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截杀
而克里斯和沃尔特对话中的阿加莎, 此时刚刚抵达阿特林邻省的一座小城。
她所居住的旅店毗邻商业街,对面就是一座小型赌场。无数人来来往往,在赌场工作的打手们脚步轻快, 输钱的男人们脸色阴沉。间或有几名衣着暴露的女人扶着膀大腰圆的富人走出赌场大门,笑意盈盈, 眼底却蕴藏着不同的情绪。
这就是贡德王国繁华的内地。
阿加莎攥住窗帘, 有些嫌恶地皱起眉头。如果她还是从前的她, 大概会天真地觉得眼前这副场景热闹又鲜活,但很可惜, 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儿长大了。在现在的她看来, 内陆人的热闹处处都透着原始且野蛮的罪恶。文明社会的砖瓦是弱者的尸骨,砖瓦的粘合剂是女孩儿们的血泪。
总有一天,她要亲手终结这一切。
阿加莎放下窗帘。一声几不可闻的布匹拍打空气的响动过后, 房间里重归昏暗。阿加莎摸出枕头底下的匕首,披上男装外套打开房门。船型的毡帽扣在她脑袋上, 衬得她不像个深居简出的已婚妇人,倒像个征战三陆五海的伟大冒险家。
阿加莎来到楼下, 将房间钥匙归还给满头白发的房东太太,尔后一如往常地拎上手提箱, 预备继续踏上返回阿特林的行程。
只是还没等她折出小城的主街,便有一道十分魁梧的男性身影跟上了她。女人眸光微沉,当即往小巷拐弯, 试图借助城内复杂的地形甩开跟踪者。却不防,另一个手握短刃的男人已经在巷道尽头等着她了。
阿加莎脚步一顿, 猛然转身往人群更密集的方向跑。可惜敌人提前预判了她的想法,那名跟踪她的魁梧男子已经追进小巷,她被两人堵在了巷道中间。
急转直下的形势让她绷紧身体, 不自觉松开了右手的皮箱。手提箱“咚”一声落地,在僻静的小巷中碰撞出轻微的回声。通过那两个人身上的法术波动,阿加莎判断出他们是法师,且实力在她之上。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竟然没有立即动手。阿加莎微不可察地握了握拳,在心里计算自己打赢两人成功脱身的可能性。
良久,那两名长相凶恶的野法师欣赏够了阿加莎煞白的脸色,把玩着匕首的男人开口:“瓦伦女士,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命。”
“那个人是不是叫沃尔特?”
除了沃尔特,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既想让她死又知道她从前的姓氏。和尤里结婚之后她就改冠了夫姓,虽然她内心深处并不认同贡德这项法律,但想想瓦伦实际上也只是她那个赌鬼父亲的姓氏,改不改姓也就无所谓了。她甚至没有将自己的原姓氏告知赫拉芬的村人们——反正她也只承认自己是阿加莎。
不过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她似乎更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当下的突发状况上。阿加莎敛眸收回思绪,冷静直视那个手握匕首的男人:“你们想杀我的话,完全可以直接动手,没必要跟我废话。说吧,想要什么?要怎么样你们才肯放过我?”
阿加莎的冷静使那两个男人大笑起来。跟阿加莎对话的家伙用匕首的侧面拍打着手心,一边绕着阿加莎缓慢转圈,一边前倾身体,露出一副极其猥琐的表情:“放过你是不可能放过你的,我们干赏金猎人这行也是要讲信誉的。不过你要是愿意陪我们睡一觉,也许我们心情好了,可以让你自己挑一种舒服点儿的死法。”
男人的语气十分轻佻,目光也足够赤|裸淫|邪。他似乎笃定了现在的阿加莎没法反抗。而事实上,阿加莎也的确没法反抗,她的法术实力不如两人,即使是单打独斗都很难取胜,更不要说是一对二。如果两人强行逼迫她就范,她除了认命没有选择。
而可笑的是,两人的行为甚至不会在社会上遭到鄙弃。这种事是南苏门洲的赏金猎人们心照不宣的圈内规矩。他们认为这是南苏门洲人独有的“绅士精神”。
这就是贡德王国繁华的内地,这就是骁勇、正派的内地人。
如果这里是北苏门洲,她遇到眼前这种情况的几率将会大大降低。如果这里是索德里新洲,这两个男人的行径将会引起无数社会人士的批判谴责,甚至会有“正义者”为搏名声对他们发出悬赏。无论如何,没有哪个地方会像南苏门洲的内陆地区一样,人们不仅不唾弃那些违背人性的恶行,还将恶行拿出来赞扬。以罪恶为美德。
阿加莎强忍着恶心露出笑脸,心念一转,侧眸:“好啊,就在这里吗?”
“不错,是个认得清形势的。”
阿加莎的“乖觉”让两人十分满意。手持匕首的男人当即就给他的兄弟使了个眼色,让兄弟出去望风,自己则急不可待地扑向阿加莎。然而阿加莎按住他,语气莫名:“你们就不能一起吗?”
“一起?”男人没想到阿加莎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想到这件事所能带来的感官刺激,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行啊。”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被他叫回来,两人一前一后地扑向阿加莎。但就在三人近身的一瞬间,阿加莎眸光一凛,手里的法术光芒骤然凝实,直爆成凶猛的攻击招式。
两人虽然欣喜于阿加莎的配合,但也没有彻底卸下防备。见阿加莎变了态度,他们当即退开并施法设防。没想到阿加莎攻击的不是他们的致命处,甚至不是他们的下半身——而是他们的衣服。这让他们防错了方向。于是“哧”的一声,他们身上的布料全部碎裂成块,两人变成了两条赤裸|裸、白花花的人影。
而就在他们陷入错愕的一瞬间,阿加莎抓起手提箱狂奔起来,一边跑还一边呐喊:“有人不穿衣服在大街上游行!大家快来看啊!”
两人只能一边捂住暴露的重要部位,一边气急败坏地施法拦截阿加莎。先前手持匕首的男人抓起匕首抛出去,咬牙切齿地骂:“该死的娘们,真不该对你手下留情!”
匕首飞出去的一瞬间,一道阴沉的影子在匕首后方凝结成型。它紧贴着墙壁的阴影,以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速度追向试图离开暗巷的阿加莎。阿加莎若有所觉地施法拦截,却没想自己的言灵术在对方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她被那道阴影裹挟的匕首刺中,直撞到墙上血流如注。
各大法术组织的传承领域不同,因而组织内不同类型的法师占比也不同。圣山拜礼会以生命领域的法术闻名,他们的成员有一大半都是灵法师。救赎审判廷最多的是序法师和言灵法师,但和其他法术组织比起来,他们各系法师成员的比例并不像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这么失调。而白骑士团最多的是修行光系法术的圣法师。民间法师组织和野法师的修行偏向也受到官方法术组织的影响,因白骑士团并不允许野法师在南苏门洲活动,而白骑士们修行最多的光系法术又对亡灵系法术存在极强的克制作用,南苏门洲的亡灵法师是少之又少的。
刚刚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赌对面这两个男人不擅长召唤术,没法仅靠远程施法直接拦住她的去路。
但没想到,她的运气偏偏就这么差,对面还真就有一个在南苏门洲少之又少的亡灵系野法师。阿加莎被那道虚幻的暗影掼在地上,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血来。
又或许不是她运气差,而是沃尔特太了解她了。所以为了万无一失地解决她,他专门选中了这两个人来执行杀她的任务。
沃尔特……不愧是沃尔特啊。
虚幻的亡灵在那名法师的驱使下坠进阿加莎的身体,毫不留情地撕扯起阿加莎的精神。阿加莎痛得几欲晕厥。她努力弯曲手指,试图将右手紧握成拳,但没能成功。她已经动不了了。那两条白花花的影子缓步靠近她,阿加莎听到最初跟踪她的人说:“那我们、我们还要睡她吗?”而另一个人语气阴沉地骂:“狗屎!都这样了还睡什么睡,直接杀了算了。那家伙给的钱不少,足够咱们去找一百个专干这行的姑娘!”
银亮的刀光闪过,阿加莎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当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道陌生的法术力量落到她身上,那道亡灵被剥离开,精神中的撕扯感消失了。阿加莎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发现面前已经站满了人。
数名衣着统一的男男女女围住了她和那两名赏金猎人。远处几名男法师抱臂打量着倒在地上的两贡德男子,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而离她最近的女法师朝她伸手,目露关切:“您没事吧?刚刚我们以为您自己可以应对,就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没想到让您受伤了,真抱歉。”
“你们是……”阿加莎垂眸盯住女法师胸前的徽章,并不掩饰自己的疑惑。
她不记得大陆上有以这个图案为标志的法术组织。可通常而言,不知名的小型法术组织是不会为成员统一着装的,而且如“菲拉德林”这样的野法师组织,因为缺乏集体活动的必要,即使规模已经十分庞大,他们也没有为成员设计统一的制服。
这些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民间组织的人。他们实力太强,也不像绝大多数野法师那样散漫、自傲……倒是更贴近官方法师的做派。
察觉到阿加莎打量的视线,女法师微微一笑,坦言:“是教宗冕下让我们暗中保护您的。他说贡德和宁勒的战争还未结束,内地随时都可能遭受异国军队的突袭,而您又得罪了国内的大人物们,孤身跋涉实在危险。他让我们务必将您平安送到阿特林。”
这时阿加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女法师说贡德话时,似乎带有不明显的诺西亚口音。
第562章 爱人
阿加莎被带到克里斯面前, 那两名试图截杀她的野法师也在“盗火者”法师们的推搡下“咚”两声落地。押送他们的女法师略显嫌恶地侧过头,尔后毕恭毕敬地朝克里斯弯腰行礼:“冕下。”
座位上的克里斯抬眼,目光扫过阿加莎的同时挥挥手, 示意“盗火者”成员们下去休息。于是一众诺西亚法师依言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阿加莎和那两名战战兢兢的野法师。
目送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女法师离开后, 阿加莎松了口气。由于贡德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的人已经公布了克里斯的身份, 克里斯不再做多余的外貌伪装。阿加莎是第一次看到原原本本的“克里斯六世”。她感到新鲜:“我应该像他们一样称呼您为冕下吗?”
“随您高兴, ”克里斯的神情有些怠惰,这令阿加莎怀疑他睡眠不足, “毕竟这毫不重要。他们就是沃尔特派去截杀您的野法师?看起来也没什么实力嘛。”
阿加莎转眸看向那两个差点杀死她的男人, 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克里斯对两人实力的质疑让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被冒犯”感,毕竟她的实力比克里斯口中“没什么实力”的两人还要差上一截。但她识趣地调整了心态,没有让克里斯察觉她那点微乎极微的情绪变化。克里斯的实力强过他们所有人, 完全有资格说这种话。
如果因此对克里斯大呼小叫,那就是她看不清形势了。
思索片刻后, 阿加莎字斟句酌地开口:“他们应该是‘菲拉德林’的成员。沃尔特和绝大多数其他白骑士不一样,他不是在教会长大的。他十七岁才加入白骑士团。在此之前, 他接触过不少民间的野法师组织,发源于索德里新洲的‘菲拉德林’就是其中之一。”
“‘菲拉德林’的成员?”熟悉的组织名称让克里斯微微眯眸。但惊讶也只是一瞬, 很快他就回过神,将注意力从已有定论的问题转向了阿加莎无意间提到的沃尔特的过往上:“白骑士团不是不吸纳私自修习法术的野法师吗?沃尔特不是教会培养出来的法师,又为什么能在十七岁那年正式加入白骑士团?这样说来……其实早在赫拉芬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你的剑术技巧似乎源于白骑士剑术, 但据我所知,白骑士团并不对外教授这些知识, 更不要说是教给在南苏门洲地位低下的女性。阿加莎女士,这是怎么一回事?”
接收到克里斯求解的目光,阿加莎微微攥起拳头。决定回阿特林她就迟早要面对这样的询问, 这一点她早就有所预料。但她没料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倏然回忆起和沃尔特那些从前,她的心脏无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白骑士的剑术技巧……是我溜进白骑士团的训练场偷学的。”
“偷学?”克里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不应该吧,白骑士团不对培养新人的据点实行封闭管理吗?”
阿加莎抬起眸子与克里斯对视,用眼神证明自己的诚实:“那时候他们的围墙上破了一个小口,像狗洞一样的小口。也许是教会人士贪污了维修款,而负责维护禁制的白骑士也玩忽职守,当时我成功进去了。我记忆力很好——你知道,有语言系法术天赋的人都这样——无论是数字、文字,声音还是画面,但凡在我面前重复过三遍以上的东西,我都能牢牢记住。沃尔特一直想加入白骑士团,然而白骑士团的成员大都是从小在教会接受培养的,对当时的他而言,成为白骑士这个梦想基本没有实现的可能。所以他告诉我,他打算暗中学习光系法术和白骑士剑术,尔后离开南苏门洲去北苏门洲生活。那时我和他是恋爱关系,我想他设想的未来应该是属于我们两个的未来,我也应该为此做出努力。于是,我溜进白骑士团培养新人的训练场,偷偷研究并学会了他们的剑术招式。为了教他。”
“这么说,他的剑术是你教的?”
“没错,”阿加莎点头,“那段时间我的父亲靠赌博发了笔小财,每天就泡在赌场和伎馆里,不太关注我的生活。我每天做完家务,就徒步从我们在阿特林南郊的家走到北郊白骑士团的训练场,看那些新人白骑士练习剑术。父亲总是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我要收拾屋子、准备一日三餐,还要做一些手工活补贴家用……父亲手里的钱是要在赌场和伎馆里挥霍的,我绝计不可能从他那拿到一个子儿,所以当时家里的花费,其实全都要从我零散做工的报酬里出。我没有太多自由支配的时间。挤压到极致,减去往返的路程,一天就只剩下十来分钟可以看白骑士团的新人们练剑。我原以为这样我是学不成的,但没想到我还真有点天赋。就这样坚持了几个月,没等他们把围墙上的小洞修补完成,我居然真的仅靠死记硬背和粗略模仿就学成了他们的剑术。”
克里斯很给面子地点点头:“那这已经不是有点天赋的程度了,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天才吗?”阿加莎坦然接下了这声称赞,“或许吧,我的法术老师也这样说。她是沃尔特从‘菲拉德林’认识的野法师,沃尔特想请她帮忙寻找一位适合他的法术老师,但她在接触沃尔特的过程中看上了我。她说她想收我做学生,而我考虑到以后跟沃尔特去了北苏门洲,他要常年在外为他的事业奔波,我也不能什么都不会只给他拖后腿,所以我同意了。”
“可是野法师在南苏门洲的处境并不好。”
“当时我没考虑那么多,”阿加莎轻轻叹了口气,“我想他不会出卖我。但我没想到他能让白骑士团为他破例,在他暴露野法师身份后,不仅不惩处他,反而还将他吸纳进了白骑士团。这明明不符合白骑士团自建立以来的规章。据说是一位在白骑士团内颇有地位的大骑士长,在跟他交手后向他们的圣骑士长提出了申请,说他的剑术造诣实在了得,就这么处决了他未免可惜。”
克里斯微微挑眉:“可他的剑术是你教的。”
“其实这没什么,”阿加莎的眸光微微一颤,短暂的沉郁过后,浮现出一种痛苦与激愤交织的情绪,“其实我不在意他违背诺言。我知道的,人们的计划总会被一些变化打断。何况这是好的变化。即使他要离开我,即使他对我的誓言再也没法兑现,我也为他感到高兴。他实现了他从小到大的梦想,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白骑士。我不在意他结束我们的恋爱关系,我也不在意他踩着我的肩膀往上走。抛去那层恋爱关系,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当然希望他能获得幸福。唯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功成名就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回过头来清理我。”
克里斯记得这件事。阿加莎说过,沃尔特联合一个第三人诬陷她,将她推上了女巫追猎的审判台。就是不知道这个第三人是未知人物,还是阿加莎那位赌徒父亲。
“他给我安排的罪名不是私自修习法术,”阿加莎似乎误会了克里斯这个眼神的意味,连忙按住桌面强调,“他联合一名中央大教堂的主教,诬陷我勾引教会的神职人员。那名主教,他有着一张十分英俊的脸庞。城里的姑娘们因为他的外貌好感他,城里的男人们因为他的职业敬重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我,但我没法反驳,我的确、的确跟他发生了……”
对于在南苏门洲长大的女士们而言,这种话实在是难以启齿。阿加莎本能地顿住,抬眸打量克里斯的脸色。
克里斯原本打算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见她表情有异,当即顿住动作轻咳一声。读懂阿加莎的眼神对他来讲并不困难,他毫不犹豫地缓下眸光,柔声开口:“别紧张,这没什么。当然,我不是说他们犯下的罪行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您无需为此感到自责。让您因此担忧和害怕是我的问题,看来我给您留下的印象还是不够有涵养。一位真正有教养的男士,在这种时候应该一力谴责做错事情的坏蛋,而不是反过来指责受害的姑娘不够贞洁。借机对受害者大开下流玩笑更是畜牲行径。我以为我大约已经脱离了畜牲的行列……应该也勉强算是个文明人?”
克里斯冷僻的幽默感让阿加莎放松下来。她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终于续接上刚才的话题:“当时我被那家伙下了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威胁我,试图以此让我忍气吞声,可我不愿意。我向公众曝光他的恶行,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那时候的我营养不良,身材干瘪,皮肤黝黑,头发枯黄得如同秋天的草茎……总之,并不像他那么光鲜。他们不但不相信我对他的指控,甚至反过来说,说他是那样英俊、仁慈,有地位,而我是这样丑陋、贫穷,毫无教养;如果不是为了洁身奉教,他甚至可以娶到公爵家的独女,他根本不可能看上我。后来事情闹大了,他站出来‘澄清’,说我们的确发生了关系,但是是我逼迫他跟我发生的关系,我才是那个有罪的人。他跪在他们的大主教面前,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他说、他说……”
阿加莎说不下去了。她痛苦地弯下腰去,将脸颊埋在两手之间。克里斯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轻轻拍打起她的后背。
“他说:‘我本不想将这些事公之于众,毕竟女孩们的声誉实在重要。阿加莎,我原本觉得,为了将你这条受魔鬼蛊惑的灵魂拉回人间,我可以牺牲自己,咽下委屈,帮你隐瞒这些罪行。我希望你能及时悔悟,这样我所受的一切煎熬都会是值得的。可你不但不悔悟,甚至还要颠倒黑白地诋毁我,我不忍心继续看着你向地狱坠落了。阿加莎,我必须将真相公布出来了。我有罪,我出于一时的心软,包庇了真正犯下重罪的人;我隐瞒了我未能洁身奉教的事实。’一字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人们争相安慰他、争相原谅他,告诉他他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我以为会支持我的女孩们用最恶毒的言辞辱骂我,男人们说我是天生的伎女,就应该出生在伎馆里。尔后教会查出了我私自修习法术的证据,他便借机将我污蔑成想控制他扰乱教会的女巫。就这样,我被他们送上了火刑架。行刑当天,就连我的亲生父亲都在台下拍手叫好。而沃尔特……沃尔特站在刑场对面的一扇窗户背后,他以为我看不到他,可事实上我看到了。你知道吗,我们贡德人有句古老的情话,‘爱人就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穿透重重阻碍找到你的人’。从前我经常对沃尔特念这句话,但那是第一次,我对这句话产生了无比强烈的痛恨。那一刻,我一眼就发现了远处的他。他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无可奈何,只有如释重负。”
描述那位主教时,阿加莎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憎恶和痛恨,并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其他感情,但说到最后的沃尔特,她话音中暗藏的情绪又变得复杂。昔日的爱恋在恋人露出丑恶本相后变成了大失所望,曾经美化他缺点的每一句话,现在重新回到她嘴里,都只会被改换成恶毒的诅咒。阿加莎停顿住,感受克里斯轻拍动作的同时,忽然低笑出声。但这一声笑并不显得愉悦,反而透着一股凄惨的味道。
她说:“后来我才知道,这起事件是他和那位主教合谋策划的。我私自修习法术的证据,也是他送到教会人士手里的。彼时我是那样爱他,他却是那样恨我,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我去死。”
第563章 证誓
自从离开阿特林, 阿加莎就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些事。曾经她把自己受到的伤害摊开在大众面前,与那位主教据理力争,却只得到了无尽的指责和谩骂。阿特林自诩公正的教会、政府, 以及外界人群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她深知换了时间地点, 旧事重提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但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面对克里斯的询问, 她不自觉就把昔日受过的冤枉一字一句地倾吐了出来。或许是克里斯在赫拉芬的不计前嫌让她对他这个人产生了改观,又或许是克里斯派人从那两名野法师手里救下她的事让她觉得他和其他人不同……她前所未有地卸下心防。
数年的紧绷一经终结, 她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就好像一个在冰面上独自行走已久的人突然踩到实地, 脱力栽倒,被冻得关节滞涩,又是庆幸又是心有余悸。
克里斯张了张嘴, 想再安抚她两句。然而没等他出声,地上那两名“菲拉德林”法师突然转醒。察觉阿加莎在旁边坐着, 而自己手脚受缚又被施加了禁锢法术,他们像海滩上的鱼一样摆身弹起。较瘦的那人张口就骂:“你们这是非法入境!诺西亚的官方法师是吧, 你们要为了这个娘们跟白骑士团对着干?诺西亚这是要向贡德宣战吗?”
他张嘴一嚎,沉浸在情绪里的阿加莎和还在组织语言的克里斯当即便回神看向他。阿加莎反射性起身, 却被克里斯按住。
克里斯不紧不慢地踱到男人面前,尔后忽然抬脚。男人冷不防被踹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听到克里斯说:“我们非法入境?你有证据吗?我只看到有两个不怀好意的野法师, 公然袭击贡德王国的守法公民,意图扰乱社会秩序。一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群众替白骑士团逮捕了私自修习法术的坏蛋, 现在正要为民除害。”
“你……你想干什么?”克里斯意味深长的语气让那个瘦男人咽了咽口水。他本能地曲起上半身,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靠上墙壁, 才不顾形象地惨叫一声向右翻滚。而克里斯的匕首就在他惨叫出声的那一刻插进他手边的墙壁里。
男人吓得浑身一抽,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起来。他本能地顺着刀锋闪光的方向向上望,只看到克里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温和和的微笑。好像他不是在拿着利器威胁敌人,而只是在陪朋友喝茶聊天。
另一名男法师也被克里斯吓得惨叫一声向左倒去。为了防止克里斯把注意力转向自己,他在倒地的同时果断眼珠一翻,开始装晕。
克里斯用余光瞥见了他的小动作,但也没多在意,只抬手将匕首从墙壁里拔出来,擦擦刃尖沾染的尘灰。身材较瘦的法师意识到形势不对,当即扑到克里斯脚边抱住克里斯的小腿:“您想让我们做什么?我们都答应您。只要您放过我们!”
克里斯动作一顿,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这就什么都答应我了?不再考虑考虑?我以为你们贡德王国的人个个都视承诺如命,绝不会因为一点点生命威胁就转过身来出卖自己的雇主呢。”
“瞧您说的!”男人用力扒住克里斯的裤脚,即使被克里斯踹了也不肯松手,“他才给了我们几个钱?出卖!现在就出卖!我们是‘菲拉德林’在贡德分区的正式成员,我叫哈里斯,代号‘红帽子’,他叫索耶,代号‘铁匠’,雇佣我们的人是贡德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城区七队的上级白骑士长沃尔特·罗菲斯,他在‘菲拉德林’的代号是‘白鲨’……”
“停!”克里斯打断他,“这些都不是重点。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和他的具体交易内容,他给了你们多少钱,赃款在哪。”
男人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让我们替他解决您背后那位阿加莎·瓦伦女士,我们收取了八百贡索的定金,他承诺我们等阿加莎·瓦伦死后还会支付我们三千两百贡索的尾款,扣除‘菲拉德林’的组织抽成和给话事人的定向介绍费,总共……”
“好,住口!”克里斯再次打断他,“你们的交易明细就不需要列给我了。赃款在哪?”
“定金吗,在我这里,”男人终于聪明了一次,“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就给您取出来。但那上面没有任何的特殊标记,就连法术层面的与他有关的痕迹都被抹除得很彻底,您想通过这个指控他,恐怕不太现实。”
“那可不一定,”克里斯解开了男人身上的禁锢术,再手起刀落,绑住对方手脚的麻绳也应声断裂,“取吧。”
察觉身体轻松下来的一瞬间,男人眸光一沉,当即施法召唤出数道亡灵。房间里的气氛变得阴森,另一名男法师身上的禁锢术也在他的法术作用下失效。数条虚幻的阴影直冲克里斯扑去,神情狠厉的亡灵法师抬指一握,藏匿已久的利刃陡然凝实,直刺向克里斯脆弱的喉咙。而那名装晕的魁梧法师也大吼一声,举起房间里的桌子全力砸来。
还坐在后面旁观克里斯审讯的阿加莎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躲开!”
“呼”的一声,那只木桌在距离克里斯只剩一西寸的位置停住。克里斯眼都不抬,刺向他的匕首却诡异地软化成泥,最终变成一滩红棕色的锈斑剥落在地。随匕首一起前进的亡灵法师在靠近克里斯的过程中逐渐衰老,从他持刀的右手到他的右臂,再逐渐蔓延至他的肩膀和胸口……尔后他的手指在眼看要贴上克里斯喉咙的前一秒腐蚀成深黑的血水。男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地,痛苦不堪地打起滚来:“我错了、我错了!大人,不,老爷!我真的错了,您放过我!求您放过我!”
而那名举着桌子试图从背后偷袭克里斯的魁梧法师,也在察觉到克里斯周身那股不受控制的强大力量场后猛地后退一步收势。精致的木桌向下坠去,直直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墙角。他也被压得连声叫唤求饶。
好不凄惨。
早在两人有所动作的第一秒阿加莎就起身扑过来想要帮忙,然而她才刚来到克里斯面前危机就解决了。阿加莎只能错愕地看看倒在地上的两名野法师,又看看旁边连额角发丝都没挪位置的克里斯,不可置信地吞咽空气:“你是人类吗?”
“噢,大概已经不是了?”克里斯微笑着抬脚,重又将目光转向地上那名亡灵法师。男人的求饶并没能引起他的同情心,他缓慢蹲下,十分“温柔”地扶住对方的肩膀阻止对方继续翻滚:“我本来是想讲道理的,但你们好像不喜欢和讲道理的文明人交流。那就没办法了,我们重新来进行一些更符合‘菲拉德林’成员身份的对谈。我对两位的选择予以充分的尊重。”
“哧”的一声,克里斯的匕首再次挥动。亡灵法师所受到的□□折磨当即终结——克里斯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男人哑然软倒,转瞬间失去了声息。克里斯抬眸看向角落的魁梧法师。那人已经从被桌子砸倒的疼痛中缓过来了,眼看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自己的同伴,他吓得一个瑟缩:“别杀我别杀我!您要做什么我都配合您,我保证不再耍弄奸计!我就是个没有脑子的铁匠,我只是……只是他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啊!法师老爷您放过我吧!”
克里斯从容不迫地直起身体。在魁梧法师的视角里,他右眼眼下还沾着那名亡灵法师喉头迸射出的鲜血,殷红的色彩与他深沉到反不出一丝光线的瞳仁互相映衬,又勾连上他软垂在眼角的银白额发,竟然显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的神圣。
带着浓郁血腥气息的神圣。
男人软倒下去。克里斯的匕首紧接着递到他眼前:“没有脑子的铁匠,却能跟着他把恶事做个遍。他要杀人你就跟着杀人,他要强迫无辜的年轻姑娘你就跟着他一起强迫无辜的年轻姑娘?噢,你们连虐杀三岁小孩这种事都做过?”
早在那名亡灵法师出手偷袭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将两人的生平经历追溯得一清二楚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毫无负担地出手杀人。他的心软从不留给罪有应得的恶棍。
男人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了。他盯着克里斯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生怕克里斯一个不高兴就当场结果他的小命:“那都是他逼着我做的,我一开始都反对了。但我的法术实力没有他强,我不听他的他也会杀掉我啊!我知道他那么多秘密,如果让他觉得我不是站在他那边的,他绝对不会放过我!我也只是想活着啊法师老爷!”
“闭嘴!”克里斯听惯了利亚姆的诡辩,当然不会被男人这些拙劣的谎话蒙骗。但想到另一些更为重要的事,他微一眯眸,又咽下了原本要斥责对方的话:“你真的不会再耍弄多余的诡计,也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无辜的人?”
“真的!我对着真实之主发誓!”男人连忙点头,“您就放过我吧,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从头开始学习怎么做一个好人!”
克里斯拉长语调“噢”了一声:“但我不信你们南苏门洲人的法正教真实主。这样吧,你对着我发誓,就说你从今往后一定会做一个好人,绝不再办半件恶事。否则的话,你一夜之间衰朽成老翁,他人推门而入时你即成枯骨。”
男人犹豫了。他僵着身体看向旁边肉|体衰朽大半的同伴。
克里斯按住他,微笑:“看他干什么?发誓啊。不是想让我放过你吗?如果你是真心诚意地悔过,又为什么还要害怕违背誓言的下场?只要你不再作恶,违誓的结果也就不会应验到你身上不是吗?”
“好……好吧。”男人垂下眸子,不情不愿地发了誓。看起来倒是一副乖顺姿态。
克里斯满意地放开他,甚至贴心地挪走桌子让到一旁,示意他可以走了。魁梧男人起初还有点不相信这个结果,但看克里斯半天没动,试图反对这一处理的阿加莎也被克里斯用法术拦住,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从地上爬起来,飞一般冲出门去。速度堪比草原上被狼群追赶的壮年羚羊。
眼见截杀自己的野法师已经跑没影了,阿加莎追赶无果,一把攥住克里斯拦在自己面前的手臂:“你真的相信他说的话?像他们这种人,早就习惯了视法律和道德为无物的生活,永远都不可能改的!”
“别着急。”克里斯抽回被阿加莎紧紧抓住的手臂,抬指一挥,魁梧法师打开的房门便无声恢复了一分钟前的闭合状态。他敛眸抹掉沾在颧骨附近的血液,神情沉静,似乎早就做好了后续的打算:“你以为我让他发誓就只是在吓唬他?我说了,我早就已经不是普通人类了。对着我发的誓,我有无数种办法让它应验。当前最重要的不是杀死一个受人指使的野法师,阿加莎,我记得你在赫拉芬的时候并不愚蠢,不要被私人情绪干扰了理性判断。记得刚刚那个‘红帽子’说了什么吗?沃尔特在正式加入白骑士团后仍然保留了‘菲拉德林’成员的身份。”
阿加莎一怔,表情顿时阴沉下来:“你是说沃尔特指使他们杀我的事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内幕?和白骑士团有关?”
“没错。”克里斯踱步回到自己原先的座椅旁边。看到椅背上溅射的血渍,他略显厌恶地皱起眉头,旋即调转脚步走向另一把干净的椅子:“其实我一直觉得法正教教会突然开始追猎女巫这件事很奇怪。法师时代结束了几百年,在南苏门洲野法师活动最频繁的时期他们没猎巫,在某几次前代法师领主的后人们带领其信徒对法正教教会总部发动袭击,制造社会恐慌,尝试复辟旧制的时候他们没猎巫,偏偏在这种和平时期,他们毫无理由地对女性巫师展开追猎和屠杀。而且事实证明,他们猎杀的对象并不是他们嘴上所说的‘女巫’。对于这一点,你应该是深有感触的。被指认为‘女巫’且受过教会戕害,走投无路到只能逃进赫拉芬村生活的那些姑娘里面,除了你,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法师。”
阿加莎若有所思地皱起眉:“也许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要维护南苏门洲男尊女卑的传统?”
“不,”克里斯笑了,“不会那么浅显的。如果法师时代还没有结束,社会仅仅只围绕着一位法师领主的决策运转,这样的荒谬事的确有可能发生。但现在法师时代已经结束了,法正教教会最上层的决策不是某个头脑发昏的蠢货一拍脑子想出来,就能立即传达下来全社会执行的。教会的行事受到政府的掣肘,白骑士团的管理权在各国政府手上。在这样的情形下,只有法正教的势力范围是一个高度集权的大一统国度,从未与外界有过交流,南苏门洲的女人们从来没见过外界的女人们是怎么生活的,教会和政府达成一致,以猎巫行动打压女性的方案才可能推行下来。但南苏门洲各国彼此独立且常有摩擦,某个国家上午发生动荡,下午其邻国的军队就可能直接压到他们的边境上,各国政府很难在教会的荒谬提议面前达成一致。所以这场浩大的女巫追猎行动,背后必然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大秘密。”
“大秘密?”阿加莎敛眸不解,“足以让法正教教会和这么多个南苏门洲国家的官方政府达成一致的大秘密?那会是什么呢?”
“是啊,那会是什么呢?”克里斯神情莫名地回转视线,不自觉就把目光放在了右手边的窗台上,“也许是……”
“克里斯!”
没等克里斯将那句荒唐的猜想说出口,他眼前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只黄澄澄的脑袋从外间探进来,贡德王国的四王子乔斯特挂着令克里斯害怕的热情笑容挥挥手:“下午好啊亲爱的弟弟,我的厨师烤了些饼干,于是我又让他们准备了一壶今年的新鲜花草茶。你愿意和我一起度过一段美妙且惬意的下午茶时间吗?”
阿加莎脸上的不解烟消云散,变成了新的、更大的不解。
克里斯“呃”了一声,意欲夺门而出,却被乔斯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乔斯特从窗户跳进屋里,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别躲着我嘛,如果你不喜欢花草茶,我也可以让他们重新准备其他的饮品。红茶?咖啡?热可可?或者沙棘汁怎么样,我猜你一定会喜欢我们这里的特色——呃,这里怎么有具尸体?我的真实主啊,你一定被吓坏了,瞧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表情!别怕,我来保护你了!管家!管家!管家呢?快把这具该死的尸体清走!”
八月二十日下午两点一十九分零四十五秒,这是克里斯三天来第十八次后悔来乔斯特这里借住。
第564章 二任王后
最终, 克里斯还是没能抵抗乔斯特的盛情邀请,乖乖坐上了一楼的餐桌。乔斯特的盲人管家带着他的哑巴女儿清走了那具野法师尸体,女佣们重又将这座远离王宫的公馆打扫得干净整洁, 一丝可疑的血腥味都没有留下。
和他一起被带到餐厅的还有阿加莎。趁乔斯特离开的空档,阿加莎放下餐刀, 压低声音询问克里斯:“其实一开始我就想问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位乔斯特王子府上?他不会出卖我们吗?”
“不会的, ”克里斯喝了一口乔斯特大力推荐的花草茶,懒洋洋撑住脑袋, “实际上他并不站在当前王室的立场上。他和我二哥是朋友, 这一点我确认过,所以我确信他不会出卖我们。至于我为什么会住在他这里……这解释起来就相当复杂了。本来我是打算直接住在白骑士团的监牢里,方便把阿贝尔救出来的同时, 也能节省一点食宿方面的开支。可谁知道我才刚见了阿贝尔一面,白骑士团就把阿贝尔转移走了。为了查清阿贝尔当前的具体位置, 我只能忍痛放弃监牢里的免费食宿,逃出来打听消息。刚巧我出来没多久就碰到了乔斯特, 他盛情邀请我来他家里做客,说他会帮我遮掩行迹, 我实在没法拒绝,只好同意了。你应该知道阿贝尔?他在贡德国内还挺有名的。”
“那位梅尔维尔大人?”阿加莎依然维持着刻意压低的音量,“我知道他。他确实很有名, 据说没有哪个白骑士不知道他的事迹。白骑士团一直拿他做宣传。不过乔斯特王子和你二哥是朋友,不代表他就不会出卖我们吧?据说王室子弟的友谊都是由利益堆砌而成的, 为了你跟白骑士团对着干,对他应该没有好处。”
克里斯微微掀起眼皮:“正因为王室子弟的友谊都是由利益堆砌而成的,他才绝对不会出卖我们。你不了解乔斯特。这段时间我已经把他的背景打听清楚了, 他表面上是贡德王国的四王子,可实际上,贡德王室乃至阿特林贵族圈层的所有人都鄙弃他。你在阿特林长大,应该不会对贡德王室的事情一无所知。你们的现任国王死了四任妻子,眼前这位已经是他第五任王后了。乔斯特是第二任王后的儿子。”
“这我小时候听说过。那位王后出身低微,传说是从索德里新洲卖过来的女奴。国王在丧妻后对她一见钟情,于是帮她更改了出身,娶她做了自己的新任王后。”说到这个,阿加莎立时精神起来。见乔斯特还没有回来,她略微倾身,越发靠近克里斯,声音也越压越低:“但她只做了两年的王后,生下乔斯特王子后就突然病逝了。外界一直有人怀疑她并不是病逝,毕竟那位三王子殿下比乔斯特殿下还要大两个月。”
想到另一些关于乔斯特血统存疑的传言,阿加莎眸光一滞,求解地看向克里斯。
然而克里斯并没有领会她眼眸深处的暗示意味,或者说不想领会。他只微阖上眸,无波无澜地抬指做出噤声动作:“我的教养不允许我继续这个话题了。如果乔斯特是我的仇人,我倒不介意背后议论他几句,可惜他不是。”
“好吧。”阿加莎轻叹一声坐回去。
不过乔斯特在贡德王室待遇不怎么样是确定无疑的。其他几位王子公主不管生母是谁,都从小养在国王身边,只有乔斯特,早早就被丢到国外,回国后也一直住在远离王宫的私人公馆,父亲、继母和几个兄弟姐妹都没来看过他一眼。他们的现任国王是本时代儿子女儿最多的国家统治者,倘若乔斯特王子真的血统存疑,那么在他眼里,乔斯特这个儿子大概是随时都可以丢弃的。
这样想着,阿加莎竟然对这位王子产生了一点微乎极微的同情。她发现自己真是从之前的事情里走出来了,居然开始同情男人了。
不过她还是没搞明白,为什么乔斯特在王室待遇不好,他就不会出卖他们。
“因为他不会想得罪我的,”克里斯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似的,适时开口,“他认识拉隆纳多的大王子,大概率也跟那位大王子身边的人有联系。之前我在拉隆纳多闹出过一点小动静,我相信他在拉隆纳多的朋友们会如实告知他我的行事,而他不会蠢到明知我实力如何还非要往枪口上撞。在他的处境下,那么蠢的人是活不到现在的。所以他对我的示好,我更倾向于是为了从我这里获得助力。毕竟贡德人会觉得他血统不纯,王室厌弃他的出身,教会也会因为白骑士团的问题看他不顺眼。而我不一样,我是曾跟他具有相同处境的同类,是他好友的弟弟,是从他母亲的海外故乡来的人。我手里又恰好有着能帮扶他的势力。他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阿加莎听得发怔,神情变幻:“你们这种上流人士的友谊果然复杂。我一直以为我并不是个头脑简单的蠢货,可是听你说这些,我甚至怀疑自己存在智力障碍。”
“没有那么夸张,”克里斯被阿加莎的说法逗笑了,“这跟先天智力没有关系,我也不是什么上流人士。你跟那些自视上流人士的家伙多打打交道,也就能学会他们那套虚伪、冷血、事事权衡的思维方式了。”
“什么虚伪、冷血、事事权衡的思维方式?”
两人正聊着,乔斯特处理完突发事件回来了。看克里斯眼前的饼干还只动了两块,他大惊失色,连忙抓起一块检查:“不应该啊,新的饼干配方是我根据诺西亚人的饮食偏好改良的,居然还是不符合你的口味?你等着,我现在让人重新烤。管家,把这些都撤下去!”
“不用!”克里斯连忙按住他,阻止他继续折磨那位可怜的老管家,“我只是光顾着聊天,把饼干忘了。坐下吧,让管家先生歇歇。”自从他来了乔斯特的公馆,老管家就整天被乔斯特呼来喝去,他都有点愧疚了。
乔斯特松了口气,理理衣领重新坐下。他有意融入克里斯和阿加莎的话题,便打算从刚刚断掉的位置接上:“你绝不可以用那些恶毒的词汇形容你自己,克里斯,你和虚伪、冷血扯不上半点关系。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热心,最天真单纯的孩子。德米特尔从前常常跟我提起,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他!不过感谢真实之主,让我在阿特林见到了你。神啊,这一定是我多年践行慈善事业的福报!”
克里斯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一顿。
阿加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扩大了。那种诡异的不解重新回到她脸上,她因此拧头看向克里斯,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心情。克里斯看懂了她的表情,她想说的是:“你确定他对你示好只是为了从你这里获得助力吗?我怎么觉得不像呢。”
对于这一点,克里斯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只能安慰自己这是乔斯特其人独有的情感表达方式,大概在北苏门洲长大的孩子都是这么特立独行。
他只能主动开口带过这个话题:“我大概查到阿贝尔在哪了。今天晚上我要去你们北郊的教堂看看,你要跟我一块去吗?”
乔斯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甚至喜出望外似的:“当然,这还是你第一次邀请我一起出行。不过是为了营救阿贝尔的话,我们就不能二人出行了,我还得多安排一些人手。如果我能说服阿贝尔投靠王室,国王陛下也会愿意为营救他的行动出一份力,可惜我没有把握。你怎么想?”
“我尊重他本人的意愿,”克里斯早知道他会做这种试探,于是赶在他抬眼之前垂下视线,避免跟他对视,“我想他不会愿意投靠王室的。至于把他救出来之后怎么安排……我还没想好。”
乔斯特先前只提出了把阿贝尔绑出来再慢慢说服的思路,但具体要怎么说服、往哪个方向说服,克里斯觉得自己和乔斯特大概率是没法达成一致的。乔斯特希望阿贝尔为王室效力,或者说表面上假装为王室效力,暗地里为他效力,但克里斯觉得阿贝尔绝不可能同意。之前他也跟阿贝尔交涉过,他给出的方案阿贝尔也是一口否决。离开贡德和为王室效力阿贝尔不愿意,可继续做白骑士又是一条死路,他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排。
即使他能顶替法正教的“神”玛赫希娅,他也没法一夜之间强行扭转所有教会人士的想法。
想起阿贝尔那副软硬不吃的态度,克里斯就感到一阵头痛。
见他情绪低迷,乔斯特主动帮他续了一杯花草茶:“我也只是说说,没有非要你劝服他为我们做事的意思。别那么紧绷。如果你的意愿和国王陛下的意愿发生冲突,我当然是以你的意愿为重。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我陪你去北郊的教堂看看?还需要额外做什么别的准备吗?”
“不用,”克里斯就着他的动作将茶杯端起,“事实上今晚我们依旧需要分开行动。你在教堂里拖住教会人士,我溜到那些偏僻角落寻找阿贝尔的所在地。按照我从前在救赎审判廷的经验,如果北郊的教堂里真的存在秘密空间,入口大概率就在那几个特定的位置。可惜南苏门洲在祂的监视之下,我不能太过于张狂地释放力量和感知,否则的话……”别说找到阿贝尔了,就连城内有哪些先生同哪些夫人小姐偷过情、正在偷情,他都能毫不费力地探查清楚。
虽然跟祂正面对上是迟早的事。
前界暗堕的“审判”天使,南苏门洲人口中的“真实之主”玛赫希娅。
克里斯垂下眼睑,不再对后续的计划多做解释。乔斯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记下了他的安排。而阿加莎见他们终于商议结束,便“叮”的一声放下茶杯:“那我就不打扰了?虽然很感谢你们的援助和招待,但我想,我也是时候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去吧,”克里斯也跟着她的动作放下茶杯,“但别对外提起我帮过你的事。我拿你们的过往威胁过沃尔特,虽然事实上,我并没有真正承诺过他什么,但一边威胁他为我做事一边在背后帮你,还是让我感到良心不安。这种无耻行径,烦请阿加莎女士帮我隐瞒。”
虽然这里是乔斯特的公馆,但看克里斯一副不把自己当客人的慵懒姿态,乔斯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丝毫不关心阿加莎走不走,甚至隐隐有些盼着阿加莎快点走的意思:“那么,就此与您道别了,阿加莎女士。”
阿加莎礼貌颔首,尔后缓步朝门外退去。临出门前,克里斯在背后嘱咐她:“之前留给你的东西你记得去取。”
“东西?”
“寄放在‘菲拉德林’的东西。”
阿加莎倏然顿步,但仅用片刻又恢复如常。她平淡“嗯”声,将所有情绪掩盖在深沉的暗色之下。公馆的大门“咔哒”落锁,克里斯耳边只剩下一声压低音量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
第565章 秘密会议
乔斯特的马车停靠在阿特林北教堂附近, 随从十分有眼色地迎他下车,尔后几名衣着朴素但满身肥肉的法正教教士上前躬身,假惺惺地念了几句意味不明的祷词。乔斯特冷下脸色, 一言不发地向教堂大门迈步。
“殿下,围观群众的驱赶工作已经完成。”他手下的法师扒开围在他身边的教士和随从们, 毕恭毕敬地汇报。
原则上, 白骑士团不允许野法师在南苏门洲境内自由活动, 但也有例外。作为国王钦点的负责白骑士团监督管理任务的政府人员,乔斯特手底下还是有一些在白骑士团备案过的法师人手的。他们并不被官方归类为野法师, 民众往往将其视为白骑士团的编外人员。虽然他们在立场上完全忠于王室, 从不为白骑士团和法正教教会争取利益,甚至时常在和白骑士团针锋相对。
乔斯特无甚情绪地“嗯”了一声,抬步踏进北教堂的大门。贡德王室作风浮夸, 他的父亲、继母,以及一众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出门时总爱追求排场。平时他是很不赞同这种奢靡习气的。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克里斯要在他进门吸引走所有教会人士的注意力后,潜入教堂寻找可能被他们囚禁在这里的阿贝尔, 他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主教先生呢?”乔斯特扯了扯手套,对围在身边的教士们露出一副倨傲神情, “我应该提前通知过诸位我要来。”
“主教先生……”领头的教士一边在心里暗骂乔斯特“奴隶生的血统存疑的杂种罢了,真会摆架子”,一边低下头做出谦卑姿态, “他在后面处理一些其他的事务。”
“其他事务?”乔斯特嗤了一声,“什么事务能比王室代表的来访更为重要?你们这里又不是中央大教堂。看来诸位是真的瞧不起我了, 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我的母亲出身低微,所以我配不上你们的认真对待?”
这话说得十分不讲道理,站在他身边的教士不自觉就绷紧了身体。可偏偏法正教在南苏门洲的地位不像从前救赎教会在诺西亚那么高, 乔斯特故意找他们的麻烦,他们也只能笑脸相迎。谁让新时代初期的教会高层没能把白骑士团这股至关重要的神秘侧力量牢牢攥在手里呢?
至于乔斯特不讲贵族体面,为了刁难他们把自己难堪的出身搬到台面上来之类的话,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不敢当着乔斯特的面骂。教士低眸:“不,绝不是那样。乔斯特殿下,主教先生的确是有脱不开身的重要事务。”
“是吗?”这倒是让乔斯特感到好奇了。
眼看两人已经来到教堂侧门,乔斯特毫不留情地抬脚踹出:“我倒是很想知道,一个郊区教堂的主教,每天到底能有多忙。”
教士阻止他踹门的手刚刚伸出,那扇门已经“砰”一声打开了。门后的主教悚然一惊,但还是飞快调整好表情。他满脸不认同地迎向乔斯特:“乔斯特殿下,您实在不应该在如斯神圣之所大声喧哗。”
乔斯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越过他看向他后方的空旷。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丝毫能用肉眼辨别的异常,以至于他都忍不住怀疑,主教不亲自去迎接他是为了给他难堪。但这是不可能的。
“乔斯特殿下,”察觉到乔斯特的动作,主教连忙上前挡住他的视线,“您应当就您不敬真实主的行为在神像前做出忏悔。”
乔斯特敷衍地“噢”了一声:“知道了。”虽然主教动作很快,但他还是发现了角落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刚刚主教在这里见什么人——一个对于法正教的神职人员来讲,比他这个王室成员更重要,且不能在他面前暴露的人。
这幅态度,耐人寻味啊。
乔斯特掩下眸底的深思,假笑:“主教先生比我想象中还要沉着冷静、富有智慧得多。”
“殿下盛誉,实在令在下惶恐。殿下才是真正的一表人才。”主教松了口气。
这人哪里是来祷告的?分明是来找他麻烦的。可偏偏今天大主教和白骑士团的圣骑士长有极其重要的秘密会议要在这里开展,他只能先安抚住这家伙,不能让他闹出动静来,引得王室起疑。倘若教会的谋划在他这里泄了密……主教缩了缩脖子,总觉得自己脑袋凉飕飕的,像是顶上悬了柄尖端向下的利剑。
主教引着乔斯特进入祷告室,然而乔斯特忽然从他身边脱离,来到一块不起眼的矮墙前方,指着地上的粉末冲他发问:“这是什么?主教先生,你们似乎很不注意教堂的日常清洁啊,这可不行。”
主教顺着乔斯特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就是后背一凉。该死的,那群粗心大意的白骑士,竟然把维系法阵的仪式材料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同一时间,克里斯已经在乔斯特的掩护下翻进了教堂后方。被他召回来帮忙的哈罗德悄然落地,踏上地面的一瞬间就拧起眉头:“不太对劲,这里似乎有一道非常庞大的通讯法阵。而且不是常年存在的固定法阵,是普通的临时通讯法阵类型。我们亚伯拉罕家族每次开大型会议的时候,就用此类法阵将身处各地的重要家族成员拉进来。”
“通讯法阵?”克里斯趁四下无人,摸到一处矮墙边,捻起墙根底下的仪式材料碎屑闻了闻,“的确是。从前救赎审判廷开季会和年会的时候也是用这种法阵联通各地高塔。但我记得白骑士团按国家地域分割,应该用不上这种通讯手段。按照他们的制度,国内各地大骑士长每年都会亲自赶赴首都,向首都的圣骑士长汇报一年的工作情况。而且这道法阵有点太大了……仅用它来沟通贡德各地,似乎有点浪费材料。不对,如果是白骑士团的内部会议,他们待在白骑士团的据点通讯不是更安全?”
由于克里斯提前做过特殊的法术隐匿,他们的潜入并不会引起白骑士团的注意。但至于法正教供奉的玛赫希娅是否能察觉他们的存在……那就不是克里斯能控制的了。“拉厄芙”倒是想让克里斯替祂杀死玛赫希娅,但克里斯对此并无把握。
“大人,”哈罗德抓住克里斯的手臂,“我们还是回去吧。如果白骑士团正在这里沟通各地的白骑士队伍,此时这座教堂必然守卫森严。在这种时候潜入教堂救人,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来。”
阿贝尔在这座教堂的消息就是他用亚伯拉罕家族的方式获取到的,亚伯拉罕家族有一些特殊的占卜方法。而近期克里斯又的确对去哪救阿贝尔毫无头绪,只能选择相信他们的占卜来这里碰碰运气。
“阿贝尔今天在这,明天还能继续在这?”对于哈罗德的劝告,克里斯持有不同的意见,“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对阿贝尔做出二次转移?能早点把他救出来,我不会让他在白骑士团手里多待一天。万一哪天法正教教会不想再养着他了,决定直接对他下达最后宣判,或者将他秘密处决了呢?”
这话也有道理。知道克里斯是非要救出阿贝尔不可的,哈罗德放开抓住克里斯的右手:“好吧。”他和利亚姆最大的不同就是,克里斯做出了决定的事,他永远不多劝。
克里斯擦擦站在食指指腹上的材料粉末,按住哈罗德的肩膀:“叫你来是为了让你帮我监视外面的情况,救阿贝尔的事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就在这里待着,发现有什么不对及时用通讯法术通知我。如果乔斯特遇到什么危险,不威胁自身的情况下,能救也救一下。”
“好的。”哈罗德很听安排。
进城之前克里斯就让哈罗德和艾玛自由活动了,艾玛独自去“瓦普吉斯之夜”在阿特林的据点找“女巫”们会合,哈罗德则一直在为克里斯奔走。或是调查阿特林近段时间关于阿贝尔的舆论,或是在阿贝尔被转移后寻找阿贝尔的下落。即使内心深处因为他和利亚姆高度相似的长相尚且对他存有那么一点难以消解的防备,克里斯也不得不承认,哈罗德是个很好用的“下属”。
嘱咐完哈罗德,克里斯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潜入阿特林北郊的法正教教堂。
由于重要的教会人员都被乔斯特引走了,克里斯很顺利就摸进了几栋教堂核心建筑。由于对“审判”天使玛赫希娅心存防备,克里斯没敢太过于明目张胆地外放感知搜索阿贝尔。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过去,始终没能找到阿贝尔,也没碰上在这里设立大型通讯法阵的白骑士们。倒是偶尔遇见一两个无关紧要的神职人员,神色倦怠地从他藏身的角落前走过,一边走还一边谩骂今日到访的乔斯特。显而易见,乔斯特的张扬引起了不少教会人士的不满。
也是好笑,这些人并不对自己身处其中的教会做出谴责,却能理性十足地批评王室的铺张作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教会的肮脏勾连当中,他们也自以为是受益者。
克里斯从角落中现身,再次闪进下一道门。但古怪的是,过了这道简朴的木门,他忽然感应到一股轻微的排斥力。那道力量似乎源自一位在普通人类法师当中能称得上实力不错的“二翼”高级法师,那家伙在这里设立了特殊的领域禁制。或许白骑士团进行秘密会议的房间就在附近。
克里斯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反转手腕施法隐匿自身,在不惊动法阵维系者的情形下踏入了那片空间。与此同时,强大却隐秘的力量悄然流入这片空间中的通讯法阵连接,克里斯眼前一黑又一白,一副极其壮观的千人会议场景扑面而来。
他暗中连接上了白骑士团的秘密会议。
但出乎他的意料,会议当中不仅有白骑士团的成员,也有法正教的世俗教会成员。在场众人无一不是教会或白骑士团高层,他们的制服都比普通教士或白骑士的制服更加精致。克里斯隐匿气息藏身于虚幻空间角落,缓缓将目光投向幻境中央那两张熟悉的面孔。他见过这两个人,贡德白骑士团的圣骑士长和法正教阿特林大主教。
与此同时,一道诡异的、微不可察的气息悄然自法阵外端的虚空中生出,无声落定在克里斯身后的无穷渺远处。
克里斯没有注意到这一变故,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幻境中央的圣骑士长和大主教身上。这两位显然是虚伪惯了的厉害人物,据阿贝尔说他离开阿特林前往费伦贝特之前就是这两位哄他带的圣印。而那块圣印吊坠上附着有白骑士团的监视标记。
克里斯凝神屏息,决定先听听这些人又聚在这里搞什么名堂,再去寻找可能被他们藏在北教堂里的阿贝尔。毕竟能偷听法正教这种高层大型会议的机会可不多,世俗教会和本该受国家政府辖制的白骑士团聚到一块,这显然跟他们袭击尼奥尔索思时的谋划有关,和白骑士的独立计划有关。
其实他早就对白骑士团现今的处境做过设想。白骑士团想要脱离政府的掌控,获得和救赎审判廷、圣山拜礼会一样的,官方独立法术组织的待遇,会比从前更加需要教会的支撑。同为官方法术组织,可各大官方法术组织的制度又天差地别。圣山拜礼会和法正教,教、会不分家,由于没有正式的、组织严密的教廷管理世俗侧事务,他们的法师往往还要兼顾一些世俗侧的神职责任。或者说因为他们的神秘侧系统组织不严密,官方法师和核心神职人员似乎多为同一拨人,北苏门洲基本不存在世俗侧教会和圣山拜礼会对立的情形。而白骑士团的地位和救赎审判廷看起来相似,实际却天差地别。在从前的诺西亚国内,救赎审判廷是独立于教会和皇室存在的第三方势力,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克里斯接手救赎审判廷后,他能直接让改制后的“盗火者”脱离教会。
救赎审判廷的经济来源分为三个部分,一个是教会和政府的固定供给,一个是民众的特殊捐赠,再则是独立的产业收入。在救赎审判廷建立初期,教会和政府的固定供给是维持救赎审判廷运转最重要的财政支撑。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诺西亚币的购买力下降,政府和教会并没有提高对救赎审判廷的固定供给额,有财力请审判廷法师们帮忙办事的中产及以上阶级渐渐感受到“法术改变生活”的好处,私人收入的提高也使得他们在请法师们办事时给出的捐赠额度越来越高。加之政府给审判廷的林产田产等营收良好,审判廷不再依赖于政府和教会的财力支持维持运转。教会和皇室往往还要争取他们的神秘侧支持。
这也就是为什么相较于其他国家,诺西亚的官方法师们地位较高。
但力量分散在南苏门洲各国的白骑士团不一样,他们没有独立的产业,由于从国家时代一开始就和政府、王室高度绑定,也少有什么贵族或富商会单独出钱请他们办事。他们维持运转的的经济来源完全依赖于教会和政府。
如果要完全脱离政府,他们势必要从教会手里获得更多——成倍数的经济支持。
而根据克里斯对白骑士团的了解,这个倍数至少在三倍以上,远远超过了法正教世俗教会现有的能力。也不知道这些法正教教士打算怎么解决。倘若他们能把各国教会中层挪到自己腰包里,巧立名目洗白成私人财产的资金给弄回来,说不定还能支撑世俗侧教会加白骑士团的运转,但这将严重“损害”大大小小的主教、教士们的利益,势必遭到极大的阻挠。克里斯对此不抱乐观态度。
也不知道今天这些人聚在这里是不是为了讨论这个。克里斯收敛神思,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也就在这时,那位阿特林大主教后方端坐的虚影开口了:“本月内,‘瓦普吉斯之夜’的女人们已经对我们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总部的据点进行了五次袭击,我认为各位所做的女巫清理工作是否如报告中写得那样成功,目前仍有待商榷。”
“你这是什么意思?”靠近克里斯这端的虚影群中有人接话,“‘瓦普吉斯之夜’的活动是计划之外的变数,我们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防止意料之内的灾难吗?事实上,神降的预言没有在现实当中应验,这就足以证明女巫清理工作的成功。诚然那些女人也的确需要进一步的清理,毕竟她们成为容器的概率比之我们清理掉的那一部分女巫或许还要更高。”
法正教针对女巫的追猎是为了防止某个神降预言的应验?这一点倒是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他微微眯眸,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赫拉芬追溯的一些信息。赫拉芬的人将“灾难”的信徒悬挂在深坑附近,将他们烧死,以防止“灾难”的力量影响到村子。而南苏门洲的神职人员们则将女人们悬挂在火刑架上烧死……可女人们会成为谁的容器呢?
克里斯想到了南苏门洲古怪的社会结构。在南苏门洲人嘴里,法师时代末期的苏门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是个男人,他们供奉的“审判”天使也是个男人。可罗莎琳德和玛赫希娅前身分明是女性,难道女性更容易贴近玛赫希娅的意志?
“没错,你这样的评价实在是抹杀了近些年以来教会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努力,”克里斯的思绪被另一道虚影的发言打断,“我认为‘瓦普吉斯之夜’那群女巫不足为惧,一群自以为是的女人罢了。如果你稍微有点能力,就不该把她们的事拿到这样的重大会议上来讨论,众位大主教和圣骑士长的时间很宝贵,不该被浪费在一群除了胸脯饱满之外近乎毫无可取之处的女人身上。别找错了重点,我们当前的主要任务不是怎么陪那些小姑娘玩大野狼小红帽的游戏。”
听到他的发言,他身边那位主教样的虚影也抬起一只手:“还是把话题放回到教会财政问题上来吧。如今我们与圣山拜礼会的神秘战争已经打响,虽然这场战争并不像世俗侧以枪炮为主要武器的战争那样直观,但越过洲界线的那部分白骑士已经接收到了来自圣山拜礼会的压力。前方的事态尚且紧张,我们后方更加不能出问题。是谁说的费尔纳分部资金不足,政府已经拖欠白骑士团固定供给三月有余来着?”
“是我,”另一端的又一道虚影接话,“他们已经对我们很不满了,下面的白骑士也怨声载道。如果教会不能给出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我怀疑要不了多久,我们自己内部就会发生哗变。别总想着仅靠那些虚无缥缈的口号就能把人绑死,在饥饿得受不了的肚子面前,口号能值几个钱?何况‘口号’本身,也就是你们的心肝儿阿贝尔·梅尔维尔,他已经倒下了。让他下场参与宁贡战争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个主意的提供者更大的蠢货!”
如克里斯所料,现今法正教和白骑士团内部的情形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平静。各国的国情不一样,执政政府的行事风格不一样,对白骑士团迄今为止所做的这些事的忍耐力就不一样。有愿意陪他们表演无事发生的贡德政府,就有忍不住直接上手段制裁他们的费尔纳政府。白骑士团脱离政府活动最大的阻力不是当年的胜利盟约,而是更加现实的经济问题。
如果他在这种时候拿出一大笔钱来对遭遇经济制裁的费尔纳白骑士团施恩,能不能直接让当地的白骑士们倒戈向自己?好吧,好像不能……白骑士团控制白骑士们的手段不光是经济上的,还有精神方面的洗脑,阿贝尔就被洗脑得很成功。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克里斯胡乱走着神,眼看那些白骑士团和法正教教会高层聊了十多分钟也没聊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案。没一会,最初提出费尔纳问题的圣骑士长发了火,开始连声怒骂让阿贝尔下场世俗侧战争的贡德圣骑士长。尔后一道看起来像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总部教士的虚影抬起手,打断争议的同时也敲定最后定论。
“我们必须尽快把白骑士们放在阿贝尔·梅尔维尔身上的热切信仰转移到完全忠于教会的其他人身上。他的心已经不在教会里了,主不会容忍这样的人继续拥有众人的爱戴。”
“话是这么说,可仅仅是这样,并不足以解决我们当前面临的问题。政府和民众对我们不满,底下的白骑士们也开始质疑高层的决定,这难道是阿贝尔·梅尔维尔一个人言行失当引发的风波?我们国家有句谚语,叫冰冻非一日之功。在座的诸位应该都不是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你在影射什么?你对高层的决定有什么不满?还是说你认为白骑士团应当永远做各国政府豢养的家犬?我们的根基连着教会!”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仍然觉得你们用错了手段。”
那位疑似法正教总部教士的人哼笑一声,抬眸看向多次质疑反驳自己的圣骑士长。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他竟然没有丝毫要发火的意思。他只是把话题引到贡德王国的圣骑士长身上:“让阿贝尔·梅尔维尔下场世俗侧战争是你的主意,这种时候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把阿贝尔骗去参战的人是本地的圣骑士长?虽然早知道白骑士团高层没几个好人,但克里斯还是感到一阵惊讶。他原以为贡德王国这位圣骑士长只是集体意志的傀儡,没有那么强的个人主张。没想到对阿贝尔恶意最强的竟然是他。
想到阿贝尔那副软硬不吃的态度,克里斯集中注意力偷听起他们圣骑士长的发言来。他决定在见到阿贝尔以后把这段发言回溯给阿贝尔听,就算阿贝尔不听也逼着那家伙听。
而幻境中央的贡德圣骑士长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很快就沉声开口:“让阿贝尔下场世俗侧战争,是我与一众教会大主教商议以后,共同做出的决定。白骑士团想要改变处境,南苏门洲就必须先陷入动荡。简单的世俗侧战争不足以撼动神秘侧局势,所以法师下场是必要的一环。你想要一派和平地完成变革?哪有那么好的事。”
白骑士团要挑起神秘战争?
这条信息让克里斯浑身发冷。官方法术组织的职责应当是维护各大陆的神秘侧和平,白骑士团违背胜利盟约,企图把手伸到北苏门洲去就算了,竟然还想在大陆的战争局势中推波助澜。一场世俗侧战争要死多少人?神秘侧势力下场后这个数量又要番几倍?他们真是疯了!
然而贡德的圣骑士长显然不知道他的想法,白骑士团及法正教世俗教会高层的会议还在继续。那位指责贡德圣骑士长让阿贝尔下场世俗侧战争的他国圣骑士长愤而站起,怒斥贡德圣骑士长这种做法的愚蠢之处,他说阿贝尔在宁贡战争当中的表现动摇了底层白骑士对白骑士团的信任。但贡德圣骑士长满不在乎。
“他们不信任白骑士团又能怎么样?”贡德圣骑士长这样说,“除了白骑士团,他们还能去哪里?南苏门洲的民众对野法师深恶痛绝,他们没有除白骑士团以外的第二选项。”
那位情绪激动的他国白骑士坐了回去,不知道是无言以对,还是懒得继续跟贡德圣骑士长争论了。克里斯却在心里对贡德圣骑士长的自大发言接了一句“那可不一定”。
离开了白骑士团,底层白骑士们也有的是地方去,只要不自己对自己设限,非要像阿贝尔一样把眼光放在南苏门洲这块区域。何况如今白骑士团还有意挑起神秘侧战争,倘若神秘侧战争真的打响,他反正是很乐意接收从白骑士团出走的南苏门洲官方法师们。圣山拜礼会应该也不会拒绝白骑士们的投诚。倒是眼前这群白骑士团高层,和如沃尔特一般的中层白骑士会落到一个尴尬的境地,毕竟法师组织不像那种工厂、政府和商会组织,不存在管理型人才的概念。
但这些事也轮不到克里斯操心。
克里斯敛眸退向法阵边缘,一边盘算之后该怎么利用今天获得的信息瓦解白骑士团的势力,一边远远看着这些在白骑士团和法正教世俗教会久居高位的骑士长、主教们。这些人脸上蒙着通讯法阵的阴翳,除却本人在阿特林的本地大主教和贡德圣骑士长,克里斯看不太清他们的长相。但克里斯莫名觉得他们和他从前在诺西亚见过的某些面孔很像。
一样的冷漠虚伪,一样的高高在上。却也只是恶欲的傀儡。
剩下的会议内容他也懒得再听了,实在没有必要。还是抓紧时间找找阿贝尔吧。这一次,不管找到阿贝尔以后阿贝尔是个什么反应,他都要强行把阿贝尔带离白骑士团的势力范围。这些骑士长明显是在利用阿贝尔在年轻白骑士们当中的名望煽动群体情绪,神秘侧战争一旦爆发,阿贝尔必然是第一个被牺牲的。
宁勒人已经拉起了一支法师队伍,以现在宁勒民众对阿贝尔的恨意,克里斯简直不敢想象阿贝尔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后果。这样看来,白骑士团对阿贝尔的监禁反倒还歪打正着地保护了阿贝尔这个实心眼的笨蛋。
就是不知道这个歪打正着是真的歪打正着,还是白骑士团刻意为之。克里斯只怕他们还有别的计划。
第566章 裁决者
克里斯找到阿贝尔时, 阿贝尔还在白骑士团的禁制领域内躺着。
大概是因为绝大多数白骑士都被调过去保护本地的圣骑士长和大主教了,克里斯很轻易就绕过了白骑士团的守备,跳到阿贝尔的矮窗前。察觉克里斯的出现, 阿贝尔扑过来想要说话,却被克里斯破窗的动作打断。
“我不管你想说什么, ”克里斯提枪捅破矮窗玻璃的同时整个人翻身跃入, 一把抓住阿贝尔的肩膀, “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阿贝尔被克里斯前所未有的野蛮行径惊得后退半步,竟然忘了躲避克里斯的“抓捕”:“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这样会惊动教堂里的白骑士们的。你触发他们的监视标记了。”
话音未落, 一道肉眼可见的流光从两人脚下没入地底, 旋即,在克里斯的感知范围内,教堂里的全体教士和本不该聚集在这里的白骑士们躁动起来。克里斯曾暗中潜入的会议被打断, 身处阿特林的圣骑士长和大主教若有所觉地抬头。作为法阵的维系者之一,圣骑士长能感应到出现在阿贝尔周围的克里斯的气息, 这让他陡然警觉:“那家伙什么时候出现的?不对,会议信息可能泄露了!”
数以百计的教会人员在圣骑士长和大主教的命令下涌向阿贝尔和克里斯所在的位置, 阿贝尔不由得抓住克里斯的手臂:“你快走吧。”
“我不走。”出乎阿贝尔的意料,克里斯脸上并未表露出丝毫焦急或担忧的情绪。他甚至还十分悠闲地收起武器, 反握住阿贝尔的小臂,倾身:“你不是说你誓死效忠白骑士团,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教会吗?现在你们的教会想抓我, 我主动投入你们教会的包围圈,你不应该为教会感到高兴?”
“那不一样!”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阿贝尔开始感到着急,“教会对你发出通缉是因为你非法入境,他们忌惮你的身份和实力;可我知道你对苏门大陆的民众没有恶意, 你甚至还做过一些好事,你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对待。为了我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根本不值得,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吗?”克里斯在阿贝尔的推搡中微笑起来,“这样看来,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你们教会的决策并不总是正确的。你觉得这只是你自己的事,我却不觉得。如果你就这么死了,那些因为听过你的事迹而选择加入白骑士团的底层白骑士们会怎么想?你们的教会利用你欺骗了他们的感情,你也要享受完他们崇拜仰慕的目光,就不管不顾地、自私地死去吗?”
“你……”阿贝尔觉得克里斯似乎在用歪理忽悠自己,却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得用力将克里斯推出窗去,“你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那些杂乱沉闷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两人头顶。克里斯往上瞟了一眼,抱臂卡在满地玻璃碎屑的窗口:“你跟我走。”
“你这完全是强盗行为!”阿贝尔拿克里斯没办法了。但看克里斯一副“你不跟我走我就在这耍赖到底”的架势,他终究还是松了口:“行行行我跟你走……快走吧,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不管怎么样,他不能让克里斯因为搭救自己被教会下狱。何况他也听看守他的白骑士们聊过一些克里斯之前越狱的细节,直觉告诉他,克里斯完全可以在他们白骑士团的监牢里来去自如,让克里斯“被抓”,对法正教教会也没有好处。
克里斯这才满意地打了个响指。于是下一刻,阿贝尔眼前、耳边的一切都变得迟缓,逐渐凝滞。世界瞬间进入定格状态,万物都变成了暗淡的灰白。克里斯反手一推,那扇从外部上锁的小门竟然自动打开了。前方现出一条长长的甬道,阿贝尔被诺西亚人一把拽过,推进黑暗:“说好的,别反悔。”
“你……”
阿贝尔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但话是他自己说出去的,白骑士的戒律中有一条名为“重诺守信”,他既然答应了这次要跟克里斯一起走,就不能当场反悔。
他虽然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物,但这段时间下来,也勉强明白了审时度势是怎么一回事。克里斯能从白骑士团的监牢摸到这里来,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救他出去。他越是拒绝克里斯的搭救,克里斯就越是会盯着他、盯着白骑士团不放。这次失败了还有下一次。即使抛开让克里斯浪费在自己身上的心力和时间不提,这对教会的人力物力也是一种不必要的消耗。他还不如先跟着克里斯走,看看克里斯到底想干什么。总归克里斯对他没恶意。
这样想着,阿贝尔勉强说服自己暂时忘却了被哄骗的经过。两人逐渐深入甬道。
“时间系定向法术竟然也有空间变换能力,真厉害啊,”阿贝尔赞叹了一句克里斯的法术造诣,又因为克里斯押送犯人一样的姿态皱起眉头,“我又不会跑,你用得着这么紧张吗?都答应跟你走了。”
“本来乔斯特的建议是让我直接打晕你,把你绑出去的,我的处理方式已经很温和了。”克里斯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乔斯特。察觉眼前的人脚步有所偏移,他一把拽住阿贝尔,防止对方越走越远:“别往那走,我们时法师维系的法术空间和言灵法师、灵法师等创生的空间不一样。这里不是完全的虚假空间,用远古的术语来讲,这种空间叫现实反界,如果你不听从我的指示胡乱选择路线,很可能会误入一些危险的界外之地。”
“界外之地?”阿贝尔脚步一顿。
克里斯放开阿贝尔的手臂,示意他跟随自己的脚步:“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怀疑大陆历史上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时法师都死于对这种界外之地的探索。不同派系的法师施展同样的法术,表现结果看起来相似,可法术运行的底层逻辑并不相同。时间系法术的空间法术运行,是完全建立在时空坐标变换的基础上的,你眼前的每一寸黑暗都代表着不同的时空坐标,但用更抽象的说法来解释,前代时法师们认为未知的空间坐标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人们口中的‘可能性’。我们只能在已知的现实中运动,而如果堕入那种未知的‘可能性’……绝大多数人都回不来。我修习时间系法术这么久,唯一一次误入未知是在诺西亚的南约克瀚省。运气很好的是,那次的失误没有让我当场死去,我只是丢失了一些时间。我去到了现实的数日后。”
“数日后……”阿贝尔似懂非懂地快走两步,“所以你们有没有想过,会不会那种未知是突破时间系法术底层固锁的关键?或许你们可以通过探索它,突破因果规律的限制返回到过去?”
克里斯脚步一顿,情绪莫名地回头看他:“这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事吗?我们现在在逃跑。虽然我确信那些家伙追不到这里来,但我们还是在逃跑。你怎么一点逃跑的紧迫感都没有?刚刚是谁说‘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的?”
阿贝尔“呃”了一声:“刚刚我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底牌,以前也没见你用过啊。”
难怪这家伙能随意进出白骑士团的监牢和北教堂。在这家伙面前,谁还敢说时间系法术不如言灵系法术和法则系法术实用?而且克里斯的战斗能力也挺强的,甚至能一招制服他。联想到克里斯刚刚说的,乔斯特给出的打晕他再绑出去的建议,阿贝尔忽然无比庆幸自己乖乖同意了克里斯的要求。
克里斯瞥了阿贝尔一眼,没再回复他的聊天话题。阿特林没有时间系法师,其他时空领域的法师法术造诣不高,没法定向追踪到他们的行迹。比起追捕的队伍,在这种空间状态下,克里斯反而更担心罗克亚特口中的未知危险。早在他第一天修习此类法术的时候罗克亚特就告诫过他,那些未知的黑暗中存在一些现实人类无法理解的恐怖。阿贝尔的想法也曾是他的想法,但他所有针对“回到过去”的法术研究都失败了。当然,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法术史发展到现在,一切现实证据都指向“没有真神以下的东西能改变过去”这条铁律。
而真神以上的东西……谁知道呢。
克里斯有时会在那种无垠的黑暗中感知到特定的灵息,但那种灵息不属于任何现实存在的神、天使或是地上生灵。那力量波动时而强大,时而渺小,令人无从追溯。克里斯也不敢追溯。而笼罩在无穷黑暗之上的东西,他已经彻底明白了祂们是什么。过去、现在和未来,旧神的尸骸,世界以及尚未诞生之物。
好在那些灵息没有察觉到行走在黑暗边缘的克里斯和阿贝尔,一如克里斯从前无数次使用此类法术时一样。
周围的时间之力开始平息,克里斯抓住阿贝尔:“我们到了。”
阿贝尔无声点头,当即顺着克里斯的动作往前倾身。然而就在克里斯的法术力量触碰到现实边界的一瞬间,附着在克里斯身外无穷渺远之处的诡异气息忽然凝实。
一股震天撼地的风暴在黑暗深处诞生。克里斯眸光一滞,当即拽着阿贝尔往后躲闪。阿贝尔软垂在额角的发丝被来之莫名的攻击削断,瞬间落进黑暗被未知之物湮灭。察觉到异常的阿贝尔反射性摸向腰侧,却摸了个空,他的武器早就被白骑士团收走了。没了白骑士赖以施法的长剑,他的战斗能力将会大打折扣。
“克……”他想提醒克里斯如果应付不来可以丢下自己,但克里斯反手按住了他的脑袋。紧接着,一道古怪的法术气息凝实在他眼前,他看不清黑暗中发生的事了。
克里斯说:“祂是冲我来的,跟你没有关系。闭好眼睛什么都别看,跟着我的法术标记指引走。你的落点在乔斯特的公馆,不管你是否愿意投靠他,他都会庇护你的。”
克里斯描述的法术标记指引立刻变成现实的念头落定在阿贝尔脑海当中。但阿贝尔已经来不及惊奇克里斯的强大了,他下意识抓住克里斯推向他的右手:“祂?那东西不是追兵?祂是什么?你要去面对什么东西,什么叫祂是冲你来的?我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面对危险,我……”
“别拖后腿!”克里斯严厉了语气。
阿贝尔动作一滞。他听到了黑暗深处古怪的碰撞声,确信那是克里斯和袭击他们的东西交锋所引发的响动。哪怕那种交锋的余波已经被克里斯用防御禁制削弱大半,阿贝尔还是受到了它的影响。他的精神陷入了震动。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听从克里斯的安排离开,在克里斯和那东西的较量中,他根本帮不上忙。
于是阿贝尔默然拧身,毫不犹豫地奔跑起来。黑暗中的风暴似乎察觉了克里斯对阿贝尔的维护,当即掉转矛头袭向阿贝尔。剧烈的扰动将整片虚妄的反界变得混乱颠倒。有极其可怖的东西自克里斯身后睁开了祂虚假的眼瞳,克里斯翻转手掌,强大的灵息突破生命形式的限制,将他的投影延展成诡异的虚像。透过那双虚假之瞳,克里斯看清了袭击者的形貌。
祂自无穷远处朝他俯身。祂的面容明艳美丽,如同拉隆纳多成就最高的艺术家巅峰时期的惊世之作,头颅之下却流淌着腥臭、粘腻的未知液体。祂灰败又鲜活,美丽绝伦又丑陋腐朽,圣洁脱俗又被满溢的堕落包裹。
“裁决者”玛赫希娅。
克里斯早知道祂会盯上自己,却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遭遇祂的袭击。他不由得想,在教堂活动果然不是个好主意。
如果此刻面对祂的不是克里斯,而是其他什么如阿贝尔一般的普通人类法师,恐怕早在看到玛赫希娅的第一眼,他们就已经疯了。然而克里斯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分出心思感叹,玛赫希娅果然已经成了“暗渊”的傀儡。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玛赫希娅堕落至此,南苏门洲的社会仍然能在祂的庇护下正常运转这么久。
玛赫希娅针对白骑士的攻击被占据主场优势的时间之力消解,阿贝尔也顺利抵达了克里斯为他设定的终点。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边缘。
无穷远处的堕落者抬起了祂美丽绝伦的头颅,下一刻,不属于当世的现实朝克里斯兜头砸来。
想把他拉进已坍塌的旧世吗?克里斯微微阖眸,虚妄的时间线于黑暗深处交织。那逐渐延伸的“现实”被如浪潮般腾起的阴影绞断。玛赫希娅的虚像模糊了一瞬间,忽然又愈加凝实。克里斯仿佛看到祂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眼前,像一个英武的女战神般举着圣剑朝他劈砍。又有那么一刻,克里斯甚至觉得自己正被吊在一座古怪的刑台上,无穷无尽的火焰和恶意扑面而来。
但“克瑞西亚”之所见将他拉回了安全之境。一切危险都随着那双虚假之瞳的闭合止息。克里斯独立在黑暗中央,更为伟大的气息在虚妄中碰撞。他似乎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忽地,渺远处的虚影坍塌,关于玛赫希娅的一切都碎成四散的流光。克里斯眸光微闪,猛然从虚妄之界的裂隙中扑回现实。
“克里斯!”一直等在外面的阿贝尔连忙迎上来,“你没事吧?”
克里斯推开阿贝尔伸上来试图搀扶自己的双手,表示自己没事。然而刚靠近克里斯两步之内,阿贝尔就发现了不对,遂强行架住克里斯的肩膀:“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克里斯想说阿贝尔想多了,但刚张嘴就被一阵来之莫名的战栗打断。玛赫希娅临神之下的重压迟迟发挥了作用,他“咚”一声栽倒下去,又被惊慌失措的阿贝尔接住。阿贝尔的呼喊和耳边古怪的幻听融合到一起,变成了令人难以理解的呓语。皮肤表面传来细密而尖锐的疼痛,这让他怀疑自己浑身上下的血肉都已崩裂成细小的碎块,只要轻轻一推,这具肉|体就会支离破碎、散落满地。
湿润粘腻的血腥味迟迟顺着胸腔翻涌进喉咙,克里斯本能地抬手捂向口鼻,不出所料摸了一手的滚烫。
“克里斯!”阿贝尔被他这副情形吓坏了,当即就要扛他去就医,“要找医生还是灵法师?应该是灵法师吧……该死,我现在没法求助白骑士团。你等等,我去——”
克里斯强撑着最后的意志抓住阿贝尔交代:“通知哈罗德……通知‘葬歌’的人来找我。”
说完这一句,克里斯当场昏死过去。只留一个可怜的阿贝尔,在原地大惊失色地搂着他摇晃。
第567章 恩赐
克里斯时常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平。
这一点具体就表现在:他想达成的事情总是不能很好地达成, 而他所抗拒的发展总是接二连三地变成现实;他有心保护的对象离他而去,他不想见到的人却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面前。
就像现在。
克里斯侧头避开利亚姆伸过来的右手:“哈罗德呢?我不觉得我能心平气和地跟你对话。”
昏厥之前,他的确跟阿贝尔说过让阿贝尔通知哈罗德来找自己的话。考虑到自己在重伤状态下无法控制力量, 他只能寄希望于“葬歌”能解决他失去意识后力量失控造成的影响——白骑士团和“盗火者”是指望不上,圣山拜礼会远在北苏门洲且受胜利盟约掣肘, 他手里就只剩“翼骨”可用了。但他没想过哈罗德会把利亚姆叫过来。
“你还是这么固执, ”利亚姆顺着他的意思收手, 转而将一瓶深黑色液体放在床头,“但你现在的伤势只有我能治疗。你已经脱离了人类精神之所在, 普通的疗愈法术对你没用。”
克里斯撇开视线, 不自觉就盯住了那瓶被利亚姆搁置在床头的药水。他知道利亚姆是故意没有回答关于哈罗德的问题,但也懒得较真了。重伤状态下的身体状态使他感到十分困倦,即使他刚刚才从昏迷中苏醒。他本能地阖上眸子:“我要见哈罗德和阿贝尔, 你出去。”
一阵叮叮当当的玻璃制容器碰撞声后,利亚姆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现在还不能见他们。你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吗?现在放他们进来, 他们会被你失控的力量影响。我猜你并不想看到他们因为你变成怪物或是堕入疯狂,哪怕你可以凭借自身的意志保全他们的灵魂。朋友变成神秘学意义上的主仆, 你们还能用原来的心态对待彼此?”
一如既往的令人生气的说话风格。
克里斯不想睁眼,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怎么还没死。”在这家伙面前, 他真是很难保持诺西亚贵族的风度。
面对克里斯不加掩饰的厌憎,利亚姆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克里斯听到他在床沿上坐下,淡淡开口:“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如果我死了, 北苏门洲绝大多数靠亚伯拉罕家族成员们的血液续命的‘尸瘟’患者也会死。你应该并不想看到这样的发展。倘若当面诅咒我能让你感到心情愉快,我并不介意接受你的诅咒。但我还是建议你别轻易动怒, 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妙,保持情绪平稳更有利于伤势恢复。”
大概是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没法令克里斯对他放下芥蒂,他现在也不装了。
“如果真的希望我保持情绪平稳, 你就不应该在这里坐下。”克里斯忍无可忍地掀开薄被,试图挪到一个远离利亚姆的地方。
但利亚姆抓住了他:“你确定要离开我的法术领域,任由你失控的力量向外蔓延吗?出了这个房间,你的力量场就可能给其他人带来麻烦。还是说你的本意就是污染阿特林?那我倒是没意见,你尽管去做。”
克里斯一把甩开他,踉跄两步跌回薄被上。熟悉的晕眩感卷土重来,他下意识伸手支撑,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掌。玛赫希娅那道虚影对他的影响远远超过了他一开始的预期,他这样的状态,在官方法术组织的定义中已经是重度异化了。
利亚姆没有说谎,他现在不能乱走。万一影响到无辜的阿特林居民就不好了。克里斯呼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对利亚姆的抗拒心理,抬眸跟利亚姆对视。
“冷静了?”利亚姆微笑。
“你想说什么?”
克里斯不蠢。利亚姆前段时间一直没在他面前露面,此时突然出现在阿特林,也没有选择像之前一样提供完治疗就离开,显然是有话想跟他说。他并不是公私不分的人。
“我就不能是单纯的担心你?”利亚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眸底情绪莫名,“好吧,这种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大概只会觉得恶心。所以你瞧,根据你的道德标准来评判,我也不是毫无优点。起码我很有自知之明。”
“这玩笑并不好笑。”
利亚姆微扬的唇角一僵。片刻后,他缓慢收拢平放在膝盖边缘的右手五指:“好吧,其实我来找你是为了北苏门洲的瘟疫。还有大祭司们的意思。你去过赫拉芬了对吗?我们弄到了‘旧日神殿’的圣药样本,事实证明,他们研究圣药或许也是为了抗疫。但以神血救疫的背后,存在着一条隐秘的底层定律。受其血肉,承其恩泽,则归其来处。意思就是说……你早知道的,他们获得谁的血肉,就会在神秘学意义上成为谁的一部分。‘旧日神殿’的圣药会使那些人的心智归于‘暗渊’,而我们的血,会将他们和我们捆绑。人类的精神无法承担那样庞大的负载,我现在已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了,或许你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你可以亲眼看到我死于抗疫。”
克里斯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你是在对我扮可怜吗?”
“你不吃这套是吗?”利亚姆低笑,情绪却并不显得愉悦,“我早知道。谁对你扮可怜都有可能获得你的同情心,唯独我不行。但是克里斯,现在有无数你同情可怜的对象靠我续命,你应该并不想看到他们和我一起丧生。我不无辜,他们是无辜的。”
“这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克里斯轻嗤,“你以前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无辜的。”
利亚姆停顿片刻,忽然抬头。克里斯冷不防对上了他那双剔透如琥珀的金棕色瞳仁。这次利亚姆十分冷静,以往的疯狂和傲慢褪去,那双眼睛里出现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人性的温度。不知道是受了那些患病者的意识影响,还是这段时间的经历真的改变了利亚姆的为人,克里斯居然听到他说:“我后悔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骗你,没有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死亡中推波助澜,也没有一力引导诺西亚的局势落进最后那种无可挽回的境地……你会像宽恕‘鳞蛇’一样宽恕我吗?或是如果我帮你保下‘鳞蛇’,你是不是就不会彻底抛弃我?”
利亚姆刁钻的用词让克里斯皱了下眉,但他现今已经不想讨论这种没意义的话题了。他没法像一个慈悲宽厚的神一样宽恕利亚姆所有的过错,也做不了利亚姆的毕生挚友。跟利亚姆交流对他来说很费劲,他已经彻底过了那个总试图说服利亚姆的阶段,也不再需要说服利亚姆。
“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果然不回答我。”利亚姆低垂下视线,神情莫名。再抬头,他眼底的情绪尽数被暗色压下,利亚姆·亚伯拉罕又成了那个巧言虚伪的“葬歌先知”:“神性的恩赐。我需要你帮我稳住精神,只有这样我才能不在他们的多重意志冲击下彻底崩溃,他们才不会随我死去。”
这要求实在过于荒谬,克里斯没忍住讽笑出声:“你间接杀害了罗德里格公爵,引导诺西亚陷入动乱,后来又害死了米歇尔,我还要出手帮你?不杀你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这对你也不是没有好处,”利亚姆“蹭”一声抽出提前平放在床头的匕首,握住刀刃将刀柄递向克里斯,“如果我们之间建立了契约联系,你可以随时取走我的性命。或是你依旧顾全大局,为了那些‘无辜民众’有心对我网开一面,你也可以利用我们之间的联系折磨我。你不是一直想给他们报仇吗?”
克里斯的视线随着利亚姆的动作挪到他被刀刃割破的右手指间。殷红血色顺着指缝往下淌,滴上两人之间的地板。那里落着一道轮廓清晰、肉眼可辨的阴影。显而易见,利亚姆这次见他没有用假身。
克里斯没接那柄匕首:“你不是‘森之主’的代行者吗?祂给予你的恩赐,不足以帮你平息那些意识造成的精神动荡?”
“我早说过祂的力量组成不完整。”
克里斯微微侧眸,视线从利亚姆长至脚踝的袍子挪到自己被异化的手掌。良久,他从利亚姆手中抽出那只匕首,“嗤”地划破手掌。血液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样涌向利亚姆,在利亚姆脚下构建出诡异的法阵图案。风声突起,陡然具现的莹白光芒中,利亚姆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而克里斯将右手举过他的头顶,神情漠然:“我没有折磨他人的爱好,但我们的力量存在异权冲突。”
“轰隆”一声,利亚姆的法术领域不受控制地碎裂。整个世界都阴暗了一瞬,克里斯失控的力量当即逸散出去,却又被另一股伟大的神息切断。血色淅沥沥坠地,克里斯抬眸,于虚空外看清了祂的投影。
利亚姆在祂的庇护下倒摔出去。
克里斯收手,再没多看利亚姆一眼:“这份痛苦不是我施予你的,是你自己求得的。”
侵入精神的重压使利亚姆本能地捂住心脏。但他还是艰难撑起上半身,喘息着冲克里斯发出一声笑。他知道克里斯又一次对他让步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大爱无私啊。为了那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产生多余交集的陌生人,宁愿放下仇恨,辜负已逝的亲人和朋友,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我踩踏你的底线。”
克里斯依然维持着原先的姿态。从前利亚姆说这种话,他总会解释争辩几句,但现在不了。他无法理解利亚姆的为人,利亚姆也不可能理解他的行事。说再多也只是浪费时间。
察觉克里斯拒绝交流的态度,利亚姆知道自己应该滚蛋了。但想起另一些“荧火”大祭司交代的事,他又强忍着精神中的痛苦主动续接上话题:“你要的人我们给你抓来了。安德蒙德事件有了结果,那群行修确认死于白骑士团的剑术。我们猜测拉隆纳多的敌对国政府联络了‘旧日神殿’的黑巫,在安德蒙德实验圣药,白骑士团是中途插|进去的。但白骑士团的目标,似乎和‘旧日神殿’并不相同。现场不存在白骑士的尸体,那群白骑士在屠杀完神庙里的行修们之后毫不费力地安全撤离了安德蒙德镇,这让我们怀疑,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在北方各国政府的调和下达成了某种合作。你在白骑士团的势力范围内活动……尽量小心。”
“我知道。”克里斯是亲自进过安德蒙德的,个中细节他比“葬歌”和圣山拜礼会更清楚。
利亚姆眸光微滞,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克里斯神情倦怠,到底是识趣地闭上嘴巴,转身出了门。克里斯一直等到房间里的脚步声停歇才抬眼。利亚姆虽然没给出什么新的有效信息,但倒是提醒了他。他思索片刻,用置物法术摸出联系索德里新洲的信封。不知道什么时候,唐娜已经给他递送了厚厚一沓信件。
克里斯摸出第一张信纸,上面赫然记录着唐娜调查克拉克家族的结果。
“你给出的信息太过笼统,我花了些时间才从科弗迪亚数十年前的官员名单中找出几个能大致对应上‘和克拉克家族关系密切且供奉过邪神’这两项条件的人。而在这些人中,有一个叫艾萨克的佛罗曼人最为可疑。此人于十年前无故失踪,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在克拉克家族的一处庄园。他的妻子尚在人世,只是在艾萨克失踪前就已经得了疯病。我们找到艾萨克的妻子后,用法术手段搜寻了她关于艾萨克的记忆,结果显示,那位艾萨克先生曾收留过一名来自苏门大陆的女奴。那名女奴与南苏门洲的民间法术组织‘瓦普吉斯之夜’关系匪浅,似乎也是法师。她是克拉克家族献给艾萨克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修了。
第568章 女奴
来自苏门大陆的女奴!
克里斯加快了翻阅信件的速度。如果唐娜的调查没有出错, 这位女奴有不小概率就是伊利亚的母亲。可她是“瓦普吉斯之夜”的法师?这一点他从来没听伊利亚提过!
不……有可能不是伊利亚没对他提,而是伊利亚也不知道这段往事。那位名叫艾萨克的科弗迪亚高官在囚禁伊利亚的母亲之前,必定用某种方法封印了伊利亚母亲的法术能力。这在法术领域内是可以实现的, 光是在救赎审判廷的记载当中,克里斯就读到过数十种压制法术罪犯法术能力的办法。而站在伊利亚母亲的角度, 一名骄傲自由的野法师被剥夺了法术能力和人身自由, 不得不在异国他乡承受艾萨克日复一日的折辱, 面对有着一半艾萨克血脉的儿子,她大概也不想提起自己在苏门大陆的前半生。
这样看来, 克拉克家族和伊利亚父母存在交集的那段往事就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克里斯思索了一会, 没找到什么头绪,忽然灵光一闪,利用特殊的通讯法术向斐瑞传去问候。作为本时代最知名的悬疑小说作家之一, 斐瑞最受赞誉的就是强大的想象力和逻辑推理能力。也许斐瑞能给他提供一定的思路?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直接联系从前有过密切交集的人并不困难。斐瑞也及时响应了他。在安抚完因为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大惊失色的斐瑞并例行寒暄过后, 克里斯掩去部分信息,向斐瑞大致描述了自己查到的信息。
而斐瑞也给出了自己的猜测:“二十多年前的话……当时的科弗迪亚应该已经在缓步废除奴隶制了, 雷曼赫是最早实施废奴新法的地区之一。那位科弗迪亚高官如果是在首都雷曼赫生活,他对那位女奴做的事情算是非法囚禁, 还是顶风作案。照你说的,他甚至还为了追回逃跑的女奴,亲自带队跑了小半个科弗迪亚?这很不合常理。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对那名女奴是真爱,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另一种则是, 他囚禁那名女奴的事情另有隐情,那名女奴对他而言,还有除玩物以外的价值。而你知道, 我是不相信什么真爱的,只有在糊弄编辑和读者的时候会勉为其难地歌颂一下真爱。”
艾萨克对伊利亚的母亲是真爱?这绝不可能。对于“真爱”这个概念,克里斯的态度不像斐瑞那样消极,但他也认同它不该被套在艾萨克和伊利亚的母亲身上。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类会对自己的真爱实施囚禁,又极尽凌虐。而脑子不正常的人……他们怎么可能懂得什么是爱?这样看来,艾萨克囚禁伊利亚母亲的动机,大概率和她曾是苏门大陆的法师这件事有关。
等等,伊利亚曾说他成为洋流法师的事情和他母亲从艾萨克那里偷出来的海神塑像有关。艾萨克认为那尊塑像有令人心想事成的魔力。假设他到这里为止的所有推断全部正确,艾萨克供奉海神是受了克拉克家族撺掇,克拉克家族谎称那尊海神像能令人心想事成大概率是为了哄骗艾萨克按照他们的想法行事,可伊利亚的母亲曾是苏门大陆“瓦普吉斯之夜”的法师成员,她怎么会不知道克拉克家族的“心想事成”论是骗人的?
那她去偷盗那尊海神塑像的动机,就相当值得深思了。
“怎么样,你想到了什么?”见克里斯被自己的分析引发了思考,斐瑞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微不可察的骄傲,“是不是突然觉得原来我这么睿智、这么有魅力,开始后悔拒绝我的求爱了?”
克里斯选择性忽略了他的胡言乱语:“这位女士是一名法师,她和那男人中间还有第三方插手,我觉得第三方势力比男方更像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还牵扯到法师势力?”斐瑞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很快接上话头,“一名普通法师不值得盘踞在科弗迪亚首都的法师势力这样大费周章,所以那女人一定不普通。你查过她的身份背景吗?直觉告诉我,你想要的信息就藏在那里面。”
“那恐怕不好查。”
“不不不——”斐瑞拖长语调,“相信我,那家伙一定是个相当重要的大人物,不会不好查。你口中的第三方法师势力为了她,策划了一场长达数年的复杂戏剧。你不是说他们还有个儿子吗?她的出逃是在儿子七八岁的时候,也就是说那位科弗迪亚高官囚禁了她将近十年之久。普通人的寿命能有几个十年?法师的寿命又要在这个数字上折损多少?倘若她的身份不够惊人,或是她身上的秘密不够大,那些家伙何必在她身上花费这么多的精力、这么长的时间?”
“有道理啊……”
按照法术界的理论,法术天赋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血缘遗传倾向,这也就是为什么法师时代那些追求至高神秘的法师家族会违背伦理,进行近亲生育。抛开外界因素的影响不提,光谈论家族血脉,天赋匮乏者生出有天赋者的概率不如天才生天才高。从前他一直以为伊利亚的法术天赋和那尊海神塑像有关,但他忽略了一点。伊利亚的母亲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偷到那尊海神像?而且那尊海神像在她手里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影响。
她能控制海神塑像……她是洋流法师!
所以伊利亚被“无尽之海”选中不是偶然,早在伊利亚之前,祂就已经向人间投放过影响。伊利亚的母亲也曾获取过那家伙的青睐?伊利亚被祂关注到,是因为和那位母亲相连的血脉?那么伊利亚到安德蒙德寻找海神石碑的事,会和伊利亚母亲的过往有关系吗?
克里斯被这些推测惊得说不出话,直到斐瑞再次开口才勉强定神。斐瑞在那头说:“说到十几年前苏门大陆的奴隶交易,我忽然想起前段时间那位弗恩大人在酒桌上提起过一件事。那几天他被安德蒙德的惨案折磨得心神不宁,我因为要派遣政府人员协助他们调查,和他一起喝了好几次酒。他醉后透露出,安德蒙德事件当中存在白骑士团的手笔。尔后提及,前几十年间,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最大的矛盾,和一个只招收女性成员的民间法术组织‘瓦普吉斯之夜’有关。”
“‘瓦普吉斯之夜’?”克里斯听到自己的心跳跳快了一拍,他直觉自己就要触及某些事情的真相了,“为什么这么说?”
斐瑞回答:“他说得很含糊,但我大约从他含混的描述中整理出了一些信息。白骑士团十分忌惮‘瓦普吉斯之夜’这个民间组织,甚至为此向圣山拜礼会和救赎审判廷递送了联合通缉申请。圣山拜礼会却并没有顺着白骑士团的意思,在北苏门洲境内对‘瓦普吉斯之夜’的成员展开排查。虽然‘瓦普吉斯之夜’的主要活动地区依旧在南苏门洲,但白骑士团对圣山拜礼会的态度很不满。两方就这个问题进行了数次交涉,始终没能达成一致。数十年前,有一位名声响亮的女海盗携带大量财宝加入了‘瓦普吉斯之夜’。但在上岸后不久,她就被‘旧日神殿’的黑巫杀害了。由于她的死亡地点在北苏门洲,圣山拜礼会对她的死亡原因展开了调查。结果他们就调查出,这位女士是法师时代末期一名法师领主的后代。她身上的财物没有丢失,倒是有一本航海日志不翼而飞。”
克里斯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皱眉:“这和圣山拜礼会跟白骑士团的矛盾有关系?”
“他当时就说了这么多。”斐瑞轻哼一声。但赶在克里斯忍耐不住想骂他“废话”之前,他又紧急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停顿:“但是——你知道我这个人是非常实事求是的。即使这些话只是醉鬼的胡言乱语,我还是在事后对此展开了调查。历经一番艰辛,我在一些法师朋友的帮助下查到了关于那位女海盗的案件档案。很有趣,明明那名女海盗死于禁忌法术,目击者都说杀她的人是‘旧日神殿’的黑巫,可圣山拜礼会给这件事的定论却是:疑似与白骑士团针对‘瓦普吉斯之夜’的报复有关。是不是跟前段时间的安德蒙德事件对应上了?”
可安德蒙德事件跟“瓦普吉斯之夜”没关系。
反倒是女巫追猎活动看起来更能跟“瓦普吉斯之夜”扯上关系,毕竟法正教推动女巫追猎活动,是在“瓦普吉斯之夜”的势力逐渐壮大起来之后……等等,如果圣山拜礼会写在档案里的定论并非毫无根据,白骑士团那么早就在跟“旧日神殿”不清不楚的话,难道此前的安德蒙德泄密事件也存在白骑士团的介入?
那就有点可怕了。
克里斯被自己这个猜想吓了一跳,而那边斐瑞还在继续说:“档案中还提到,根据那位女海盗从前的水手们的证词,圣山拜礼会推测出,那本消失的航海日志实则是一份隐秘的寻宝攻略。而那些海盗想尽办法掩藏的宝藏,与某种特殊的法术传承有关。圣山拜礼会在他们的档案中将其记录为,海神石碑。”
“轰”的一声,某种一直压在克里斯心头的东西碎裂了。他好像瞬间明白了很多,又好像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空茫。前所未有的震动使他张了张嘴,声音却没来由的颤抖:“还有吗?”
“当然还有,”斐瑞的声音里带着笑,像是早料到克里斯会这样问,“早在发现莫妮卡带走的女仆被人顶替了之后,我就知道你身边大概率混入了民间法术组织的人。苏门大陆活跃的民间法术组织就那么几个,而可能跟你有过接触的,就更少了。这让我想起你跟乔休尔最初的交集和那位笔名叫丹尼尔的黛西女士有关,而黛西女士,从前我就一直怀疑她是‘瓦普吉斯之夜’的成员。这样看来,混到你身边的女孩儿源自何方,显而易见。你被牵扯进了几大法术组织的恩怨当中,我作为你贴心又可靠的追随者,当然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可能对你有用的消息。所以我发动我所有的人脉,顺着这条线路将那位女海盗的生平,和圣山拜礼会与白骑士团因此产生的龃龉查了个底儿朝天。我想,即使这些过往不会影响到你要做的事,我亲自确认一下也没坏处。”
“结果我就查到,那位女海盗死后,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收养了她的女儿。白骑士团以女孩儿的母亲是‘瓦普吉斯之夜’的成员为由,要求圣山拜礼会将女孩送到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总部接受管教,但圣山拜礼会拒绝了他们。不久后,圣山拜礼会彼时尚在安德蒙德的总部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一伙强盗闯进了圣堂,此后圣山拜礼会就陷入了隐秘的动荡。我之所以将那起事件放在这里强调,是因为在那起事件后,那位女海盗的女儿就神秘失踪了。”
安德蒙德泄密事件!
“你认为那伙强盗闯入圣堂总部的事情和那位女海盗的女儿有关系?”可圣山拜礼会给他的解释并不是这样,海曼他们的意思是,“旧日神殿”控制那些人闯入安德蒙德的圣堂总部,是为了抢夺那份旧时代的神明书残页。
“只是一种大胆的猜测,”斐瑞的语气沉了沉,意有所指似的,“毕竟在此之前,圣山拜礼会在安德蒙德的旧圣所一直没出过问题,偏偏那个女孩儿住进去之后就出了问题。还是那么大的问题。女孩儿受到圣山拜礼会的庇护,应该不会傻到背刺唯一能在各方冲突中保下自己的群体。那么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白骑士团因为那女孩儿的事对圣山拜礼会不满,因此串通那伙本来就对安德蒙德旧圣所虎视眈眈的强盗,对圣山拜礼会实施打击报复。强盗们获得他们想从安德蒙德得到的,而白骑士团带走那个女孩儿?”
第569章 反省
白骑士团向“神殿”出卖了圣山拜礼会?
这个结论令克里斯感到悚然。在尼奥尔索思的时候, 他一直觉得至少在和“旧日神殿”有关的问题上,他们和白骑士团持有相同的立场,原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吗?不……如阿贝尔、道格拉斯一类的底层白骑士是抵制“旧日神殿”的。这样看来, 和“神殿”存在隐秘联系的是白骑士团高层?
克里斯拧眉沉思片刻,又意识到斐瑞引入这一话题的契机是苏门大陆的奴隶贸易, 于是将话题折回:“所以你觉得那女孩儿被白骑士团带走后, 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我可没说她一定是被白骑士团带走了, ”斐瑞十分严谨地纠正,“我只是说, 白骑士团存在那样的嫌疑。倘若她真的是被白骑士团趁乱带走的, 这件事大概率和她母亲丢失的航海手册脱不了关系。杀死她母亲的人是‘旧日神殿’的黑巫,圣山拜礼会又在调查档案中提到了白骑士团的名字,综合来看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达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盟, 航海手册似乎指向海神石碑的归属……那么我姑且猜测:或许杀死女海盗、掳走海盗的女儿不是他们的目的,寻找海神石碑才是。令白骑士团忌惮‘瓦普吉斯之夜’的也不是那群女巫和法正教相比小得可怜的影响力, 而是加入她们的女海盗所携带的,有关海神石碑的秘藏。”
种种事件全都串联起来了。“霍”的一声, 克里斯从床沿上起身:“所以第二次安德蒙德事件,也是因海神石碑而起?”
“什、什么?”斐瑞不太清楚安息之所内的详情, 闻言迷惘了一瞬。
克里斯真心诚意地夸赞起斐瑞来:“不愧是知名的悬疑小说家威拉德,思路真是清晰!难怪你的小说卖得那么火爆。不过你还是没解释,这跟苏门大陆的奴隶交易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斐瑞停顿片刻, 迟疑着放缓语调,“是我查到的一则谣言。谣言的提供者你也认识, 之前我们去费伦贝特的时候队伍里不是有三名野法师吗?那个叫道尔顿的家伙,本来早在北苏门洲的政局动荡开始前,他就辞别大王子独自归乡了。前些天我发动人脉去调查那些事的时候, 也随手给他发了封信。没想到他还真做了回复。据说他父亲也是野法师,早年间各处游荡,为了养活他和他母亲,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只为赚取圣山拜礼会允诺的高额赏金。那女海盗的女儿失踪时,圣山拜礼会也是挂过寻人启事的。当时道尔顿的父亲为了拿下那个悬赏,摸进了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附近的地下人口交易市场。”
“地下人口交易市场?”
“没错,据道尔顿说,这都是他小时候,他父亲给他讲故事时提到的。道尔顿的父亲在调查那女孩儿的失踪案时,偶然发现了罪恶的地下人口交易链条。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另外几名同样在寻找那女孩儿的野法师。由于彼此之间存在利益冲突,他们互相帮助、互相利用,但也互相防备。然而某一天,同行的一名野法师在酒桌上不慎透露出,他似乎发现了那女孩儿的踪迹。只是那女孩和另外一些奴隶一起,被一群穿着黑袍的齐尔齐斯山地人带走了。那些野法师长期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眼光都很毒辣。那野法师似乎曾对道尔顿的父亲提到,他怀疑带走那女孩儿的人是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白骑士。这件事发生后没多久,那些野法师就接二连三地出事了,道尔顿的父亲也是在同一时期放弃事业独自归乡的。道尔顿在动荡面前及时抽身的人生哲学,大概就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得来的。”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敛眸:“这样吗?”
斐瑞生怕自己给出错误的信息干扰克里斯的思路,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其他情报我查证核实过,大约都能跟当时的社会情况,或是另一些线索对上,出问题的概率不高。这条线索就……只有道尔顿的描述,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如果他为了骗取报酬胡编乱造,或是他父亲记忆有误、他父亲的野法师朋友看错了,都有可能导致情报不实。我一开始没打算把这条信息单独列出来给你,就是还想再具体查证一下。”
“没关系,”克里斯真心诚意地轻笑两声,“就算这条情报有误,那也不是你的问题。你能在我没有提前要求你调查的情况下就主动考虑我的处境,费心费力地做这么多准备,真是辛苦了。至于道尔顿究竟有没有说谎,我会自己想办法验证。一开始还真没看出来,你的情报能力居然这么强。以前那家伙很苛刻?”
斐瑞顿了一下:“有点吧。如果他需要我调查某件事,一定会勒令我说‘二十四小时以内,我要看到结果’。哪怕那件事情相当复杂,放到别人手里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查得明白。倘若我哪天头昏脑胀,把还没有证实过的情报递到他的书桌上,最后情报有误耽误了他的计划……那可真是大祸临头。”
“所以你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克里斯既佩服斐瑞能在那样的高压环境下为拉隆纳多大王子工作,又有点同情他,“虽然这的确省了我很多功夫,但我也不想过度压榨身边的人。如果太累的话,要不要稍微懈怠一点?我不会因为你二十四小时干不完别人十天半个月才能干出来的活就收回对你的庇护。”
“女神啊!”斐瑞提高了音量,语气重又变得夸张,“快收回你这些言论。我已经爱你爱得无法自拔了,再这样下去,我一天看不到你就会发狂的。”
这样的精神攻击针对克里斯十分有效,克里斯当即收敛了笑意:“我真不该对你散发同情心。比特兰那么多美丽的小姐、英俊的少爷,还不够你发泄你无处安放的表演欲吗?要不我把阿贝尔送到比特兰去陪你,你留着这些话对他说怎么样?”
“阿贝尔?”这个名字让斐瑞严肃了态度,“听说他被贡德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的人收监了。你不会打算帮他越狱吧?”
“不是打算,是已经。”克里斯纠正他。
这话超出了斐瑞的认知范围,斐瑞停顿了好一会才接上话题:“你要帮他?你们两个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啊?他作为南苏门洲的神秘侧代表人物,公然下场参与贡德和宁勒之间的世俗侧战争,这已经严重违反了胜利盟约。胜利盟约虽然不像各大官方法术组织要求成员签订的规章和法师公约一样具有契约强制性,但苏门大陆的民众都认同它。那家伙的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贡德白骑士团的关押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他代表贡德王国撕毁胜利盟约,其他国家对他……”
后面的话斐瑞没有说完,他相信克里斯能够听懂。
克里斯沉默片刻,还是挣扎着叹息出声:“可是贡德白骑士团的决策不是他做出的。他虽然名声响亮,职阶却从来不高。你也知道他不是个嗜杀的人,他只是没法违抗那些家伙的命令而已。那些罪名是白骑士团共同的,不该由他一个人来背。”
“可正因为他名声响亮,人们最先看到的就是他,”斐瑞也跟着叹了口气,“他毕竟没有对白骑士团的决策做出反抗。”
阿贝尔没有反抗……阿贝尔的确没有反抗。克里斯做不出反驳。他忽然觉得当下的情形有些似曾相识,从前他想救米歇尔,却发现他根本没法将米歇尔拖出那泥淖的命运。那时候也是这样。他能强行把阿贝尔从白骑士团的监牢里带出来,可是他能强逼着阿贝尔改变既成事实的选择吗?许多事情都不是改变某一个节点,结果就能完全不同的。除非他能回溯时间,回到阿贝尔下场世俗侧战争之前,回到米歇尔选择接受“冥河之龙”的代行契约之前。
不,那还不够。除非他能回到阿贝尔和米歇尔年少时,从最开始改变他们的人生。
但那不切实际。而且他救不了所有人。
大概是察觉到了克里斯陡然低沉的情绪,斐瑞迟疑着叫了他一声:“克里斯?”像是害怕克里斯因此生气,他思忖片刻又改口:“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试一试。试一试,看能不能保全他。”
“不用了。”
出乎斐瑞的意料,克里斯在长久的静默后笑出声来,似嘲似讽:“我又仔细想了想,如果我把他送去比特兰,可能会给你造成麻烦。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泛滥的同情心担上风险,这就是我的自私了。”
斐瑞一怔。克里斯话音里的讽刺意味显然不是对他,但他也分辨不清那是在讽刺荒谬的世事,还是某种隐秘的自嘲。他想说“你帮过我多次,为你做些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然而克里斯没给他陈情的机会。
克里斯只让沉默延续了短短两秒,就又语气如常地开口:“我想问的事情大概明晰了,你给的情报很有用,但我还得再整理一下思路。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你休息吧。”
斐瑞直觉克里斯现在情绪很不好,但克里斯都表示要结束话题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想起比特兰近期的变故,他最后补充了两句:“我们那位大王子醒了,说想见你。等你处理完南苏门洲的事,考虑回拉隆纳多来一趟吗?”
“会的,你让弗恩他们看好他。”
克里斯随口应了一声,便主动结束了通讯。维持仪式的蜡烛恰好在这时溅出一滴蜡油,于克里斯高度异化的手背上凝结出异色的斑点。克里斯垂眸盯住那块斑点,竟然不觉得疼痛。
和斐瑞的对话让他意识到,阿贝尔也许并没有那么需要他的搭救。他以为阿贝尔总会后悔,总会在察觉教会和白骑士团高层的真面目以后觉得真心错付,可那始终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倘若阿贝尔就是想为教会流尽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滴泪呢?当初在费伦贝特的时候他们就曾对阿贝尔做过针对法正教和白骑士团揭露,可当时阿贝尔的反应,显然是不领情的。顺从白骑士团高层的决策下场世俗侧战争,也的确是阿贝尔自己做出的选择。
少年时他以为只要有了强过绝大多数人的力量,就能让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避开那些悲剧式结尾。可现在看来,根本不够。强迫阿贝尔因为自己的愿望违背本心,痛苦地活着,也不是那时候的他追求的答案。这一点米歇尔早已经告诉过他了。
其实利亚姆没有说谎,是罗德里格公爵和米歇尔自己做出了赴死的选择。
克里斯将熄灭的蜡烛打翻在地,转而看向那扇灰蒙蒙的窗户。他很清楚自己不能被消极情绪笼罩太久,这会影响到他的状态,不利于伤势恢复。不管要做什么,都得先把伤养好再说。
至于伊利亚的母亲和“瓦普吉斯之夜”的联系,斐瑞提到的女海盗的往事……
他早该想到的,玛赫希娅和“灾难”存在联系,这一点也会隐秘影响到现实神秘侧局势。圣堂没有对他提过女海盗的事,大概是觉得海神石碑已经被圣山拜礼会控制,至于怎么控制的具体过程,没必要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可当年女海盗的航海日志落到了“旧日神殿”手里,他们是怎么缴获最后的海神石碑的呢?
还有白骑士团和克拉克家族。克拉克家族的海妖传承归根结底,力量本源依旧指向“无尽之海”。被白骑士团带走的海盗的女儿和伊利亚的母亲,似乎都和“海神”存在关联。海妖族群的传承存在性别表现差异,法正教掀起的女巫追猎也是一场针对性别的围剿……性别不是重点,重点是女海盗意图交给“瓦普吉斯之夜”的航海日志。
忽地,一种莫名的直觉击中了克里斯。
他略微睁大眼睛:“那位女海盗的女儿和伊利亚的母亲,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第570章 作别
克里斯在利亚姆的看顾下休养了三天, 期间借利亚姆之手向哈罗德和艾玛传了两次信。一是为了确认阿贝尔的去向,二则是为了打听伊利亚母亲的往事,验证自己的猜想。情感上他是想越过利亚姆直接去找哈罗德和艾玛的, 但理智不允许。如果他真的那样做,哈罗德和艾玛大概会被他不受控制的力量影响到。届时不仅他想托两人办的事没法办成, 哈罗德和艾玛还会因此受伤, 那就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了。
第四天傍晚, 利亚姆带着艾玛的回信来见他,并为他施展疗愈术。克里斯默然接受了利亚姆的治疗, 在利亚姆出门后拆开艾玛的信件。艾玛的拉隆纳多语口语还不错, 但写作能力略显灾难。克里斯琢磨了好一会,才从她这封字迹歪歪扭扭、拼写缺胳膊少腿的手写信里还原出她原本想表达的意思。
“尊敬的克里斯陛下:
动笔前我为你设计的称谓是‘亲爱的克里斯’,但仔细想了想, 这个称谓大概会给你造成困扰。所以就这样吧,尊敬的克里斯陛下。
在赫拉芬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其实已经明白我对你的情感了。那天那位宽慰我的主祭先生和他身边的祭司,就是戴面具的你和哈罗德吧?被你们丢在村口的时候, 我是真的很生气也很害怕。后来回到你们的队伍里,和你们一起返回阿特林, 你就再没像之前那样跟我开过玩笑。我无数次偷看你的侧影,揣度你在赫拉芬时的种种言行,心情波澜起伏。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我对你的想法的?
你是不是故意做那些事, 只为了让我放弃对你的感情,就像你当时对待莫妮卡那样?
我想不明白。女神啊, 我觉得我这一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回到阿特林以后我们终于分开,我居然松了口气。那些拉隆纳多作家都是道德败坏的骗子,爱情根本不是什么治病良方、勇气源泉。爱情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重感冒, 它让我浑身不痛快!
于是我决定躲开你。进城后的这些天,我强迫自己待在‘瓦普吉斯之夜’的据点,不去探寻你的消息、你的踪影。但我依旧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前辈们发现了我的异常派出代表跟我谈话,这场交谈使我惊觉——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唉,爱情……爱情!
我爱你么?我不清楚。但我清楚地知道你绝不可能接受我的示爱,所以我没办法再继续待在阿特林、待在你身边。我决定回家乡去,回威特拉夫去!感谢你这些时候的照顾。
让你看了这么多废话真是抱歉,不过你应该不会介意吧?毕竟你总是那么好脾气,对谁都好脾气。你此前传信说希望我们帮你调查的事已经有了结果,具体内容附于信后,请查收。(唉,其实我根本不懂得这些,但我想那些前辈们是可靠的,她们让我把这些转交给你,总不会有错)
那么,再见了。希望以后再也不用见到你。
诚挚的艾玛”
艾玛的决定在克里斯意料之内,也令克里斯松了口气。
他还真是不擅长应付小姑娘,尤其是对自己有好感的姑娘。这不同于斐瑞那种假惺惺的、广撒网式的表演,这是一个女孩儿诚挚的心意,也是对他的一种认可。即使不接受,他也不希望对面的女孩儿因为自己伤心太过。艾玛能自己想通就再好不过。阿特林形势复杂,确实不适合心思单纯的艾玛久待。
放下艾玛的道别信,克里斯翻出信后附送的另一沓纸质资料。这沓资料里包含的信息使他坐直了身体。“瓦普吉斯之夜”的调查效率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仅仅两三天时间,她们就顺着他简略的描述将伊利亚母亲的身份调查清楚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整理资料的人还特地在这份文件中标注了关德琳·佩雷斯的名字。
整整一沓资料都是关于同一个人的身份背景介绍、历史任务执行记录、失踪调查报告和二次追踪委托。二次追踪委托的执行人一栏签着关德琳·佩雷斯的名字。
这位女巫的名字叫……菲丽丝·艾德里安!
克里斯翻开她的身份背景介绍,她的家庭成员等栏全是空白。但她当年填写的加入“瓦普吉斯之夜”的目的让克里斯皱起了眉。
继承母亲的遗志、为母亲报仇?
克里斯往后翻,当年介绍她加入“瓦普吉斯之夜”的联络人在接触背调日志一栏留下的记录中,赫然写着——“我们在袭击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法正教总部附近的白骑士团驻地后发现了她。彼时她已经是洋流法师。”
后面的内容克里斯没耐心看了。他快速往后翻阅,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这位菲丽丝女士生平接受的任务皆被“瓦普吉斯之夜”记录在档,她接任务的规律和绝大多数人都不相同,和那些挑拣任务难度、伙伴、地域和奖励的女巫们比起来,她显得十分孤僻且刁钻。“瓦普吉斯之夜”并未对她的行动轨迹做出总结,但在克里斯眼里,一切都明晰得不能再明晰。
她只做沿海的、和白骑士团或“旧日神殿”有关的,或是包含一定海妖相关谣传因素的任务。
菲丽丝·艾德里安的失踪时间比伊利亚的出生时间早两年,而如果克里斯没记错安德蒙德泄密事件的日期,她的年纪也恰好跟那位女海盗的女儿大差不差。整整一沓的失踪调查报告显示,“瓦普吉斯之夜”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寻找她。与二次追踪委托相关联的最后一份调查报告归纳了此前多份报告的调查结果:“根据我们的排查,菲丽丝最后出现的地点应该在科弗迪亚的亚德鲁纳地区。那道求救信号极大概率是她本人发出的。命石实验结果不佳,我们不得不考虑菲丽丝已丧生的情况。她似乎曾与绑架她的科弗迪亚高官生育过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如今已失踪十余年。(目前仍在调查中)”
而在后面的二次追踪委托档案里,关德琳曾在移民诺西亚后传回过一则简讯,表示她怀疑诺西亚救赎审判廷的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就是菲丽丝的儿子。
……还真让他给猜中了。
克里斯放下“瓦普吉斯之夜”送来的资料,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伊利亚的母亲就是当年那位女海盗的女儿,被白骑士团带走后,她又阴差阳错再次加入了“瓦普吉斯之夜”,尔后遭遇意外被卖到索德里新洲,成了那些恶魔的实验品。这样看来,导致她一生悲剧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她母亲获得的法术传承。那位女海盗从海上带回来的神秘侧宝藏,不只是那块海神石碑的搜寻攻略,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笃笃”两声,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克里斯敛眸收拢起桌面上的纸张,抬眸用法术力量将门打开。刚刚离开不久的利亚姆去而复返:“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哈罗德说你在赫拉芬帮过一位名叫阿加莎的女士,而这两天城内有一场重大的庭审即将开场,原告方正好就叫阿加莎。我猜你可能会对此感兴趣。”
阿加莎去控告沃尔特了?
克里斯既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形式,不意外的是人物和发展。贡德王国的政法体系可没有那么公平公正,他们的法官甚至能根据天气和心情判案,克里斯无法理解阿加莎在吃过一次教训后还能信任阿特林法庭的心态。
不过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他也不好说什么。
克里斯垂眸“嗯”了一声:“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利亚姆摇摇头表示没事,于是克里斯扬手让他离开。沉默的灵法师退出房间,房门闭合。屋内重又恢复到只剩克里斯一个人的状态。克里斯瞥了一眼被倒扣在桌角的纸质文件,忽而抬指。一道极其强大的空间法阵落上窗棂,紧接着,那扇玻璃窗“砰”一声打开,窗外的景象如油墨在雨中溶解般崩溃、重组。远在阿特林中央大教堂的庭审现场就这样投射到克里斯眼前。
有意思,影响重大的陈年旧案不在法庭上辩论,竟然“磊落”到直接把庭审搬到教堂门口来了。法正教教史上少有这样的先例。是笃定阿加莎翻不了案,只能成为他们为教会赚取威望的踏脚石?阿加莎还是缺乏跟这些“体面”人物打交道的经验啊。
克里斯越过床尾翻上窗台。利亚姆的治疗很有成效,经过这三天的恢复,他的状态已经基本趋于稳定,异化症状也彻底消退了。这让他很轻松就将双腿悬空,于窗口端坐下来。有现实空间的阻隔和法术禁制的保护,他并不担心庭审现场的白骑士和路人们发现他。
唯一可能发现他的只有玛赫希娅。
但玛赫希娅嘛……克里斯挑起眉梢,用余光看向那扇闭合的房门。利亚姆还在门外。那家伙仅凭自身实力设下的法术禁制不足以拦截他如今的力量,也就是说这间房间里的禁制多半与“森之主”艾莫拉迪亚存在关联。他伤势未愈,实在是弱小可怜又无助,如果玛赫希娅循着他偷窥庭审的力量气息摸过来找他的麻烦,他就只能寻求伟大的“森之主”庇护了。
他其实还挺好奇的,现在的“裁决者”玛赫希娅和“葬歌”四神之一的艾莫拉迪亚孰强孰弱。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引得“森之主”和玛赫希娅发生冲突,他对“拉厄芙”的承诺就好实现多了。
像是察觉到了克里斯的想法,笼罩房间的神圣气息阴沉了一瞬。门外的利亚姆若有所觉地侧眸,却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期待)打起来打起来!
玛赫希娅(黑化版):……我是黑化了我不是傻了。
先更这么多早睡了,缺的明天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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