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倾颓
阿加莎和沃尔特在那场特殊的庭审上对峙, 克里斯远远看着他们据理力争。两人各自为己辩白,而看热闹的路人、神甫、白骑士们……貌似被这场辩论牵动着情绪,实则没有任何一个人关心当年的事实真相。
他们在欣赏阿加莎的“不洁”, 也在欣赏沃尔特的背恩负义。世界总是这样,或者说人类社会总是这样。在旁观对自己毫无威胁的事件时, 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在打着追求正义的名号追求优越感。除非沃尔特的所作所为能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他们才会义愤填膺地怒骂沃尔特“是个人渣”, 真心诚意地要求白骑士团将其处死。克里斯居然有点理解利亚姆的心境了。
他坐在高处垂首往下望,底下的人们都只是一粒粒比麦子还小的色点。哪怕前几天他才刚听阿加莎当着他的面将那段痛苦往事重述了一遍, 现在坐在这里, 那些情绪也都离他很远了。
他无波无澜地看着阿加莎陈述对沃尔特的控告词,带出他刻意放出去给她抓的野法师作证,毫不留情地批判教会、政府和白骑士团;也看着沃尔特极尽诡辩, 看着那些有心包庇沃尔特的大骑士长和神甫旧事重提,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回当年阿加莎谋杀主教、越狱潜逃的问题上。人群的立场一转再转, 克里斯注意到辩论台外围了一圈行迹古怪的女人。
难怪阿加莎敢于在这种情形下和沃尔特当众对质,原来是跟“瓦普吉斯之夜”串通了。这件事那群女巫可没通知他。
克里斯无情绪地低笑一声, 再转眸,一道熟悉的法术气息在他身侧落定。罗克亚特在他面前凝实虚影:“以前祂也喜欢这样。”
“这样?”克里斯知道它口中的“祂”是谁。
“像这样俯瞰人类的动向, ”罗克亚特没有瞳仁的眼睛暗了暗,“你居然会在那家伙的领域内养伤,这是我没想到的。”
克里斯回转目光。那头的辩论已经进入高|潮, 阿加莎激动的怒骂传进克里斯耳朵里,却如水滴入海。克里斯不得不承认, 从米歇尔死后他就变了很多。或许改变他的并不是具体的经历,而是那些抽象的力量、随力量一同到来的外物意志,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在怂恿阿加莎从赫拉芬回到阿特林这件事情中, 他所怀抱的心态并不仅仅是对阿加莎的怜悯。他很清楚他在利用阿加莎,这一行为和利用沃尔特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类同利用利亚姆、利用“葬歌”。
克里斯微微扬唇,再抬手,罗克亚特的笔记本体出现在他掌心。他毫不犹豫地压低食指,那道虚影顿时被法术攻击击中。罗克亚特不可置信地缩成一团虚妄的雾:“你疯了?攻击我你自己也会受伤!我们的契约还在!”
“罗克亚特,”克里斯的神情很平静,苍白唇瓣中吐出的话语却十足冰凉,“你认为向玛赫希娅出卖我,就可以将我推向成为旧神容器的结局吗?那你要失望了,我和‘克瑞西亚’站在一边。”
“你……”罗克亚特震惊于他的敏锐,但也很快平复了语调,“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
克里斯再次侧眸,中央大教堂外的局势越发焦灼,那群女巫开始蠢蠢欲动。他轻笑:“我猜玛赫希娅的力量领域跟羽蛇神有关,毕竟‘拉厄芙’不会平白无故地浪费力量,就为了给我传递一些对祂而言无关紧要的消息。不过即使没有后续那些情报的佐证,至少玛赫希娅的权能不在时间系别内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毕竟是时之神座下的天使。时之神应该不会蠢到给布利闵培养成神材料,布利闵也不会任由除祂之外的时间领域的东西在外‘漂泊’这么久。所以玛赫希娅绝不可能拥有撕裂时空的力量,更不可能在我的领域内对我发出偷袭。那场冲突的起因只能是,我身边出了叛徒。”
罗克亚特沉默片刻,肃然道:“你反抗不了你既定的命运。祂会归来。”
然而克里斯上提了尾音:“归、来——别开玩笑了。那只是你自欺欺人的愿望。祂已经死了。世界的命运也要走到尽头。复活的祂将不再是祂,就像最初的羽蛇神再也回不来,回来的是‘无尽之海’和死神。你比我更清楚世界运行的逻辑,真正亡而不死的是层级更高的东西,不是我们这个世界里的真神。在这里死去的将会永远死去,新生的是新的东西。今天的‘葬歌’四神早就不是当初的四位智灵领袖,玛赫希娅也跟初时的‘审判’天使大相径庭。时间领域的权能从始至终就是割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独立的权柄。祂丢失的那部分‘未来’在我这里。”
罗克亚特的气息陡然变色:“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克里斯低垂眉眼,“那些炽天使皆能选中代行者影响世界拟化神降,可时之神和布利闵却不可以。布利闵靠孕育我之旧界残物的力量创生新世界,而未生之物‘克瑞西亚’又因我诞生。你觉得我怎么会知道?‘葬歌’四神没有强行从我这里夺走那位的人性,甚至默许‘葬歌’向我俯首也是因为这个吧,科拉隆想借助我和祂共同享有的,与那位的联系,争夺‘未来’的神权。只是可惜啊,我不愿意做祂们的垫脚石,也不想做旧神复苏的棋子。”
“轰”的一声,有无形无色的火焰自《布利闵笔记》的内页边角燃起。罗克亚特挣扎不及,只能在克里斯面前崩解。它头一次在克里斯身上感受到了不弱于布利闵的压力:“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克里斯似乎对重复它的问句上瘾了,罗克亚特看到他缓步踏上虚空,微微上扬眉梢,“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做。但我都走到了这一步,放弃坚持向祂们低头也不可能了。既然祂们为神的姿态无法得到我的认可,我不如接受某些家伙的建议。我来做那个至高之神王。”
强大的扰动在空气中逸散开来,克里斯眼前的真实世界陷入阴沉。“森之主”的力量维系的领域摇摇欲坠,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终于被奔克里斯而来的炽天使虚影撕裂。而克里斯无所畏惧地侧眸:“玛赫希娅,原来你早就知道‘拉厄芙’对我的嘱托了?”
回答他的是倏然落定的黑暗。
在旧世界手握“光”之传承的天使,向渎神者降下了最严厉的神罚。而在现实世界的中央大教堂里,面容严肃的神甫敲下木槌,圣典在他手中“啪”一声合上:“罪人阿加莎·瓦伦,你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当初是我们的主教摩利奸|污了你。相反,你杀害摩利的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文件至今还留存在政府和教会的档案室里。你与罪人野法师对白骑士沃尔特的指控皆系污蔑!”
人群随同包庇沃尔特的教会人员发出呼喊,阿加莎瞳孔微缩。她看见了无数兴奋地赞同神甫的论断,甚至要求“烧死她”的凶犯。从阿特林逃离后,她总是在想,这样的现实是不公平的。可真正成熟的精神又告诉她,从没有哪条法则规定世界必须是公正的。强权压迫弱势、富人剥削穷人、恶棍打倒正义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阿加莎将目光转向神甫背后高大的神像。在神像落下的阴影里,恶鬼们穿上光鲜亮丽的皮囊,高坐在足以随性弄权摆布她命运的位置。那只褶皱干裂,因长期的糜烂生活而烂掉了一整口牙齿,兴奋着、微微抖动着的魔鬼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下一刻就要吐出对这场荒谬闹剧的最后宣判。她知道那个宣判是什么。
“——阿加莎·瓦伦,死刑。”
“凭什么?”
潜藏的女巫们终于爆发。人群的喧闹化成了尖叫,恶魔未落的话音也重新返回了它的肚子。第一道血色染上阿特林中央大教堂的门扉,阿加莎在混乱中阖眸,双拳攥紧。白骑士们似乎对“瓦普吉斯之夜”的袭击早有预料,不多时就做出了最高效的应对。无数人从她身旁走过,带起的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那都是刚刚同情或斥骂过她的人。她早知道,在这场看起来以她为主角的庭审中,没有任何人真正在意她的命运。白骑士团是为了拔除埋伏的女巫们而来,女巫们是为了拯救抽象的女性共同命运而来,路人们来做看客,教会人士们来弄权。他们并不在意这场庭审的结果,毕竟和那些更为抽象或更为具体的东西比起来,她只是一个人。
只是一个人。
没有人注意到她那句“凭什么”,就连沃尔特都要抽身离去。阿加莎想起了在赫拉芬的往事。村民们关心的是祭天仪式,外乡人们关心的是隐藏在赫拉芬的法术秘宝,其实所有停下来听她说话的人都只是在看乐子。如同看小丑表演。
神明从没有眷顾过她,正义亦然。
阿加莎自嘲地收紧右手。尖利的指甲扎进血肉,如同吞食荆棘之人腹腔中摆脱不得的、如影随形的疼痛。她忽然很想做点什么,借以将数年来的煎熬与苦闷发泄出去。
于是来之莫名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响,她倏然抬头,瞬间就辨认出这道声线的归属。那家伙在虚空中蛊惑她:“走上去,推倒那尊神像。祂不眷顾你,我会眷顾你。他们漠视你的命运,而在我这里,你将再也听不到不公的谩骂与斥责。你会得到拯救。”
拯救……多么软弱的一个词。
但她的眸子依然在一瞬间亮堂起来——她竟然觉得“推倒那尊神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推倒那尊神像!推倒那尊戕害善类、庇护恶魔的神像!
阿加莎着了魔似的奔向教堂里那尊神像。察觉到她的动作,附近的教会人士、白骑士们立即躁动起来。满目慈悲的神甫睁大眼睛,终于露出了一丝凶神恶煞的端倪。阿加莎离面容模糊的神像越来越近,那些人也越来越慌张。路人们乱作一团,白骑士们向武力抗议的女巫们拔剑,意识到阿加莎想做什么的教士叫喊起来,但一股来自虚空的力量隔开了他们。阿加莎竟然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那尊足有三层楼高的神像面前。
一众“该死的!是谁解开了对她的禁锢”和“快去拉开她”的叫骂中,阿加莎屏住呼吸朝那位曾有无数南苏门洲人向其屈膝跪拜的“真实之主”伸出手。“轰隆”一声……世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尔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尖叫、怒吼,和阿加莎近乎疯狂,又好似畅快淋漓的笑声。
神像轰然倒塌,连带着那道黑压压的阴影也融进地面,被碎石遮蔽。这让阿加莎想起了她越狱后杀死那位主教的场景。原来一切表面上看起来不可战胜、凛然不可侵犯之物,内里也是脆弱不堪的。倘若他是人,雪白的刀锋刺进去、带着殷红血色出来,他就会死;倘若祂是神,神殿被焚毁、神像被推倒,祂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克里斯并未承接玛赫希娅的“审判”。没等那道恐怖的攻势落到他身上,虚影中的炽天使毫无征兆地崩溃。空间中浓重起来的另一道气息还没发挥作用就被迫落地,和玛赫希娅未能成型的杀招交缠着湮灭。克里斯微笑,抬指抹掉嘴角刚刚涌出来的猩红血色:“玛赫希娅,你输了。”
虚空中的气息意图反扑,却被翻涌的时间之力重压回去。克里斯毫不留情地收回视线,转眸瞥向无穷远处。在那里——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总部,有另一道高挑匀称的身影沿着白骑士团的据点拾级而上。
克里斯低垂眉眼,像是在为虚空中那道疯狂的意识解惑,又像是在发表胜利者的感言:“我可不是来阿特林旅游的。你真的觉得我只有两道分灵,只能同时做两件事?”
他可没忘记自己来南苏门洲的隐藏目的。他是来彻底杀死玛赫希娅的——
作者有话说:算了昨天欠那一千明天补吧好困。(你)
第572章 圣剑
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法正教总部, 手持利剑的白骑士们一退再退。
而在他们前方,一道高挑的身影拖着飘飞的艳色圣袍,步步逼向圣地最高处。白骑士们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那柄被无数白骑士视为最高信仰的审判之剑, 法正教的信众们认为它是“真实之主”抽出脊骨化成的圣物。数百年来,成千上万的白骑士来到这里试图拔出它, 以印证那些千奇百怪的民间传说。然而从未有人成功拔出它。只有真正被赋予了守护圣剑这一使命的人才知道, 那把剑早已经锈死在剑鞘里, 就如同法正教教会和白骑士团本身。
看起来光鲜亮丽,如传说般为外人赞颂, 内里却早已腐朽得不成样子。但偏偏民众还对其深信不疑, 使得它受尽供奉,牢牢钉在那里,仿佛不可撼动。
男人们将长剑横在闯入者面前:“我们再警告你一次, 如果你还执意向前,我们会对你使用武力驱逐手段。”
按照白骑士团的规章, 应对这种情形的措施不应该只是警告,但他们没有别的办法。眼前这个家伙从突然出现在这里开始就只是一味向前走, 他们挡也挡了、劝也劝了,可根本没用。所有的法术手段在他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包括他们刚刚提到的“武力手段”——老实说,白骑士们觉得真跟他动起手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银发男人顿住脚步, 下定决心扑上来的白骑士们被他的法术力量推开。他并未对这些白骑士下狠手,以至于白骑士们只是无法靠近他、无法攻击他, 但也没受什么伤。他顺利来到了那扇门前。
大门轰然打开,在一众白骑士惊恐的目光中,他抬步走向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圣剑。白骑士团和法正教的象征起源。
一名迟疑良久的骑士长见势不对, 眸光闪烁着将手边的白骑士推出去:“他要破坏圣物!快阻止他啊!”虽然嘴上叫得大义凛然,但让他亲自上去作战他又是不敢的。闯入者来得蹊跷,除了外形还像个人以外,表现出来的一切能力都相当不同寻常。没人能这样轻松地闯进法正教总部,这样轻松地应对负责守卫的白骑士团精锐的围剿,还全程不伤一个人。即使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是那样平静祥和,除了圣殿里多了个闯殿者以外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他也坚信今天的事绝不可能简单解决。眼前这家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他才不要自己冲锋送死。
被他推出去的白骑士睁大了眼睛,因为站立不稳整个人扑进神殿。银发男人平稳度过的禁制瞬间化作迫人的威势,直直压向白骑士的脊梁。年轻白骑士痛呼一声,绝望地栽倒在地。他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接近敌人,就要死在护殿的法阵之下。闯入者轻轻松松穿过禁制踏进圣殿,他们所有人都以为禁制已经失效了。
推他的骑士长动了动手腕,又很快压下出手解救他的条件反射,连带着心底那点微乎极微的愧疚。毕竟当前最重要的是那柄圣剑,为保护圣剑而死是他们的荣耀。他也并不清楚禁制还未失效,白骑士的死亡并不是他的错。
贪生的白骑士们停留在圣殿门口,再不敢前进半步。怕死的倒霉蛋猛然闭眼,以为自己就要一命呜呼。然而握住圣剑剑柄的男人侧眸瞥了他一眼,于是所有痛苦就此消失。误闯圣殿的年轻人恍惚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人群当中。
那家伙救了他?
白骑士不敢置信地张开嘴巴,与此同时,主持大局的本地圣骑士长终于姗姗来迟。中年人举着银亮的利剑,扬声发令:“抓住他!”
保护圣殿的领地法术应声碎裂,白骑士们在圣骑士长的压力下硬着头皮冲向殿中人。而殿里的男人只是微微发力,那柄审判之剑便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抖动了两下。强大的时间之力扑面而来,白骑士们一脚踏空,瞬间落回圣殿之外,摔得十分狼狈。
一声难听的金属摩擦声后,那柄早已锈蚀的圣剑居然被拔了出来。
然而还没等被堵在殿门口的圣骑士长作出反应,银发男人持剑的手微微一抖——空气中响起一道十分明显的硬物断折声。那家伙居然折断了圣剑!
紧接着“轰隆”一声,天幕陡然变色。一众白骑士还没来得及就男人渎神的举动出言指责,就感到天旋地转。闯殿的男人抬眸望向天顶,犹如神降的愤怒凝成实质,朝他兜头砸来。世界就这样在虚幻与现实之中交叠。而造成这一切变化的罪魁祸首克里斯,微微弯折手臂,一众白骑士当即陷入他创造的幻境。
虚妄的表象于此刻剥离,更为激烈的搏杀被烈阳与高天隐蔽。世界一如往常,而虚空中的庞然大物亮出了祂的爪牙。朦胧的雾影笼罩上怒不可遏的“裁决者”,灰暗的不甘为更为深重的诡异替代。克里斯将断剑随意抛在脚边,锈蚀的利刃迅速褪色,逐渐化作萎缩的黑灰。
“玛赫希娅。”
他阖眸再睁眼,万物都变成了漂浮的色块。玛赫希娅自无穷远处向他施压,而他抬指,不属于地上生灵的力量迅速将这片虚妄之境笼罩。克里斯的精神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似乎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但他依然没忘记要做的事:“瞑目吧。”
虚空中的声音给出了祂的回答。克里斯的思维被古怪的呓语占据,他感到痛苦——像是有另一道灵魂牵制了自己的意识,以至于一切行为都脱离了主观。那家伙……或许是“克瑞西亚”,向玛赫希娅抬手,于是克里斯以人之精神所不能理解的事情发生了。他感到撕裂,像是被无数不属于自己的知识和记忆冲击得思考不能。
灰暗中,一切都开始下坠。他似乎听到了一种铁链声,大概只是他的精神将其解读为铁链声,地上生灵会以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解读知识面以外的事。而锁链是人们以为“禁锢”的最佳代表词。
他在痛苦与绝望中侧眸,那道黑压压的影子被熟悉的气息撕裂。他看到玛赫希娅的虚影被古怪的丝线切割得四分五裂,堕入深沉的黑暗。那丝线并不存在,又好像切实存在,密密交织,有如蛛网。
克里斯“咚”一声摔落下去,重重砸进白骑士团存放审判之剑的圣殿,化作流淌的血浆。
而在阿特林,亲眼目送“玛赫希娅”的虚影于界外湮灭的克里斯叹了口气,微微皱眉捂住心口。窗外的闹剧已经进入尾声,阿加莎被“瓦普吉斯之夜”的女巫们救走,教会人士们也开始各司其职,追捕袭击者的追捕袭击者,安抚群众的安抚群众。
虚空中的力量波动归于平静,“森之主”逐渐凝实的神息也重新淡去。克里斯撤去房门的屏障,利亚姆终于推门闯进:“克里斯!祂来了?你……”
“我没事。”克里斯放下那只按在心脏位置的右手。
只是损失了一具假身。但那具假身其实只是尼奥尔索思实验中的残次品,所以碎了他也不心疼。
利亚姆松了口气,却看到克里斯又咳出一口血沫。他不得不再次紧张起来:“祂的确来过?你做了什么?你的状况严重了。”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克里斯推开利亚姆想为自己检查伤势的手,“你现在传信给‘葬歌’的其他人,我要你们以最快的速度入侵南苏门洲的神秘侧。做得到就去做,做不到就别在我面前碍眼。”
“我……”利亚姆还想分辩,但看克里斯一副不愿意搭理自己的样子,最终还是乖乖退开,“我知道了。大祭司他们这次派我来,本来就是为了跟你做交接。”像是被克里斯提醒了什么,他取出几枚和“葬歌”关系密切的圣印徽章递给克里斯:“我想你这次不会拒绝。你不做神使,总愿意做领袖。”
克里斯这才转头瞥向那几枚图案眼熟的圣印。对于利亚姆的举动,他并不觉得意外:“你之前说我要的人你们抓到了?”
“是的。”
“那我跟你们回巴尔杰德密林。”
克里斯从利亚姆手里抓过那几枚徽章,忍不住又咳了一声。利亚姆神情莫名地看了他一会,终于还是再次开口:“哈罗德说你来阿特林是为了搭救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你要带他一起走吗?”
“你觉得他会愿意跟我们走吗?”克里斯披上挂在门口木架上的长袍,漠然回眸瞥向利亚姆,“如果让他知道我和你们同流合污,甚至对法正教动了手,他的反应会比伊利亚更剧烈。让他在‘葬歌’的地盘上苟活,恐怕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我早说过,我没有那种折磨他人的癖好。这世上总有我救不了的人,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明白这件事吗?”
“可……”克里斯突然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利亚姆竟然有点接受不了。
克里斯敛眸拢起袍角,转身出了门。
即使嘴上说不会再干涉阿贝尔恢复人身自由后的主观选择,但养好伤临离开阿特林之前,克里斯也还是去探望了乔斯特。在那天的事之后,乔斯特就回到自己的公馆,好几天都没再出门。他对外打听过克里斯的情况,听阿贝尔说克里斯受了伤还十分担心。如今克里斯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硬是抓着克里斯前前后后检查了好几遍,脸上堆积多日的阴云才逐渐散开。
虽然觉得乔斯特对自己有点过分热情,但看在德米特尔的面子上,克里斯还是挺信任乔斯特的。他早前就通过圣堂联系过德米特尔,德米特尔亲口承认了跟乔斯特的关系,也担保了乔斯特的人品。克里斯向来觉得德米特尔看人的眼光比自己还要更好一些。
克里斯向乔斯特询问阿贝尔的去向,乔斯特表示并不清楚阿贝尔在哪里落脚。那家伙没有在公馆住下,但近来常常在北教堂附近晃悠。
言谈中,克里斯又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乔斯特一些近期南苏门洲神秘侧的局势变动情况,乔斯特一一回答了。
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法正教总部发生的事暂时还未影响到阿特林。无论法正教如何动荡,在白骑士团被分割给各国政府管理的情形下,圣殿被闯的事情在贡德人嘴里也只会变成谈资。南苏门洲人的血统歧视、地域歧视营造出的民族精神,使得南苏门洲各国的民众大都不太关心国际上的危险事件。如果是和本国存在利益冲突或历史仇恨的国家遇到恶意袭击,他们甚至还会拍手叫好。何况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事件中无一人伤亡,法正教又捂死了没让圣剑断裂的消息传出来。这起事件在他国民众眼中就变成了“一男子孤身闯入守卫森严的法正教总部但未造成什么严重影响”,听起来荒谬绝伦。除非增加一些爱恨情仇的编造、加工,否则实在不值得他们谈论。
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白骑士们对阿特林的庭审事件可能跟总部圣剑被毁事件存在联系一事有所察觉,但也受限于白骑士团分散到各国政府手里的支配权,深入调查的计划迟迟没能落实。
贡德的白骑士们还在为入境的宁勒法师队伍苦恼,还在为那群逃进人群的女巫和那尊被推倒的神像苦恼。
由于利用了阿加莎的反叛情绪对抗玛赫希娅,克里斯对阿加莎还是存在一点歉疚的。他没有具体询问阿加莎的后续去向,但他以合作者的身份嘱托了那群女巫好好安置阿加莎。
虽然他觉得即使没有自己的嘱托,“瓦普吉斯之夜”也会不遗余力地保护阿加莎。毕竟阿加莎可是公开反抗教会和政府的代表性人物。和阿贝尔之于白骑士团一样,她将会成为“瓦普吉斯之夜”的精神象征。
克里斯在北教堂闹出来的动静,似乎使得王室对本地白骑士团私联他国地方教会的事有所察觉。然而,让克里斯觉得有趣的是,那些家伙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排查非法入境的宁勒法师队伍上,反而因为白骑士团的小动作感到愤怒不已。他们大费周章地进行舆论造势,利用北教堂的混乱和阿加莎一案宣传了不少对教会不利的言论。大概贡德和诺西亚的国情不一样,这种在诺西亚国内等同于给自己挖坑的做法居然在贡德起到了作用,据说已经有不少民众听信了王室故意传出来的流言。如今,阿特林的形势悄然变化,人们对教会人员的信任度大幅降低。如克里斯先前所料想的那样,法正教的地位岌岌可危。
诚然这一急转直下的形势变化中,可能也有克里斯借“克瑞西亚”之力革除了玛赫希娅的现实影响的因素。
这些近期消息都是乔斯特提供给克里斯的。
尔后克里斯拜别乔斯特,带着哈罗德转道向北。在彻底放弃对阿贝尔的干涉之前,他还是想再问阿贝尔一次。如果阿贝尔改变主意想要离开贡德,他依然很愿意提供帮助。
不过没等他找到阿贝尔的人,哈罗德先把阿贝尔的消息带给了他:“之前我在北教堂附近遇到过他,可能是怕教堂里的人发现,他一直没有靠教堂太近。但我看得出来,他还是很想回白骑士团的。奇怪的是,他待的位置也不算隐蔽,这么长时间过去,教会那些人也该发现他了。但他至今仍未被捕。”哈罗德虽然没有通过克里斯跟阿贝尔接触太多,但他认识阿贝尔的脸。
这情报让克里斯一怔,微微垂下眸去。
他们在哈罗德上次遇见阿贝尔的位置见到了阿贝尔。克里斯询问阿贝尔是否愿意离开阿特林,又一次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这次克里斯没再劝说阿贝尔。离开前,克里斯带着哈罗德行经北教堂的大门。时间系法术使他窥见了教会人士们伫立于此的旧情景,这让克里斯没忍住发笑。
“克里斯大人?”哈罗德没明白他为什么发笑。
克里斯摇摇头。他知道哈罗德疑惑的是什么:“虽然我来阿特林搭救阿贝尔的目的并不纯粹……”其中也有一些掩盖自己分灵前往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突袭法正教总部的因素,但阿贝尔居然真的完全不需要他的搭救,这一点是他没想到的。他原以为法正教教会和贡德白骑士团不值得阿贝尔那样信任,那些教会人士和骑士长们没一个人真心对待阿贝尔,可结果竟然并非如此。
“难怪白骑士团抓捕阿贝尔后只是将他监禁起来,迟迟没有下达对他的宣判。我从前一直不明白阿贝尔这样的人怎么能在白骑士团这种群体内安安稳稳长到这么大,原来那些人也还是会护着他的吗?真让杰拉德那家伙猜中了。”
“什么?”哈罗德皱眉。
克里斯掀起眼皮瞥他:“你说人心怎么这么奇怪?憎恨一个人不能纯粹地憎恨,爱一个人也不能纯粹地爱?”
哈罗德眨了下眼,露出不解的神情。
克里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没再续接前面的话题,只是背对他朝前方的小路走去。
人心真是奇怪,那些家伙明明是嫉恨阿贝尔的。在送阿贝尔去费伦贝特之前,他们放置在阿贝尔身上的监视标记分明不是出于善意。可是在利用完阿贝尔,害得阿贝尔无处容身之后,他们竟然也会对阿贝尔保有一丝愧疚。也会在察觉阿贝尔气息的时候,默默更改北教堂附近的白骑士巡视线路。
当时那位圣骑士长和阿特林大主教站在这里看着阿贝尔米粒大小的影子的时候,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
克里斯不明白。
人心啊……真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解的谜题——
作者有话说:虽然但是……磕磕绊绊也就剩最后一卷了。明天分卷,争取除夕之前完结了。
原来大长篇写到后期真的会梦到哪句写哪句。
下面是一些关于最后一卷的阅读指引,建议看完:
最后一卷变更视角到索德里新洲,时间线上可能跟本卷存在大量重合。(仅时间线,非情节)
下一卷的克里斯是从克里斯跟队回索德里新洲的分灵视角写的,下卷的克里斯都是指分灵克里斯(即副人格版)。性格跟克里斯主人格有轻微差异,后面会收束。主要填一些未填的坑和收拢主线。
宝们可以看标题和短介自由选择跳章与否。
第573章 食人鱼
纳卡-克烈海上的一艘中型船里, 几名身着统一制服的法师聚集在船尾。伊利亚快步走过位于船舱三层的休息室外窗,于人群后方停下脚步。楼梯下探出几颗人头,那些跟船跨洲的普通人也被此前发生的骚乱吸引了过来, 可惜骚乱发生没多久“盗火者”的法师队伍就封锁了这片区域,他们只能隔着法术屏障在底下探头探脑。
被船长派来打探情况的船员混在人群当中, 目光炯炯地盯着最后到场、看起来身份不低的伊利亚。
“伊利亚大人!”最前方的法师察觉伊利亚的到来, 当即带着身边的队员行礼, “还跟上次一样,这家伙的尸体被啃得很干净。这已经是我们上船以来的第五起了, 我们要不要……”
伊利亚抬手打断他的问询, 缓步走向船尾。甲板上躺着一具支离破碎的人骨。那家伙浑身上下的皮肤和血肉皆已消失,只剩下脏兮兮、湿淋淋的断骨。古怪的法术气息缠绕在断骨不规则的切面上,隐隐透出邪恶的雾灰。
伊利亚在人骨面前蹲下, 意有所指地侧眸:“我早就告诉过他们,夜间不要踏出船舱。有些人就是觉得在船舱里太舒适、太安全, 太无聊,就想跟他人的善意劝告反着来。尊重他们的选择吧。”
楼梯下的船员和船客们缩了缩脖子。伊利亚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显而易见。但考虑到这群法师不好惹,他们都默契地装作没听懂伊利亚的冷嘲。
伊利亚对面的诺西亚法师愣了一下。虽然已经跟伊利亚相处了有段时间了, 但他还是不太习惯伊利亚这种说话方式。这让他在心底由衷感叹“教宗大人说得对,伊利亚大人的脾气确实不怎么样”。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当下的职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实际上这已经是他们出海的第七天了。
异变是从五天前开始的。小法师对当时的事情记忆犹新——那天他正在船舱里和队员们讨论“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会不会追他们追到索德里新洲这一问题, 忽然间,他就听到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他第一时间带着队员们出舱查看情况, 便发现桅杆下围了一大群人,人群当中躺着一具人骨。那具白骨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腥气,经确认, 骨骸主人是船上某位夫人深夜离开房间的丈夫。他们把情况汇报给伊利亚,伊利亚也十分重视,当即就联系了船员们封锁现场。
然而现场勘察的结果十分出人意料,完全偏离事件的外在表象。那家伙居然是被从海里出来的东西杀死的。这表示,他们明明是在官方定义的安全航线上航行,却意外遇上了安全航线外的东西。
拥有法术能力的水生怪物。
这件事很蹊跷,但由于船只一直在前进,所有人都觉得只要离开了最初那片海域,相同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以他为首的“盗火者”的法师们也是这样想的,他们在向圣山拜礼会汇报过这起事件后,便没再做多余的处置。只有伊利亚一个人如临大敌,又是在船上设置防御性质的法术禁制,又是警告船上的乘客们不要在夜间踏出船舱,好像杀死最初那个阿布索尼亚人的东西会一路跟随他们跟到索德里新洲似的。
当时他们还觉得伊利亚小题大做,但后续的发展证明了伊利亚的智慧。
第二天早上起来,甲板上又准时出现了一具新鲜的人骨。尔后是第二次、第三次……自那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失踪,再变成白骨被第二天起床的人们发现。
眼下已经是第五次了。
想起自己第一天那愚蠢的不以为然的态度,小法师感到羞愧,并叹服,伊利亚大人不愧是当初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大法师五人团之一,诺西亚国内最为强大的洋流法师,就是比他们这种小法师有远见。
听到他的问询,伊利亚维持着单脚支撑身体的蹲姿抬眼看向他:“你觉得你能解决这片海域的问题?”
小法师诚实摇头。
“那你还问?”伊利亚露出一副比先前的发言更为气人的表情,“现在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那只吃了第一天那个阿布索尼亚人的怪物追了我们一路,要么是这片海域内分布着不止一只,可能有很多只的怪物。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不好解决。那东西大概率拥有魅惑或控制人心的能力,这是在海上,船上又有这么多普通人……我们只是猎物,它才是掌握主动权的猎食者。”
他脸上那种“不要问这么蠢的问题”的表情让来自赛宁米耶的小法师“呃”了一声。犹豫片刻后,小法师看向楼梯下方那几颗只露出顶面的脑袋:“可我们毕竟是官方法术组织,虽然这片海域不是诺西亚的领土。我们总不能放任那东西袭击普通人。您说那东西有魅惑或控制人心的能力,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这不难理解,”伊利亚挑起眉梢,“第二天第三天,船上的乘客们不听我的劝告,觉得深夜离开房间走上甲板也不会有什么事,勉强能说得过去。可谁会在连续三天出事后还主动去模仿那些遇害者的行为,半夜跑到甲板上来给怪物送餐?但船上又没有被水下怪物入侵过的痕迹,我的法术禁制也没有遭到破坏,遇害者们不可能是被强行拖出房间的。所以只能是怪物用某种方法控制了他们的精神,驱使他们在不清醒的状态下离开了受我庇护的区域。”
来自赛宁米耶的小法师思索着低眸,没忍住嘀咕了声:“那你还说什么‘尊重他们的选择’之类的话?”
“什么?”伊利亚眯眸。
“没什么!”小法师紧急改口,“我的意思是伊利亚大人您说得很有道理。但我们真的就什么都不做吗?”
“反正你最好什么都别做,”伊利□□绪莫名地哼了一声,旋即站起身来,抬手示意后面的法师们可以处理尸骸了,“其他事我自有打算。你们顾好自己,别给我添乱。”
“哗”的一声,那具白骨被更靠近船尾栏杆的法师们扔进海里。伊利亚将双手插|进衣兜,抬步走向楼梯下方。隶属赛宁米耶地方审判廷的小法师追了他两步,还想说点什么,但没来得及。楼梯下的人群迅速分出一条通道,伊利亚很快就没入乘客堆中。
临脱离小法师的视野前,伊利亚于船头二层的拐角与两名衣着朴素的诺西亚男人擦肩而过。他若有所觉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两个诺西亚男人便如所有初次接触到法师的普通诺西亚人一样朝他颔首。须臾,两方人错开,伊利亚拐向另一端,而两个诺西亚男人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来到一间位置隐蔽的舱室门口。
两人恭敬十足地敲门,片刻后,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两人反射性抬手掩住鼻子,六月中旬的明媚日光穿过门框射进房间,落在舱室中央坐姿轻狂的银发男人脚边。银发男人抬眼,一双深邃迷人的蓝色瞳仁便脱离阴影的覆压,将满地的血色、尸体和交织的光影收容其中。
那是一双好似脱离了一切人之欲|望的瞳仁,连舱室里血腥刺鼻的凶杀现场都因为它的存在染上了一层神秘。仿若某大师笔下阴沉颓废到近乎堕落的古典派油画。
舱门闭合。紧接着两名进门的诺西亚人垂首,向房间中央的银发男人行礼:“克里斯大人,救赎审判廷的法师们似乎还没有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被克里斯赋予了实体的“克里斯”——也可以直接称他为克里斯,他抬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挥了挥。前方躬身的两人会意,当即拖起地上那具毫无声息的尸体,并肩往阴暗处隐去。侍立在克里斯手边的年轻男人皱起眉,压低声音开口:“我认为您实在是多此一举,‘旧日神殿’的黑巫是冲着他们来的,让他们自己排查就好了。我们在这里劳心劳力,他们可不会领情。噢,当然,他们会领您的情。”
闻言,克里斯微眯眸看向他:“你想说你对此不满?还是你们中有其他人对此不满?”
他的语气十分冷淡,年轻男人当即就将其理解成了“不快”,于是倏然垂眸:“当然不是。我们支持您的一切决策。即使您今天让我们做的不是为救赎审判廷的人排除潜在危险,而是让我们替他们去死,我们也不会有半句怨言。我们笃信您的正确。”
由于救赎审判廷解体换代的时间还不长,世界上绝大多数神秘侧人士都还保持着称诺西亚的官方法师们为审判廷法师,群体指代词依旧用“救赎审判廷”的习惯。“葬歌”的成员们也不例外。
克里斯眸光微闪,从那把让他伸不直腿的座椅上站起。与苏门大陆的克里斯分开后,没了主体的人性影响,他现在常常理解不了身边某些人的行为。好在他也不是非要理解,比起研究这些人没意义的情感变化,还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物上。比如那只袭击船上乘客的怪物。
“那东西是海妖的亚种吧?”
年轻的“翼骨”成员一愣,点头:“大概率是。虽然目前我们还没查清楚,那种已经灭绝的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片海域。如果您需要一个确切的结论,还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不用。”
克里斯给出的答案超乎了年轻“翼骨”法师的预想。他避过地面上染血的路径,来到窗边注目室外一望无际的海面:“它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显而易见,恩玛努尔和‘黑三角’海域的影响已经扩散到纳卡-克烈海了。”
“翼骨”法师思索片刻:“需要我通知‘荧火’那边,让他们派人去巴布伦斯洋调查吗?”
“不用,”克里斯维持着看海的姿势,并没有对他的提议做出什么肢体反应,“让他们去送死吗?只在海上查不出什么,但进入‘黑三角’海域和恩玛努尔又太危险。先解决眼下这尾跟船的海妖吧。”——
作者有话说:看这章的标题就知道此作者已经对章节名取名彻底摆烂了……
第574章 艾丽卡
早在那怪物第一天贴上这艘船的时候, 克里斯就已经发现它了。可惜当晚的阿布索尼亚男人受蛊惑太深,“葬歌”的法师们到场晚,他没来得及把人救回来。
那怪物没有碾压船上一众法师的法术实力, 却胜在狡猾。“翼骨”和“盗火者”的法师队伍一暗一明蹲了它三天,它每天深夜都会贴上船尾猎杀乘客, 却始终没有落进人类的圈套。受限于海上的环境, 克里斯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制裁他。
但今晚不一样了。
克里斯脱下手套, 转眸看向被“翼骨”成员们捧到桌面上的木盒。那名受大祭司任命来辅助他的年轻男人——其他“翼骨”成员叫他“蜘蛛”——打开木盒,露出盒子里的东西。一颗熠熠生辉的珍珠。“蜘蛛”放下盒盖, 语速平稳地解释:“这是‘浮沫’那边提供的, 据说只要切下四分之一克并配合特殊的药水吞食,就可以让人在三个小时内化形成为传说中的海妖。不过有副作用,副作用表现和修行洋流法术的代价相同。”
“修行洋流法术的代价不就是海妖化吗?”
“区别在于有无理智, ”“蜘蛛”低下头,“前三个小时, 食用者只会拥有海妖的外部特征,而在后三个小时里, 副作用显现,食用魔药者会在精神上变得渴水、嗜血, 暴躁易怒,甚至无差别攻击身边的一切生物。所以我们不建议您亲自下场。杀死那位海妖的事,我可以为您代劳。”
克里斯抬起右手, 表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不想再听这种多余的废话。“蜘蛛”规劝失败, 只得乖乖将木盒端到一旁,切出一小块珍珠投进提前准备好的药水基底。片刻后,使人海妖化的魔药被交到克里斯手里。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抬手, 将玻璃瓶中气味刺鼻的淡蓝色液体一饮而尽。
魔药的味道并不好,克里斯还没放下玻璃瓶就感到舌尖传来一阵突兀的麻痹。刺痛感旋即扩散至全身。他脚步微沉,竟然产生了一种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的,“踩在地面上的每一秒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的错觉。
药物开始生效。克里斯眼前的世界逐渐变暗,呼吸也趋于粘稠。身体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响,仿佛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骼、血肉都正在经历被打碎又重组的过程。剧痛与浪潮般的麻痒是同时发生的,克里斯几乎栽倒下去,幸好被“蜘蛛”扶住才不至于磕伤。他强忍着痛苦抓紧“蜘蛛”交代:“看好船上的人,如果遇到‘神殿’的黑巫,不用留情直接杀了。”
“蜘蛛”迟疑:“可您……”
“我这边不会出问题,”克里斯的视线范围内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紧接着,血肉深处那种骨骼重铸式的疼痛消失了,他开始觉得干渴、呼吸不畅,“而且‘盗火者’的法师们也会重点关注外界的动向。我不需要你们配合。”
话音刚落,舱室内的钟表转向午夜十二点。“嗒”的一声,克里斯松开了“蜘蛛”的手臂。透过靠外的玻璃窗,他看见海面笼上了一层毫无征兆的浓稠雾色。像是厚厚的、堆叠的轻纱漂浮,夜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梦幻,船舱里的人忽然就看不清甲板上发生的事了。“蜘蛛”一无所觉,喝下了海妖化魔药的克里斯却敏锐地发现,空气中似乎有隐隐约约的歌声飘荡。
那歌声十分悦耳,克里斯在拉隆纳多路过某中央大剧院时听到的当红女歌剧演员最受赞誉的高音唱段都无法与之相比。然而人的歌声是鲜活的、情感充沛的,这道歌声却暗藏着嗜血的阴鸷。与他印象中海妖族群的风格十分一致——腐朽堕落,狂热纵|欲,浮华表象下是遮掩不住的死气森森。
没有灵魂只有欲|望的歌声。
克里斯猛然冲出门去。
外间的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浓到了人眼不可视物的地步,但或许是海妖的生理机能和人类有什么视觉作用上的不同,克里斯发现自己居然能毫不费力地看清雾里发生的一切变故。船舱内,某间不起眼的乘客休息室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名姿态放松的男乘客面带笑容地抵达船尾。他的眼皮自然闭合着,显然精神还处在“睡得正香”的状态。而船尾下方有一道古怪的黑影正在摇摆。克里斯压低上半身,感受着妖鳍长出的同时,眯眸盯住那道黑影。
被他甩在身后的“蜘蛛”追了一步,又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顿住。
男乘客贴上栏杆。“哗”的一声,那道附着在船身下方的黑影终于窜出水面,直扑意识涣散的猎物。怪物腾空而起的瞬间,克里斯看清了牠的形容。这家伙的长相与他从前和塞西莉娅母女作战时见到的海妖化人类十分相似,但牠的尾巴并不是鱼尾,而是根根分明的触须。然而那些触须又不同于章鱼或鱿鱼的触须,它们的外形十分近似于某种陆生中型蛇的躯干。蛇身一般的触须表面又遍布着由不同颜色的鳞片排列而成的花纹,乍一看,就好像上面长着成百上千只眼睛似的。十分瘆人。
眼看那怪物马上就要扭断男人的脖子,克里斯眸光一凛,一道凶悍的法术攻击成型。
大概是没想过船上那些只有两条腿,没法在水里生存的生物敢出来打扰自己进食,怪物毫不设防,这道攻击一击即中。但在那怪物预感到危险后的本能躲闪下,这一击又偏离了要害。浑身死皮的海妖亚种察觉到不对,嘶叫一声便放弃猎物跃回海里。
水花四溅,克里斯毫不犹豫地追着牠入了海。皮肤接触到海水的一瞬间,克里斯接受过魔药力量的身体发生巨变。那种行走如踩刀子的感觉消失了,干渴和呼吸不畅也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所取代。他灵活转身避开那只怪物抽来的触须并再次发动攻击,浪潮翻涌间,一条美丽的鱼尾在泡沫中若隐若现。没了双腿的阻碍,克里斯的游动速度变得更快,不多时便来到了那只丑陋的亚种身边。
面目狰狞的亚种海妖嘶叫一声,拧身让海水消解克里斯那道打偏的攻击。同时,牠将浑身上下的鳍和触须一并张开,这让克里斯联想到某些陆生动物炸毛示威的动作。
接近水面的小型鱼类被两人搏斗间激起的浪潮惊得四散奔逃,寂夜的海面之下,只余某些特殊动物和克里斯手中凝实的法术辉光还能照亮。克里斯反手拽住怪物因拍水推动身体而舒展伸长的触须,又一道试探性攻击发出。怪物当即被他逼迫得调转方向,一个蠕动俯身游来。看架势像是要跟他鱼死网破。
船只已经离他们有段距离了,但在海妖化的状态下,克里斯在海水中的视力和听力被加强了数十倍,他依然可以看到、听到甲板上的动静。也许是他捕杀怪物的战斗惊动了船上的法师们,此刻海中的船只倒影已经染上了透亮的橙黄。无数或细长或墩壮的人形凑到船尾栏杆附近,他不用想就知道,伊利亚也在其中。
得尽快结束战斗了。
克里斯下定决心,迅速支起法术屏障挡下怪物的俯冲。海水在时间之力的作用下震颤起来,克里斯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倏然间,一道由法术力量化成的锁链虚影从克里斯背后飞出,直直栓向意欲逃跑的怪物。怪物收拢触须抗争,却无果。牠不能动了。
克里斯松了口气,以法术铸就防御禁制防止那些大型食肉类水生动物靠近的同时,拍水游到怪物身边。他尝试理解怪物嘴里的音节,却发现这家伙似乎没有理智。和真实的海妖不同,这怪物的智慧不足以和人类媲美,牠的本能嘶叫也并不具有任何海妖语言方面的意义。比起古老传说中的智灵海妖,牠更像一个造物失败的残次品,一个披着海妖亚种外壳的普通兽类。只有猎杀、进食等原始本能,没有智灵应该具有的智慧特征。
这家伙不像是能骗过一船法师的幕后黑手,海面上的雾气不是牠的手笔。
克里斯微一皱眉,手中的禁锢术毫不留情地收紧。龇牙咧嘴的怪物当即被捆成一长条,终于有点接近那些典型水生触手生物的特征了。确认这家伙不具有交流沟通的价值,真正在船上制造恐慌的也并不是牠后,克里斯不想再跟牠浪费时间。他微一屈指,决定将怪物一招格杀。
但在杀招成型之前,怪物手上某样反光的东西晃到了克里斯的眼睛。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克里斯顿住动作,定定看向那个莹亮的反光点。
——那居然是一枚戒指,一枚让克里斯觉得眼熟的戒指。
克里斯拧眉片刻,忽然意识到这张遍布死皮的、狰狞而丑陋的脸庞是他见过的。一声“阿尔瓦夫人”的惊呼化成泡沫从他嘴里冒出,飞速旋转着升向海面。
这怪物居然是阿尔瓦夫人,于巴布伦斯洋死去的艾丽卡·阿尔瓦!她居然出现在了与“黑三角”海域相隔甚远的纳卡-克烈海,还变成了这样一副诡异的怪物形容?克里斯不敢置信。他想弄清楚那天她和苏珊娜·克拉克到底在海底的虚幻城邦里遭遇了什么,但又怕她们遭遇的事中存在自己无法对抗的影响,贸然追溯艾丽卡的经历会给自己和船上的人们造成麻烦,只得先牵引着她往越漂越远的跨洲轮船追去。
失去理智的艾丽卡已经认不出克里斯了,被克里斯束缚的现状让她十分焦躁。她胡乱挣扎,用力挥舞着触须,鳍下古怪的、不符合人类定义的生理结构的鳃一张一合,神态十分凶狠。仿佛老虎龇牙,饿狼夜嚎。
对于海妖们而言这是一种原始的“挑衅”,然而克里斯并没有海妖的灵魂,阿尔瓦夫人的动作并没有激怒他。他强硬地拽着阿尔瓦夫人往前游,不给她半点逃跑的机会。
在克里斯奋力的游动之下,两人与跨洲航船的距离越拉越近。终于,克里斯伸出的手臂碰到了坚硬的船身——
作者有话说:新章十二点之前。
第575章 重逢
为了不惊动船上的乘客们, 克里斯将艾丽卡拴在船尾后,便用时间法术回溯到战斗开始前的位置。“哗”的一声,他眼前一闪, 附近冰凉的海水骤然失真,熟悉的休息室环境如春树抽枝般从不存在的空间孔隙中冒出, 将他眼前的海中情景取代。克里斯施法恢复到拥有双腿的人类形态, 一直守在门口的“蜘蛛”当即扑上来扶住他。
他在“蜘蛛”的搀扶下站起, 带着体温的水珠一串接一串从他垂坠的衣角滚落。使人海妖化的魔药还未失效,脱离了水域, 克里斯感到一阵强烈的焦躁。这让他端起桌面上的水杯灌了好几口:“我抓住她了。”
“蜘蛛”点点头, 并未对克里斯抓捕艾丽卡的过程发表什么疑问。他十分贴心地引着克里斯往里间的浴桶方向走:“在魔药作用彻底消失之前,您还是待在类海水环境中比较好。”
克里斯顺着他的动作躺进浴桶,那种仿佛有一万把小刀贴在皮肤表面摩擦的感觉消失了。由魔药带来的异生物本能使他收拢四肢, 连脑袋也沉进水里。若有若无的焦躁感得到缓解,他狠狠呼了口气才浮出水面。
“蜘蛛”似乎并不关心他和艾丽卡的战斗情况。或者说根据克里斯这几天的观察, “翼骨”的法师们都对海妖袭击船内乘客的事兴致缺缺。如果不是克里斯主动表示要管这件事,他们或许会一直冷眼旁观, 直到船只靠岸。毕竟艾丽卡每天只猎杀一名乘客,而“翼骨”的法师们几乎都能免疫外来的精神攻击。船上的普通男乘客, 足够艾丽卡吃到他们抵达索德里新洲了。
他们没必要管那些普通人的死活。当下管了,也只是为了完成那位大祭司“一切听从克里斯的安排”的交待而已。
距离魔药的副作用生效还有一段时间,考虑到海上局势莫测, 克里斯决定保存力量应对之后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便没再用时间法术强行抵消海妖化进程维持双腿形态。异形鱼尾在浴桶中伸展开来, 他微微阖眸对“蜘蛛”发问:“这段时间里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伴随着舱室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蜘蛛”的回答逐渐盖过海风敲窗的音量, “我们不清楚船上到底有多少‘神殿’法师。能排查出之前那几个,已经是极限了。他们也没有要对‘盗火者’小队动手的意思。”
甲板方向传来几声杂乱的呼喊,大概是伊利亚等人发现了克里斯拴在船尾的艾丽卡。克里斯平放在水下的手指动了动,指间因魔药增生出的透明皮膜反出五颜六色的辉光:“后面那几天的乘客本来可以不死,晚上的雾起得太蹊跷了。那家伙的歌声并不是防不胜防,为什么‘盗火者’还是出了纰漏?”
“也许是他们实力太差?”
克里斯思索片刻,扭转身体认真看进他眼底:“你觉得现在船上‘翼骨’的所有法师成员加起来,能打得过一个伊利亚吗?”
“蜘蛛”一怔。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不能。
意会到他的想法,克里斯满意地甩了下鱼尾:“所以,放下你不合时宜的高傲,认真想想我说的问题。这件事有很大的蹊跷。包括你刚刚说的那句话,‘神殿’的法师们没有要对‘盗火者’小队动手的意思,这更不合逻辑。他们混上船来不就是为了对付‘盗火者’的人吗?”
起初他对“旧日神殿”的法师是追着“盗火者”的队伍去的尼奥尔索思这件事并不笃定,但上船没多久,“蜘蛛”就凭自己丰富的经验从乘客堆里辨认出了一两名修行过禁忌法术的黑巫,这让克里斯彻底看清了当前的局势,也下定了要将船上的禁忌法师清理干净的决心。然而那些家伙的敏锐度实在是超出他的预期,自从最初那几名禁忌法师被他们秘密击杀之后,船上的黑巫就再也没有过异动。加上艾丽卡化生的海妖作祟,乘客们人心惶惶,所有人的行事作风都收敛了。黑巫混在人群当中,他们排查异端的效率大大降低。
但克里斯始终相信,那些禁忌法师一定会在船只靠岸前对“盗火者”小队动手。当前的形势过于平静,不合逻辑。要么是他们已经对“盗火者”小队动手了,只是过程太隐蔽“翼骨”的法师们没发现;要么是他们给“盗火者”小队准备了个必杀的死局,只等某个条件触发,所以不急着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惊扰猎物,让“盗火者”的法师们产生警惕。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克里斯所不愿意看到的。
“蜘蛛”认真思考了他的话,顺从点头:“我明白了。等您魔药副作用生效的危险期一过,我立刻着手去调查这件事。”虽然克里斯的为人不足以让他信服,但大祭司的交代和“神使”的身份足以让他信服。在小事面前,他不会做出忤逆克里斯的举动。
克里斯看出了他的心口不一,明白怀着这样不以为意的态度,他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为自己排除对“盗火者”小队不利的因素。但考虑到自己毕竟不是“葬歌”事实意义上的“神使”,能支使这群“翼骨”法师为自己做事全靠那位大祭司对神谕的盲信,他没有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反应。
态度敷衍点也没什么,至少他吩咐的事他们都做。这就够了。“蜘蛛”表面上恭顺,但内心深处显然是对他有所不满的。他要是太把自己当回事,想让他们像伊利亚米歇尔一样为自己尽心尽力,那就是脑子坏了。
两人在互相糊弄这件事情上达成了诡异的默契,舱室内安静下来。克里斯将探出水面的右手沉回水面之下,放松身体靠上浴桶内壁。窗外的乘客们依旧来来往往,不时嘀咕两句“见鬼”、“该死的”,像是在抱怨自己为什么偏偏买到了这艘船的船票。强大的感知能力让闭着眼睛的克里斯找到了他们暴躁的根由——在船舱内反复穿行的“盗火者”法师们。他们似乎在搜寻什么。
忽地,克里斯意识到不对,反手按住浴桶就要起身撤离。但一道令人始料未及的法术攻击破窗而入,他呼喊“蜘蛛”的声音还没脱口就被堵回了喉咙里。抱着武器的“蜘蛛”迅速拔剑迎上,然而那道法术力量轻易就化解了这招格挡,转瞬涌至克里斯跟前。玻璃质的窗户“砰”一声碎裂,克里斯闪躲无果,呼吸一紧。
来人狠狠抓起他的衣领。
见克里斯被擒,“蜘蛛”毫不犹豫地提剑刺来。但克里斯在攥住来人手腕的同时施法挡下了“蜘蛛”的攻击。剑势“叮”一声走偏,抓住克里斯的不速之客也冷笑一声抬头,露出那双标志性的灰蓝色眼瞳:“果然是你。”
克里斯眸光微闪,先朝旁边的“蜘蛛”发出指令:“你出去。”
“可……”
“让你滚出去,很难理解吗?”伊利亚没给“蜘蛛”把话说完的机会。
“蜘蛛”眉毛尾端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见克里斯对伊利亚的说法没有意见,只好乖乖退向外间。房间里的光线亮了又暗,片刻后,克里斯面前只剩下伊利亚一个人。想起之前苏门大陆那个“克里斯”的嘱托,他居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心虚的感觉:“伊利亚。”
伊利亚掀起眼皮瞥他:“解释。”
克里斯想了想,决定不把分灵的事情告诉伊利亚:“我怕你们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所以就带着‘葬歌’供奉卡洛斯的分支‘翼骨’,跟在你们后面坐上了这艘船。”
“我问的是这个吗?”伊利亚皱了下眉,强忍火气瞥向他异化成鱼尾的下半身。
克里斯这才后知后觉地回神:“噢,这是药物作用。他们有一种魔药材料,可以让人维持三个小时的海妖化状态。”
伊利亚的表情更黑沉了。但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他竟然没有进一步追问什么如“你为什么要饮用那种魔药”或“你改变主意跟我们上了船为什么不来找我”之类的问题。伊利亚做了个深呼吸,撩起长袍下摆,在浴桶旁“蜘蛛”坐过的椅子上坐下:“那只怪物是你抓的。”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克里斯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强行否认:“是的。”
房间里静默了几秒。伊利亚抱起手臂靠上座椅靠背,“嗯”声后不再说话。
甲板上的脚步声仍在持续。克里斯可以感知到那些“盗火者”成员在船舱中穿行、向乘客们发出问询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音。相比之下,眼前的舱室里就显得太安静了。伊利亚既不像他记忆中那样质问他、教训他,也不解释是怎么发现他的,甚至不睁开眼睛打量他,就那样微阖着眸靠在那,一副“我正在小憩不要烦我”的表情。极度的反常并没能让克里斯松一口气,他反而生出一种脊背发凉的悚然:“伊利亚?”
“干什么?”很不耐烦的语气。
人性的缺失让克里斯对情绪的感知变得迟钝,但他还没发展到完全不会看人眼色的地步。可眼前的人是伊利亚,他习惯性觉得伊利亚对自己无害,所以不刻意去注意社交话术也没问题:“他们在排查的对象是不是我?如果是的话,你不应该传讯让他们结束调查回去休息吗?如果不是,你不去主持局面待在这里……”
“‘葬歌’的邪|教徒们在船上待了这么久,他们没一个人发现,接受惩戒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伊利亚维持着冷嘲的表情睁眼看他,“我甚至没有要求他们按照救赎审判廷的规章担责,只是让他们自己调查,查到发现‘葬歌’法师为止。已经很仁慈了。至于我去不去主持局面,这跟你有关系吗?‘葬歌’的‘神使’先生?”
果然。伊利亚果然是生气了。
那种脊背发凉的悚然感终于消失,克里斯松了口气:“我不跟你们一起走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当然是因为另一个“他”不允许。但这个理由似乎不能说给伊利亚听,克里斯“呃”了一声,决定随便扯个借口把这件事带过:“我要跟‘葬歌’的人同行,这不是怕你生气嘛。你看你现在就生气了,事实证明我的担忧是对的。”
“我生气的是这件事吗?”伊利亚气得发笑。
克里斯连忙按住他:“好吧不是。所以你别生气了,我给你道歉。也别为难‘盗火者’那些法师了,让他们好好睡个觉。”
伊利亚的视线从他抬起的手臂落到他脸上,终于,克里斯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哼笑。尔后是缓缓亮起来的通讯咒文,和伊利亚给甲板上那些“盗火者”成员传讯的声音:“不用找了,回去休息吧。今晚都辛苦了。”
对面的诺西亚法师也是难得听到他说出这么有温度的话。一众熬着夜挨个房间敲门问话的可怜男人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成功解救完那些被伊利亚迁怒的小法师,克里斯松开伊利亚的手臂,翻身躺回盐水里。沉重的鱼尾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拍出一串清亮的浪花。刚刚被忽略的困倦感瞬间上涌,但想起“蜘蛛”提过的副作用,他还是勉强支撑着精神哄劝伊利亚:“你也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伊利亚撑着浴桶边缘拧眉看他,“你服用魔药的副作用可不会跟你明天再说。我走了谁看着你,那个邪|教徒吗?他可是个死灵法师。你如果发起狂来,他能制服你?就算他能,你觉得他们那种人的手段又会有多温柔?”
克里斯一愣:“你怎么知道那药有副作用?”
伊利亚不回答,只是盯着他。
克里斯被看得不自在,为了缓解尴尬,便垂下眸子自问自答:“你是洋流法师,还曾有过一些不为人知的奇遇。差点忘了。可是这种情况下我还管什么他们制服我的手段温不温柔?只要能让我平稳度过那三个小时,不发狂伤到无辜的人就行。而且他们描述的副作用也只是‘渴水、嗜血和陷入暴躁状态,攻击性增强’,应该不至于到彻底丧失理智的地步。也许我可以控制住自己呢?那就不需要他们了。”
伊利亚的眸子微微一暗,想说点什么,却被克里斯陡变的脸色打断。舱室里唯一的钟表转向凌晨三点,外面的乘客还在吵嚷。也许是袭击普通人的怪物被抓住了,他们终于能恢复丰富多彩的夜生活的缘故,即使“盗火者”的法师们再三劝阻,某些自诩睿智的路人也还是结伴登上了甲板。克里斯失力摔进浴桶,远处的嬉笑声时不时传进他耳朵里,他竟产生了一种“冲上去,杀光他们”的可怕念头。
魔药的副作用果然厉害。
克里斯收拢双手,试图抵抗那种海妖化进程所携带的异种生物的嗜血本能。然而在指甲触及掌心的一瞬间,躁动的精神使他不自觉加重了力气。手掌的血肉被刺破,于水中散发出一缕极轻极淡的殷红色泽。克里斯浸在水里的鼻子立即嗅见了那股味道。在海妖的感官中,血液竟然是香甜的。仅仅是一两滴对于人类而言可以忽略不计的血水就足以令海妖感到兴奋,克里斯甚至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他缓慢地、迷茫地将视线转向伊利亚。
对上伊利□□绪莫名的灰蓝色眸,他又甩甩头清醒了一秒:“不行。你还是出去,把我一个人关在这儿吧。我现在感觉很愤怒,看到一个活物就想拧断他的脖子。”
“是吗?”伊利亚很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可我觉得你拧不断我的脖子。如果我现在出去了,你打算用什么方式维持理智?自伤吗?”
克里斯舔了舔齿尖。伊利亚猜的是对的,可是现在把他关在这里是最保险的办法。他已经开始觉得伊利亚的血肉散发着食物的香气了。他甚至不敢深呼吸,生怕过量吸入那种香甜的气味会让自己丧失理智,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攻击伊利亚。可即使不深呼吸,他的意志还是在缓慢下沉。渐渐坠入脱离人类道德的深渊。
好饿。
好饿,好饿……
伊利亚在他面前蹲下。克里斯的精神渐趋涣散,他眼里的伊利亚已经是一道没有面容的黑影了。然而预想当中的搏斗没有到来,他还没来得及扑向伊利亚,伊利亚的禁锢法术就将他牢牢绑在了浴桶之中。
陷入狂热的克里斯没有发现,伊利亚在按下他的脑袋后,反手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没等克里斯挣扎,他直接用匕首的尖端抵住克里斯后颈的脆弱处。
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将伊利亚的影子拉得细长,那柄匕首也被放大数倍。伊利亚微微皱眉,持握匕首的右手一抖,眼底逐渐浮现出复杂难辨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你以为伊利亚是蒙鼓人,其实伊利亚在大气层。
没写多少,晚上八九点被叫过去看消防立柜什么的……耽搁了。
第576章 困惑
意料之外的, 克里斯一夜安眠。
等他从睡梦中转醒,时间已经来到第二天下午三点。伊利亚不知去向,只有外间的“蜘蛛”听到他起床的动静过来敲门。克里斯揉了揉胀痛的脑袋, 不徐不急地开门将“蜘蛛”和“蜘蛛”所携带的食物迎进舱室里间。破碎的玻璃窗已经被某种不知名力量修复,室外晴空万里, 海面波光粼粼。
“蜘蛛”随口汇报了一些今早调查“神殿”法师行迹的进度, 克里斯随口应了。他向“蜘蛛”询问伊利亚是什么时候走的, 得到了“今天一早”的回复。这使得克里斯微皱起眉,困惑地咽下作为早餐、午餐及下午茶合并使用的食物:“他好像……想杀我。”
“蜘蛛”摆弄餐具的手一顿。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我先去杀了他。”
“站住!”克里斯“叮”一声放下刀叉。“蜘蛛”不得不顺从他的指令在门口顿步。比起“蜘蛛”的激动, 他这个险些被伊利亚杀死的当事人竟然显得意外镇定:“我告诉你这个不是为了让你去找他麻烦, 而且你也杀不了他。坐回来、坐好,听我说。”
“蜘蛛”迟疑着回到小桌旁,磨磨蹭蹭地坐回原位:“您说。”
“我觉得很奇怪, ”克里斯慢条斯理地叠好餐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污渍,“我之前并没有做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也没有什么切实存在的势力或个人向他许诺好处,让他帮他们杀了我。你说他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之前在尼奥尔索思的时候还好好的。”当时伊利亚以为他已经彻底陷入幻觉了, 但其实并没有,他的感官还是正常的。因此, 他记得伊利亚是如何拔出匕首将刀尖朝向他,也记得伊利亚是如何放弃杀他,帮他缓解魔药副作用的。
他理解不了伊利亚这一系列的古怪行为, 就像他有时候也不太理解“蜘蛛”他们。
“蜘蛛”默然片刻,还是像往常一样做出认真思考的表情。虽然敷衍, 但也有问必答:“这似乎没什么可奇怪的,那些官方法师都是虚伪、冷血,薄情寡义的。也许他之前都是在骗您?”
“我像是那种轻易受骗的蠢货吗?”克里斯瞥他, “好吧,也许早些年是。但至少当对象是他的时候,我可以确信我对他的了解。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不过你不清楚他的为人……算了,当我没问过吧。”
这家伙显然没兴趣讨论这个问题,他再追问也是浪费时间。
“蜘蛛”微颔首表示回应了克里斯结束话题的陈述。桌面上的食物被收走,克里斯起身穿上外衣。两人并肩来到舱室门口,克里斯也扣好了最后一颗纽扣:“既然行踪暴露了,我去跟‘盗火者’的成员们打个招呼。免得之后你们再碰上,他们不知内情对你们动手,反而忘了防备最该防备的黑巫。”
“可他不是想杀您吗?”“蜘蛛”犹豫,“我不认为这点小事值得您亲自去涉险。”他本来还打算等天黑以后瞒着克里斯去偷袭伊利亚呢。
“但他最后放弃了,”克里斯看穿了他的打算,向他投以警告的眼神,“你最好别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搞小动作,如果你们惹怒了伊利亚伊利亚要杀你们,我可不会替你们求情。”虽然对伊利亚昨晚的举动感到困惑,但他还是坚信伊利亚不会害自己。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向“蜘蛛”求问,他觉得伊利亚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蜘蛛”的表情变得古怪,但还是恭顺应下了这番话。
不多时克里斯离开了“蜘蛛”所在的舱室,根据这段时间观察到的船舱布局,一路上行抵达伊利亚的房间。伊利亚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他一进门就看到舱室内坐满了身着“盗火者”制服的诺西亚法师。克里斯卸下兜帽,大大小小的法师们当即站起。克里斯没有做任何伪装,他们认识这张脸。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早知道克里斯身份的伊利亚:“需要我向你的下属们介绍你吗?”
克里斯起初有些惊讶于屋内的情形,但想到自己原本就是来见这些人的,他又迅速压下那点微乎极微的诧异,微笑:“算了,我想早在离开尼奥尔索思之前,在座诸位就已经对我的身份有所猜测了。而且大陆上时法师稀少,厉害的时法师更是少之又少。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成员都知道我的身份,没道理到了这种时候,我还要对‘盗火者’的法师们遮遮掩掩。都坐下吧,需要我做个自我介绍吗?我叫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皇族皮埃尔二世的第三子,你们的世俗侧代理教宗。”
猜到或没猜到克里斯身份的法师们都陷入了震动。房间里一片哗然,唯一镇定的是靠在窗边的伊利亚。
克里斯停顿了数十秒,等觉得这些人都把自己刚刚抛出的消息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才从容上前,在靠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伊利亚就倚着窗台,无甚情绪地低垂眉眼看他,也不站出来对“盗火者”的法师们解释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
克里斯用眼神询问伊利亚自己能不能说话,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于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口就将自己一开始想让伊利亚传达的事情直接摊开在“盗火者”小队的法师们面前:“前段时间我在苏门大陆和部分‘葬歌’法师达成了协议,现在我们和‘葬歌’留守诺西亚国内的旧部分支休战。船上有一队来自‘葬歌’分支‘翼骨’的法师,他们是跟我一起上的船。”这既是对伊利亚的补充解释,又是给“盗火者”成员们的提醒。
“盗火者”的法师们面面相觑,像是没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伊利亚神情变幻片刻,忽然哼笑:“你们教宗大人的意思是说,让你们在遇到‘葬歌’的法师之后手下留情,别跟人起冲突。”语气怪腔怪调的。
克里斯微微皱眉,不明白自己又怎么得罪了伊利亚。他以为昨晚伊利亚听自己劝告放这些“盗火者”成员去休息就是消气了的意思,居然不是吗?那伊利亚还帮他缓解魔药副作用,把他从浴桶挪到床上?
“盗火者”的法师们也察觉了克里斯和伊利亚之间的氛围不太寻常,有些人开始坐立不安。但伊利亚不开口让他们出去,他们又不敢越过上级自己做决定。
至于寄希望于克里斯能释放他们……那似乎还不如寄希望于伊利亚能突然对他们和颜悦色。他们从前都是常驻地方审判廷的法师,没几个真正接触过克里斯本人,传言是他们了解皇室成员的唯一渠道。在他们的印象中,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几乎就是“暴戾”的代名词。
后方的几名小法师互相交换眼神,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战战兢兢。
终于,克里斯斟酌好措辞开口了。他没把注意力放在舱室内的其他“盗火者”成员身上,料想他们当前大概也没兴趣跟自己对话,他只直视伊利亚的眼睛:“我带他们上船是为了排查‘神殿’的黑巫。那些黑巫在苏门大陆时就十分狡猾,常常借助人群的遮掩,暗中对官方法术组织的成员下手。我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向你表明身份,是因为我觉得那些黑巫躲在人后,你们在人前,明牌身份会让他们连‘葬歌’法师们的动向也一并掌握。这样一来,他们再想遮掩行迹就简单很多,我们的排查效率会大大下降。”
“盗火者”的法师们又被人群中混入了“神殿”黑巫的消息炸了一下。虽然此前克里斯就曾提醒领队人员小心“旧日神殿”,领队人员也把这一提醒传达给了下面的法师们,但这些天来他们的队伍从没受过禁忌法师的袭击,这让法师们自然而然地降低了对“神殿”的警惕心,以至于此刻听到克里斯提及“神殿”黑巫,他们竟还有点不可思议。
“盗火者”成员们的过度反应让伊利亚抬了下眼。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出言斥责他们,只是淡淡瞥向克里斯:“这些废话就不用说了。还有什么?”
克里斯“呃”了一声,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像没什么了。”
“那你回去休息吧,”伊利亚重又垂下眼睑,一副不想跟他多谈的表情,“这边的事我会处理。如果出现和‘旧日神殿’或‘葬歌’有关的情况,我会通知你的。”
克里斯有些莫名,但也没拒绝伊利亚的安排。他随口回了声“好”,便罩上兜帽退出舱室。直至彻底脱离伊利亚等人所在的空间,他才隐隐察觉出不对。伊利亚今天的态度很奇怪,和他记忆中那个伊利亚对待自己的方式堪称天差地别。
倒是接近伊利亚在关系一般的陌生人面前的表现。
那种时隐时现的困惑感再次席卷了他。克里斯放慢脚步转过拐角,由于琢磨伊利亚的举动琢磨得太入迷,没注意观察前方的情况,被拐角另一边现出的黑影撞了个踉跄。
碰撞的反作用力使然,克里斯“咚”一声磕到栏杆上,险些摔出船舱滑进海里。然而来人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就继续向前,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擦肩而过的瞬间,克里斯听到他低低嘀咕了一句什么。
虽然听不懂男人嘴里的外国语言,但根据对方略微绷起的嘴角肌肉,克里斯判断出那大概是句讽刺人的话——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个月可能不太能承诺字数了,我争取写多少发多少吧。
第577章 恸哭
克里斯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没礼貌的人。他一时愣住, 没留神就让男人走出了视线范围。但由于人类情绪的缺失,这点小小的摩擦并未在他心底留下太深的痕迹。他只在原地停顿了十来秒,便转头下到船舱二楼的餐厅。
就好像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似的。
靠在上层栏杆旁观察到这一情形的“蜘蛛”吐掉即将燃尽的雪茄, 尚泛着火焰光泽的烟卷滚落在甲板边缘,被他一脚踩熄。他身旁的黑影舒展四肢, 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态靠上栏杆:“我们的‘神使’大人似乎和‘先知’描述中不太一样。”
“蜘蛛”偏头:“这显然只是个假身。”
黑影掀开压在头顶的老式礼帽。日光自斜上方倾泄而下, 将他细密的睫毛染上金光。海风扬起他长至颧骨的火红额发, 衬得他那双漂亮的淡蓝色瞳仁如宝石般耀眼。礼帽彻底脱落的瞬间,男人优越的长相暴露无遗。
他闷笑:“假身吗?可我听‘先知’说, 苏门大陆那位‘神使’大人还在正常活动。这就意味着, 我们这位了不得的前陛下,已经达到了人类法师所无法企及的层次。一次操控两具躯体,普通的天使还没法做到。”
“一次操控两具躯体?”“蜘蛛”皱眉。
“你居然没发现吗?”“蜘蛛”的反应让红发男人做出夸张的讶异表情, “真是迟钝。我早就说大祭司不该让你待在他身边,明明我才是为‘神使’大人服务的最佳人选。唉……所以你大概也没发现我们这位‘神使’身上缺了点东西的事?”
“什么东西?”
“当然是……”红发男人顿了一下, 又想到什么坏主意似的,怪笑一声退离栏杆, “难怪你从前能跟‘鳞蛇’说到一起去,真是一样的痴呆。算了, 你还是维持这种痴呆的状态吧。‘神使’大人或许就喜欢痴呆的侍从,看看‘鳞蛇’以前在他那多受宠。保持住。”
“蜘蛛”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我早说过别在我面前提那家伙!我跟他不一样……你去哪?你回来!‘安德烈’!”
没给“蜘蛛”把话说完的机会,被称为“安德烈”的红发男人转头扭向楼梯, 看样子是去追克里斯了。这让“蜘蛛”面色大变:“你站住!大祭司早说过让你暗中行动,不许你接触他的!”
红发男人不搭腔, 很快就来到了船舱二层,“蜘蛛”只能快步追上去阻拦。
无论这边的两名“葬歌”法师如何纠缠,另一边, 克里斯已经穿过了二楼餐厅的小门。因为“蜘蛛”带给他的那份午餐中掺有他不喜欢的索特宁奶味莓果酱,他刚刚其实没怎么吃饱。
一进入公共餐厅,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克里斯当即被饥饿的肉|体本能击中。
时间来到五点一刻,克里斯环顾四周,发现船上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乘客们已经在陆续进入餐厅。这艘轮船的餐厅比他来时那艘船上的餐厅要大,食物种类也更为丰富。克里斯一路慢行,发现那些体面人士桌上摆放的食物涵盖了数十个国度的菜色。从诺西亚的特色炖菜到拉隆纳多的熏肉甜点,种种佳肴不一而足。
克里斯购买了一份经典的诺西亚式简餐,携带简餐来到餐厅角落。自诩身份的高贵人士们不会往这个方向来,他在这里用餐刚好清净,不用忍受某些“见闻广博”的先生们和旅伴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从容坐定后,他将餐具和餐品摆放整齐,动作娴熟地捏起银质刀叉切割牛肉。数十种调味料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从餐厅中央向角落扩散。人群随着船身的摇晃而摇晃,离克里斯最远的、被一群身着正装的先生女士们挡住的位置甚至隐隐有音乐声传来。克里斯叉起一块牛肉送到嘴里咀嚼,乘客们的嘈杂声混合着器物碰撞的声音被琴声裹挟到他耳畔。他将身体靠上椅背,略微放松了精神。
一位刚进门的女士与其女伴的讨论自然而然传进他的耳朵。
她们并没有聊什么不得了到让人一听就觉得很有价值的话题。这场对话从“别难过了,吃点东西”开始,到“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我的心里实在是不安定”为止,克里斯意识到她们大概是丢失了一位男性旅伴。想起近期闹得乘客们人心惶惶的海妖吃人事件,克里斯放慢咀嚼的速度,留心偷听起她们的对话来。
“你知道,昨晚那些法师抓住了那只怪物。所有人都在狂欢。我告诉他我觉得在那种时候庆贺为时尚早,毕竟谁也不知道作怪的是不是只有那只怪物……可他觉得我太过敏感,不肯听从我的劝告,还是和那些人一起去甲板上庆祝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再强硬一点?如果我对他哭闹,逼迫他留在房间里陪我,是不是他就不会失踪?”
“不,亲爱的,冷静点。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你也说那只怪物已经被抓住了,今天甲板上并没有出现新的尸骨了不是吗?他或许只是和哪位新交的朋友一起喝多了酒,在别人的房间里睡着了。我们再找找,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他能在什么人的房间里睡到现在?难道他出轨了船上那些该死的穷酸俵子*?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倒宁愿他被怪物吃了!”
“怎么会呢?他不可能出轨的,当然也不可能有事。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用完晚餐我们去找那群法师问问,看能否花点钱雇佣他们帮忙寻人?”
这两位女士显然是诺西亚人,她们说着流畅的诺西亚语,没有半点口音。
克里斯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牛肉,顺手将刀叉放下。两位女士的对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在整理过仪容后主动上前:“冒昧打扰,敢问两位是打算雇佣船上的法师寻找什么人?”
还在安慰女伴的黑发女士被吓了一跳,她怀里的蓝裙子女士也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
缓冲片刻后,单手拍打着蓝裙子女士的黑发女人眯眼打量克里斯:“你偷听我们说话?”
“并非偷听,”克里斯指了指两位女士的桌子,又指指自己刚才的座位,“实在是距离太近,两位的音量又不低。我不是故意想窥探两位的隐私,不过听两位说想雇佣船上的官方法师帮忙寻人?不巧我也是个法师,或许能帮上两位的忙。”
克里斯标准的坎德利尔贵族式发音让两人对视一眼,皆坐直了身体。刚刚还在哭泣的蓝裙子女人也不哭了。
大概是因为兜帽盖住了克里斯大部分的发丝,两人只对上了克里斯深蓝色的眼睛。她们没有对克里斯的身份产生什么敏感的联想,只觉得克里斯是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后裔——这样的人在救赎审判廷的法师群体中占比极高。
“你能帮上什么忙?”拥有英俊脸蛋的男人总是更容易获得女士们的好感,蓝裙子女士当即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矜持地举起手帕擦擦眼角,“你又为什么要帮我?你要收取什么报酬呢?”
这样的动作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那位老师教授的诺西亚贵族礼仪里,似乎是“我对你很有好感”的含蓄表达。克里斯顿了一下。他没记错的话,根据这位女士刚刚的发言,她是有丈夫的人啊……
“问你话呢,怎么发起呆来了?”黑发女士不满地皱皱眉。
克里斯轻咳一声回神:“抱歉,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乐于助人是一项美德,即使没有报酬,能帮上两位的忙也是我的荣幸。两位介意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叙述一遍吗?”
“叙述,”黑发女士哂笑一声,“真是书面化的表达。”
蓝裙子女士看了黑发女士一眼,没有出言附和。很快,她顺着克里斯的话头把丈夫失踪的事以更为详细、更有条理的方式复述了一遍。克里斯由此得知,蓝裙子女士的丈夫在昨晚艾丽卡被“盗火者”成员们擒获后随船上的其他乘客一起离开房间庆祝灾难的平息,却并未在那场小型庆祝活动结束后回到两人的房间。今早蓝裙子女士起身发现丈夫未归,便开始四处打听丈夫的去向。然而她找遍了船上所有丈夫常去的地方,也问遍了所有丈夫认识的人,都没有找到丈夫的踪迹。这让她慌乱起来,毕竟早在艾丽卡被擒获前,她就怀疑船上的问题不止那只吃人的怪物。
不得不说,她的预感十分准确。即使抛开晚上莫名降临的雾气不提,对于普通人来讲,船上聚集的三波法师势力本身就已经是很大的问题了。一旦“旧日神殿”的黑巫对“盗火者”发难,在法师们的冲突中,普通人想要幸免于难几乎只能靠向神明祈求。但神明甚少眷顾世人。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在两人对面坐下:“你身上有什么他长期接触的物品吗?”
“物品?”蓝裙子女士一愣,脸色旋即变得不自然,“人能算物品吗?”
“呃……”这可真是个令人猝不及防的答案,克里斯一时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勉强,也可以算吧。但我还是建议您给我提供一些死物,毕竟对活的生物施展法术对法师消耗更大。而且我不擅长占卜,更擅长直接的追溯。那种追溯法术,存在对人体造成伤害的风险。”
蓝裙子女士顿了一下,跟旁边的黑发女士对视一眼,犹豫着起身:“我去房间找找。”
克里斯微笑:“那么,我在这里等您。”
蓝裙子女士回以微笑。片刻后,她转身向餐厅的出口方向走去。出门的前一秒,克里斯注意到她回头瞥了自己一眼,低声嘀咕“居然不是借口要帮忙来搭讪的”。
她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类的听觉范围,克里斯不可能听到她的自言自语,但很可惜,克里斯的感知能力远超普通人类,即使在法师当中也能排到前列。他不仅听到了,还将她的微表情变化也尽收眼底。
……怎么说呢,除了“语塞”,他找不出任何其他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差点忘了,以索德里新洲人的刻板印象,他顶着这样一张脸蛋,是很容易被女士们当成游走花丛的情场高手的。难怪他觉得两位女士的反应奇怪,原来不是他想多了,是她们真的在以诺西亚人的含蓄方式跟他调情。
留在餐厅里的黑发女士撑着下巴歪头看他,笑意盈盈地:“您还真是有魅力呢,她刚刚还在为失踪的丈夫哭泣,但一看见您,悲伤立刻就一扫而空。您说我该怎么感谢您?”
克里斯只能敛眸:“您开玩笑了。”他完全不想明白这位女士的言外之意——
作者有话说:*在这个角色的发言中用这个词是因为按照这个角色的人设她就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用通假字是为了防审核的敏感肌。
虽然已经在文案标过了但还是再叠甲,请勿断章取义根据作者用词判断作者立场,作者唯一立场是男主控。不接受非本人习惯的用词改字指导。
第578章 夫妻
黑发女士将右手倒扣在桌面上, 间歇性抬起指关节敲击餐桌,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她总是这样,结婚之前就这样。当然, 她有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蛋,这足以成为她游走在各种有头有脸的男士们身边的资本。呵, 有时我真是嫉妒她。”
有规律的敲击声盖过了餐厅里的嘈杂, 克里斯无情绪地笑笑, 没有理会她意味莫名,像是在中伤那位蓝裙子女士的发言。
不多时, 蓝裙子女士回到餐厅。克里斯眼尖地发现她整理了发型、更换了裙子里的内衬, 这让她的仪表看起来更为得体了。
女士动作优雅地递给克里斯一枚戒指,表示这就是他丈夫的贴身物品。克里斯接下戒指,进行了一次简单的法术追溯。失踪者昨晚的动向立即在他眼前浮现:从离开船舱、走上甲板, 到最后靠上栏杆,被一只带着吸盘的粗壮触手卷进海里的连续情景。
克里斯微微皱眉, 收拢右手握住那枚戒指,不知道该说“竟然”还是“果然”。但两位女士还在等待他的回复, 他只能先按下多余的念头,恭敬将戒指送还给身着蓝色裙装的受害者家属:“他坠海了。”
“真的坠海了?”两位女士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克里斯注意到, 蓝裙子女士——也就是那位受害人的妻子眼底飞速闪过一抹快意的微光。
克里斯“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或许您的猜测是正确的,除却我们先前抓住的那只怪物, 船上还存在其他威胁乘客们人身安全的因素。我需要向其他法师通告这件事,如果两位今晚没什么特别的需求, 还请尽量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后续查到和那位先生有关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来通知两位的。”
蓝裙女士动了动肩膀,像是想要走上来拦住克里斯。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最终没有拦。克里斯顺利离开了人声嘈杂的餐厅。
他独自来到回溯情景中那位男士失踪的位置。
海水依然波光粼粼,深不见底。克里斯靠在栏杆上往下望,船舷下空无一物,根本不存在什么拖人入海的怪物。而且昨晚他是亲自去过水下的,如果还有除艾丽卡之外的生物跟着这艘船,他没道理发现不了。
凌晨那些乘客上甲板活动时,夜间的雾还没有散。男人出事的时间早于甲板上人群结束活动的时间,男人是在大雾的遮掩下,于众目睽睽之际被拖下船的。彼时甲板上的其他乘客还在谈笑,根本没注意到雾气中少了个人。
克里斯撑住栏杆,将身体探向船外试图窥探更多的水下情形。但还没等他踩稳栏杆,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从背后搭上来。
“你在干什么?”
克里斯本能地一激灵,脚下一滑险些往水里摔去。好在那只手把他抓了回来。克里斯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背后的男人:“伊利亚?你知不知道这样吓人是很危险的?”
“吓人?”伊利亚放开克里斯的肩膀,旋即探出一张眉目冷峻的英俊脸庞。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笑意,克里斯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明明是你自己缺乏警惕。我都走到你背后了,你也只顾着看海里的东西。万一来的人不是我,而是什么‘神殿’的黑巫、心怀恶意的路人,你早就被推进海里喂鲨鱼了。”
“可你不会推我不是吗?”克里斯认真看进伊利亚眼底。
伊利亚沉默片刻,撇开视线:“你在这干什么?”
克里斯想了想,将自己是如何在餐厅里遇到那两位女士、如何听她们讲述昨晚有人失踪的事,又是如何帮她们追溯受害人昨晚的经历、如何来到这里寻找线索的过程一一讲给伊利亚听了。
伊利亚抬手搭上栏杆,情绪莫名地往水下看去:“她们没有许诺你任何报酬。”
“嗯?”克里斯没明白伊利亚的意思。
“我是说帮她们调查对你来讲没有任何好处,”那种古怪的复杂表情又一次浮现在伊利亚脸上,克里斯看不懂他的眼神,“而且那家伙已经死了,即使你帮她们找到他的尸骸,她们大概率也不会感谢你。你为什么还要来调查?”
克里斯被问住了。
沉默片刻后,他有些不确定地皱眉:“可我应该那样做。”毕竟他从前一直是那样做的。虽然站在现在这个他的角度,他已经没法理解从前那个“自己”的行为了。但他应该那样做。
伊利亚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又变,良久,克里斯意识到气氛中的沉重有所减缓。伊利亚不自然地垂下视线,转身往船舱方向走:“叫上你的新跟班,到上层来找我。”
克里斯挑了挑眉梢,不明白伊利亚的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但不用再被伊利亚冷言冷语地对待总归是件好事,他也没多想,只迅速按照伊利亚的意思回到原先的房间叫上“蜘蛛”,便一路赶到先前跟伊利亚和一众“盗火者”成员碰面的舱室。
这次屋里只有伊利亚一个人。克里斯掀开兜帽,听伊利亚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坐定,“蜘蛛”也想找位置坐下,却被伊利亚用眼神阻止了。
“你应该知道我对‘葬歌’法师的态度,”伊利亚并不掩饰对“蜘蛛”的恶感,“叫他来只是为了让现场有一个‘葬歌’的代表,并不代表其他。”
“我知道。”对克里斯而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伊利亚这才放开手边的椅子,示意“蜘蛛”也坐。三人坐定,伊利亚开启法术禁制将房间封死。他不是喜欢废话的性格,因此也没有组织那些冗余的开场白。一个抬手的动作过后,“盗火者”法师们这些天的布置便在克里斯眼前展开。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蜘蛛”就率先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你们什么时候在船上布置的法阵,我们明……”
“你们也别太瞧不起救赎审判廷的旧部了。”伊利亚翻转手掌,那道足以笼罩整艘船的大型法阵投影迅速虚化。船上的乘客们没有发觉异常,一切都是那样隐蔽。谁都不知道“盗火者”小队的成员们是什么时候做的布置,除了伊利亚和那些“盗火者”法师本身:“救赎审判廷虽然在累积传承和法师个体的直观实力上弱了一点,但毕竟也是四大官方法术组织之一。”
“蜘蛛”看向克里斯,而克里斯垂下眼睑:“看来我在审判廷待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伊利亚撑住桌面说明自己把两人叫来的目的:“这是我这段时间全部的布置。早在这艘船离港出发之前,我就在防备‘旧日神殿’的袭击了。但很可惜,那些黑巫的主要力量到现在也没有于人前现身……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这次轮到克里斯看“蜘蛛”了。
“蜘蛛”还不太习惯跟伊利亚这种“虚伪、冷血且薄情寡义”的官方法师同桌交流,沉默了好一会才语气古怪地开口:“我们这种邪|教徒能有什么好办法?我的建议是直接杀光船上的乘客。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克里斯拧眉。
“……好吧,他们不跳出来,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唯一的机会在你们这些官方法师身上,他们不是冲着你们来的吗?既然你们没有遇到任何隐秘的诅咒或下毒事件,这就证明,他们必然会在之后的某一天对你们发动大规模的袭击。你们可以做足准备,等他们先动手再予以反击。”
“蜘蛛”老实了。他还不想为这点小事惹恼克里斯。
“说了等于没说,”伊利亚嫌弃地瞥他,旋即又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收回视线,“当前最大的问题根本不在于我们有没有反制手段,而在于,我们该怎么样降低可能出现的神秘侧冲突对船上这些普通乘客的影响。”
他毫不掩饰的眼神让“蜘蛛”感到恼怒。年轻的“翼骨”法师倏然站起,又被克里斯按回去。克里斯向“蜘蛛”投以警告的目光:“所以你们为什么不选择搭建传送法阵跨海?或者即使不搭建传送法阵……单独包下一艘船,不跟普通游客同行呢?”这是他一开始就疑惑的。
“还真是典型的克里斯式发言,”伊利亚掀起眼皮哼笑,这让克里斯怀疑他暗藏在发丝阴影之下的情绪是讥诮,“你出行一贯不考虑成本。但容我提醒,我们现在没有世俗教会的供奉,科弗迪亚的新教本身就缺钱。”
“蜘蛛”哈了一声:“审判廷现在这么穷酸了?”
克里斯又瞥他,他只得将后面的讽刺话语咽回去。关于出行方式的反思于此结束,克里斯意识到自己提出了很愚蠢的问题,于是主动将话头拨回原位:“这的确是个麻烦。如果是在陆地上,我们和‘神殿’法师交锋以后,那些普通乘客还可以往远离战场的地方跑。可这是在船上,如果船沉了,所有人都得玩完。以目前船上这么多‘盗火者’法师和‘葬歌’法师加起来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救下全部的普通乘客。更不用说在交战以后,法师们的积累必将在‘神殿’黑巫手下有所减损。还有可能出现的伤亡,这个也是不能忽略的。”
“蜘蛛”愣了一下:“等等大人,让下面的法师们参与保护和救援船上这些普通乘客,他们恐怕不会……”
“没错,”伊利亚忽视并打断了他的发言,“所以目前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而且‘旧日神殿’的人迟迟没有动静,我不清楚他们的计划会使我的计划中增加什么变数。虽然目前为止,‘神殿’黑巫给我们留下的印象一直是不怎么动脑子的野蛮人,但万一他们这次动脑子了呢?”
“蜘蛛”做了个深呼吸,试图插|入两人的对话节奏:“等等,等等!我们‘葬歌’分支‘翼骨’的法师们真的不可能同意参与这样的行动!”
克里斯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却依旧没有理会他的抗议:“之前我猜测跟船的海妖和夜间的迷雾和他们有关,现在我依然保持我的怀疑。”
“海妖和迷雾?”伊利亚皱了下眉,赶在“蜘蛛”再次张嘴之前接话,“可那只海妖已经被证实是之前那位阿尔瓦夫人化生而成的了。‘黑三角’海域的事我们都经历过,你忘了?”
“蜘蛛”终于认命地闭嘴靠上椅背,安静旁听起两人的对话来。他算是看明白了,克里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们参与出力保护船上的普通乘客,他说什么都没用。
克里斯察觉到“蜘蛛”的情绪变化,微不可察地敛眸。片刻后,他依然像之前那样抬眸看向伊利亚:“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海神的影响主要集中在‘黑三角’海域,最多再加上一个有少部分人信仰厄伦克尔的恩玛努尔岛。即使将这两个地域点位相连再扩大成面,你看看地图,这个扩展区域依然离我们当前所在的位置很远。我们在纳卡-克烈海,它在巴布伦斯洋的中心。阿尔瓦夫人是死在‘黑三角’海域的。她突然复生成这样一只怪物,又突然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出现在纳卡-克烈海,这件事本来就透着不正常。”
“你是说,她是被某种力量人为传送到这的?”
克里斯点头:“起先我以为海里的一切异常皆源自‘无尽之海’的影响,但现在看来,阿尔瓦夫人身上发生的异变或许能归咎于祂,可她出现在纳卡-克烈海并袭击我们这艘船上的乘客的事却大约与祂无关。远古‘海神’的残余意志没必要做这么无聊、对祂毫无益处的事。祂的态度和‘灾难’、和‘葬歌’的四神不同,反而跟恩玛努尔岛的月神相近。祂和月神没那么在意我这个‘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祂们对我既无善意,也无恶意。再加上祂已经‘死’了,我想祂不会专门为了我诈一次尸。所以,把阿尔瓦夫人化生成的怪物引渡到纳卡-克烈海的,另有其人。”
第579章 汉娜
伊利亚微不可察地收拢原本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 若有所思似的。“蜘蛛”更是忽然坐直身体:“您认为这是‘旧日神殿’的手笔?”
“只能是他们了,”克里斯将视线投向舱室墙上那副航海图,“船上应当没有除我们和‘神殿’以外的第四方法师势力。即使有, 圣山拜礼会是我们的盟友,民间法术组织缺乏袭击我们的动机。而且在这起海妖作祟的事件中, 一直是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乘客首当其冲。除‘旧日神殿’和‘葬歌’以外的大型法术组织, 大概率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违反法师公约。至于民间的小型法术组织……他们没那个能力。”
伊利亚点了点头:“可是那只由阿尔瓦夫人化生而来的怪物实力不强, 显然不足以对我们这些资深法师造成威胁。如果这件事真的和‘神殿’黑巫袭击我们的计划有关系,那么, 海妖吃人事件必定只是他们抛出来混淆视听的表象, 而不是本质。那些黑巫想借此遮掩什么呢?”
思索着,伊利亚的身体离开了座椅靠背。同时克里斯回转目光,视线交错的一瞬间,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相同的怀疑。
“空间转置,”克里斯将这种怀疑诉诸语言, “他们将‘黑三角’海域的灾祸利用禁术转移到了这里,想借那位远古海神的手, 解决这艘船上的官方法师们。”
伊利亚当即站起:“我去找船长交涉。”
“来不及了!”克里斯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 那只怪物已经出现了五天有余。五天的时间,足够他们将这个陷阱补全完善。昨晚依旧有人失踪,盯上我们这艘船的不只阿尔瓦夫人一个。牠甚至能躲过我的感知探查, 层次必然比船上的法师们只高不低!”
当时在“黑三角”海域死去的也不止艾丽卡一个人。即使将所有非法师人员忽略不计,陨落在海底城的也还有塞西莉娅和苏珊娜两个出自克拉克家族的祭司。
伊利亚顿住脚步, 神情冷沉得吓人。
听懂了两人的分析,“蜘蛛”也跟着站起身来。他虽然不关心“盗火者”小队一干成员的死活,但现在他本人也在船上。“旧日神殿”的阴谋很可能会波及到他和大祭司要求他保护的克里斯, 他不得不慎重对待:“那我们岂不是已经跳进了他们的陷阱?他们这样做,怎么保证自己安全下船?那种东西恐怕只会对活物发动无差别袭击,他们也逃不掉!”
站在“神殿”黑巫的角度,这样的计划几乎等同于自杀。可偏偏“旧日神殿”的成员们还真有可能干出“自杀式袭击”这种事来,要求他们遵循常人的逻辑行事,那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一时间,伊利亚和“蜘蛛”陷入了同样的凝重。
克里斯倒因为人性的缺失而显得尤为冷静。他不仅没有被消极的情绪席卷,甚至还能理性分析:“倘若那些‘神殿’黑巫真的用什么秘术实现了两处海域的空间转置,那么现在我们所在的这片空间,大概率处于纳卡-克烈海域与巴布伦斯洋两地现实与投影的交叠态。这种状态下,船只再怎么航行都没法抵达索德里新洲。唯一的脱困办法……只有利用空间法术跳出这个牢笼。”
伊利亚倏然抬头:“即使是当代法术界最大型的传送法阵,也没法一次性运送这么多人。而且船上绝大多数乘客都是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人,维系法阵的力量从哪儿来?难道全由只占乘客总数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法师们提供?”
“更不用说目前那些黑巫还混在乘客群体内,”“蜘蛛”终于找到机会插|入话题,发表了一次自己的见解,“他们不会允许我们利用传送法阵成功逃离的。倘若你把法师们的力量积累用在创造和维系法阵上,就没人能对付那些黑巫;倘若你要保留力量对付黑巫,传送法阵从哪来?而且就像你们这位伊利亚先生说的,船上所有法师的力量加起来,最多也只能送走半数乘客。光是创造和维系法阵都不够。万一那些黑巫学聪明了,等你们先开启传送法阵送普通人离开,再在你们力量即将耗尽时跳出来偷袭呢?到时候一个都活不成,全得死。”
克里斯稀奇地看了一眼,惊觉他居然不装了。这家伙在他面前扮演了一个多星期有求必应有问必答的好下属,今天才算是真正暴露本性。不过早知道这家伙不是真心尊敬自己,克里斯也不觉得惊讶,只是提醒:“不是我们,是我们和你们的整体。你觉得那些禁忌法师在发动袭击时还会花时间分辨谁是‘葬歌’的人、谁是‘盗火者’的人吗?”
“我们不可能参与你们拯救普通人的计划,”“蜘蛛”腔调古怪地笑了一声,又摊手,“‘神使’大人,您应该知道‘翼骨’顺服于您的前提是什么。诚实而言,我不仅仅是来保护您并辅助配合您的行动的,我同样对您下达的指令负有监督责任。法师们的性命比普通人宝贵多了,您知道培养一名高级法师的成本是多少吗?在动荡时代,一名高级法师所能起到的作用,强于一百名身强力壮的普通成年男人。”
伊利亚眯了下眸想说话,却被克里斯打断。克里斯情绪平稳地跟“蜘蛛”对视,竟然没有反驳他:“所以你的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是舍弃他们。”“蜘蛛”看向窗外。船尾的栏杆边缘站着数十名普通乘客,他们谈笑着、有意无意地变换着站位,眼角眉梢各有不同意味的情绪流露。“蜘蛛”没有被那些情绪感染,脸上一点笑意也无:“这里甚至还有更好的方案,譬如利用他们去迷惑‘神殿’黑巫的视线,但我料想这个方案在您这里通过不了。所以您只需要开启传送法阵将‘盗火者’的法师们带走,至于这些不会法术的普通人……死了就死了。”
“你……”伊利亚意欲发作,然而克里斯再次按住了他。
“我明白你的诉求了,”克里斯低垂视线,谁也没看清他眼底的情绪,“既然这样,你回去休息吧。后续的事情我自己和伊利亚商量。”
“蜘蛛”冷然离场,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和伊利亚。克里斯这才放开捏住伊利亚肩膀的右手,从容不迫地坐回原先的椅子上。
伊利亚重新靠上椅背,情绪莫名地哼声:“其实我也没指望他们帮我们的忙。你倒是越来越稳重了,听他说这种话也不当面发作。不过他的意见是有道理的,‘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们不会让我们逃走,必定会在我们组织人手建设传送法阵时跳出来作乱。而我们的力量加起来也不够送走船上所有人,更别说还要应付‘神殿’黑巫的袭击。”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然严肃了神情:“我想了想,只要计划得当,‘神殿’法师的威胁可以解决。”
伊利亚有些意外地挑眉。
“这两件事不能同时进行,”克里斯语气冷静,“我们得先解决‘神殿’黑巫,再考虑传送法阵的事。只有先拔除问题的根源,后续才不会有源源不断的问题冒出来干扰我们的逃脱计划。倘若他们并不是没给自己留后路,那么在解决完他们之后,我们自然就能找到逃出这片海域的办法。”
“但倘若他们就是没给自己留后路呢?”
“那先解决他们,给法师们留足治疗和恢复的时间,之后建设传送法阵,也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风险。”
伊利亚点了点头:“说得没错,但比耐心我们是比不过他们的。毕竟他们但凡还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就一定能看出当下的形势——我们什么都不做是必死无疑,但对他们而言,什么都不做好过主动跳出来。毕竟这片海域已经被‘海神’的影响笼罩了。他们不需要亲自出手,自会有别的东西帮他们达成目的。”
克里斯眸光微闪:“但如果我们想办法让他们觉得,事情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他们要是再不出手,我们就会逃回索德里新洲呢?”
伊利亚一顿:“详细说说?”
“我们可以做出一些事来迷惑他们,诱导他们按照我们的想法行事,”克里斯越想越觉得可行,“也就是说,诱导他们主动跳出来袭击我们。而当前的形势对他们十分有利,他们只会在觉得形势发展脱离掌控,不出手阻止我们必将逃出这片海域的情形下暴露自身。那么,我们只需要给他们营造一种氛围,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完成空间法阵的建设,且马上就要开启法阵离开这里就行了。”
“纯粹的欺诈战术吗?”伊利亚抬手压至唇畔,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笑意,“有意思。他们混在人群里,所以我们得骗过所有乘客,还要让那些乘客主动把消息散播出去。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不如就按那个‘葬歌’法师说的做怎么样?让那些普通乘客以为我们打算丢下他们,自己开启传送法阵离船。这也是切实可行的办法,‘神殿’的黑巫们应当不会怀疑。”
克里斯点头:“最好连自己阵营里的法师们都骗过去。”
伊利亚掀起眼皮,眸底有莫名的情绪流动。
第二天,一则真假掺半的消息在人群中流传开来。乘客们说船上的“盗火者”法师们发现这艘船已经脱离安全航道,驶进了现实之外的危险海域,此前那只怪物的出现不是偶然,如今已经有更多的诡异之物盯上了这艘船。官方法师们对此束手无策,于是秘密设立了专供法师和有钱人使用的传送法阵,打算在一天后开启法阵离开。
这则消息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克里斯中午进入餐厅用餐时,还听到不少人围在一起讨论这件事。有衣着稍差、财力不那么雄厚的人叫嚷“不公平,官方法术组织竟然也这样区别对待民众”,有满身珠宝、神情倨傲的人嗤笑“他们传送法阵的使用名额仅靠钱财就能买到吗,那算什么大事”,也有形迹可疑、装束古怪的人躲在人群后方不发一言。
克里斯握住银叉,向跟自己一起进门的伊利亚示意:“那个穿绿色上衣的男人,得让下面的法师调查调查。”
伊利亚专心对付食物,只扫了他用视线标示的男人一眼,便“嗯”声垂眸,再不发言。
克里斯见他没什么聊天的兴致,也不强求。只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餐具,便闭上嘴巴用起餐来。
不一会,伊利亚解决完餐碟里的食物率先离席,克里斯面前的座位空了出来。克里斯习惯了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餐桌礼仪,也并没有为了跟伊利亚一起离开而加快用餐速度。餐厅里的乘客来来去去,伊利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克里斯切下一块面包喂进嘴里,缓慢将视线投向远处。
数分钟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位熟人。前一天在餐厅里向他哭诉丈夫失踪的蓝裙子女士今天换了件漂亮的红裙,十分娇柔地靠在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士怀里。那位男士他竟然也认识——是那个在船舱拐角撞了他不道歉的家伙。
克里斯不禁皱眉。
蓝裙子女士,不,今天该叫她红裙子女士了,红裙子女士和魁梧且缺乏教养的男人在克里斯右手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下。他们没有发现角落的克里斯。克里斯略微侧头,便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那是一段有来有回的……相当露骨的调情。简直可以颠覆所有外国人士对诺西亚人的刻板印象。
克里斯忽然觉得昨天主动向红裙子女士提供帮助的自己很愚蠢。他胃口大减,当即就放下刀叉想要起身,但一道从后方闪过来落定在他面前的身影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可以坐在这儿吗?”是红裙子女士昨天的女伴,那位有着一头茂密黑发的女士。
克里斯愣了一下,礼貌回答:“可以,我已经准备离开了。”
“那可真遗憾,”黑发女士似乎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礼仪教育,即使正在把食物往嘴里塞,也并未停止说话,“如果我在这种时候请求您留下来,陪我说两句话,您是不是会觉得我很不礼貌?”
克里斯倒不像那些典型的诺西亚老牌贵族那么苛刻,即使这位黑发女士在言行举止上处处与贵族礼仪规则作对,他也没有心生轻蔑。他顺着黑发女士的意思坐了回去:“您想跟我聊什么呢?我并不觉得我跟您有什么交情。”
黑发女士举起插着一大块鱼肉的银叉,眼神暧昧、身体歪斜地睨视克里斯:“您昨天跟黛尔聊了那么久,也没说什么‘我不觉得我跟您有什么交情’;今天对象换成了我,您的态度就变成得这样冷冰冰。我就那么比不上黛尔吗?我也没有那么差吧?除了没她漂亮、没她会学贵族小姐们装腔以外……其他地方我哪里比不上她?”
昨天那种隐隐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克里斯眸光微沉,声音也冷了几分:“您找我聊天,就是为了证明您不比她差吗?”
“那您可真是误会我了,”黑发女士放下那块鱼肉,撑着下巴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我找您聊天,当然是因为您自身的魅力。我看您的手上没有戒指,您应该还是单身吧?”
“我是否单身与您无关,”克里斯站了起来,“我与您口中那位黛尔女士聊天也绝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丈夫是怎么失踪的,这件事是否与海妖吃人事件存在关联。如果您一定要往那种龌龊的方向揣摩我的动机,我无话可说。我甚至没有注意过您口中那位黛尔女士是否漂亮。”
见克里斯真生气了,黑发女士终于收起那种轻浮的姿态:“等等!我无意冒犯您。如果您觉得我的措辞不妥当,我可以向您道歉。我不像黛尔那么善于逢迎,总是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但这不是我的本意。”
克里斯预备抬起的右脚又落了回去。见那边的红裙子女士和她今天的男伴没有注意到他和黑发女士的对话,他回头跟黑发女士对上视线。黑发女士露出一个局促的、讨好的笑。
克里斯有些莫名,但还是坐了回去:“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其实不用帮她寻找她丈夫的尸骸,”黑发女士松了口气,重新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她根本不在意她的丈夫。我甚至怀疑她丈夫就是她杀的。前些年他们结婚的时候,她就对她丈夫的资产很不满,但因为身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追求者了,她还是接受了她丈夫的求婚。婚后她不止一次地跟我抱怨,说她的丈夫没有能力。不仅是在经济方面没有能力,床上的能力也非常令人失望。他们的婚姻早已失去了激情,毋宁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激情。如果不是因为没有找到更好的男人,她早就离开他了。”
克里斯皱起眉,目光从黑发女士面前的鱼肉挪向她遍布雀斑的脸:“您就这样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抹黑您的朋友?恕我直言,您实在不该把我当成婚姻体系里的狩猎目标。”
黑发女士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看穿,但也很快调整好心态,“嗯哼”一声扬眉:“您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男人都要睿智。但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没有结婚的打算,也给不了您您想要的优渥生活,”克里斯将“盗火者”的纹章亮出来给她看,“我说我是法师并不是搭讪的借口,我真的是法师。而且在今天见到黛尔女士和新人亲密无间的场景后,我也已经明白了您提醒我的,她不在意她的丈夫这件事。无论您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我都感谢您提供这些信息,但您实在不需要为了和自己的女伴较劲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黑发女士愣了一下。“盗火者”成员的正式纹章让她从座椅上站起:“我以为你最多只是个野法师……‘盗火者’坎德利尔中央,你是坎德利尔的大法师?”
克里斯用法术按着她坐回去,但也没有纠正她的误解:“别那么激动,这里不只有我们两个人。”
黑发女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见周围已经有人因为她惊呼的那一声朝这边看来,她有些尴尬地垂下视线:“我不知道你们不能暴露身份。”
倒也不是不能暴露身份,只是他刚让伊利亚传播了“盗火者”小队打算抛下船上的乘客们从传送法阵离开的消息,现在乘客们大概对“盗火者”这个词有点敏感。
克里斯不想惹上麻烦,于是随口同黑发女士道了别,便快步从餐厅后门离开。
没想到黑发女士竟然扔下没吃完的食物追了上来:“等等先生!那个关于你们的传言,是真的吗?”
克里斯顿步看她,为防消息泄露,只能说:“是。”
“所以我要怎么样才能……”黑发女士的眼皮抖了一下,“才能获得和你们一起离开的名额?我没有太多钱,但如果您愿意帮我的话,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克里斯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暗示意味。他有些怔愣地垂眸看向这个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的黑发女士,有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感觉从他的灵魂深处升起。那感觉非常怪异,他觉得自己体会过,但现在已经无法理解了。拉隆纳多的色|情小说中常常出现这样的桥段,而在更为严肃的文学作品里,这样的桥段也会被某些深谙人性的大师拿出来讨论。男人们以为这是表现某一时代黑暗现实的精彩笔触,立意深邃,女人们怜悯性别同类的可悲可怜,物伤其类……可克里斯站在这位还没到他胸口高,瘦得好像刮一阵风就会被吹跑的女士面前,竟然觉得那些精彩的文学评论一个都不对。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话的,没有像那些文学作品里的女性角色那样挣扎、煎熬,自我厌弃。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对活下去的渴望,就像她把他视为婚姻资源时眼睛里闪耀的对婚后美好生活的向往那样。
而后有更多的人发现了他们,更多人凑向克里斯,直到将那位黑发女士淹没。有钱人们表示可以付出金钱,身份高贵的贵族们表示自己愿意成为克里斯的人脉资源,一无所有的女人们争先恐后展示肉|体,而只有力气的男人们试图用蛮力驱逐其他竞争者。很快黑发女士就被人潮推到很远的地方,克里斯再也看不见。
克里斯垂下视线,通过法术回溯脱离人群。发现他逃向船尾的人们当即要追,却被克里斯增设的禁制拦下。
他一路逃回伊利亚的舱室,气喘着锁上门。坐在窗边翻书的伊利亚抬了下眼:“一副被怪物追杀了的架势。怎么了?”
克里斯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收紧,犹豫良久,还是将心底的困惑告诉了伊利亚。
伊利亚压在书页边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住:“这并不奇怪,我们的法师只要离开房间遇上普通乘客,平均每十分钟被拉住问一次传送法阵的事。那些人也只是想活着。”
克里斯缓步走到伊利亚面前。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当时那种感觉:“听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很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我说不出来。”
于是伊利亚放下书本打量他。克里斯被看得心虚,有些僵硬地靠着桌沿坐下:“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发现你一直在模仿某个人,”伊利亚后仰身体,“但因为缺少点东西,你时不时就会露出一点破绽。不熟悉你的人或许看不出来你的问题,但熟悉你的人……”
“什么?”
“没什么,”伊利亚莫名笑了声,竟然没再续接前面的话题,“你当时就不同情她吗?我以为你会同情她的。”
同情?克里斯微微皱眉,又忽然意识到什么,飞速改口:“我当然也同情她。”
伊利亚又笑了一声,但什么都没说。
克里斯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确认后续的计划没出差错后,他便离开伊利亚的房间返回自己和“蜘蛛”共用的舱室。天色逐渐黑沉,雾气在海面上弥漫开来,克里斯经过甲板时,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乘客们已经乖乖缩回船舱。红裙子女士丈夫失踪的消息传开后,昨天夜里又有不听劝告的乘客深夜走上甲板被拖下海,“盗火者”的法师们阻拦不及,也没能抓住作乱的怪物,这使得乘客们又人人自危起来。加上克里斯让伊利亚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如今已经没有普通人敢在天黑以后踏出房间了。
克里斯在甲板边缘停留了一会,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在海面上反出清冷皎洁的辉光。而后雾色渐浓,船上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可见。就连法师的特殊感知都被雾气削弱,即便是他也只能窥探十西尺内发生的事。
这就是海神的领域,然而还不是海神全部的影响,只是祂的万分之一。他从前遇到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能与之相比。
克里斯靠上栏杆,略微放松了身体。船舷下有古怪的气泡成串冒出,附近的水流变得激烈。
他依然只是微阖着眸,没有一点遭遇危险该有的反应:“我倒是很期待你对我动手。”
成串冒出的气泡浮上水面,很快随着浪潮湮灭。水流重又平息成正常的状态,船舷下的阴影淡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游走了。克里斯睁眼,起身的同时向后望,水下分明空无一物。
他扯了扯唇角:“欺软怕硬的东西。”
回房间之前,克里斯经过了那位红裙子女士所在的舱室。红裙子女士没有给他留下房间号,但他从追溯得到的她丈夫的记忆中看见了男人出发的位置。凭借着强于常人的感知,他听到屋内传来不堪入耳的呼喘声。男性声线和他前两天挨骂时听到的声音十分相近。
克里斯也就放弃了向红裙子女士汇报调查进度的想法。
作为一名时法师,他有办法将那位男士的尸体从水里捞回来,但现在看来,受害者家属并不需要。至于站在受害者本人的角度……克里斯并不认同坎因教的教义,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死后有知。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克里斯在“蜘蛛”对面坐定。“蜘蛛”已然在他面前卸下伪装,如今也懒得再演。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克里斯在男人眼底看到了明晃晃的嘲讽。
但这家伙嘴上还是客气的:“您跟那家伙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需要,”克里斯已经计划好了这群“翼骨”法师的作用,此时听“蜘蛛”装腔也不恼,“倒是你们,苏门大陆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这周三开始,我就再也没成功施展过通讯法术,根本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也没法对外界传讯。”
“蜘蛛”神情一沉。虽然对克里斯的为人不满,但他也不会幼稚到搞什么拒绝沟通的把戏:“联系不上。通讯术完全失效了,就连祈祷、梦占都毫无作用。‘先知’那边也不回应。他是最擅长梦境类法术的,从前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利用梦占类法术变式联系他,他都能感应到。我们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克里斯挑眉靠上椅背。看来他猜得没错,海神的力量已经彻底将这片海域渗透了。也不知道“旧日神殿”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供奉的“灾难”明明和“无尽之海”毫无关联。
不过普通的通讯法术、占卜类法术和对“葬歌”四神的祈祷失效,不代表他就真的完全没有办法联系外界了。克里斯按下多余的思虑,拍拍“蜘蛛”的肩膀走入里间。
“蜘蛛”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到现在还能对他和颜悦色——这跟“先知”利亚姆说的不一样。但考虑到自己并不吃亏,他也没就这个愚蠢的问题对克里斯发问。年轻的“翼骨”成员默然在外间躺下,两人和谐地度过了这一夜。
第二天克里斯难得早起。他按照计划到“盗火者”成员们的船舱内巡视传送法阵的布设情况,确认一切无误才去享用早餐。
这次他穿得十分低调,倒没遇上之前那两位女士。周围的其他乘客也没怎么注意他,他像任何一个普通乘客那样在人群间穿行,听着人群为传送法阵的事吵嚷。有人想尽办法和“盗火者”的法师们搭上关系,有人心生绝望开始消极等死,有人痛骂法师们竟然不为钱财权势所动,不肯带自己逃走,也有人装作有门路的野法师在人群中行骗。
克里斯用完餐就快速离开餐厅,没在二层舱多留。
但等他上到三层,在餐厅没遇到的人终于还是再次出现了。昨天的红裙子女士又换了条介于粉色和淡黄色之间的裙子,亲密地挽着那个骂过克里斯的男人,扭着纤细的腰肢从甲板上走过。大概是克里斯的相貌太出众,这位女士一抬眼就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又迅速调整好表情,装作没看见克里斯般继续往前走,甚至微抬下巴、趾高气昂似的。昨天那位黑发女士就跟在她和她的情夫身后,视线低垂,神情颓丧,并没有抬头观察周围的情况。
双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克里斯窥见了那个男人看黑发女士的眼神。这让他开口叫住黑发女士:“您昨天的要求还作数吗?”
这一声唤让对面的一男两女同时回过头来。黑发女士迟钝地抬眼,意识到克里斯说了什么后,眸子顿时就亮了。她连忙前迈一步,又突然想起同行的女伴和女伴的情夫,于是犹豫着往后瞥了一眼。但这没有打断她向克里斯靠拢的动作:“作数!只要您同意,什么时候都作数。”
克里斯盯着她色泽浅淡的蓝眼睛看了一会,忽然敛眸,转头继续往前走:“跟上我。”
黑发女士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追向克里斯。被她扔在原地的黄粉裙子女士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颇具警告意味地呼喊:“汉娜!”
然而汉娜已经听不到她的呼唤了。
克里斯带着汉娜来到三层船舱的拐角,穿着黄粉裙子、被汉娜称为黛尔的夫人没有追来,他的视线中只剩下波涛汹涌的海面和瘦小的汉娜。起初汉娜还敢在他面前卖弄自己的小心思,但在知道他是坎德利尔中央的“盗火者”高层后,她就开始敬畏起他来,连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明明他对待她的态度一如从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克里斯向自己和“蜘蛛”共用的房间迈步,汉娜见状也要跟上。于是克里斯顿住动作,回头看她:“我和我的……朋友住在一起。”
汉娜一怔,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她似乎误解了克里斯那句话的意思:“那您的朋友会介意吗?我没有单独的房间。”
“我叫您过来不是为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人性缺失的缘故,克里斯现在已经可以平静面对这种场景了,“我对您没有那样的索求。无论怎么样,我承诺您:我不会让您死在这条船上。”
“你不想……”这样的说法超出了汉娜的认知,克里斯的承诺又实在叫她受宠若惊,她只能拼命在自己有限的知识面内搜索,试图为克里斯的举动找出一个合理解释,“您是希望我能更加自愿一点吗?那您大可不必存在这样的顾虑,我完全是自愿的。”
“不,”克里斯早知道她会有这样的想法,此时也不觉得惊讶,“我的确不需要您付出那样的报酬。我把您叫过来,只是觉得那家伙看您的眼神太恶心了,加上我跟他有仇,不希望他得偿所愿,仅此而已。”
汉娜一怔,不可置信地:“你在耍我吗?如果你什么都不想从我这里得到,那你怎么可能会尽心尽力地帮助我?”
克里斯无言片刻,转身就走:“那算了。”
“等等!”
他要走了,汉娜又不愿意了:“不能算了!黛尔今天本来是要把我介绍给她的情夫,让她的情夫带我一起逃走的。你破坏了这件事,必须对我的损失负责!”
“她的情夫能带她逃走?”这个说法让克里斯脚步一顿,“你们不会是遇到诈骗犯了吧?我跟那家伙近距离接触过,他不是法师。他能有什么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汉娜却对黛尔的情夫能带她们逃出去这件事深信不疑:“黛尔是那样说的,她的判断还从没出过错。”
克里斯收回搭在栏杆上的右手,深深看了汉娜一眼:“那好。既然你觉得我什么都不从你这里索取,你没法相信我不会让你死在船上的承诺,那么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汉娜眸子一亮。
“去帮我搞明白,你那位女伴的情夫是不是真的能带着你们逃出这片海域,”克里斯微微扬唇,眼底却飞快闪过一抹冷光,“如果是,他逃出去的办法是什么。他最近和什么人交往、是否和神秘侧背景存在牵扯。”
汉娜微一眯眸,犹豫:“可是我不擅长这种调查。而且我刚刚才从他们身边离开,为了你抛下他们……黛尔的情夫恐怕已经不高兴了。”
“那你就告诉他们,我把你叫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帮你,”克里斯微笑着前倾身体,相当有蛊惑意味地指导汉娜,“把我前面告诉你的,关于我记恨黛尔的情夫这件事的话全都复述给他们听。你就说我是个混蛋,我为了让黛尔的情夫不痛快戏弄了你,甚至还对你出言侮辱。这让你恨透了我,十分后悔丢下他们。”
汉娜还是犹豫:“这样说他们会信?”
“他们会相信的,”克里斯用法术力量掸掉汉娜发尾沾染的水珠,“去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作者有话说:捉虫明天再捉吧……可算赶在十二点之前了。
第580章 “安德烈”
告别了汉娜, 克里斯独自回到休息室。
“蜘蛛”不在房间,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屋内的空气依旧沉闷,透着一股法术材料余烬和海水咸腥湿气混杂的味道。这让克里斯习惯性打开窗户。
开完窗, 他意识到屋里多了一个人。
“如果我对您有恶意的话,您现在已经死了, ”男人歪斜身体靠上桌沿, 并不抬眼直视克里斯, 反而是将一把银亮的小刀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 “克里斯大人, 您相当缺乏警惕心。”
克里斯无情绪地笑了一声,进而转身打量这个突然出声的男人:“船上人多混杂,乘客的住房一间连着一间, 感知受干扰是正常的。你怎么确定你只要出手偷袭我就一定能成功?自信是好事,盲目自信却不是。”
这家伙穿得十分正式, 而且是那种复古经典款的正式,克里斯已经很久没见过圆礼帽加正装套的服装搭配了。只有上个世纪和上上个世纪的新洲人喜欢这样穿。
根据对方胸前悬挂的异形吊坠, 克里斯确定这家伙也是“葬歌”的法师。因此,他没有贸然出手攻击对方。
男人拖长尾音“噢”了一声, 从容而近乎优雅地缓步来到克里斯近处,姿态让克里斯联想到某种身手敏捷的四脚动物。克里斯反射性绷紧身体,然而男人只是微一抬头——一双瞳孔较常人略小的浅蓝色眸子从圆礼帽的帽檐下暴露出来。克里斯不记得自己在“蜘蛛”带领的队伍里见过这张脸。
克里斯的反应似乎取悦了这个穿着复古的红发男人, 男人“哧”笑一声直回身体,又往克里斯面前压了一步:“我的代号叫‘安德烈’, 大人从前应该没见过我。大祭司没让我跟队,我是自作主张偷偷上船的。‘蜘蛛’不愿意协助您完成您的计划,但我愿意。克里斯大人, 要不要考虑杀了‘蜘蛛’那家伙,让我来顶他的缺?”
“杀了‘蜘蛛’?”“安德烈”的言论让克里斯皱起眉,“你们无论怎么样也算是拥有相同信仰的教友,你就这么轻易地……像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一样问我要不要杀了他?”
“安德烈”自顾自后撤两步,十分嚣张地一撑桌面,在桌子上坐下了。
他并未解答克里斯的疑惑,而是像没接受过人类教育的动物那样放下先前那把小刀,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握着水杯端详起来:“看来您还不想杀‘蜘蛛’。真遗憾啊……不过没关系,等您想杀他的时候只管告诉我,我愿意为您代劳。”
克里斯静静看着他爬上桌子,静静看着他晃了晃水杯,又把水杯递到嘴边。大概是各式各样的人见得太多,他竟然不觉得这个叫“安德烈”的家伙冒昧,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出言提醒:“那里面的水已经放了四天了。”
“安德烈”“噗”的一声呛咳起来。
等“安德烈”咳完了,克里斯才不徐不急地走到桌前,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你还是回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幼稚的角色扮演游戏。”
“你……”“安德烈”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对待,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你不是说那里面的水已经放了四天了吗?”
“我是时法师。”克里斯向“安德烈”投以看傻瓜的眼神。
“安德烈”张开嘴巴又闭上。他仅用一秒就做出决定,反手抢过克里斯那杯刚喝了一口的淡水,发泄似的三口喝完。
克里斯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人:“用别人用过的杯子,你就不觉得脏吗?我们好像也没有很熟。”
“安德烈”假装没听见克里斯的言语挤兑,又自顾自从桌面上跳下来,步履从容地朝外走去:“今晚的晚餐可能会有问题,记得提醒您手下那群官方法师别太贪吃。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叫我的代号,虽然我也不一定能帮您解决问题,但我一定会来看笑话的。鉴于您今天所做的一切让我十分伤心,我将会一直记仇。”
话音未落,“安德烈”打开房门。“蜘蛛”恰好抵达门外,两人撞了个正着。没等“蜘蛛”开口质问,“安德烈”回头朝克里斯行了个标准的躬身礼,而后化作一缕水流消失在门口。“蜘蛛”想抓他也没抓住,只染了一手的潮湿。
“蜘蛛”脸上浮现出恼恨的神情,而克里斯只觉得莫名其妙。
片刻后,没能成功逮捕“安德烈”的“蜘蛛”快步进屋走到克里斯面前:“他什么时候来的?来做了什么?你和他一起待了多久?该死的,大祭司明明说过不让他接近你!”
“蜘蛛”似乎很不满“安德烈”的自作主张,克里斯注意到他连一贯的敬称都忘了用。
于是克里斯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和“安德烈”的对话:“他并没有对我泄露什么‘葬歌’的核心机密,也没有做出不符合‘葬歌’成员身份立场的行为。你没必要那么紧张。”
“你以为我们不允许他接近你是为了‘葬歌’?”闻言,“蜘蛛”的眸光微微暗了,“他是洋流法师,从前是‘浮沫’的人,甚至据说跟克拉克家族有关系。如果你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
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见“蜘蛛”这样疾言厉色。“浮沫”和克拉克家族的名字也令他感兴趣:“本来确实想离他远一点,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对他有点好奇了。”
“克制住你的好奇心!”“蜘蛛”抓住克里斯的衣领,“那些家伙都是疯子,‘葬歌’各支除了我们没有一支会真心维护你!即使他已经脱离‘浮沫’,你也绝对不能把他当成可以信任的对象。你知道那些信‘谎言’的人都是怎么说的吗?吃了‘王后’就能拥有‘王’的力量。但凡不是‘荧火’的‘先知’压着,那些疯子早就来抓你了。”
克里斯没有回答,只是盯住“蜘蛛”提拽自己的双手。
“蜘蛛”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放开他退后两步,神情闪烁不定。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而扬唇:“祂让他们吃了我?可我这段时间并没有遇到来自‘浮沫’分支或是‘海神之泪’的袭击。你的意思是,‘先知’利亚姆保护了我,他们‘荧火’压下了‘浮沫’的躁动?那‘安德烈’对你们来说是什么呢?其他分支安插的间谍,还是人质?”
“对您而言这并不重要。”
“噢,那‘安德烈’还真是可怜。”
“可怜?”克里斯的说法让“蜘蛛”哈了一声,“您别说笑了。您知道他在救赎审判廷旧通缉单上标示的赏金是多少吗?‘葬歌’的人跟可怜这个词儿不沾边,您怀抱着您自以为是的善意试图拯救的‘鳞蛇’也并不可怜。”
听“蜘蛛”突然把话题扯到米歇尔身上,克里斯也不觉得惊讶:“你对我的意见果然是从他身上来的。”
“蜘蛛”一顿。
他没想到克里斯这么敏锐。
但现在改口也来不及了,他索性怪笑一声摊手:“是也不是,我就是讨厌您这种自以为是、优柔寡断,总以为自己能拯救什么人的‘善良角色’。”
“我明白了,”没有人性干扰的克里斯根本不会被这种话牵动情绪,甚至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憎恨我,是因为他在遇到我之后决意离开‘翼骨’却没能成功,最后死在了我身边。你觉得我害死了他。你对他存在感情,那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友谊?”
“你……”“蜘蛛”习惯了邪|教徒这个身份,从没想过“友谊”这么健康向上的词汇还能被应用在自己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恼火:“你在说什么疯话?我只是单纯的看你不顺眼,跟‘鳞蛇’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克里斯冷静看进他眼底深处,“但如果你真的完全不认可我的为人,你应该像利亚姆那样想尽办法给我找不痛快,或是直接拒绝大祭司下达的任务。我想‘翼骨’应该没有人才凋零到那种地步,除了你和‘安德烈’,再也找不出第三个跟你们同等级的成员。你为什么还要接下保护我的任务,甚至一丝不苟地执行,生怕‘安德烈’伤到我一根头发?”
“蜘蛛”说不出话了。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身想走,却不小心碰倒了“安德烈”放在桌面边缘的杯具。瓷杯掉落在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
于是相貌年轻的“翼骨”法师骂骂咧咧地蹲下去清理地面,甚至刻意提高了咒骂的音量,像是在掩盖什么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克里斯垂着脑袋看他,那种面对汉娜时的古怪感觉又涌上来。
他记得伊利亚说过,这种感觉大概率跟“同情”的情绪有关。
但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下,他明明是没有人性的那部分半身,理应感知不到情绪才对。
克里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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