线,信教者在民众中的占比就越高。边境人民容易受到邻国文化的影响,长期的战争使他们看不到生活的希望,转而将情感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存在。这样的人群不正是我们组织发展信徒、扩大影响力的最佳目标吗?”


    “原来您还是打算把‘盗火者’发展壮大的,”亚尔林目露惊奇,“我还以为像您这种缺乏野心的人不会对扩张势力这样的事产生兴趣。”


    克里斯佯装生气地敲了敲桌面:“亚尔林大人,注意您的措辞,我现在是您的上级。”


    “好的克里斯大人,”亚尔林乖乖低头,“您继续。”


    克里斯抱起手臂,放松身体靠上椅背:“既然我接手了昔日的审判廷,并亲自将其更名为‘盗火者’,那我就应该对留下来的诸位负责。我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有不少下层的法师对高层决策颇有微词。如果没有入廷时签立的各种契约的束缚,他们恐怕都要脱离‘盗火者’,以实际行动证明他们对教会的忠诚了。我也知道,作为一个失败的皇帝,公认的暴君克里斯六世,我在这里说出再多的豪言壮语,承诺要带领着诸位迈入什么崭新的辉煌时代,听起来都挺可笑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自己来做‘盗火者’的领路人。戴纳大人的处事能力和领导法师团的经验远在我之上,在今天这场会议结束之后,我想让戴纳大人领‘盗火者’首席的职衔,直接主理‘盗火者’法师团在诺西亚境内,以及此后可能会发展出来的科弗迪亚境内、温林顿境内……乃至整个索德里新洲的各项神秘侧事宜。”


    戴纳动作微顿:“那您呢?”


    “我?”克里斯有些惫懒地笑了笑,“我习惯单打独斗,还有很多私人的事需要处理。我就不直接参与‘盗火者’神秘侧的管理工作了。但我们要脱离救赎教会建立自己的世俗侧教廷,而且必须保证我们所宣扬的信仰,一定不能是和现实存在的任何邪灵、邪神、真神存在关系的新‘神’。这是一项不小的工作。法师团的各位又没有在世俗教会供职的经历,实施起来比较麻烦。诺西亚境内有救赎教会的阻力,但科弗迪亚没有。我想我们可以由易到难,先在科弗迪亚建立自己的教廷,再回头发展诺西亚的信众。我正好就在科弗迪亚,所以‘盗火者’世俗教廷的建设工作,舍我其谁?”


    “等等,我们什么时候通过打造伪神这一提案的?”克拉伦斯没忍住开口打断了克里斯的设想。他就走了几秒钟的神,怎么完全跟不上话题了。


    克里斯想了想:“所以,诸位的意见是?”


    “我同意克里斯大人的想法。”奥蒂列特毫不犹豫。


    亚尔林看了克拉伦斯一眼:“我遵从克里斯大人的意志。”


    “我完全同意您的设想。”戴纳向克里斯展示自己眼底的真诚。


    克拉伦斯沉默片刻:“好吧,其实我也同意。”克里斯的想法虽然过于大胆了,但的确有其可行性。


    “很好,”克里斯满意敛眸,“既然建立‘盗火者’世俗教廷的提案得到了全票通过,诸位对新教廷的标志、名称,圣典教义之类的,有什么初步想法吗?”


    奥蒂列特、亚尔林和克拉伦斯低下了头,戴纳将他的钢笔捏在指尖转起来。思索片刻后,亚尔林最先抬起眸子:“对于那位虚设的伪神,您希望祂能起到的作用,就只是在极端情况下抚慰信众的灵魂、充当绝望者的精神支柱吗?”


    “是的,”克里斯回忆起自己在所特宁州周边战区行走时对那些难民说过的话,“我曾向科弗迪亚部分饱受战乱之苦的民众提过,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真正慈爱的、怜悯众生的神。祂象征着未来与希望,祂会拯救他们。虽然初衷只是安慰一位濒死的老奶奶,但后来我会产生为‘盗火者’建立世俗教廷的想法,也少不了这件事的影响。”


    “未来和希望,”奥蒂列特重复了一遍克里斯提到的关键词,“用雪滴花做神徽主体怎么样?雪滴花耐寒,在诺西亚境内也能生长,新洲人认为它象征着越冬的希望。寒冬的未来便是春日,也算不错的寓意。”


    “我同意奥蒂列特的想法。”戴纳对教会的神徽和象征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见有人提出方案,便直接附和,省得自己再想。


    亚尔林和克拉伦斯也没有异议。


    “那么教会名称呢?”神徽的初步构想有了,克里斯却仍不打算就此放过四人,“直接叫希望的话也太直白了点,听着不像什么正经教会。”虽然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教会吧。


    “希望在新洲的一种古老语系中,读作纳尔莱达。”亚尔林看向克里斯。


    克拉伦斯念了两遍,摇头:“太绕口了。”


    “‘希伯普利’?”奥蒂列特提议。


    克里斯又摇头:“且不说这个词是否具有什么特定的神秘意义,会不会指向已有的某些邪灵、邪神或是真神。在诺西亚大众的眼中,这个词基本已经和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完全挂钩了。现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暴君好不容易‘死’了,绝不能再活过来。用‘希伯普利’做教会名难保不会给我们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霜雪吧,”戴纳忽然开口,“符合诺西亚的地理特征,象征‘盗火者’的发源地,又正好能跟雪滴花状的神徽相呼应。”


    克拉伦斯抬了下手:“我同意。”


    克里斯看向奥蒂列特和亚尔林,两人对视一眼,也表示同意戴纳的想法。


    “那就先这么初步敲定了,”克里斯撑住桌缘站了起来,“感谢诸位‘盗火者’成员对霜雪教会的贡献。以后‘盗火者’的月会我就不参加了。每半年我们进行一次世俗教廷和神秘侧法师团的联合会议,在新教的管理层组织起来之前,暂定由我作为世俗教廷的最高代表在联合会议上出席。诸位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异议。”最先跟着克里斯起身的是戴纳。微不可查地理了理长袍下摆的褶皱后,这位前审判廷法师团荣誉大法师、“盗火者”的新任首席向克里斯行了个完备的躬身礼:“遵从您的谕令,宗座。”


    宗座?克里斯愣了一下,刚想辩驳自己也没打算当教皇,就看到克拉伦斯、亚尔林和奥蒂列特也站起身,跟戴纳做出相同的动作。


    一叠声的“宗座”让克里斯沉默了。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要代表世俗教廷在科弗迪亚行走,有个好听的名头确实会方便很多。


    片刻后,克里斯垂眸领受了四人的恭维,顶着新生的“教宗”名号躬身回礼:“散会吧。”——


    作者有话说:克拉伦斯,一款典型的阳光大男孩役。


    克拉伦斯:(唱)今天是个美妙的夜晚,虽然我们素未谋面,氛围阴沉音乐渐缓每个人收到一封邮件,DM(利亚姆)压低帽檐翻开剧本,我们故事现在开始,每个人介绍自己的身份,记录在面前的这张白纸。第一位玩家(克里斯:?喂!!谁是公主啊!!!)身份有些神秘像是某国的公主,第二位玩家(米歇尔满意出场)是带刀侍卫他的职责是拥护,第三位玩家(叶甫盖尼是一位魁梧男子……?叶甫盖尼:你有病没。)扮演的王子他和公主有些冲突,最后所有人目光移向我问我扮演的是什么,我看看剧本说我是阳光开朗大男孩……


    一款在第二卷斗争没赶上趟一直在戴纳背后玛卡巴卡,第三卷整个状态就是“我靠什么东西这么酷炫??真的假的啊??”的边缘选手。


    克拉伦斯:怎么每个人都波澜壮阔就我跑龙套啊,我怀疑你们大法师团孤立我并且掌握了证据。(扎小人)


    第226章 夜半枪声


    在告别了克拉伦斯、亚尔林和奥蒂列特后, 克里斯通过通讯法术跟戴纳进行单独的交流。对于克里斯被迫接受新教教宗一职的事,戴纳显得幸灾乐祸:“克里斯冕下,体验到从前安德鲁冕下的快乐了吗?”


    “您还是别叫我冕下了, ”克里斯一点也不觉得快乐,“更何况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名字是不能出现在人前的。现在对外, 我都说我叫阿凯提斯·德里克。”


    戴纳顿了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这是您舅舅的名字和莱因斯的姓氏。”


    “是的。”克里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您为什么不干脆随便取个名字, 冠您的母姓呢?”戴纳对克里斯的取名模式感到好奇。


    “可那样的话,别人容易对‘罗德里格’这个姓氏产生联想。万一暴露我的真实身份了怎么办?”


    戴纳觉得克里斯还是太年轻了:“那您有没有想过, 光凭长相, 您就已经很容易暴露身份了?只是对最典型的外貌特征进行掩盖是不够的。虽然您从前没有离开过诺西亚,但您的二哥德米特尔殿下,他可是在科弗迪亚留过学的。您跟德米特尔殿下长相相似, 当初德米特尔殿下又是在科弗迪亚边境出的事……这难免会给您带来一些麻烦。”


    “那怎么办?”克里斯虚心请教,“对外貌进行较大程度改变的幻术, 要做到长期维持的话,消耗实在太大了。”


    “或许您可以试着弄个自己的法术道具出来, ”戴纳提议,“不过您是时法师, 时间系法术里最容易实施并固定在法术道具上的,应该是变换同一个人不同时期外貌、体型的类型幻术。借用自己接触过的他人的相貌也行,但那类法术会比较麻烦一点。”


    克里斯认真考虑了一下戴纳的提议, 决定之后问问《布利闵笔记》:“明白了,感谢您的提醒。”


    聊完了克里斯在科弗迪亚的旅居生活, 戴纳又将话题重新转回“盗火者”的法师团身上:“关于克拉伦斯、奥蒂列特和亚尔林,他们此后的职衔、工作内容之类的,您有什么想法吗?”


    “我说了, ‘盗火者’内部的管理我不插手,您自己决定就好,”某种程度上,克里斯还是很给戴纳面子的,“不过要让这三位从前的审判廷大法师对‘盗火者’有归属感,或许还需要您从中协调。虽然亚尔林和奥蒂列特曾宣誓会忠于我,但忠诚也是需要相应的回报才能维系的。没了救赎教会世俗侧的支持,我们没法给法师们开出太高的薪酬。所以在暗地里,我允许‘盗火者’的法师们适当跳出规则为自己谋取利益。只是麻烦您帮我监督好他们,别让他们欺男霸女、惩善扬恶,戕害无辜之人的性命。”


    戴纳沉默片刻:“您当初要是用这些手段来对付坎德利尔的贵族们,或许就不会有之后那些风波了。”


    克里斯顿了一下:“那时候年轻嘛。”


    “您口中的那时候距离现在也只过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您现在也没年长多少。”


    但克里斯依旧坚持自己的论断:“那时候年轻,以为世界非黑即白,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后来我也受到教训了不是吗?离开坎德利尔以后我反思了很多,总之,相比从前是成长了不少。而且我至今也不认为坎德利尔的贵族们能做到完全不欺男霸女、不惩善扬恶,不戕害无辜之人的性命。比起生性傲慢的他们,我更愿意相信底层出身的法师们。诚然很早的时候,我对审判廷的下层法师们也有刻板印象,觉得他们全都是一些好吃懒做、滥用职权的坏家伙。或许这也是一种源自出身的傲慢吧。然而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当时的我了,现在的法师团也不再是当时的法师团了。”


    “这就是您假死脱身的理由?”


    “对啊,我看腻了坎德利尔皇城的风景,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不行吗?”其实早在放黛丝丽进城之前,克里斯就已经准备好了假死离开的计划。他不希望黛丝丽为难,所以决定连带将她也骗过。但黛丝丽似乎比他以为的更有主见。


    外间敲门的声音打断了克里斯和戴纳的对话。克里斯想了想,主动掐断法术连接,披上外套开了门。


    “阿凯提斯先生,”艾琳娜抱歉地看着克里斯的眼睛,“外面似乎有枪声。唐娜女士不在房间,我想问问您……”


    “您不介意的话,进来坐吧。”克里斯一直在处理坎德利尔那边的事,竟然都没发现外面的异状。此刻经艾琳娜这么一提醒,他才注意到窗帘背后本该被夜色笼罩的镇西亮得不正常。


    艾琳娜依言进门在桌边坐下。克里斯上前拉开窗帘,冲天的火光霎那间映红了他的眸子。


    克里斯皱眉:“听本地的朋友说,这段时间东线的战况一直是科弗迪亚军队占据优势。怎么我一回来佩德莱斯就出事了?”


    “这应该不是您的问题。”艾琳娜宽慰他。


    保不齐还真是他的问题。克里斯看了艾琳娜一眼,没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只有枪声没有炮声,也没有空袭预兆。今晚的异常应该和东线的战事没关系,您不用太过惊慌,我会保护好您的。要我送您回去休息吗?”


    “我、我睡不着,”艾琳娜摇摇头,“您能陪我说会儿话吗?就一会儿。”


    “也不是不行,”克里斯在艾琳娜对面坐下,“但这或许对您的声誉有碍。而且作为一个孤身出行的年轻寡妇,您需要对身边的异性保持足够的戒备心,尽量避免和他们单独相处的情形。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艾琳娜抓住面前的桌缘,“可是阿凯提斯先生,站在我的角度,现在才开始对您保持戒备心也来不及了吧?如果您有心对我不利,那么从答应跟您离开拉德宁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很难逃脱了。”


    “没错,”克里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所以,或许从一开始您就不该答应我的提议。”


    艾琳娜笑笑:“可您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坏人,我又实在想见我的妹妹们。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漂亮,最可爱的姑娘。您有姐妹吗?如果您有的话,一定能理解我这样的心情的。”


    “我没有姐妹,倒是有两个哥哥,”克里斯漫不经心地靠上椅背,“我的大哥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但父亲很偏心他。起初我很疑惑,不明白他那样的废物到底那里值得父亲百般宠爱。直到父亲去世前我才知道,父亲根本不是喜欢大哥,只是单纯的,非常厌恶二哥和我。我的二哥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可惜总是受父亲和大哥的打压。父亲年轻时向我们的母亲求过婚,但母亲拒绝了他,于是他跟大哥的母亲结了婚。但大哥的母亲病逝后,我和二哥的母亲还是被迫嫁给了父亲。总而言之,我出生在一个不算太和睦的家庭。”


    艾琳娜愣了一下:“抱歉。”


    “不用抱歉,”克里斯语气平静,“其实我大概也能理解您对您妹妹们的感情。”


    艾琳娜垂眸片刻,仍想将话题进行下去。然而再次响起的敲门声让她的思绪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克里斯开门,唐娜闪身进屋:“艾琳娜,你果然也在这。”


    “唐娜女士?”


    “我睡前发现镇西起火,就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唐娜的目光扫过克里斯,又落到艾琳娜身上,“但还没到火场附近,刚走出旅馆没两步,我就听到街尾的巷子里隐约有枪声响起。我担心你们的安危,于是折返回来敲了艾琳娜的门。艾琳娜没回应。所以我想,你们说不定待在一起。”


    “枪声是街尾的巷子里传来的?”艾琳娜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唐娜点头:“离我们很近。”


    克里斯想了想,按下门把手:“唐娜,麻烦你帮我保护艾琳娜女士一晚。我去看看巷子里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发生枪战的地方,会很危险吧?”艾琳娜站了起来,试图阻止克里斯以身犯险。


    克里斯穿上大衣:“我的法术力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用担心。”


    “可是……”艾琳娜还想再劝劝克里斯,然而克里斯径直出了门。她的声音被房间和走廊隔断,无法再传达进克里斯的耳朵里。


    离开旅店后,被夜色笼罩的佩德莱斯镇便完完本本地暴露在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隐匿身形,悄悄摸进了街尾的小巷。由于光线过于晦暗,看不清前路的克里斯十分谨慎地靠着墙放慢了脚步。进入巷道没两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克里斯捂住口鼻,摸到腰间常备的匕首将其抽出。


    夜色深沉。街角背后的黑影在无声无息中向更暗处缩了缩。克里斯眸色微闪,错身间便将利刃送了出去。暗处的黑影尖叫一声,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别杀我!”


    熟悉的音色。克里斯皱眉:“露西亚女士,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看清克里斯长相的一瞬间,露西亚似乎反射性松了口气,“我听到这边有枪声,就、就出来看看。”


    “这样吗?”克里斯敛眸,对露西亚的话是半个字都不信,“佩德莱斯临近东线战区,夜间您还是尽量跟艾米莉小姐待在室内,不要随意出来走动为好。”


    露西亚点头:“我明白的。您和艾琳娜女士、唐娜女士,近期也住在这附近吗?”


    “这就跟您无关了。”克里斯客客气气地冲露西亚微笑。


    露西亚垂眸片刻,仍然没有放弃跟克里斯交谈:“阿凯提斯先生,您也是出来查看这边的枪声的吧?巷子里的情况我已经检查过了,除了一具流浪汉的尸体什么都没有。枪战应该已经结束了,要不了多久,本地的警署就会来人。”


    克里斯挑眉,微微俯身凑近了露西亚,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您身上有一股……刺鼻的奇怪味道?像是血腥味。”


    露西亚的身体微微一僵:“您闻错了吧。”


    “那就是我闻错了。”克里斯毫不在意地摊了下手,旋即将视线越过露西亚,投进巷子里。如露西亚所言,他并未在巷子里感知到什么异样的波动,除了一具流浪汉的尸体。但露西亚执意阻拦他进去检查,克里斯觉得也没必要跟露西亚对着干。毕竟不是什么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事。


    “既然这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克里斯一摆手,转身朝巷外走,“单身女士独自夜行,千万注意安全。再见,露西亚小姐。”


    “再见,阿凯提斯先生。”露西亚注视着克里斯的背影,没将藏在背后的那只手拿出来。身体肌肉松懈的一瞬间,一滴艳红的血液顺着她的手臂淌到指腹,而后流进那只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枪枪身外壳上的凹槽,最终滴落在地。


    回到旅店后,克里斯随口宽慰了唐娜和艾琳娜两句,便将她们各自送回了自己的房间。冲天的火光一夜未歇。第二天,克里斯在科弗迪亚政府逐门逐户的搜查中醒来。


    “温林顿奸细?”科弗迪亚人敲门敲到克里斯面前时,克里斯还没有完全睡醒,“不知道,我是诺西亚人。这是我的身份证明。”


    “诺西亚人?”满面油光的科弗迪亚军官看了一眼克里斯的身份证明,又看了一眼克里斯的长相,眉头一皱,冲身边的人抬下巴,“先带走。”


    “不是,”克里斯不理解并试图反抗,“你们抓温林顿人的奸细,我是诺西亚人。”


    查验克里斯证件的军官取下嘴里抽了一半的纸烟:“现在战事紧迫,诺西亚的军队也已经加入了新洲战局。我们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的,明白吗,诺西亚的小白脸?”


    克里斯觉得自己受到了歧视。但顾及到艾琳娜和唐娜,他也没有当场发作,倒是很配合地跟随那些军人出了门。


    军人们对自己抓回来的“可疑人员”一一进行了盘问。一些有钱的商人通过金钱贿赂提前走完了流程,不到一个小时就被释放。经济条件不富裕或是不愿意在这方面花钱的,譬如克里斯之流,则被按在外面等候。


    等到第三个小时,百无聊赖的克里斯在进门的军人队伍里看见了一位熟人:“菲尔德少尉?”


    “德里克先生?”菲尔德显然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克里斯,“您怎么在这?”


    “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克里斯下意识瞄向菲尔德的肩章,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升中尉了。不过为了伪装好一个不怎么精通科弗迪亚军衔的普通诺西亚人,他决定不提菲尔德升衔的事。


    菲尔德扫了一眼克里斯所在的队伍,旋即露出了然的表情:“需要我帮您解决这点小麻烦吗?”


    “这……”克里斯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其他人,“不太好吧?”这种违规交易的事,菲尔德竟然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出来。


    “没什么不好的,我给他们打声招呼。”菲尔德十分“热心”地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旋即转头走向负责监管克里斯这一队的士官。经过菲尔德的交涉,那位士官看了克里斯一眼,在自己手中的文件上划去了什么。菲尔德满意地给士官递了根纸烟,很快又回到克里斯面前:“您可以走了。”


    “就这么简单?”目睹全程的克里斯简直不敢相信菲尔德少尉——不对,中尉——的脸这么好用。更不敢相信的是,菲尔德这家伙竟然真的能为他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可疑人物做保。


    “就这么简单,”菲尔德耸耸肩,“我还有点事情要跟他们的长官商量,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您到基地的大门口等我。”


    “好、好的。感谢您,菲尔德少尉。”克里斯决定将自己“不精通科弗迪亚军衔”的伪装贯彻到底。


    菲尔德中尉竟然也没纠正克里斯的叫法。两人在人群边缘分开,克里斯按照菲尔德中尉的意思在基地大门口找了块空地蹲下。半个小时后,菲尔德中尉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距离上次见到您都过去半个月了,我还以为您已经回诺西亚了。”


    “真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对于菲尔德中尉帮自己解决麻烦这件事,克里斯倒是真心十分感激,“不过诺西亚我可能是回不去了。”在菲尔德中尉出现之前,克里斯连万一被科弗迪亚政府发现疑点,该怎么强闯出基地利用时间差带走艾琳娜连夜赶往哈奥纳州都想好了。


    “哦?”菲尔德中尉从衣兜里顺出一根纸烟,当着克里斯的面点燃,“这是为什么?”


    “父亲去世了,跟我关系不好的大哥继承了全部家产,”克里斯往墙上一靠,望着菲尔德中尉的眼睛就开始编,“前段时间我得到了二哥在战火中丧生的确切消息。嫂嫂又突然来信,说大哥跟我们家乡当地的法官勾结,给我栽赃了一项杀人的罪名。我一入境就要被逮捕。”


    菲尔德中尉听得认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嫉妒我长了一张英俊的脸吧,”克里斯将视线下移,盯住菲尔德中尉烟头上的火星,“人对人的恶意有时候就是来得这么莫名其妙,就跟政府高层一拍脑袋决定发动战争一样不讲道理。”


    “您说得对。”菲尔德中尉用两根手指夹住纸烟,咳嗽着抽动肩膀,像是被克里斯的笑话逗乐了。


    克里斯也跟着菲尔德中尉笑,笑够了,才正色看向菲尔德中尉略微泛黄的旧衬衫衣领:“关于您这次的援助,我应该付给您多少报酬?”


    “报酬嘛……”菲尔德中尉打量了一下克里斯此刻的形容,眸子一眯,又换了只手夹住纸烟,“这个不着急。既然暂时不打算离开科弗迪亚,您有没有兴趣去一趟东南海岸,领略一下具有科弗迪亚特色的海滨风情?”


    克里斯微愣:“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菲尔德中尉重新叼住那根快要燃尽的纸烟:“我的意思是,我的家乡在东南海岸。前线的通信网络总是出现这样或那样的毛病,如果您有空的话,或许可以去我们那里的海滨晒晒太阳,顺便帮我捎一封信回家?”


    第227章 大主教


    克里斯原先的计划就是从科弗迪亚的东南海岸出发, 越过巴布伦斯洋抵达密奥内费尔罗入境北苏门洲。如果菲尔德的家乡没那么偏僻的话,他倒也不是不能路过一下:“您的家乡具体在?”


    “朗洛海湾西面,伊特林州的旅游胜地加利斯堡。您或许听说过。”菲尔德中尉取下嘴里的烟头, 在墙面上将它按熄了。


    “诚实而言,我本就打算在半个月后动身离开亚德鲁纳地区南行。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我当然, 非常乐意为您效劳。”反正他还要在南下的过程中一路传教, 顺路多去个加利斯堡倒不是问题。


    菲尔德中尉满意地点点头,旋即从胸口的衣兜里取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您给我留个地址?”


    克里斯接过纸笔, 在上面写下自己的临时住址。


    “我会在一周内联系您的。”收好克里斯递回的笔记本后, 菲尔德向克里斯道了别。克里斯照常同菲尔德客气两句,自己也没在科弗迪亚人的军事基地门口多待,很快就返回了艾琳娜和唐娜所在的旅馆。


    艾琳娜和唐娜已经听说了克里斯被本地军人带走的事。对此, 艾琳娜表现得十分担心,唐娜倒是情绪如常。克里斯了解唐娜的法术实力, 唐娜也了解克里斯的。她不觉得克里斯会在一群普通军人手底下脱不了身:“那些家伙抓你干什么?”


    克里斯在艾琳娜关切的目光下坐到唐娜对面:“不止抓了我,他们还抓了一大批非本国国籍的旅客和长期存在出入境行为的本国公民。”


    “为什么?”艾琳娜皱起眉。


    克里斯放松身体靠上椅背:“还能是为什么, 抓捕和排除潜在的敌特、奸细之类的。如果不是刚来科弗迪亚时认识的一位少尉帮忙,我今晚恐怕还回不来。对了唐娜,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唐娜有些散漫地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


    “这件事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谈论,”克里斯看了一眼餐厅的环境,又看向艾琳娜, “抱歉艾琳娜女士,这次的话题我得将您排除在外。唐娜, 我们上楼聊怎么样?”


    唐娜看了一眼艾琳娜,见艾琳娜并不介意才主动站起来:“走吧。”


    克里斯起身朝艾琳娜行了个礼,尔后上前一步跟唐娜并肩走出餐厅。两人回到克里斯的房间。将唐娜请进门后, 克里斯锁上房门,又设立了一道严密的领地法术,才终于拉开椅子邀唐娜就坐:“除却到各地旅行之外,您这辈子还有什么其他的理想吗,唐娜女士?”


    “理想?”唐娜皱了下眉,“阿凯提斯先生,您突然这么严肃我好不习惯。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用做那些没必要的铺垫。”


    “铺垫还是有必要的,”克里斯紧挨着唐娜坐下,状似不经意地将随手摸出的一枚银币夹在指尖轻点桌面,“毕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有点惊世骇俗。在正式向您表明我的意图之前,我得先确定我对您的判断是否有误,您是不是一个足够具有冒险精神和宏大理想的人。”


    唐娜来了兴趣:“宏大理想不一定,但冒险精神我肯定有。不过先去掉那些虚伪的敬语——阿凯提斯,你想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克里斯将夹在食指和中指指尖的银币转到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住:“诺西亚的官方法术组织跟信奉‘救赎’的世俗侧教会决裂了,他们决定组建一个新的世俗教廷。并且这个世俗教廷,打算从科弗迪亚战区入手,开始初步的建设和扩张。唐娜,你有兴趣做这个新教廷负责整个科弗迪亚教区的大主教吗?”


    “大主教?”唐娜愣了一下,“既往的正统教派,哪有让女人做主教的?”


    “从前没有,但现在有了。你会是世界上第一位女性大主教,并且,还是整个科弗迪亚教区的最高主教。”克里斯将银币抛起,单手扣上桌面,推向唐娜。


    唐娜盯住克里斯的手背:“科弗迪亚并不鼓励民众信仰宗教。而且,就现在诺西亚国内的形势来看,你们这个宗教……肯定会被救赎教会斥为邪|教吧?”


    “没错,”克里斯并不打算向唐娜隐瞒这份神职背后的凶险,“而且现在教会的一切制度、架构,甚至连教义都还有待完善。据点、人员,信徒的供养……我们什么都没有。如果将来教会真的发展成型,拥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引起了科弗迪亚政府和各大正统教派的注意,教内的神职人员也必然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谩骂、攻击和迫害。”


    唐娜沉默片刻,拿起克里斯扣在桌上的那枚银币翻来覆去地端详:“坏处说完了,好处呢?”


    “好处?”克里斯思索片刻,当着唐娜的面站了起来,“严格来讲,短期内你并不能从这件事情中得到什么物质上的好处。你需要为教会的初步建设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甚至金钱。虽然我们的法术组织仍旧是诺西亚的官方法术组织,但他们的影响力暂时还无法渗透科弗迪亚。他们能给予本地世俗教廷的支持很有限,绝大多数事情都要由你一个人来完成。前期的投入和回报绝对是不成正比的。不过,让我们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唐娜,一个成熟的宗教对国家、社会的影响绝对是超乎你想象的。等我们教会的影响力达到了一定程度,作为科弗迪亚教区的最高主教,你能做到很多从前你做不到的事。信众的财物供奉暂且不提,我知道有一点你肯定是会感兴趣的——你可以利用教会的能量,重塑这个国家的社会面貌。”


    “重塑这个国家的社会面貌?”唐娜下意识用指腹蹭了蹭那枚银币上的花纹,将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能吸引我?我说过的吧,我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


    克里斯微笑抬手:“你怎么没有?唐娜,如果你真的胸无大志,那么早在马杰里到戴维斯家找你表白的时候,你就应该答应他的求婚,为了他所描述的那种平凡生活留在拉德宁。”


    “也许我只是喜欢旅行呢?”唐娜抱起手臂。


    克里斯前倾身体,盯住她的眼睛:“那你又怎么解释当初在听完我对弗兰克·戴维斯病情的描述后,你主动跑到戴维斯家去接触艾琳娜,尝试影响她改变委托内容放弃救治弗兰克·戴维斯的事?”


    “‘舵手’拜托我照拂你。”


    “这只是你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克里斯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在我抵达拉德宁的时候,你原本是离开了所特宁州,准备去外地办事的。你亲口说过,你是为了保护拉德宁城的居民才会折返。难道现在你又要改口,说你折返拉德宁城、劝说艾琳娜放弃救治弗兰克·戴维斯都是为了我?”


    唐娜沉默片刻,在克里斯的盯视下泄了气:“好吧,我承认,我有时候是有那么点多管闲事的坏毛病。可那又怎么样呢?”


    “你明明就对科弗迪亚现有的社会秩序感到不满。你厌恶杀戮、厌恶不平等,讨厌人们总是用婚姻关系来评判一位成年女性的价值。你不想做循规蹈矩的某某夫人,你只想做‘唐娜’。可是你又觉得你改变不了周围的环境,所以你一直在改变自己。我的老师告诉我,法师光有天赋是不够的,还要有信念。没有信念的学徒甚至活不到正式入门。其实你的信念在我看来非常强烈,只是你一直在压抑它。你四处旅行,除了生性热爱自由以外,也是为了躲避旁人的议论吧?”


    “够了,克里斯。”唐娜没忍住提高了音量。


    克里斯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你果然已经猜到我的真实身份了。你看,你是个多么聪明的女人。你的人生不该仅止于此。”


    “可那又怎么样?”唐娜冷笑,“我只是个女人。科弗迪亚可不像诺西亚,在这里,女性没有那么高的地位。我们的政府不吸纳女性成员,就连野心勃勃的罗克珊公主都要靠迎合男人们的喜好来获得支持。每年都有人提议取消女性继承权,而女人们竟然要靠不生孩子来抵抗这条荒谬的、原本就不该被拿出来讨论的议题。这就是科弗迪亚的社会现状,没有人能改变什么。”


    “你可以,”克里斯意有所指地盯住唐娜手里的银币,“你可以改变它们,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唐娜沉默着将那枚银币重新平放回桌面上:“虽然我们勉强也算是朋友了,但克里斯,你是个男人。我并不认为在这一话题上我们能有共同语言。我也不认为站在一个外国男人的角度,你会真心诚意地想要帮助我改变科弗迪亚的社会现状。这太荒谬了。”


    克里斯撑住桌面,点了点那枚被唐娜摩挲到温热的银币,摇头:“你或许理解错了顺序。唐娜,我的目的不是帮助你改变科弗迪亚的社会现状。我想做的,只是为‘盗火者’建立世俗教会,并尽可能地扩大教会影响。科弗迪亚人过得好不好、科弗迪亚女性有没有地位,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你把这看成一场交易?”唐娜皱眉。


    克里斯微笑:“没错。”


    唐娜垂下眸子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在克里斯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她沉声开口:“我考虑一下。所以你们侍奉的神明,还是那位‘救赎’?”


    “不,这个涉及到教会机密,得等你确定好要不要答应我,我才能告诉你。”他编造的伪神并不存在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唐娜皱了皱眉,却也没对此多说什么。将那枚银币推回到克里斯面前后,她站了起来:“在我离开佩德莱斯前往州南之前,我会给你一个答复。今天这些话,我也不会对第三个人透露。”


    “非常感谢。”克里斯主动上前帮唐娜开门。


    唐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送走唐娜后,克里斯松懈精神,摸出那只写有自己代号的信封,取出里面那些五花八门的“菲拉德林”新人必读资料,对照资料里的格式,发布了一项新的委托。


    “寻求一份完备的,科弗迪亚对苏门洲各地的出入境许可证及相关文件。”


    至于酬金……克里斯想了想,在上面填了个自认为还算合理的数字,然后标注“可商议”。


    做完这一切,克里斯将信封重新收好并拉开窗帘。天色渐晚,佩德莱斯镇被笼罩在黄昏的余晖中,侧眸看去,就像昨夜的火势还未燃尽。


    不远处的阁楼里,露西亚为咳嗽着的艾米莉盖上被子。艾米莉反握住露西亚的右手,面露忧愁:“露西亚,为什么我们都逃到佩德莱斯了,公主殿下的人还是能找到我们呢?我们、我们是不是不该……”


    “艾米莉,别这样想,”露西亚回握住艾米莉的五指,“在东二街37号放火的就是查尔斯!公主殿下骗了我们,她从来就不是我们的救世主。对她而言,我们所有人都是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查尔斯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了。利用我们敛财、收集情报,却又唾弃我们的身份。认为我们对他们的计划产生了威胁,就毫不犹豫地对我们赶尽杀绝。现在回去了又能怎么样?我们依旧只会被他们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再凄惨死去。”


    “可是、可是……”艾米莉咳得满脸通红,“公主殿下的人已经找到我们了。也许不管我们躲到哪里都没用,她身边有邪|教的法师,那些法师有一万种办法把我们揪出来。”


    露西亚知道她的绝望从何而来:“那位阿凯提斯·德里克先生就在附近,大不了我再去多求他几次。”她能知道克里斯是法师,还多亏了查尔斯身边的那位邪|教法师。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偷窥到了那位邪|教法师藏在身边的画像。跟罗克珊公主结盟的邪|教法师们似乎正在寻找画像上的人。查尔斯告诉她,那是法师们之间的恩怨,让她不要多嘴。于是那天半夜在大街上碰到克里斯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故意邀请他去东二街37号,想看看他能不能应付查尔斯身边的邪|教法师。可惜他没去,否则她就能对他的实力有更精准一些的认知了。如果事实证明他足够强大,她会考虑向他投诚,坦白和东二街37号有关的一切秘密。那样的话,或许那些在火场中丧生的姐姐妹妹们,也就不会……


    想到这里,露西亚的眼眶酸涩了一秒。她没想到邪|教法师身边的画像竟然不是克里斯的真容,阿凯提斯·德里克竟然就是诺西亚银发黑瞳的暴君克里斯六世。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退位后假死脱离大众视野远赴科弗迪亚,露西亚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这件事很不简单。克里斯来科弗迪亚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目的。被克里斯利用和被查尔斯利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她不想再卷入那些大人物们的争斗中了。所以,她绝不能让克里斯发现她和艾米莉的真实身份。


    可暴君果然还是暴君。就在她以为可以利用美色或别的什么东西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心维持下去,让他继续庇护她们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丢下了她们。理由和查尔斯一样,也是“不需要没有价值的人”。


    都一样。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跟查尔斯·乔治,跟罗克珊公主……那些人都一样。


    可艾米莉需要一个精神支撑,她太害怕查尔斯,太害怕罗克珊公主,也太害怕那些邪|教法师了。虽然克里斯已经不愿意再帮助她们了,但她还是搬出了克里斯的化名。只希望这个谎言能让艾米莉安心一点。


    艾米莉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刚想说点什么,就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


    “请问,露西亚小姐在吗?”


    露西亚猛地站了起来。


    她们登记住宿的时候用的不是真名。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艾米莉惨白着脸色抓紧了露西亚的右手。


    “没事。”露西亚一边用口型安抚艾米莉,一边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她们提前准备的手枪。艾米莉忧心忡忡,露西亚只是面不改色地将手枪保险打开,旋即轻手轻脚地靠近了那扇对于成年男性而言脆弱到仿佛一撞就碎的木门。


    艾米莉按住自己左手边的窗户,用眼神示意露西亚从窗户逃走。露西亚却不肯丢下艾米莉一个人,深吸一口气便猛地拉开木门,凭借肌肉记忆抬枪——


    “砰”一声,子弹仿佛绕开了门外的男人一般,露西亚明明是朝正前方开的枪,弹孔却出现在她左手边的墙壁上。将面容隐在兜帽之下的男人低笑出声,下一秒便扼住了露西亚的喉咙。


    男人抬头的一瞬间,露西亚看清了他那双阴恻恻的眼睛。


    “查尔斯·乔治先生委托我帮他寻找两只走失的小宠物。露西亚小姐,您真是太不听话了。不仅自己逃走让查尔斯先生这位饲主伤心,还偷走了另一只,查尔斯先生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金丝雀呢。”——


    作者有话说:27号到下个月3号在上海给家里人过生日,3号回来要换工作,可能更新会有点不稳定。我的原则是写出来了就尽量多更,没空写的当天可能不更。到时候不更会挂请假条。


    第228章 纸条


    露西亚认识这家伙。从前在拉德宁的时候, 查尔斯·乔治就经常把这家伙带在身边。


    窒息感使她用力掰住男人的右手手指。拼死一搏的决心让露西亚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男人的钳制开始出现松动。


    “露西亚!”没等查尔斯·乔治的这位盟友耐心耗尽,用法术处理掉尚在挣扎的露西亚, 艾米莉忽然扑了上来,凭借全身的重量将男人压倒。艾米莉身材丰满, 并不像绝大多数迎合主流审美的科弗迪亚女孩那么细瘦。邪|教法师错估了她这一扑的冲击力, 以至于毫无防备地失去重心, 反射性松开了露西亚的脖子。


    艾米莉用力抱住男人的胳膊,试图让他动弹不得。被压倒在地的男人眸色一暗, 邪恶的咒语刚脱口便化作倒逆的规则, 将艾米莉的手臂扭断。艾米莉痛呼一声,却没有就此放开男人。露西亚趁势摸到了落地的手枪,毫不犹豫地对着男人的眉心开下一枪。


    又是“砰”的一声, 法师的身形如液体般消弭。露西亚见势不妙,连忙回头朝背后盲开一枪。男人没料到露西亚的反应竟然这么快, 闪身间没来得及收回探出的手臂,子弹入肉, 血液瞬间飞溅到露西亚脸上。


    疼痛让邪|教法师的动作迟缓了一秒。也就是在这一秒内,露西亚对着他的身体连开四枪, 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


    被查尔斯·乔治派来清理露西亚和艾米莉的邪教法师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两名逃跑的伎女如此轻易地终结生命。查尔斯提醒过他露西亚是个狡猾的女人,但当时,他只是轻蔑地想:狡猾的女人, 那又怎么样?他可是个法师。他并不觉得查尔斯口中的“狡猾的女人”能在他面前有什么还手之力,即使他给她们留出挣扎空间, 把逃生的机会摆在她们面前,她们也不可能抓得住。


    人总要为自己的轻敌大意付出惨痛的代价。


    露西亚的大脑空白了好一会,才略微平复下生理性的喘息。艾米莉趴在地上, 痛得满头冷汗,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啪啪”两声,忽然从屋里传来的掌声使得呆愣的两人骤然回神,再次紧绷起身体。


    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露西亚一边抬头,一边在脑子里飞快思考起如果这位“第四人”对她们存有恶意,自己该怎么在这样的绝境中保全艾米莉。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在看清来人的身份后,她下意识松开了手枪的扳机:“阿凯提斯先生?”


    “露西亚小姐、艾米莉小姐,”克里斯十分礼貌地向两人行了个礼,旋即上前扶起艾米莉,“真是精彩的一场以弱胜强。不过艾米莉小姐,您的手臂似乎骨折了,需要尽快治疗才行。”


    艾米莉在克里斯的搀扶下坐回床边。露西亚盯着邪|教法师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忽然回过神:“不对,附近的居民听到枪响会向警署报案,艾米莉,我们得赶紧离开……”


    “不用担心,”克里斯打断露西亚,“那家伙在进门之前就已经用领地法术将你们的房间和外界隔绝开了。除非附近刚好有足够强大的法师,否则没人能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但根据我对这片街区的探查,周边除了唐娜和我,以及这位被您亲手杀死的邪|教徒,不会再有第四名法师了。”


    露西亚松了口气,这才有些犹豫地将目光转向克里斯:“阿凯提斯先生,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克里斯垂眸:“从发现他在这条街区冒头的时候,我就对他进行了标记。准确来讲,我是跟着他一块上来的。不过露西亚小姐,杀死他的人是您不是我。我可没在这场战斗中发挥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站在法师的角度,那名邪|教徒的实力不算强。所以除却略微拉长了一点他发愣的时间间隔,克里斯什么都没做。但就露西亚当时的反应速度来看,其实就算他没有用法术影响邪|教法师的反应时间,战局的结果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是我?”露西亚皱起眉,再次望向地面上的邪|教徒尸体,“真的是我杀了他?我杀了查尔斯身边的法师?”在她的认知中,法师本该是一种强大到对她们这种普通人而言不可战胜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艾米莉扑上来救她,保护艾米莉的强烈愿望在她的情感中占了上风,或许她都没有勇气继续跟那家伙搏斗下去。所以克里斯一出现,她就反射性觉得她能杀死那名法师是因为克里斯在暗中帮了她。可克里斯居然告诉她,他并没有在她们的战斗中发挥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她竟然真的仅凭自己的能力杀死了一名法师?


    “法师也是人,被子弹贯穿心脏也会死,”克里斯倒是面色如常,“这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只有四翼及以上的存在才能算是脱离了地上生灵的范畴,那名邪|教法师甚至连二翼都没达到,自己又傲慢轻敌,被冷静果断的露西亚杀死也不奇怪。


    露西亚沉浸在“我居然真的杀死了一名法师”这样的震惊中,好一会才被艾米莉压抑不住的痛呼唤回神思,丢下枪扑到床边:“艾米莉!”


    “别担心,露西亚,”艾米莉虚弱地冲她焦急的女伴微笑,“我没、没事的。”


    “阿凯提斯先生,”露西亚抬眸,想问“艾米莉要不要紧”的一瞬间又意识到克里斯刚刚就说过艾米莉的手臂骨折了,得尽快找医生,于是猛地站起来,“我去附近的诊所看……”


    “露西亚!”艾米莉急忙打断她,“别去。我们没有钱了。”


    露西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克里斯愣了一下,旋即就听到坐在床沿上的艾米莉强忍疼痛放轻声音安慰露西亚:“我没事的,真的没事。我现在已经一点也不疼了,也许事情没有阿凯提斯先生说的那么严重,我的手臂并没有骨折。之前为了给我治疗感冒,你已经花了太多钱了。再这样拖着我这个累赘下去,你永远都无法维持生活。”


    “你不是累赘!”露西亚提高声量想要强调这句话,但又因为克里斯在场,不得不压低了尾音,“我现在去给你找医生。”


    “回来,”克里斯看不下去了,“没有钱,你上哪去找医生。”


    “那我就应该眼睁睁地看着艾米莉的一双手废掉吗?”


    “原来我在你们眼里,是那种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存在吗?”克里斯好气又好笑,“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可以向我求助。或许我会愿意给你们借钱,又或许我能给你们推荐一位不收钱的医生。更好的结果是,说不定我懂得什么特殊的法术,不需要找医生也可以让艾米莉好起来,只是平时懒得拿出来用呢?”


    露西亚愣住了。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没等她回话,克里斯就默念了一句什么。旋即,一股奇异的力量将艾米莉的身体包裹。丝丝缕缕的白色光芒钻入艾米莉的手臂,晃神间,艾米莉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痛感,伴随着细细密密的麻痒。像是人骨愈合需要经历的、长达数月的过程在一瞬间发生,艾米莉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很快,那种痛痒交织的感觉又消失了,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一双手臂已然恢复如初。


    “不、不痛了,”艾米莉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欣喜地抬头跟露西亚对视,“之前的感冒好像也痊愈了。”


    露西亚霎时跟艾米莉抱作一团,仔仔细细地将她原本受过伤的部位检查了一遍:“真的……真的都好起来了。”


    出于社交礼仪的必要,她其实应该第一时间转头向克里斯道谢。理智上露西亚非常明白这一点。但在抬眸跟艾米莉对上视线后,感性占据上风,露西亚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眼泪如珍珠般从她的眼角坠落,瞬间砸上艾米莉的衣领。艾米莉伸手搂过露西亚的后颈,用自己的肩膀承接露西亚的眼泪,就像一位抚慰孩子的母亲。


    “感谢您,阿凯提斯先生,”艾米莉看向克里斯,似乎有些抱歉,“感谢您没有真的丢下我们,还愿意再次对我们伸出援手。”


    克里斯抬了下手,表示自己不吃这套:“我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好先生。比起口头上的恭维,我更喜欢实质性的报酬。”


    “实质性的……”艾米莉紧了紧搭在露西亚脖子上的右手,“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您。您想要什么呢?”


    “露西亚小姐这么聪明,她会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渐渐平复下来的露西亚抬起头,用手指抹掉脸颊上的泪痕:“您想知道拉德宁城东二街37号背后的秘密。”


    “算是吧。”克里斯觉得露西亚的用词不怎么准确,但也没有加以纠正。


    “关于查尔斯·乔治对南线战事的干涉,上次我已经在唐娜女士面前坦白过了,”露西亚侧眸避开克里斯的目光,“除开我和艾米莉的身份,我们并未对您有更多的隐瞒。您还想知道什么?”


    克里斯状似漫不经心地在艾米莉床边坐下:“露西亚小姐,您知道的,我是诺西亚人。我一点也不关心科弗迪亚的时局。比起向我解释罗克珊公主借查尔斯之手酝酿的政治阴谋,您倒不如讲讲是谁让您来接近我的。”


    露西亚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没有人让我来接近您。是我自己看到了跟查尔斯合作的那些邪|教法师带在身边的画像……”


    “画像?”克里斯抓住了重点。


    ……不对。


    露西亚反应过来了。那些家伙是法师,法师们都懂得很多稀奇古怪的法术。他们之间交流信息,应该有比传递画像更为隐秘且高效的方式才对。而且查尔斯和他身边的人平时都很小心,怎么就偏偏在克里斯的事情上出了纰漏,被她窥见了画像上的内容?


    那些法师真的会对她的小动作一无所知吗?


    见露西亚开始深思东二街37号大火前发生的事,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他们在故意引导我接触您?”这样的猜想让露西亚睁大了眼睛,“那天晚上的生意是贝蒂安排给我的,查尔斯身边的人既然能够悄无声息地将跟您有关的信息透露给我,那么引导贝蒂按照他们的计划行动,间接诱使我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点跟您相遇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前提是他们能够掌握您的行踪。”


    “他们的队伍里有一名灵法师,我和他打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交道。在跟您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我身上就揣着那位灵法师亲手雕刻的邪神像。虽然早在离开戴维斯家的花园房之前我就已经发现了那尊木刻像里潜藏的法术标记,但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当时我并没有拔除它。意思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只要他们想,随时都可以通过法术手段确定我的位置。”


    “我没有向任何人传递过跟您有关的情报!”回神的一瞬间,露西亚条件反射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请您相信我!”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向他们传递和我有关的情报,”克里斯前倾身体,神色平静地跟露西亚对视,“否则的话,您的舌头早就烂掉了。虽然我通常并不喜欢用那种被大众称为‘诅咒’的法术标记来约束人,但有的时候,人不能对他人的道德感抱有过高的期待。所以早在同意带您和艾米莉小姐躲避追杀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你们身上种下了诅咒。如果你们辜负了我这点难得的好心……下场是会很惨烈的。”


    露西亚被克里斯话里的危险意味震住了。艾米莉本能捂了下嘴巴:“还、还好我们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比起艾米莉的后怕,露西亚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您既然知道查尔斯·乔治背地里跟邪|教徒勾结,甚至知道那些邪|教法师们的来源,又为什么还要从我口中确认那些人引导我接近您的事实?”


    “总要排除一下这件事情中还存在第三方势力干扰的可能性,”克里斯将目光转向艾米莉,“不过综合您和艾米莉小姐的反应来看,现在二位的嫌疑已经基本洗清了。”


    原来克里斯当时拒绝留下她们,是因为担心这个吗?露西亚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见克里斯又一次起身要走,她连忙赶上去拦住他:“阿凯提斯先生,既然话都说开了,那现在,能不能请您重新考虑收留我们两个的事情?”


    “收留你们?”克里斯顿住脚步,有些古怪地看了露西亚一眼,“现在艾米莉小姐的病痊愈了,两位自己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不是吗?我不觉得你们需要我的收留。虽然露西亚小姐您并没有主动向查尔斯·乔治方面传递和我有关的情报,但到目前为止,事情的一切发展都还处在那些邪|教徒的计划之内,没有偏离轨道。这也就意味着,不管他们想利用您做些什么,只要还把您留在身边,我就得承担相应的风险。”


    露西亚沉默了。如果收留她们这一举动会威胁到克里斯自身的安危,那她的确不应该继续纠缠克里斯。


    可是艾米莉……


    “那请您带走艾米莉吧。”


    “露西亚!”艾米莉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


    露西亚就像没听到艾米莉这一声呼唤似的:“如果您觉得我会被他们利用,做出对您有害的事,那么我会跟您保持距离的。可艾米莉不是那些邪|教徒安排的人。阿凯提斯先生,您带走艾米莉吧。只要艾米莉能得到庇护,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我枪法还不错,东二街37号的姐姐妹妹们又都说我脑子转得快,我或许……”


    “露西亚,不可以!”艾米莉上前两步握住了露西亚冰凉的双手,“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露西亚仍旧没回艾米莉的话,只是紧盯着克里斯的背影:“可以吗,阿凯提斯先生?”


    克里斯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片刻的沉默后,他向露西亚扔去一张写了字的小纸条:“问我没用,去问唐娜。”


    “唐娜?”露西亚反射性接过他留下的纸条。房间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滞,没等露西亚和艾米莉发现异常、做出反应,克里斯已经消失无迹了。


    对着面前空荡荡的地板发了会愣后,露西亚展开克里斯扔给她的字条,试图解读出对方那句“去求唐娜”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泛黄的残缺信纸上写着一处地址。和她们租住的阁楼同处一个区,看起来像是克里斯一行近期所在的旅馆。上面的房间号……显而易见,克里斯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是唐娜的房间号——


    作者有话说:这段一开始的设定其实是想写克里斯预判“荧火”动作,主动入局救人的。但是真正写到这段剧情,又觉得不该把露西亚和艾米莉描绘成那种只能靠主角渡过难关的形象。所以把这部分改成了现在这版,露西亚和艾米莉合力杀死敌人,克里斯只起到了一个装饰性作用的样子。主要还是私心里很抵触把女角色塑造成那种童话公主式永远在等待被拯救的柔弱形象。(仅代表个人喜好,无恶意,没有内涵谁,也没有说某一类型文不好的意思,我尊重每一个人的xp也尊重喜欢那类文的读者)


    第229章 教义


    菲尔德中尉按照约定, 于六月二十日的上午十点将家信送到克里斯手里。与此同时,唐娜·塞西尔带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敲开了克里斯的门。


    “露西亚和艾米莉说,是你把我的详细地址透露给她们的。”


    “是我。”


    唐娜将那只棕灰色封皮的笔记本扔到桌面上:“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克里斯“呃”了一声, 适时露出困惑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唐娜冷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克里斯为唐娜拉开一把椅子, “坐下聊?”


    “不用了, ”唐娜按住克里斯的小臂, 将那把椅子又重新推回去,“现在没功夫跟你闲扯。我准备明天一早离开佩德莱斯, 你看看我写的东西, 下午六点前给我答复。”


    “什么?”克里斯将目光转向桌面上的笔记本,“你写的……你要去哪?”


    唐娜没有回答他。可怜的房门替他承受了唐娜的怒火,被摔出“砰”的一声。


    ……看来唐娜还不太适宜这种被人算计的生活。


    停顿片刻后, 克里斯捡起那本被唐娜扔在桌面上的笔记。笔记本的边角已有折痕。看样子,唐娜似乎反反复复翻过它很多遍。由于唐娜没有撰写各部分的标题, 克里斯不得不从扉页开始逐字逐句地进行浏览。


    “圣典的编纂,应该依托于现有的五大官方教派的世界观, 更容易为民众所接受。教会神职编制、教义,则结合科弗迪亚本地的情况……建教计划书?唐娜答应做我们在科弗迪亚的大主教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克里斯还是愣了一下。他故意让露西亚和艾米莉去见唐娜,以此推动唐娜下定决心加入新教教廷的建设。原以为在了解到他更深一层的筹算后,唐娜会赌气别扭一段时间。没想到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理性得多。


    他还真是没看错人。


    六月二十日下午两点半, 克里斯向艾琳娜确认了她回哈奥纳州探亲的行程。下午三点,唐娜回到旅店, 两人敲定了新教教廷的初步建设计划。虽然仍旧对克里斯利用露西亚、艾米莉影响她最终决策的行径感到不满,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加入克里斯的事业,唐娜就没再浪费时间进行不必要的情绪发泄。


    “我将科弗迪亚按照州境粗略划分为三十八个教区, ”唐娜拿着笔在科弗迪亚的地图上给克里斯圈画解释,“编纂和整理圣典是我们目前最首要的任务。前段时间,我去了解了世界各地各大现存或已消亡邪|教组织的发展史。想要在动荡的科弗迪亚战区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教会,只要准备充足,其实也并不困难。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搞清楚我们教会的核心目标和发展信众的主要目标群体,针对受众的共性心理去编写教义细则。在教会建设的初期阶段,这一点至关重要。”


    “教会的核心目标和发展信众的主要目标群体?”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唐娜话里的关键词。


    唐娜深吸一口气:“别告诉我你还只是有建教这一个空泛的想法,没有任何具体计划。”


    “如果我说是,你会生气吗?”


    唐娜沉默片刻,当着克里斯的面握了握拳:“克里斯,我活了将近三十年,你还是第一个明明对我没有任何猥琐想法,却让我想打爆你脑袋的男人。”


    “我应该说什么?”克里斯做出无辜的表情,“荣幸之至?”


    “总而言之,”唐娜提高音量,敲了敲桌面,“我们的教义细则,是需要结合科弗迪亚的实际情况和战区民众的普遍愿望来进行编写的。你给我的批注、回复,我已经仔细看过了。你说我们供奉的是希望,是未来,是一位‘从未存在者’。那么我姑且以为,需要载入圣典的神话传说也是可以由我们来进行一定程度的艺术加工的对吧?”


    “对,”克里斯点了点被唐娜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甚至可以说,除了对那位‘从未存在者’的描述以外,其他部分你想怎么加工怎么加工。”


    唐娜顿了顿:“你确定要将‘祂从未存在于现实本界之内’这句话写入圣典吗?”


    “为什么不呢?‘神’本来就是不需要为人类所理解的存在。没有这一句,我怕祂的称谓被什么现实世界的邪神、邪灵或是真神污染,篡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带领审判廷脱离‘救赎’教会,就是因为‘救赎’教会供奉的‘救赎’出现了问题。”


    “‘救赎’教会的密辛我并不关心,”唐娜抬手,示意克里斯不要将话题歪到无关方向,“但既然你坚持要用‘从未存在者’这样的形容来描述我们教会将要供奉的至高神,圣典里就先这样写吧。关于我们的神话解释、教义核心,你有什么初步想法?”


    “神话故事我还没考虑过怎么编,”克里斯思索片刻,“但关于教义细则……唐娜,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烟瘾和酒瘾是不节制的象征’这句话写进圣典。”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会使我们在发展本国信徒的过程中遇到许多原本可以避免的阻力。”唐娜瞥他。


    克里斯感到十分遗憾:“好吧。”


    回顾了一遍克里斯进门以来提出的所有天真愚蠢且毫无建设性的意见,唐娜决定放弃对他的指望:“算了。一个月内我将初版圣典内容、教义细则草拟出来给你。到时候你来提出问题,我们共同修改。”


    “那样的话,你承担的工作量会不会太大了?”克里斯有点心动这个方案,但又觉得自己身为教会名义上的教宗,把事情都扔给唐娜去做多少有些不合适。


    “与其让你扯我的后腿,我更愿意一个人完成所有工作,”唐娜没有接受克里斯的客套,“我算是看明白了,克里斯,你根本就没把心思完全投入到教会的建设上。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创立霜雪教会的目的。等我们发展壮大以后,你打算利用‘希望’的影响力做什么?”


    克里斯一顿,垂下眸子:“总之对大众而言,不会是什么坏事。”


    “不会是什么坏事……”唐娜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说法,“其实对于你私人的事情,我向来不爱多问。毕竟我们的关系还没到足称亲密的程度,更不要说无话不谈。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这再正常不过。但如果你的秘密涉及到我们将要共同建设的事业,我就没办法再跟你维持成年人之间的体面,继续‘识趣’地沉默下去了。你能明白吗?”


    “当然明白,”克里斯点头,“所以实际上,你想问我点什么呢?”


    透窗的光线黯淡了一瞬间。唐娜将目光从克里斯脸上移向桌面上的笔记本,最终落至那张被她涂画圈点过的科弗迪亚地图边缘:“你做这一切,是为了重回坎德利尔,从黛丝丽一世手中夺回本该属于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的皇位吗?”


    “你认为呢?”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唐娜,而是反问。


    “你曾说过,你非常认可黛丝丽一世的绝大多数政治主张,”唐娜撑住桌面,神情莫名地皱眉,“你看起来并不仇视她。而且黛丝丽一世对外公开的说法是,克里斯六世主动写下退位诏书后,被拥护叶甫盖尼的军队枪杀于坎德利尔郊区。你也很配合她的这种说法,主动跑到了远离诺西亚政治中心的科弗迪亚,且一直对外隐瞒你的真实身份。种种细节都表明,你跟黛丝丽一世并不是敌对关系。至少一个正常的‘被篡位’的皇帝不会做出和你一样的行为。不过我得确认一件事,你跟黛丝丽一世之间到底是否存在那种传闻中的不伦关系?”


    没想到这个不实传闻已经传到了科弗迪亚。克里斯被呛了一下:“没有!我看起来很像是那种会对自己的皇嫂产生兴趣的败类吗?那都是黛丝丽一世为了达成她某些特殊的政治目的刻意编造并散播出来的谣言!”


    “好吧,”唐娜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遗憾,“所以你也不可能是那种为了爱情甘愿放弃皇室荣耀,主动退位将皇位拱手让给皇嫂兼情妇的蠢货。那么我就只能猜测,你和黛丝丽一世做了什么交易。你同意签下退位诏书,而她放你安全离开坎德利尔,并在某些大众所不能了解的事情上给你提供帮助——譬如暗中支持你创立新的教会,譬如在你需要的时候对诺西亚原有的‘救赎’教会进行打压,譬如在政治层面上协助你们改变诺西亚人百余年来的宗教观,为新教将来的入侵做准备。”


    “前半部分对了,后半部分错了。”他退位而黛丝丽放他安全离开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算一个交易,但克里斯并没有想过将来再回到黛丝丽面前,要求黛丝丽为他想要完成的事出什么力。


    “好吧,错了就错了,”唐娜抱起手臂,并不对克里斯的否认感到气馁,“这也只是一种猜测。比起你们诺西亚政客之间的恩怨,我更关心的是你建教的目的。虽然你嘴上说,建立新教只是为了消除‘救赎’在民众当中的影响,使得窃取了‘救赎’称谓的邪神无法再借这个名号影响现世,但你的行动告诉我,克里斯,对于新教的定位,你还有别的考量。你对建教的细节不上心,是因为建教只是你达成另一个核心目的的手段之一。而要真正达成你想要达成的那个核心目的,仅仅只是建立一个崭新的教会又远远不够。”


    克里斯挑眉:“唐娜,有时候人太聪明也不见得是好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唐娜不为所动,犹自继续她的话题,“我想不通。你曾经甚至连诺西亚的帝位都拿到手了。即使罗德里格公爵逝世、革命军和反政府军攻入坎德利尔皇城,你手握整个审判廷法师团,也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根本用不着退位求全。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是值得一个皇帝放弃皇位去追逐的?”——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把请假条挂到三号了,最近跟家人在一起,一天下来也的确没什么好的机会静下心写文。零零散散找等车或者坐在公园里的时间写的话,周围有声音吵嚷又感觉写出来的质量不行。所以这两天还是先放一放,等我回西安再追进度吧。


    第230章 分别


    “值得一个皇帝放弃皇位去追逐的东西其实有很多, 自由、爱情、理想……”克里斯拉长语调,单手撑住桌面,定定地望进唐娜的眼睛, “只是大多数时候,享乐主义会麻痹一个人的神经。如果我在诺西亚的安稳年代继承了皮埃尔二世的皇位, 或许我也会向世界历史上其他一些没那么离经叛道的君王们学习, 享受权利、纵情声色, 在美酒佳肴和宫廷礼乐的麻痹中度过一生。但在现在这个年代,命运迫使我去做一些非做不可的事。”


    “命运?”唐娜不躲不避地跟克里斯对视, “所以你非做不可的事是什么呢?”


    克里斯敛眸:“我不能说出来, 甚至不能想得太明白,有些东西会听到。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唐娜。”


    “你现在可真像拉德宁城东占卜屋里的那位‘占星师’。”唐娜皱着眉摊手。


    “我只能向你保证, 我要做的事,绝不会有悖于你的理想。”


    克里斯收回那只撑在桌面上的右手:“正是因为你能理解我的政治主张, 所以我才会邀请你加入新教的建设事业,我们是同路人。”


    唐娜沉默片刻, 收手后退半步:“但愿你不是在说谎。”


    “自信点,唐娜, 你是言灵法师。”


    “可你的整体实力强于我不是吗?”唐娜将目光转向窗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将自己的法术力量积累维持在一种不怎么充盈的状态, 以至于通常情况下,你对外表现出来的实力不足你真实实力的百分之五十……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 我已经将你的底细摸得很清楚了。你是真正的高阶法师,压制我的法术作用对你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那么,需要我以契约的形式向你起誓吗?”克里斯举起右手。


    唐娜想了想, 摇头:“算了。在你真正做出背叛我们理想的行为之前,我选择先相信你。”


    “感谢您的信任。”克里斯有点好笑,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朝唐娜行了个礼。


    六月二十一日,克里斯和艾琳娜送走了唐娜。跟随唐娜一起离开佩德莱斯的,还有她名义上的两位“保镖”——露西亚和艾米莉。诚如克里斯所料,唐娜最终还是收留了露西亚和艾米莉。不过作为庇护她们的交换,唐娜要求露西亚和艾米莉加入“盗火者”世俗侧目前为止成员还只有个位数的新教廷,以修女的名义跟随她在州南行走。露西亚和艾米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久后,克里斯和艾琳娜也出发前往哈奥纳州,艾琳娜的故乡。


    克里斯原以为这一路会很顺利,却没想到仅仅是小半个月的时间,温林顿人就将战线向东推进了几百公里,哈奥纳州的州境有一大半都成了敌占区。依循艾琳娜的记忆回到她昔日的故乡后,两人听了整整三天的炮火声,才勉强适应前线战区的生活节奏。在克里斯被穆拉特硬逼着练到及格水平的占卜术的辅助下,艾琳娜一边向本地人打听她姐姐妹妹们的去向,一边东行,终于在六月底证实了她姐姐的死讯。一位认识艾琳娜的老人告诉她,她的父母在她嫁人后不久接连病逝,她的姐姐为了赚钱供妹妹们生活,被迫做了一名军官的情人——就像艾琳娜当初做弗兰克·戴维斯的情人一样。后来那名军官休假结束,回前线参战,仍保持着和艾琳娜姐姐的书信往来。艾琳娜的姐姐并不识字,好在有识字的邻居愿意为她读信。突然有一天,前线送来的信封上不再是艾琳娜姐姐熟悉的名字了。读信的邻居告诉她,她的军官男友牺牲在了半个月前的战役中。鉴于那位军官每次来信都会寄些钱供她和妹妹们家用,姐姐对军官十分感激。因此,在听说那位军官的家人都已过世后,姐姐决定去他们军队的驻地问问,看他的长官们是否允许她替他收敛骨灰。可惜还没等她抵达他们的驻地,温林顿人的炮弹就先落到了她头上。她死在了为他收尸的路上。


    艾琳娜的两个妹妹,也如那封匿名信中说的一样,被弗兰克·戴维斯举荐进了军慰团。在艾琳娜的姐姐死后,本地政府曾向艾琳娜去信,但由于艾琳娜认不得太多字,最终那封信件被弗兰克·戴维斯截走了。弗兰克·戴维斯以姐夫的名义处置了艾琳娜还没到法定成年年龄的两位妹妹,将她们送给了哈奥纳州本地的政客。那些政客物尽其用,将自己享用过的少女转手送往前线慰军。就这样,艾琳娜的两位妹妹也离开了哈奥纳州。现在已经没人知道她们的去向了。


    “我占卜的结果是,”克里斯拉开门,有些犹豫地看向艾琳娜,“你的妹妹们很有可能已经……”


    回到哈奥纳州以来,艾琳娜接连遭受打击,已经很难再保持乐观的态度了。在克里斯看来,她的神情甚至显得悲戚。


    “已经?”


    克里斯不敢直视艾琳娜通红的眼眶:“我的占卜术基础打得很差,或许有什么地方理解错了。我们可以再打听……”


    “她们还活着,”艾琳娜抓住克里斯的手臂,迫切地打断了他,“她们还活着对吗?”


    不忍心伤害艾琳娜的克里斯沉默片刻,艰难地将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句“或许很难”改成了:“对。”


    “你在骗我,你不敢看我的眼睛。”


    克里斯勉强看向艾琳娜的眼睛:“艾琳娜女士,只要能搞清楚您的妹妹们被送到了哪支部队,我们就可以对她们的现状展开进一步的调查。”


    “但你无法保证她们现在还活着。”艾琳娜听懂了克里斯的言外之意。


    “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克里斯将语气尽量放轻,“说不定是我这次的占卜出了错,旁人传来的消息也未必准确。您知道的,人们总是喜欢对谣言添油加醋。更何况,没人知道她们现在的下落,或许只是因为没有人刻意去打听。”


    虽然他对艾琳娜的两个妹妹还活着这件事很没底气,但以艾琳娜现在的状态,大概比起残酷的真相,她更需要一个善意的谎言。


    艾琳娜似乎是听出了克里斯语气中的为难。她呆愣许久,才从那种悲恸的木僵中缓过神来,抱歉地看了克里斯一眼:“阿凯提斯先生……”


    “我在,您请说。”克里斯摆出耐心倾听的姿态。


    然而艾琳娜没能组织出连贯的话语。长久的缄默后,年轻的寡妇以低泣结束了这场对话。


    七月八日,哭到声音嘶哑的艾琳娜将克里斯推出门去。克里斯表示愿意陪她寻找她两位妹妹的下落,然而艾琳娜说,他已经完成了送她回哈奥纳州的委托任务,接下来不用再为她做任何事。艾琳娜知道克里斯国籍敏感,又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愿意过多占用他的时间,决心只身前往州政府打听妹妹们的下落。克里斯不放心艾琳娜一个人行动,但艾琳娜态度坚决,他只好求助唐娜,请了一名唐娜在本地的法师朋友暗中保护艾琳娜,才放心跟艾琳娜分开。


    “不管怎么样,艾琳娜有一点没说错,你的国籍现在比较敏感。之前一路奔波,不在一个地方久待也就算了。现在她要去州政府打听前线相关的消息,你要是还跟着她的话,对你对她都没好处。”


    “这我当然知道,”克里斯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她从前一直生活在弗兰克·戴维斯建造的那座小房子里,即使离开拉德宁也是跟我们一路,很少独自去处理什么事。现在突然就让她只身前往哈奥纳州的州政府,还要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向他们打听消息,我担心她无法适应。”


    “你也太小瞧她了,”通讯法术那头的唐娜哼笑一声,“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她还是有的。至于察言观色……她从前在弗兰克·戴维斯身边做得也还不错,不是吗?更何况她以后的人生还很长,我们总不可能一直跟着她。你、我,包括露西亚和艾米莉,对于艾琳娜而言始终也只是‘普通朋友’。我们没办法对她的人生负责到底,总有一天要送她独自上路。”


    克里斯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膀:“好吧。不管怎么样,有人暗中保护她我就安心多了。既然哈奥纳州的州政府能送艾琳娜的妹妹去前线慰军,这就足以证明本地的政客大都是弗兰克·戴维斯那样的货色。而且,他们显然跟死去的弗兰克·戴维斯认识,甚至关系匪浅。”


    “你担心他们因为弗兰克·戴维斯的关系对艾琳娜下手?”


    “谁知道呢?”克里斯没有否认,“弗兰克·戴维斯为什么瞒着艾琳娜把艾琳娜的妹妹们送给本地政客消遣?这总该有个由头。弗兰克知道艾琳娜对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秘密一无所知,哈奥纳州本地那些政客知道吗?阴谋家的世界里有太多种可能,我们必须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唐娜听懂了:“那你接下来是留在哈奥纳州,还是按照原计划一路传教,前往伊特林州?”


    克里斯思索片刻,做出最终决断:“去伊特林州吧。你说得对,我的国籍和身份就没有一处不敏感的,留下来不仅帮不到艾琳娜女士,反而可能给她带来麻烦。我准备一边在‘菲拉德林’接委托赚取路费,一边东行传教。等到了伊特林州,就从加利斯堡出海。”


    “明白,”唐娜顿了顿,“你要去北苏门洲?”


    “准确来说是途径北苏门洲,”克里斯的目光转向路边草叶上沾染的雨珠,“我要去南苏门洲,拜访一位有名的白骑士,请他帮忙唤醒我中了沉睡诅咒的朋友。”虽然目前为止,那位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或许知道怎么唤醒伊利亚还只是他结合穆拉特和亚尔林的说法做出的猜测,但他有一种预感,不管那位梅尔维尔先生是否符合他的期许,伊利亚一定会在南苏门洲苏醒——


    作者有话说:积压的工作有点麻烦,这两天先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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