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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560

    第551章 审讯


    “叮”的一声, 哈罗德格开那道刺击的同时施力反压,那名白骑士的腰椎弯曲到极致,剑刃猛然与匕首脱开。火星迸发的一瞬间, 男人回身踩住马镫,狠狠拽住缰绳立定。


    后排的白骑士已经全部赶赴现场, 克里斯的法术绊倒了绝大多数骑马的法师, 但也有少数人躲开第一波反击冲向祭台。有些更早坠马的白骑士则放弃坐骑, 干脆在地上拔出长剑朝克里斯冲来。白骑士团的人大都为圣法师,因而闪耀着金芒的法术攻击迅速在场地内铺陈开来, 几乎炙烤得侧面法阵内的村民们汗流浃背。克里斯只是侧眸, 艳红的火色便在他眼底映出一片辉光。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与马鸣如魔鬼的呓语般交缠,而带队的白骑士反手一击,哈罗德的匕首当即被圣光之力绞断。


    哈罗德眸光一滞, 以最快的速度扔开匕首,默念起亚伯拉罕家族的特殊咒语。冲天的藤蔓拔地而起, 几乎如潮水般涌向朝祭台奔来的白骑士们。但很可惜,这道屏障只抵挡了白骑士们光系法术的衍生圣火几秒。很快, 身着统一制服的男人们就将克里斯一行人团团围住。亚伯拉罕家族的灵系法术传承创生的枝条与藤蔓顷刻间化为灰烬,如柳絮般纷扬飘飞。


    战局已定。带队的白骑士“铮”一声挥出长剑, 剑尖直指马头前方的哈罗德和克里斯:“诺西亚帝国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葬歌’的‘督察’哈罗德·亚伯拉罕,对吗?”他显然不是在对克里斯和哈罗德发问,而是在和身边的副手核实任务对象的身份。


    另一名早早坠马、灰头土脸的白骑士从衣兜里翻出两张纸片, 粗暴扯掉克里斯和哈罗德脸上的面具,点头:“没错, 就是他们。和大主教给的照片一模一样!”


    为首的白骑士翻身下马,接过副手手里的照片,看看照片又看看克里斯:“和国际新闻里描述的不一样啊。”见克里斯一行人淡定如常, 丝毫没有外地野法师偷渡入境被白骑士团抓住后应有的惊慌,他皱了皱眉,朝克里斯转眸:“喂,他们不是说你是什么地狱使魔、灾厄之子,有着一头不详的银发,瞳仁比黑曜石还要漆黑吗?”


    无端被克里斯和哈罗德连累的艾玛缩了缩脖子,克里斯下意识前侧一步挡住她。哈罗德倒是微微沉下肩膀,一副只要克里斯发令他就牺牲自己拖住这群白骑士给克里斯争取逃跑机会的架势。


    哈罗德的反应让克里斯有点想笑,但他也没忘记回答对面那名白骑士的话:“那样太显眼了,我用幻术做了点伪装。”


    “还挺诚实,”对面的白骑士领队嗤笑一声,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转眸看向另一侧的村民们,“你居然会把力量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真是令人吃惊。这和你来赫拉芬的目的有关?”


    从男人的语言和神态中,克里斯猜出了这群白骑士的任务内容。如他所料,他们不是来杀他的,他们是来验收他在赫拉芬的调查成果的——阿贝尔能把那份资料给他,是因为白骑士团的高层默许了这件事。也只有阿贝尔那个笨蛋会觉得自己随意拿取档案室里的文件,阿特林的大骑士长们发现不了了。当然,白骑士团对他的态度并不像圣山拜礼会那么友善。他们显然不想跟他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谈合作,他们只想从他手里抢夺调查和探索的成果。


    但很可惜,他们来得不是时候。


    克里斯垂眸:“我自愿保护他们,跟我来赫拉芬的目的没有关系。毕竟你们是跟着我来的。话说回来,白骑士团似乎也没有法正教教会对外宣传的那么高尚。你们居然对无辜民众使用攻击型法术,这可不符合法正教的教旨,胜利盟约和法师公约在南苏门洲失效了?”


    白骑士团的成员们一贯受不了别人诋毁法正教的教义,没等克里斯的话音落地,内圈的一众白骑士便有躁动的趋势,然而那名领队抬手打断了他们,没让他们真的对克里斯一行人动手。被克里斯用领域法术困在祭台旁的赫拉芬混血人们因为克里斯坦然的“我自愿保护他们”而陷入了短暂的震动。克里斯破坏了祭天仪式,却又在白骑士团面前保护他们,这实在让他们为难。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始终没能就该不该站出来帮克里斯说两句话达成共识。


    而村民们这边纠结着,带队的白骑士却依旧在推进他的问话。见克里斯还在回护身边的艾玛和哈罗德,男人脱下手套哂笑一声:“大骑士长说,你来赫拉芬很可能是为了寻找‘旧日神殿’的神殿遗址,是不是这样?”


    原来白骑士团高层感兴趣的是这个。


    克里斯撇开视线:“你们的大骑士长没有教过你,在讨论和邪恶组织有关的问题,需要提到邪恶组织的名称时,要回避与事件本身不存在直接关联的普通民众吗?而且这件事的内情我应该只告诉过阿贝尔,阿贝尔不会出卖我,你们怎么得到的消息?”


    他受制于人却依旧泰然的态度让因他坠马的白骑士们十分不满。带队的男人却依旧假笑着,甚至上前两步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出卖你?”


    哈罗德因为他逼近的动作抬了下手,又被克里斯按回去。为防哈罗德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克里斯一边迎上那名白骑士的目光,一边加重搭在哈罗德腕间的右手力度:“难道白骑士团并不要求成员们言出必行?我以为白骑士的戒律里囊括‘诚实’和‘守信’这两项。”


    眉目英挺的金发白骑士偏了偏头。片刻后,他哼笑一声直起身体:“的确,这条消息并不是他自愿提供给我们的。阿贝尔·梅尔维尔立场不坚定,多次对贡德王国政府与白骑士团贡德分部的敌人施以援手,现已被教廷关押。不过比起他,你现在更应该担心自己的处境。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虽然你身份特殊,教廷没法直接对你动手,但我们完全可以将你遣返诺西亚。回到诺西亚以后你会是什么下场,你不可能不知道。”


    “阿贝尔被关押了?”男人的威胁并未在克里斯心底掀起什么波澜,比起自己回到诺西亚以后的风波,他反倒更关心阿贝尔目前的安危,“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目前还只是关押,”克里斯的反应使金发男人微微仰头,“但之后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现在是我在审问你,你得端正态度。告诉我,你在赫拉芬发现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混进本地人的祭天仪式,‘旧日神殿’的神殿旧址到底要怎么打开!”


    男人刻意加重的语气让哈罗德微一侧身,终于还是挡在了克里斯面前。不过这个亚伯拉罕家族的年轻人很有做跟班的自觉,由于克里斯一直在跟白骑士对话,没有要让他代为交涉的意思,他并不开口插|入两人的谈判。克里斯也就顺利续接上刚才的话题:“那你先告诉我,你们寻找‘旧日神殿’的旧址又是为了什么?听你话里的意思,你是一路从阿特林跟踪我到这的。你是贡德分部的成员,应该归贡德王国政府管理。这是贡德政府的意思,还是白骑士团或法正教教会集体意志的意思?”


    “现在是我在问你!”克里斯的拒不配合让年轻白骑士失去了耐心,“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你们只是一群毫无反抗余地的俘虏。换言之,现在你们的命运掌握在我手里,掌握在教会手里。”


    克里斯了然:“噢,是教会的意思。”


    不自觉就在言语间暴露了底细的白骑士一僵,陡然咬牙:“是教会的意思又怎么样?现在对你来说,知道这些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你最好乖乖坦白,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玩弄这些心眼毫无意义!”


    “我可不觉得毫无意义,起码能让我了解对手的情况,”克里斯摊了下手,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甚至因为在经历过被揭穿身份、村人质疑和白骑士团奇袭等事件后依然这么平淡而显得有些轻蔑,“这也是你们的教会高层、白骑士团高层和贡德王室博弈的一环吗?阿贝尔不是个灵活变通的人,我不相信他会暗中对贡德王国和法正教教会的敌人施以援手。在和信仰有关的问题上,他比所有人都要虔诚,甚至可以说是盲目。所以,他被关押这件事不可能是因为我。我猜那和贡德国内的权力斗争有关。包括你们追着我来到赫拉芬,也和贡德国内的权力斗争有关。你们想从‘旧日神殿’的神殿旧址中得到一些什么,那东西能改变白骑士团的处境?”


    金发的白骑士领队被克里斯接二连三的正确推断惊住。他反射性后退一步上抬剑尖,甚至生出一种自己都说不出原因的慌张:“别废话,认清自己的处境,回答我的问题!你没有其他的选项!”


    围住克里斯一行三人的白骑士们没听出领队这段低吼中暗含的古怪情绪,只是跟着他的动作上挑剑尖,摆出威胁的姿态。艾玛的身体越发紧绷,哈罗德也彻底沉下脸色。被困在侧面法术禁制内的赫拉芬村人们再也忍不住涌向前来,试图阻止这群突然闯进村里的白骑士大开杀戒。一阵叽里呱啦的地方口音呼喝响起,气氛逐渐变得紧张。


    但克里斯只是微微眯眸,轻笑一声歪头:“没认清自身处境的是你们吧。你们真的觉得是你们抓住了我?”


    白骑士领队一怔,刚想追问“什么意思”,就感到后颈一凉。一种冰冷而坚硬的金属触感抵上皮肤,他陡然僵住。


    第552章 沃尔特


    阿加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背后, 并用手枪抵住了白骑士领队的后颈。领队愣神的一瞬间,克里斯和阿加莎眼神交错,金发碧眼的女人眸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情绪。


    围住克里斯一行三人的白骑士们见状, 也当即敛眸,不少人调转剑锋对准了阿加莎和她背后的外地女人们。白骑士领队有些意外, 却并不显得慌张:“阿加莎, 这不在我们合作的内容里。别告诉我你后悔了, 你打算为了面前这个诺西亚男人背叛我们,背叛我?你还想回阿特林吗?”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事, ”阿加莎语气冷漠, 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你说过,你们对赫拉芬不感兴趣。”


    从他们的对话当中, 克里斯读出了盟友内讧的意味。这让克里斯哼笑出声:“真是有意思。阿加莎女士,我原以为你应该和白骑士团有仇, 针对女巫的追猎和审判行动也是在法正教的主导下进行的。没想到,你不肯信任赫拉芬这些实实在在对你态度友善, 愿意跟你们这些外地女人和平共处的村民们,甚至宁愿用殖民者一般的强盗行径来回报他们的恩情, 却愿意跟曾经伤害过你们的人合作。难道是某种心理学上的所谓受害者情节作祟?”


    “你闭嘴!没你的事!”阿加莎握紧了手枪,恨恨咬牙,“等解决完他们我就解决你!”


    艾玛试图为克里斯辩解, 但被克里斯按住了。克里斯抬手,示意阿加莎和白骑士领队继续。


    白骑士领队微微扬起下巴, 克里斯和阿加莎的对话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同为白骑士团的成员,此人的性格却和阿贝尔大不相同,在克里斯看来, 他的言行中甚至流露出一种介于斐瑞和利亚姆之间的气质——一种隐隐约约的,暗藏在光鲜皮囊之下的伪善意味。男人侧头,看向阿加莎的目光戏谑又冷酷:“我们的确对赫拉芬不感兴趣,你想在这里建立你的‘女士之王国’完全没问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我只是在审讯我的俘虏。”


    可惜阿加莎并不傻:“那么你刚才和他说的,你们要从赫拉芬拿走一样至关重要到能改变白骑士团处境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字面意思,”克里斯十分“热心”地接话,“这应该不难理解。阿加莎女士这么聪明,不可能从没怀疑过赫拉芬的安定是怎么来的吧?这里的天然屏障、肥沃的土地,不受邪物侵袭的居住环境……总要有个根由。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就只能用神秘学来解释了。不然赫拉芬的村民们为什么要举行祭天仪式呢?”


    阿加莎的眉头因他这段解释皱得更深了。白骑士的领队叹了口气,无奈似的:“好吧,我承认我是奉圣骑士长的命令,来赫拉芬寻找‘旧日神殿’的古物孑遗的。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之间存在利益冲突,阿加莎,你总爱给自己树立假想敌,早前在阿特林的时候就这样。我取走了圣骑士长要的东西,你依然可以带着你的女士们占领赫拉芬,这并不冲突。”


    “不冲突?”阿加莎嗤笑一声,她身后的姑娘们也涌上前来,大有一副要跟白骑士们对垒的意思,“我不觉得。你们会毁掉赫拉芬。早在你第一天重新联系我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关心我的死活。当初那个恶棍污蔑我是女巫把我送上断头台的时候,你可是一句话都没说。我早知道你想摆脱我,却没想到你能为了摆脱我做到这种程度。他污蔑我的事,有你指使的成分对不对?”


    “你……”


    白骑士领队没想到阿加莎会当众说出两人的往事,不由得顿了一下。他环视一圈,见自己带来的白骑士、克里斯一行三人乃至外围的村民们和外地女人都在竖着耳朵探听,更是握了握拳。但如克里斯所料,这个人十分擅长装腔作势,他的脸色仅仅不自然了几秒钟,就重又恢复如常:“怎么可能?这可是在众位贡德白骑士和你的女士手下们面前,你还是不要再宣扬你那些无凭无据的臆想了。何况这都是私事,我想没人愿意听我们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辩论这些。”


    阿加莎抬高了枪口,白骑士领队却丝毫不惧,甚至按住她持枪的手背。他猜得没错,阿加莎没有开枪。


    但下一秒,金发的女士陡然挣开他的手:“别碰我!我就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让你就之前那些事给我解释清楚。你这么在意他人的评价,我就要在这些白骑士面前撕开你的虚伪。女巫追猎已经结束了,但这里还有这么多的女孩没有洗清冤屈,有这么多的女孩被你们这些该死的教会人员害得背井离乡、一无所有,不是你们几句‘这种时候谈这些不合时宜’就能掩盖过去的!”


    领队状似无奈地放柔语气:“阿加莎。”


    “别叫我的名字!我要的是解释,是清白,是补偿!”阿加莎猛然退后半步,目光飞快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你答应过把赫拉芬留给我的,本来因为这个,我已经不想计较那些了。可你还在骗我。我们只是想要一块能自由支配的土地,只是想要一个安宁祥和的家园,这并不过分!或者说,这完全就是我们应得的。毕竟国内那些案件、那些污蔑,真相到底是什么样,你们这些教会人员心里比谁都清楚。”


    阿加莎激动的指控让一众白骑士都变了脸色。他们都是白骑士团贡德分部的精锐,也是亲身参与过女巫追猎行动的,阿加莎的叫骂当然也波及到了他们。有人终于忍无可忍,举着长剑站到了领队旁边:“你是觉得教会不公正、白骑士团不公正?又或者说你觉得自己的国家不公正?”


    “你们如果公正的话,我们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阿加莎“砰”地开了一枪,语气也由压抑变得愤怒,“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像你要求那个诺西亚人对你做的那样。”


    金属子弹从男人耳畔划过,射向人群又被克里斯的法阵挡下。还在看热闹的村民们惊呼出声,当即向法阵中央缩了缩。但或许是克里斯的保护使他们胆量大涨,出于对阿加莎和白骑士领队那段恩怨情仇的好奇,他们只瑟缩了一会就又凑上前来。


    艾玛被枪声吓得一颤,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于是近处那名白骑士的衣角就落到了她手里。然而那名白骑士毫无所觉,他还沉浸在领队这段听起来十分有秘密的过往故事当中。哈罗德时刻警惕着外围的白骑士,见状第一时间用眼神示意克里斯:“大人,现在似乎是偷袭脱身的好时机。”


    “谁告诉你我要脱身了?”然而克里斯抱着手臂,不仅没有要跟他一起逃走的意思,甚至还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我故意被这群白骑士抓住,不就是为了欣赏这样的场面吗?安静待着。”坑底下的东西不回应他,他总不能白来赫拉芬这一趟吧。


    好吧,难怪刚刚他跟这群白骑士打斗的时候大人根本不出手。哈罗德看了看旁边那群村民,忽然明白了克里斯的微妙心理。所以克里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抵抗,最初出手那一下只是为了防止白骑士们破开禁制伤及赫拉芬的村人们?那他跟这群白骑士打的意义在哪?他甚至都暗中给“先知”大人传讯了!


    被阿加莎质问的白骑士领队沉默了好一会才回神。阿加莎开枪的举动吓了他一跳,他从没想过这个女人敢这样对他,毕竟在他的印象当中,阿加莎一贯是温和守礼的。在阿特林生活时,她愿意对所有人微笑,哪怕是路边的流浪汉。她说话语速不快,日常的神态语气都和煦得让人觉得自己好似站在四月中旬的阿特林街头。尤其是在他面前,她更是极尽温柔体贴,他练剑擦破点皮她都会心疼得要哭。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阿加莎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双目赤红、身体颤抖,语气冷凝……好似在对待一个仇人。


    记忆和现实的差距让男人低笑出声,像是在嘲讽阿加莎,又像是在嘲讽自己:“我已经回答了。我说他污蔑你的事情和我无关,是你不肯相信。你已经预设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还非要用这种方式逼问我呢?”


    “因为你说的根本就不是实话!”阿加莎的肩膀猛然抽动两下,像是情绪激动到极致,终于在某个临界点爆发,“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好,既然你非要逼我,我今天就当着这些白骑士的面揭穿你的真面目。你那么在意名誉,甚至不惜为了那点所谓的名誉杀人,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杀光这些和你一起来执行任务的白骑士!等他们回到阿特林,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诸位听好了,你们眼前这位声名显赫的沃尔特前辈,他从来就不是什么——”


    “砰”的一声,被阿加莎称作“沃尔特”的白骑士领队用法术攻击打断了阿加莎的话。黑洞洞的枪口陡然上移,下一秒,阿加莎整个人被击飞出去,落进了外地女人的群体当中。女人堆里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便有人要冲上来跟白骑士们拼命。然而沃尔特打了声响指,光系法术衍生的禁锢术将一众女士压倒。原以为自己有了火枪就有了战斗能力的女人们不可置信地陷入溃败状态,就连上前搀扶阿加莎的人都被击退。


    还在旁观这场剧目的克里斯微微抬手,却突然想到什么,按下了出手的冲动。艾玛下意识前迈了一步,又意识到自己还站在克里斯的阵营内,于是整个人顿住。后方的村民们不由自主地叫出阿加莎的名字,直到话音落地才想起阿加莎已经背叛了赫拉芬,表情霎时变得精彩纷呈。


    而阿加莎和白骑士领队沃尔特都没再关心旁人的反应。被击飞的女士捂着胸口撑起身体,还没来得及捡枪,就被沃尔特靠近的阴影笼罩住。沃尔特微微弯腰,最终在阿加莎面前蹲下。阿加莎猛一拧眉,下一秒就被他捏住了下巴。出人意料的是,沃尔特的语气竟然依旧温和,甚至比之前更加温和,堪称温柔:“我还在执行任务,这种时候不要闹事,我会很难办的。你知道的阿加莎,白骑士团不允许成员们缔结婚姻,如果不是为了报效国家和教会,我一定会选择你,而非这身白骑士团的制服。你无法理解我的心情,一直对外宣称我抛弃了你,我从来没有反驳过。我想这是我应当承受的。但你为什么要污蔑我、污蔑我的理想呢?你是真心诚意地认为那件事中有我的手笔吗?在你眼中,我就是那样一个卑劣不堪的人吗?”


    阿加莎咳出一口血沫,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往后挪。然而沃尔特没给她保留从自己面前逃开的机会,他将托在她下巴下方的右手缓缓后移,最终捏住了阿加莎的后颈。像是在安抚阿加莎,又像是在向在场的白骑士们自证,他低垂下眼睑轻叹,十分伤心似的:“我不想对你出手,不想看到你受伤,你也别让我难办好吗?这次的任务是圣骑士长特地点名让我来执行的,如果我办不好,我会和阿贝尔·梅尔维尔一个下场。你就那么恨我,就那么想看到我变成囚徒,甚至被送上断头台吗?我曾经是那么爱你,现在也一样,如果你能遇到很好的男人,要和他结婚,我会真心诚意地祝福你们,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希望你能幸福。可是你……你为什么总要把我想象成一个、一个人面兽心的恶棍呢?”


    沃尔特突然自曝的感情史让围在克里斯一行人周边的白骑士们陷入了震动。克里斯早就看出了两人眼神交流中的不对劲,倒也没多惊讶,只是微微挑眉。然而还没等阿加莎对男人的“表白”作出回答,村内小路上忽然窜进来一道身影,由远及近地扑向阿加莎和沃尔特。作为一名优秀的白骑士,沃尔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出手,那道身影便瞬间飞到他面前,“咚”一声扑在地上。


    “村长!”村民们为此躁动起来。见沃尔特对村长毫不留情,他们激动地呐喊:“放了我们村长!”


    阿加莎也被这一变故惊住了。更令她惊讶的是村长的态度,卷发深肤色的丑陋男人摔得惨叫一声,却没忘记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阿加莎别怕,我保护你!”


    回答他的是沃尔特的冷笑:“好笑,阿加莎不需要你的保护。被别人绑架了,还声称要保护绑架自己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蠢货。”


    “你闭嘴!”卷发村长恼恨地瞪他,“阿加莎根本就没有伤害我,她是爱我的!如果不是你这个混蛋威胁她,她又怎么会做出这种背叛村子的事!我要杀了你这个混蛋!”


    “你……”阿加莎的眸子里荡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她没想到这个她从来都没正眼瞧过的丈夫会在明知道自己打不过沃尔特的情况下,奋不顾身地冲上来保护她,甚至为她所做的一切对村子不利的事找借口。她感到愧疚:“你这个蠢货!我根本就不爱你,我从来就没爱过你,我跟你结婚只是为了让村子里的人接纳我,进而骗取你们的信任。我甚至打算杀光村子里的所有人,占领你们的土地。你这个蠢货!你到底为什么要爱上一个只想利用你的人,还为她做尽一切违背原则的事情!”


    村长眼神闪烁了一下,终于还是郑重看进阿加莎眼底:“我不管那些。阿加莎,至少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是真心爱你的。”


    阿加莎怔愣片刻,眼底闪烁起晶莹的泪光。


    然而今天这场失败的祭天仪式显然不是他们两个的主场,祭台前还站着一众从阿特林来的白骑士。两人情真意切的对白让沃尔特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真是好亲密、好诚挚,好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呢。但容我提醒一句,我们不是在阿特林大剧院里表演爱情悲剧,阿加莎,如果这就是你最终选择的丈夫,我会祝福你们,但你们不能阻挠白骑士团的队伍执行任务。也请不要再恶意造谣中伤我了,我的风评不算什么,但如果影响到阿特林的其他白骑士,甚至上升到整个白骑士团贡德分部,别说我会怎么做了,政府和教会都不会放过你们。”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警告已经凑了效,阿加莎顾忌着村长的性命也不会再乱说什么,沃尔特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被围在白骑士们中央的克里斯,右手一抬:“哎,真令人头疼……还是变成热闹让别人看了。或许这不是什么适合谈话的地方,克里斯,我们换个地方聊。”


    “终于想起我们了吗?”克里斯笑眯眯地环顾一圈,见一众白骑士和村民都被沃尔特和阿加莎的往事惊住了,没人回神来押解自己,便“呼”一声现出长枪,“但我拒绝。如果你不能给我提供更多关于白骑士团高层决策的情报,那么我会选择依循感性判断行事——我会帮助阿加莎女士。”


    又是“铮”的一声,克里斯的枪尖在空气中划过,沃尔特的禁锢法术全部失效。阿加莎眸光一震,意识到自己可以动了。


    第553章 神殿意志


    发丝散乱的女人迅速做出决断, 摸回手枪便飞身扑向沃尔特。沃尔特微一眯眸,长剑转瞬出鞘。“叮”的一声,阿加莎的枪口被打歪。与此同时, 被沃尔特用法术禁锢的女人们也回神举枪,堪称狠戾地冲进由一众白骑士所组成的人群当中。


    场面彻底陷入混乱, 沃尔特有心控制克里斯这个对白骑士团贡德分部而言最重要的人物, 却被阿加莎和另几名端着步枪的女人缠得无法脱身, 只能左支右绌地退避。眼看克里斯已经缓步退到深坑边缘,他凝眸咬牙:“阿加莎, 别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阿加莎没有顺着沃尔特的暗示撤退, 甚至彻底下了狠手。


    剑光与枪口闪光交错间,克里斯已经拎着哈罗德和艾玛脱离人群。他本想趁白骑士团和阿加莎的女士军团交手的时间将村民们从另一面转移,却不料卷发的村长忽然扑进战场。村民群体中爆发出一阵担忧的惊呼, 为了尽快脱身追上克里斯的沃尔特不再留手,剑刃一偏便砍向阿加莎的手腕, 阿加莎技巧有余蛮力不足,眼看就要被沃尔特砍断右手时——村长替她挡了一剑。


    “噗”的一声, 阿加莎瞳孔骤缩,前所未有地惊呼出声:“尤里!”


    村长这一举动使得村民们陡然扑向法阵前端, 克里斯撤除禁制的施法手势一抖,防护的领域顿时碎裂逸散。然而比起冲进战场的普通村民,更令他心惊的是沃尔特的举动。那家伙抬手甩开了剑尖沾染的血液, 而血液飞溅的方向,恰好是祭台中央的木质雕像。


    克里斯飞身扑向祭台, 却没能阻止木雕染血。随着殷红血色的扩散,深坑底部发出一声古怪的、不似人类的低啸,像是魔鬼的呓语, 又像是邪恶本质的呼唤。“轰隆”一声,克里斯预设在赫拉芬村上空的法术领域彻底碎裂,那道若有若无的六翼颤了颤,转瞬便被穿出云层的黑日盖过。世界陷入震动,战场上的男男女女们再也拿不稳武器,甚至连站稳都十分费力。阿加莎扑上去扶住伤势严重的村长,而沃尔特则是神色凝重地望向半空:“不对,怎么会……”


    克里斯反手捏起那只木雕,试图用自身的法术力量遏制住那股气息的躁动。然而没用,时间之力凝实的一瞬间,赫拉芬地震得更厉害了。他被震了个踉跄,以至于哈罗德和艾玛自己都站立不稳还扑上来扶他。


    木雕低垂的眼皮动了动。下一刻,被雕琢成扭曲人形的木块睁开眼睛,克里斯指尖一痛。它咬了克里斯一口。


    “村长!”扑进人群的村民们丝毫不关心白骑士团和阿加莎等人的战斗结果,他们只关心村长的死活。最先扶住村长的阿加莎被他们扒开,满脸颜料的主祭托住村长的脑袋,一边颤抖着检查村长的伤势,一边悲愤嚎叫:“天罚!是天在惩罚我们,被毁的祭天仪式也将毁掉赫拉芬,我们完了……”


    白骑士们和外地女人们也因为地震被迫休战。人群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迷惘有之,惊恐有之。随着克里斯吃痛将那只木雕丢开,地面像是吃饱的猛兽打了个嗝一样“咚、咚”两声,祭台后方的深坑骤然扩裂开来。天空震动,大地凹陷,众人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坠落下去,而高悬的黑日暗淡片刻,腥臭的雨点簌簌而下。


    这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切恩怨情仇都被源自人类求生意志的本能惶恐盖过。围在村长身边的村民们惊叫起来,因为被人群扒开,无法再关心村长而试图偷袭沃尔特的阿加莎也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沃尔特抬头只抬到一半,一种惊悚的预感截断了他下一步的动作。他曲臂挡住天幕中那轮异变的太阳,施法稳住身形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解决危机的办法。但他发现他找不出来。


    世界在众人眼前颠覆,在外界地位迥异的白骑士、外地女人,以及赫拉芬本地的混血村人们,在超越人类之物的伟力面前、在生与死的问题面前,竟然实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平等。他们平等地恐慌,平等地坠落,平等地走向一切生命历程的最终结局。


    村庄外的土地在上升,而众人身边的沙石在随着他们的肉|体坠落。阿加莎彻底失去了重心,外界的声音从她耳边远去,而雨点摩擦空气的声音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看到天地变色,一切缤纷多彩的变成灰黑,一切平和安乐的变成压抑。微凉的雨丝落到她脸侧、眼皮周围,乃至鼻尖和唇缝中。刺鼻,咸腥,令人难以忍受。


    恰如她失败的人生。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到安宁。假使世界和她就这样毁灭,她就不用再考虑如何补救失败的计划,不用再战战兢兢地行走在自欺欺人的理想和破灭的爱情之间。


    理智湮灭之际,她听到断断续续的呼救,或来自熟悉的赫拉芬村人,或来自那些和她一起规划理想国的可怜女孩儿们,但那些都像夜空中忽闪忽闪的星星,并不足以让即将入睡的人陡然清醒。或者说,它们完全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然而“呼”的一声,一阵强烈而不凶悍的气流从她周身升起,穿过深坑涌向她头顶的某处。细密的、羽毛般轻柔的圣光洒下,一道背生六翼的天使虚影奔她而来。阿加莎猛然抬眸,熟悉又陌生的英俊脸庞猝然撞入她眼底。


    腥湿的雨点消失,昏昏沉沉的“安宁”也如潮水般流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和煦,如时间的流逝一般轻浅却强大的支撑力。他们被一股力量托住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阿加莎分辨出那是赫拉芬村人们的声音。他们在喊:“神迹!是神迹!天没有抛弃我们!”


    不,这不是赫拉芬人言称的“天”。阿加莎想,她记得这张脸,虽然细节上稍有出入,但人的气质和眼神不会骗人。


    ——是那个被沃尔特称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家伙。


    沉坠的危险消弭,阿加莎听到那家伙轻缓而飘渺地说:“睡吧,睡醒以后,一切都会结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此前她非常讨厌这个除了脸蛋毫无优点的势利男人,但此时此刻,她莫名对他生出一股信任感。她很想听他的话,于是也这样做了。金发女人微阖上眸,随着时间之力的流转陷入沉眠。


    整个赫拉芬彻底陷入寂静,黑沉的太阳再次被乌云遮蔽。


    克里斯不受控制地砸落在黑暗中央。凭借时法师的感知能力,他意识到这里是深坑的底部。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深坑之底,而是神秘学意义上的,独立于现实空间之外的虚像。


    短暂的静默后,周遭的黑暗开始流转,他意识到那股气息将他拉进了一道稳定的幻境。在这道幻境中,他不在内约尔半岛,而在一处与世隔绝的海岛之上。根据周围的地理特征和此前获得的某些现实信息来判断,他猜到这里是恩玛努尔,或者说很久以前的恩玛努尔。出奇的是,这片以古时的恩玛努尔岛为原型的幻境并不像现实的恩玛努尔那样风平浪静,海岛四周的海面都汹涌着澎湃的怒涛。他半跪在一间四面透风的古典式神殿建筑内,侧首就能闻到咸腥的海风。


    世界是昏暗的,像是长久不见太阳的雷雨天。没等他把幻境内的环境打量清楚,一道细瘦的黑影从石柱后闪到他面前。他本能抬头,脱口而出一声“谁”,却对上了一双托帕石般清澈的美丽蓝眸。


    蓝眸的主人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语气也十分跳脱,完全看不出是个存在了几千几百年的老东西:“你就是祂的代行者?看起来也不怎么英武嘛,这身板,这胳膊……嗯?不对,居然有肌肉?没道理啊。”


    莫名其妙被一个陌生人——甚至或许是一条陌生幽灵——又拍又捏的克里斯沉默了一下,转眸看向蓝眼睛男人目光所至的方向。片刻后,那个方向的石柱后方也闪出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和上来就指控克里斯“不英武”的蓝眸人不同,那道影子是一位长发曳地的女士。女士生着一张性别特征不明显的脸蛋,比大陆上绝大多数受人追捧的男性更为英俊。但她也有和蓝瞳男人一样的地方,比如身形残破,比如脚戴镣铐,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活动。


    “掘了罗莎琳德的坟还不够,终于又来掘我们的坟了。”长发曳地的英俊女士叹了口气,克里斯根据她的发言判断出,他们早就关注到他在苏门大陆的行动了。


    这让克里斯尴尬了一瞬间,他假笑两声,轻咳:“我以为诸位跟罗莎琳德前辈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应该互不认识才对。不过诸位死于‘灾难’的影响,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也没有被祂完全消解,也是挺令人惊讶的。”


    “谁说我们没被祂消解?”长发曳地的英俊女士没有回答,另一道石柱后又走出一道身影,这次是一位碎发齐肩的深肤色男士,“你以为你能见到我们只是因为运气好?听说过一句话吗?你所知道的,不过是更高层次的东西希望你知道的;而你所见到的我们,也不过是更高层次的东西希望你见到的。祂能消解我们,就有别的东西能重塑一群新的我们。如此而已。”


    “什么意思?”克里斯微眯了眸,见一开始的蓝眸人朝自己伸出手,便顺势借他的力站了起来,“所以一直以来我碰巧感知到的那些虚像,那些古老的往事,难道都是……”


    “去掉你的‘碰巧’和‘难道’,我认为全部都是。”又一道长发齐腰的男士身影从石柱后闪出。他摊了摊右手,语气轻松自如,克里斯据此判断出这是个生前和斐瑞性格相似的前代法师。


    但同时,克里斯也意识到这间神殿里残存的前代法师意志绝不止他眼前这么几个。他思索片刻,猝然转身,便看到每一根石柱背后都走出一道或健硕、或瘦弱,或英武、或柔美,或高或矮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身影。这间四面镂空的神殿不算宏伟,甚至只有圣山拜礼会古尔卡神庙群主神殿的一半大,但因为它出奇的高,且被远古的“神殿”法师们用特殊方法分成了三层,此时环绕克里斯的四面石柱,每一层背后都冒出一道黑沉沉的法师身影,与石柱上的浮雕相呼应,竟然让克里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这时克里斯才知道,原来一开始被他忽略的那些石雕,每一块都铭刻着石柱背后那位身戴镣铐的前代法师的形象与生平。


    克里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让站在他身边的蓝眸人笑出声来:“我就说这是个内向孩子吧,我们人太多,吓到孩子了。呃,你需要我给你做个介绍吗?虽然我并不觉得你有耐心听我把他们的名字挨个念诵一遍。”显而易见,前面那句话是对他的同伴们说的,后面那句则是对克里斯说的。


    克里斯轻咳一声,想说自己并不是个孩子了,也不至于被这样的情形吓到,但那位长发曳地的英俊女士打断了他的发言:“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难道我们不应该先考虑现实世界的问题吗?”


    “我们都死了上千年了,还要管现实中那些人的死活?”深肤色的男人抱起手臂,“就连我唯一的后代罗莎琳德都死了,我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留恋了。老实说,就算祂明天灭世,我也会安然接受我的消亡。”


    和斐瑞性格相似的长发男人再一抬手:“虽然你的后代死光了,但我的后代还没死光呢。能帮一把还是帮一把吧,我可不想明天就被祂像大鱼吃小鱼一样吃掉。而且万一消亡的过程会很痛苦呢?虽然我们也已经死透了吧……”


    “活着的时候都解决不了祂的诅咒,死了之后我们就能对抗祂了?我看你真是忘形了,能保留一定的残存意志看看世界就不错了,还做什么当救世主的美梦?活着的时候就这样,死了还不消停。”


    “人还是要有理想的嘛,万一呢?万一我们就运气好,遇到第二个祂呢?”


    “可现实是你不可能遇到第二个祂,只会带着整个神殿的人一起完蛋!”


    克里斯原以为这群前代法师能维持清醒,自己想办的事就会很好办成,没想到事实根本不是这样。那位英俊女士一句话就在神殿里激起了内讧,一群人乱糟糟地争论起来,半晌都没有要消停的趋势。好消息是他从这些人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一些特殊的关键词,或许和他想知道的事情有关,坏消息是他们一直这样吵下去的话,他根本没法插进话题。


    维持了数分钟“尊敬前辈”的乖顺态度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掂量着自己目前的能力和这群人的实际位格,反手铸造出法术领域。“咚”一声,整个神殿都被四散的时间之力笼罩住,前代法师们的虚影安静了。克里斯微笑:“实在是冒犯。但是还有很多人在等我回去,我真的没时间在这里听诸位前辈吵架。前辈们可以给我一个发言机会吗?”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着,无数双眼睛含着或疑惑或震惊的情绪转向克里斯。片刻后,最先出场的蓝眸人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有性格,我喜欢!真可惜,你怎么不是我的后人呢?”


    “容我提醒,你根本就没有后人,你连个妻子都没有,”长发男人挑眉,毫不留情地戳蓝眸男人的痛处,“你二十岁不到就死了。至于你哥哥那一支的后人……我记得他们甚至没延续到法师时代中期。哎哟好可怜啊,不像我,到现在家族中还挂着我生前的画像呢。”


    蓝眸男人捏拳:“你不会说话可以把舌头割下来喂鱼。”


    眼看话题又有要被带跑的趋势,神殿中央的长发女人叹了口气,认命般向前一步:“所以你们尊重一下人家小朋友给自己争取的发言权,先听听他想说什么好吗?小朋友,你说吧。”


    克里斯“呃”了一声,想想在场的前代法师们确实都比他多活了上千年,便决定放弃纠正他们“孩子”、“小朋友”一类的用词。他正色:“恩玛努尔岛和赫拉芬村在法师时代末期发生了什么,诸位知道吗?”


    “知道一点,”回答他的是那名深肤色的,自称罗莎琳德先辈的大胡子男人,“我们就是在那个时期被重塑的。只是不知道你想打听的是祂的事,还是其他什么。”


    “祂?”这个被神殿里的前代法师们反复提及的人称代词让克里斯皱起眉。


    “如果你要打听祂,那恕我们无可奉告咯,”开朗的蓝眸男人微笑起来,眼底却并没有什么笑意,“我们和祂签订了契约,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和祂有关的事,即使你是祂让我们等的人……也依旧不可以。”


    “我是祂让你们等的人?”克里斯更迷惑了,“难道祂是布利闵?”


    长发齐肩的男人踱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很遗憾,并不是。你说的那位神子,祂的确也来过我们这里,但我们没有见祂。你知道的,站在地上生灵的立场,如果诸世黄昏的唯一希望真的在预言中那位新神身上,那么我们必然会更倾向于让你来成为那个‘神’,而不是祂。”——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此男性格甚类斐瑞。


    蓝眼睛的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神殿创始者之一:不,此男之贱,岂是后世之人可望之项背者乎!


    第554章 命运


    克里斯抬眸与长发男人对视:“可地上生灵是没法成为神的, 更何况是在‘时间’的领域内。对于时法师而言,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都存在概念上的误差。布利闵能够创世,足以证明祂已是此间最接近神的存在, 但祂做了炽天使多久?祂经历了数个世界的生灭,依然被卡死在临神之下的层次。初代法师四人不等同于‘葬歌’四神, 神殿的众位创始人也不等同于我眼前的诸位, 现今或未来的‘克瑞西亚’同样不会等同于我。”


    他这番十分具有苏门大陆古典哲学意味的发言让神殿里的前代法师虚影们面面相觑起来。面容英俊的女士抿了抿唇, 忽然抬步,带动身后虚幻的镣铐碰撞, 在四面透风的神殿内发出清脆的响声。澎湃的海浪和云中蠢蠢欲动的雷电呼应着, 克里斯追随响动抬眸看向那位女士,于是听到那位女士说:“可是孩子,世界是需要希望的。如果你抱着做什么都没意义的心态去生活, 最终就真的什么都做不成。在我们那个时代,某些人发表演讲, 题目为‘未知是恐惧的根由’,我说他说得对, 但也只是片面的对。未知不仅仅是恐惧的根由,也是希望的根由。”


    “希望的根由?”克里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长发女士的用词, 环顾一圈见没有任何人对她的论点有异议,便虚心求教,“怎么解释?”


    女士摊手, 看向克里斯的神情变得温和——并不是像母亲、祖母看待儿子孙儿那样的慈爱,而是像神明看待祂心爱的造物一般的悲悯:“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 并不是法师时代所谓的经典法术知识,也不是你们这代人竭力发展的科学技术。或许你会觉得这样的言论很抽象、太自负,但我的确是这么觉得。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原始力量, 恰恰来源于那种未知。在远古时代,人们不知道部落之外是什么,于是他们奔向未知,发现世界上有丛林、高山、平原、海洋。法师时代前期,人们不知道那些反常的自然现象起源为何,于是他们奔向未知,即便在那条路上死伤无数,也还是发掘出了使后世人受益无穷的法术体系。法师时代结束后,人们不知道法术之外更底层的自然现象作何解释,于是他们奔向未知,科学技术就这样萌芽、爆发。在法术体系成型以后,法师们为了防止后世法师误入歧途,对法术学徒们下达克制求知欲的要求,我认为这是错误的。恐惧应该是动力,而不是阻力。”


    克里斯一怔,刚想说这和他之前的论点没什么关系,就被身旁的蓝眸男人打断了。


    男人勾住他的肩膀,像是对待亲兄弟一样拍拍他胸口:“不要太笃定地认为某件事是无法实现的,这恰是地上生灵精神力量的伟大之处。在加入这群老东西的队伍之前,我也觉得彻底剿灭那些魔物是不可能的事。但事实证明,我们做到了。即使世界上依然有新的魔物诞生,最危险的那些也早已被我们解决。我想法师时代末期的后人们,在彻底打败那些法师领主以前,也觉得法师们的统治是不可能被推翻的。不要太笃定你的已知,保留未知的标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你也做不到。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实现过的事业被你实现了,那你就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人!”


    克里斯被他拍得咳嗽两声:“话是这么说,可我们要尊重客观世界的客观规律。”


    “客观规律?”据说还有画像挂在后人们家里的长发男人低笑一声,“你所谓的客观规律是指什么?你所见到的一切不过是更高层次的东西允许你见到的,你所了解的一切也不过是祂们希望你了解的。你又怎么知道‘地上生灵绝不可能成为神’不是祂们刻意灌输给你的概念?在你们的国家时代,王室也会宣传血统论。他们反反复复地告诉普通家庭的平民,国王生来就是国王,庶民永远都是庶民。可你认可这样的说法吗?你不认可。你甚至还想以一己之力改变这种既有秩序不是吗?”


    “我……”克里斯下意识要反驳,转念一想,又觉得男人说得有道理。罗克亚特告诉他人类不可能成为神,“克瑞西亚”让他觉得他即使再怎么与命运抗争,最终也只会成为祂的一部分。可如果真的是这样,布利闵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从时之神那方叛逃?成为“克瑞西亚”的一部分和回归来处对祂而言分明没有任何区别。


    “想明白了?”自称罗莎琳德先辈的深肤色男人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热气,“与其坚定地认为那件事没办法实现,不如将其解读成,达成那件事的办法还没有被现在的人们发现。但正如时法师们的经典论调所言,时代不是一成不变的。过去的你并不完全等同于现在和未来的你,那么过去的‘不可能’,也有可能在现在和未来变成‘可能’。世界的发展是建立在前人的经验之上,但它不该困囿于前人的经验。”


    克里斯略微睁大眼睛,本能地后退两步。但对上一众前代法师熠熠生辉的眼睛,他又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感。在米歇尔死的时候、在听说阿贝尔被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分部关押的时候,甚至早在他经历坎德利尔那阵政变风波的时候,他就对自己从少年时期延续至今的想法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怀疑。他知道他身上的特殊,更知道有许多东西都因为那份特殊插手了他的命运,但正因如此,他越发感受到“命运”的强大。一路走来,他受到无数东西的拉扯拖拽,仿佛渺小的人类意志无论如何都无法对抗更伟大之物的安排。他的抗争似乎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使得无数人为他而死。即使再怎么坚定信念,他都免不了在夜深人静时感到愧疚,甚至微乎极微的动摇。


    然而这群前代法师的话打消了那种动摇。


    克里斯停住脚步,眸光微顿,郑重其事地朝眼前的法师虚影们躬下身去:“我明白了,多谢诸位前辈。”


    “不用谢,”最稳重的长发女士上前托住他的手臂,没让他将这个诺西亚的贵族礼行完,“我们也只是实话实说。即便我们不是这条路上的成功者,但我们确信这条路上一定有成功者。当代神秘学意义上没有严格的‘信念力’定义,但在我们那个时代,法师们大都相信‘信念’是可以化成潜在的力量的。它不像法术那么直观,也不足以改变神明的意志,但它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们每一个人。当然,对于神明而言这种影响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我们这种地上生灵而言……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克里斯点头。


    于是蓝眸的年轻人又一次笑起来,主动将话题扯回克里斯一开始的提问上:“至于恩玛努尔岛和赫拉芬的关系嘛,其实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在法师时代末期,有一位厉害人物用特殊的办法置换了二者的坐标。彼时神殿被毁,某些走投无路的法师领主涌入恩玛努尔,试图在那里积蓄力量复辟旧时代,然而神殿的损毁导致我们封存在恩玛努尔的诅咒重现于世,那些法师领主因此受到邪神的感召,彻底堕落。终末一触即发。其实关于末世的预言早在那时就应该应验,但它没有应验。我们也不清楚那是为什么——我们是在那件事之后才在赫拉芬被重塑出来的——我们只知道,同年恩玛努尔岛就沉了海。”


    克里斯还沉浸在刚刚的震动中,乍一听男人说恩玛努尔沉了海,本能就皱起眉头:“我没听说过关于恩玛努尔岛沉海的历史记载。”


    “你当然没听说过,因为那是真实历史的一部分,”长发齐腰的男士抱臂曲腿靠上石柱,“苏门大陆的历史被篡改了一些,也被掩盖了一些。这都归功于你们新洲文明的……呃不过我们今天不聊他,我们还是聊恩玛努尔和赫拉芬。在那个由我们推算出的末日节点过去之后,恩玛努尔就重新回到了现世当中,但据我们所知,回来的恩玛努尔岛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恩玛努尔岛了。有的东西已经随着最初的恩玛努尔彻底掩埋,而有的东西,它顶替了原先的土地、居民,以‘恩玛努尔’的名义混入我们的世界,成为了现世的一部分。我想现在那座小岛上藏着连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毕竟能被祂特地选来和神殿遗址做交换的坐标,也绝不可能简单。那里的海面之下可能存在一道裂隙,我猜。”


    克里斯敏锐地意识到男人省略的部分和他们之前提过的“祂”有关。但鉴于神殿里的前代法师们提前声明过不会回答和“祂”有关的问题,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男人的思路消化信息:“裂隙,和尼奥尔索思的裂隙是一回事吗?”


    “就是那么一回事,”看起来比克里斯还年轻的蓝眸男人打了个不响的响指,“毕竟恩玛努尔的特殊可是能压得住那家伙的诅咒的。那里的裂隙应该比尼奥尔索思和法穆镇更加严重,甚至比‘黑三角’海域还要厉害。”


    克里斯转头看向他。


    他停顿片刻,微微偏头:“你不会觉得一直在注视你的只有祂们,不包括我们吧?虽然相较于祂们,我们的力量十分弱小,连跨越地域影响现实都做不到,但想要‘看见’并不困难。而且我们早就说过,我们在等你。从重新睁开眼睛、重新感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在等你了。”——


    作者有话说:又要从今天开始无休加班一直加到月底了……希望我能保持住日更不断全勤吧。


    后面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碎念,无关正文,可以不用看。


    其实写之前做设定的时候世界观是偏克的,但是写到这里已经完全脱离原设内核了。一直说我流西幻其实是中式的皮,美式的肉,俄式的骨,套不上主流流派。结果其实连一开始使我产生创作这本书的想法的东西也没有贯彻始终。


    其实我输入的克苏鲁神话部分只有爱手艺那一部分,我并不算是经典款的克苏鲁迷,我最初了解克苏鲁神话的世界观只是因为对爱手艺其人的生平感兴趣。我去读了他的文字,他的很多观点让我产生了共鸣,我才想到要创造类似方向的东西。但是写着写着,我才发现原来我的思想是流动的,并非一成不变。我也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认同任何一个特定的作者,就像真正写到此类部分情节的时候,哪怕平时会告诉自己“人性本恶”,但真正动笔的时候还是觉得,其实我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彻底否定人类文明的正向意义。(你在讲什么)


    爱手艺认为不可探知就是不可探知,很多相关人士、爱好者也竭力营造一个深不可测的世界观。假使把我在这一章里的观点拿到任何一个和克苏鲁元素有关的场合,恐怕都会有“内行人”耻笑,说这完全脱离了克苏鲁的内核。但我还是决定写了这个。因为我回想一下,其实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摆脱那种很“自我”的创作习惯,我构造的每一本经典标签下的内容脑洞,其实都是很不符合该标签的经典主流印象的小众东西。这本早在前中期就已经在往很不克的方向狂奔了。但是又怎么样呢?我想我不应该为了去贴近某种标签而去模仿那种标签内的定义修改我的想法,因为分类标签它就只是分类标签而已。


    以上。


    第555章 终结


    有此前的诸多事情作为铺垫, 这倒不是那么令克里斯惊讶。相比于神殿创始人们因为某些东西的嘱托在赫拉芬“重生”并等了他数百年,从法师时代末期一直等到今天,他会更关心另外一些跟“旧日神殿”密切相关的事。


    克里斯垂下眼睑:“所以‘裂隙’的出现和我的出生跟末日预言有关吗?”


    “我想是有关的, ”面容英俊的长发女士在他面前动步,金属质地的锁链碰撞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我们猜测, 按照那位创世者的计划, 你身上的某些东西本该在法师时代末期就归于祂处。但祂出了差错。奇怪的是末世预言的应验也出了差错,于是祂下放的东西没有按照祂的计划回归, 反而在索德里新洲度过了数百年的时光, 又被卡斯蒂利亚家族得到,转生成了你。由于在法师时代末期受到重创,直到那份神性已然不可控才迟迟苏醒, 祂来不及回收失控之物,只能再次谋算起你的命运。”


    所以, 亚历山大四世和皮埃尔二世对伊凡一世尸身的追寻背后,并不仅仅是赫勒斯对穆拉特一应安排的反抗, 还有布利闵的默许……甚至是推动。难怪皮埃尔二世那样憎恶他,却到最后都没有主动出手杀他, 甚至还把那把皇帝宝座传给了他。他最初的猜测没有错,皮埃尔不是不想他死,而是不能让他死。布利闵对诺西亚的影响并不是从那个预言、那道灵魂碎片开始的。那个没有切实标记证明, 却又的的确确存在的诅咒,也不是穆拉特或赫勒斯施加在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身上的。包括那位拉隆纳多大王子嘴里的诅咒, 一切反常而超乎地上生灵之能力范畴的东西,都与法师时代末期那群走投无路的法师领主无关。而是“创世者”布利闵的手笔。


    穆拉特曾说,他与伊凡一世的交易内容是他要在伊凡一世死后回收伊凡一世的灵魂, 这件事似乎与穆拉特为赫勒斯重塑巴乌的计划有关。而临神及之上者,已经脱离了地上生灵的存在形式,不再是现世人类所理解的单一意识体。这样看来,布利闵在各大旧国的执政家族成员身上安放诅咒、回收他们的灵魂,也完全是在给祂的成神计划铺路。不能直接继承旧神的孑遗,就从神明创世时造就的物质世界之内取用神造之生灵的意志,将他们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用既不科学也不神秘学的话来说,这叫“存在”是守恒的。至高裂生万物,而万物也可以聚生至高。


    所以布利闵才会选择走创世这条路,因为祂理解的成神的办法是……


    克里斯不自觉倒退两步,转眼就来到神殿边缘。湿冷的浪涛拍上岛礁,溅起水花砸向石柱。神殿里的前代法师虚影们都因为他的反应转过身,于是雷鸣映亮了他们已然定格在死亡之日的脸庞。克里斯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一种源自骨髓深处、足以穿透灵魂的寒冷:“你们真的觉得我能挽救这个世界?可如果我的猜想没有错,成神的条件和救世没法并行。”


    “我们怎样觉得并不重要,你怎样觉得才重要,”沉默良久的深肤色男人终于开口,克里斯也终于在他眉眼间看到了点与罗莎琳德相似的气质,“我们只是一群被强留在赫拉芬的幽灵。我们诞生于守护神殿的他们的意志,但我们不等同于他们。他们不会复活,我们也终将消逝。你才是此间的至高神明。”


    “我不是,至少现在……”


    “你是!”离克里斯最近的长发男人搭住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打断他,“你必须是。”


    克里斯顿了一下。而紧接着,那位面容英俊的女士也拖着镣铐前进两步:“有拯救就要有牺牲。我知道你或许并不喜欢这句话,但希望你能听我说完。世间的牺牲并不完全是上位者残忍和傲慢的代表,有时它的确是必要的。如果我们当初没有选择脱离人群独守神殿,邪神的诅咒早已在苏门大陆散播开来。哪怕我们的牺牲只是创造了法师时代这样一个阶级压迫极其严重、底层人民有如猪狗的混乱时代,我们也并不会怀疑那些牺牲的意义。因为人类社会的发展走向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而在剿除魔物的大战和避世压制邪神诅咒的过程当中,我们已经倾尽全力。”


    “可我……”克里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我有什么资格决断别人的命运?我凭什么让别人成为我往上走的垫脚石?”


    “正因为你会这样想,我们才说你应该去做那个‘神’,”长发齐腰的男人摊开双手,缓步朝后退去,“世界的运转不会停歇,时间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止流动,就像社会和时代永远都在往前走。过程不会因为你的回避消失,有些决定是必然会被做出、实行的。但残暴者和悲悯者的选择不同,导向的事态结果也会不同。足以挽救世界的强大力量就在那里,无数人趋之若鹜,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拿起它。而每一个人试图获得它的动机也不相同,就像你们这个时代的不同国王们在获得权力后的反应:有人只享受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快感,有人则是真心诚意、诚惶诚恐地想要为拥戴自己的人们做点什么。那么在你有能力拿起它的时候,不要把它让给冷血而暴虐的对手。有时候,过度固执己见优柔寡断,也会使你的行为偏离你的初衷。”


    而这一点,克里斯其实早就领教过了。


    克里斯握了握拳,良久才沉下目光:“我不清楚我能不能像诸位前辈教诲的那样果决,但我……尽量达成。”


    “别那么严肃,吓到孩子了。”神殿内沉郁的气氛使一开始的蓝眸年轻人皱了皱眉。他前行两步搭住退到神殿边缘的克里斯:“你想问的应该不止这些吧?就不想知道现在的赫拉芬为什么常年云雾缭绕,为什么村子里的人不受海里的魔物袭击,为什么内陆的法术势力不来控制住神殿的旧址?”


    克里斯“噢”了一声回神:“那个不重要,而且我大概已经猜到了。雾气和恩玛努尔与赫拉芬的坐标置换有关吧,村庄里的雾气本该是古恩玛努尔岛上的雾气。至于魔物,我不觉得赫拉芬有众位前辈的意志残留,普通的亡灵、怪物等东西敢在赫拉芬作祟。白骑士团不对赫拉芬实施封锁的原因,我大概也能猜到一点。毕竟赫拉芬的神秘因素没有害死过人,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又受着各国政府的制约,他们不想惊动贡德王室。大概率也和那个传言能改变白骑士团处境的东西有关。”


    听他说到“那个能改变白骑士团处境的东西”,站位靠后的长发女士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们是想利用神殿里的遗留诅咒,改变大陆的格局吧。但神秘侧战争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末世的预言果然应验了,神疫、混战……疯狂的时代,连邪神的诅咒都被他们当做战略资源。人们总是会为了互相攻击做出反噬自身的事。哪怕前人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跌倒过无数次,也依旧死不悔改。”


    长发女士的回答让克里斯一怔,他本能想反驳“白骑士团不至于疯狂到那种程度”,但又觉得没什么底气。毕竟他了解的从来都是阿贝尔、汤普森等一干具体的白骑士或法正教教士,而不是法正教的组织体系本身。


    轰鸣的雷声依旧延续,海面上的怒涛也长久激荡着,向神殿内的众人宣告它永不停歇的决心。克里斯自觉想问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没得到解答的也靠推测猜了个百分之七八十,于是沉默下来。神殿里早已逝去的法师们便默然盯住他,长久的停顿后,长发女士忽然低眸:“离开之前,‘杀死’我们吧。”


    “什么?”还在组织道别语的克里斯抬头。


    接收到克里斯语气中的不可置信,长发女士微笑:“我们本就不是真正的‘我们’,只是一群根据‘我们’本身的经历、形象和性格塑造出来的幽灵,用以承载分化‘我们’的意志,防止神殿彻底‘暗渊’化的工具而已。现如今你来了,我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吞噬掉未被‘暗渊’影响的神殿残余,然后替我们完成那件我们本身做不到的事。我们愿意奉身神前,归于你处。”


    “什么?”还抱着手臂的长发男人一愣,“还有这个环节,你没跟我们商量啊?”


    深肤色的男人抓住他:“几百年了,你每天每夜都要抱怨只能待在这太寂寞,不如从一开始就死透。现在有彻底死透的选项摆在你面前了,别太挑剔。”


    “好吧,”长发男人为难了一瞬间,终于还是抛下之前的顾虑,猛地张开手臂,“那希望消失的时候不会太痛苦。第一次死的时候就那么疼,我可受不了再来第二次。”


    克里斯怔然转眸,见神殿中央的长发女士在对着自己点头,不由得又看向数十根石柱背后的前代法师虚影们。他们神情各异,有如长发男人一般犹豫的,有如深肤色男士一般平静的,有如蓝眸年轻人一般嬉笑着的,也有如英俊女士一般目带鼓励的。但没有一个人对英俊女士的决定提出异议。像是担心克里斯不肯答应,面目英俊的女士甚至拖着镣铐行至离克里斯最近的地方,俯身抓起他的右手。


    强大而温和的力量从神殿一根根石柱的裂隙中涌向那位女士,又被让渡到克里斯掌心。海岛开始震颤,雷电冲破云层的阻碍,敲响震耳欲聋的最后一节鼓点,海浪将浮沫冲进神殿,溅射到克里斯脚边,晕开一圈圈五彩的波光。终于,克里斯下定决心弯曲五指,一层层轻纱般的法术光芒落定,昏暗的世界被圣洁之白笼罩。


    “如你们所愿。”他说。


    如你们所愿。于是雷鸣闪电被更为强悍的时间之力撕裂成稀碎的沉屑,海浪也被陡然生成的法术领域向外推开,整个海岛几乎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半虚半实的前代法师们彻底虚化,叮当作响的镣铐也变成模糊的影子。整座神殿都在克里斯的法术作用下如风沙飘散,一道道鲜明的人影被拉扯成四散的流光。克里斯感受到无数神殿创始人的意志向自己靠拢,面容英俊的女士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重复牺牲的意义,深肤色的男人和长发男人时而一致附和,时而意见不合,蓝眸年轻人嬉笑着……还有无数鲜明的陌生脸庞,无数纷乱的声音,既像是源自高天的福音,又如同从地狱泄露的呓语。


    空茫与混乱同时席卷了他,他本能地皱起眉头抵御那种情绪过载的痛苦,又很快平复。他已经快要习惯那种精神上的挤压感了,或许“命运”的判决的确有迹可循,他是最佳的“容器”。至少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外来的东西能消磨或替代他本身的意志。


    震动的幻象晕染开来,逐渐剥落出山塌地陷的真实。腥臭湿冷的雨点如冰籽般砸入坑底,克里斯侧过脸躲避冷意,而他脚下被法术力量托举浮空的渔村却没有被粘湿分毫。赫拉芬躲开了被深坑吞噬的命运。


    克里斯侧眸,视线穿过渔村内数百栋房屋的阻隔投向深坑底部。紧接着,虚幻的异色羽翼在黑暗中展开,将整片空间填塞得满满当当。克里斯感到一种躁动的抽痛,像是灵魂的再生长。


    他在黑暗深处窥见了自己此刻的真实倒影,那里生长着一只可怖的,拼合有无数生物象征的怪物。而他身上最为典型的特征,莫过于古怪的蛛肢和圣洁的羽翼。就像他最初窥见的布利闵的真容——离神明层次仅有一步之遥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章节标题并不是文章终结的意思是神殿终结的意思。


    第556章 阿加莎


    阿加莎从凄风苦雨中醒来。眼泪漫过她的眼角, 缓慢积蓄在她透光的淡金色发丝上,她那双悲伤的眼珠茫然而虚弱地颤抖着,有如暴雨天里挂在蛛网上瑟瑟发抖的蜘蛛幼虫。尔后某一刻, 蛛网般的发丝再也承载不住泪滴的重量,雨点落入土地。水光渗进枕头的布料, 化成深黑色的斑点。


    她近乎惊惶地挣动了一下, 像是在午夜中被噩梦惊醒。紧接着, 暴雨天的阴霾兜头浇下,现实的雨声轰隆隆灌进她的耳朵。她用力喘息了两声, 猛然掀开被子坐起。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 仿佛被铅封堵死的听觉系统也恢复运作。她听到了雨水带来的深寒,也闻见了云层中的巨响。一种茫然在房间里氤氲开来,化作雾蒙蒙的白色。阿加莎恍惚了片刻, 穿好鞋子推开房门。


    虚假的恐怖已然远去,赫拉芬一如既往的平静。梦中腥臭刺鼻的气息没有侵入现实, 世界充斥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香味。阿加莎踩进泥沙沉积的水洼,将沾在鞋底的土黄色脚印带上草地。她用力耸动鼻尖吸了口气。前所未有的“我还活着”的强烈实感将她击中, 她在迷惘中脱离恐惧的桎梏,重拾了对生命的喜悦。


    几名坐在路边的混血村民一边抹去额头上的雨珠, 一边围着人群中央的木匠指指点点。阿加莎注意到他们,为他们停下脚步。这场雨不小,但赫拉芬的村人们都没有回家躲避。


    男人们的讨论对象是木匠手里那块祭物木雕。阿加莎听到木匠说, 他总觉得木雕的样子不太对,就好像这块由他亲手雕刻出来的、象征着赫拉芬敬奉的自然神明的祭物从前不是这样。但他也说不出来木雕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男人们则一致表示在他们的记忆中赫拉芬敬奉的至高存在一直是这样, 木匠不该对此表示疑义。他们劝说木匠回去好好休息,放弃对那种亵渎的幻觉的探寻。几人诚惶诚恐地做出令阿加莎感到陌生的祈祷手势,尔后露出心满意足的平和笑容。木匠也被他们的虔诚打动, 终于举起那块奇异的木雕贴在胸口,低念了一句祈求神明宽恕的话。


    阿加莎微微眯眸,将视线转向那块木雕本身。被抛光上油的木制雕刻表面泛着古怪的光泽,雨水顺着刻印的沟壑汩汩下流,阿加莎并不记得她从前在赫拉芬看到过这样的神明象征,像是将无数不同生物的特征与一只蜘蛛拼合,又在蜘蛛背壳上插了三对翅膀的怪东西。


    淡薄的疑惑在她心底弥漫开来。她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试图抵抗那种来源莫名、像是被某种力量强加到精神当中的熟悉感,但没能成功。她的思维告诉她,赫拉芬供奉的自然神明从一开始就是木匠手中这块木雕祭物式样所代表的“未至而将至者”。


    ……奇怪。


    阿加莎越过路边的男人们,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忽略了什么。然而眼前的一切又太过合理,她根本找不出任何可能跟被遗忘之事有关的蛛丝马迹。现实与灵魂本能的落差使她感到窒息,压抑且失落的情绪驱使她加快步伐,试图彻底脱离这个湿润泥泞的小渔村。仿佛只要离开这里,她就能找到那种空茫感的来由似的。


    她穿过被雨水软化的小路,越过渔村内围零零散散的田地,跟足有五人高的石雕神像擦肩,终于来到被薄雾笼罩,能见度却并不低的村口。


    “阿加莎。”


    她顿住脚步。


    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撞进她眼底,就像她火烧木料仓那天——也像祭天仪式上她失去重心向下坠落时那天。被强行剥离的记忆扑面而来,她终于想起了赫拉芬在祭天仪式发生前的真实模样。渔村中心从来就没有过那尊人形神像,村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木雕也本该代表“至高天空之神”,而不是她眼前这个……


    阿加莎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并拢,片刻后又张开:“克……”


    “嘘。”


    然而那道影子打断了她的称呼。她看到那家伙俯下身来,朝她露出一双被雾气遮蔽大半,却依旧亮如宝石的异色瞳仁。他说:“别随意提起那个称谓,或许会引发不好的事。还是叫我克里斯吧。”


    “克里斯,”男人温和的语气极大地抚平了阿加莎内心的不安,她没来由松了口气,“是你拯救了赫拉芬?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可以理解为,我是祂的人间代行者。说是我拯救了赫拉芬并不准确,毕竟赫拉芬的灾难也是因我而起。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把你们本应享有的平和安宁归还给你们。但很遗憾,我有其他要做的事情,所以没法一直留在这里庇护你们。我只能承诺,我会尽力保护这座渔村不受来自巴布伦斯洋的邪物袭击,但至于内陆人的野心、外界的侵扰,甚至未来可能烧到这来的战火,我没法帮你们处理。这里的土地将会慢慢恢复常理状态下的贫瘠、慢慢沙化,鱼群也不会再主动朝这里汇聚。你们的收成将会变低,恢复成任何一个正常渔村的样子。”


    克里斯的面容被流窜的辉光隐去大半,但阿加莎依然可以想象他此刻的样子。从祭天仪式崩坏,天塌地陷中克里斯救下所有村民的那一刻开始,她对这个男人的既有印象就彻底粉碎了。她开始反思初见时的场景,旋即意识到当时的克里斯一直在表演。她是被他的表演骗过的愚人。


    这家伙已经强大到超越了她的认知,甚至超越了人类之躯的存在形式。阿加莎因此感觉到一种命运的不可违逆,就像祭天仪式当天她倒在村口时那样。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别人计算好的道路上行走,还自以为聪明绝顶,脱离了命运和常理规则的束缚。


    但好在有前面的铺垫,她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的失败了。她甚至能露出一个笑容,即使这个笑容不那么好看:“你明明可以直接闯进村子里,跳到深坑底下探查,为什么还要把艾玛送到我身边打探消息,又曲折婉转地顶替主祭的身份混进祭天仪式?这对你而言应该非常浪费时间,或者说完全是多此一举。”


    克里斯被辉光模糊的身形晃了晃,阿加莎看到他抬起一条手臂。那双明亮的异色瞳仁再次转向她:“我当然可以那样做,但那样做的后果你也看到了。把赫拉芬的村民们拖进这起事件中不是我的本意,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们不用经历那样的凶险,因为那些事和你们无关。”


    “为了我们?”阿加莎感到难以置信。


    在她的印象中,所有拥有强大力量或权势鼎盛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的。像克里斯这样的存在,居然会为了一群和他毫无关系的混血人渔民,而放着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不用,去选择另一个更加曲折麻烦的方案来达成目的。这完全不符合她从前的社会经验,她无法理解。


    “那不重要,”克里斯眸光一顿,轻飘飘带过了这个话题,“我认为我们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上。我无意向你解释我的行事动机,你也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阿加莎,你是村里唯一的法师,其他人在接受我的力量标记后可以彻底忘记祭天仪式和旧神的事,但你不行。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你还想用屠村的方式争夺这片注定会变得贫瘠的土地吗?”


    “我……”阿加莎犹豫起来。


    “我可以理解你的伤痛反应。你在阿特林遭受了不公的待遇,因此对他人失去信任,尤其是对男人们。于是你觉得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你想要拯救和你一样的姑娘们,创造一个她们不会再受到欺压的国度,你选择拿起屠刀,像那些你憎恨的男人与你们这些女人争夺资源时一样,与赫拉芬的土著争夺资源。你觉得世界对你不公平,那么你做一些违背世界为你设定的道德标准的事也不算什么。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阿加莎点头,片刻后又惨然发笑:“我把尤里的求婚当作一种逼迫,但也从中嗅到了机会的味道。我忍辱负重接受了他的求爱。一步步谋划着,将国内走投无路的姑娘们聚集在这,试图创造一个只有女人的国度。我想男人们建立了属于他们的世界,我就建立一个只属于女人们的新世界。在你听来很可笑是吗?你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出身高贵的男人,享尽了现行制度的红利,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我也是色令智昏,居然跟你说这些。”


    “色令智昏?”克里斯被她的用词逗笑了,但出奇的是,他并没有嘲笑或贬低她已然失败的计划,甚至点点头,“我的确没法完全明白你们的感受。就像你没法明白我为什么会选择用更曲折的方法调查赫拉芬的深坑一样。但老实说,我并不拥护现行的制度。从前我还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时候,我做任何事都需要得到公爵和国王的允许。他们如何对待我,外界都觉得理所应当,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公爵和国王,还因为他们是我的外公和父亲。不正当的事情被视为正当,反人性的做法被美化成人之常情。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现实。而你的想法,在我看来对也不对。”


    “对也不对?”


    “或许你们的行为不该由一个男人来置喙,但说实在的……许多南苏门洲人的理念都非常不符合我的道德观,不过白骑士团的古戒律中有一条我很欣赏。如有私仇,当面以报。不牵扯其他人,不背后议论。我的一位白骑士朋友将其解读为,男人们的仇恨就要在决斗场上堂堂正正地解决,但我觉得男人女人都应该遵守一样的道德标准,而且不那么堂堂正正也没关系。你完全可以偷袭、下毒,使阴招,这都没关系。但你不该无故把仇恨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因为仇人过于强大而调转矛头,将利刃对准其他并没有做错过什么的人,这不叫有仇报仇,叫欺软怕硬。”


    阿加莎低垂下眼睑。雨水的冲刷带走了她的体温,她开始无意识的战栗。或许是注意到这一点,克里斯右手一抬,一柄撑开的雨伞凭空具现在两人头顶。落雨消失了,只剩下刚刚的水珠还在顺着阿加莎的脸颊往下滴。乍一看,倒像是忏悔的眼泪。


    她的声音颤了颤:“我以为我不答应他的求婚,就会被他们关起来,被强迫、饿肚子,遭受虐待。我以为赫拉芬和阿特林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一个贫穷一个富饶。我以为所有人、所有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们只想榨干我身上的每一滴骨血。我以为阿特林的男人们可以罔顾人权,我也可以向他们看齐。我以为……”她说不下去了。


    “可你做不到对吗?”克里斯偏了偏雨伞,伞面上的水流顿时“哗”的一声,从阿加莎背后坠地,却没有粘湿阿加莎的衣裳分毫,“那天的行动失败了,你感到懊恼。但如果那天的行动成功,我敢发誓,你会后悔的。等你建立了你最初追求的制度,你会想起你手上沾染的无辜之人的鲜血,你依然会痛苦不已。因为你成为了你昔日最厌恶的那种人,彻底抛却良知是很困难的。在仇恨上头的时候,人们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但用民间的话来说,那是魔鬼的诱惑。和魔鬼做交易的下场会很惨烈。你应该庆幸你的失败。”


    阿加莎整个人软倒下去,“咚”一声磕跪在克里斯面前。她几乎像一只被抽走悬丝的木偶,脱力伏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仿佛预感到自己即将离世之人在神像前忏悔一生的姿态。持伞的克里斯没有动,地面上的水流却反渗进阿加莎膝盖位置的衣料。她被冻得颤抖,用通红的双手捧住脸颊,语气却彻底变得激愤:“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踩在我们头上的不合理优待?凭什么我们勤劳善良、认真生活却要被逼到走投无路,凭什么他们作恶却得不到惩罚?凭什么!如果神创造这个世界是为了创造不公正、创造恶……那我诅咒祂,我诅咒祂去死!”


    克里斯定定望着阿加莎被雨水粘湿的发顶。他从阿加莎的语气中听出了压抑的愤怒——针对他的愤怒。或许是因为他状似公正,却只是站在她面前指摘她的行事,没有帮她讨回公道,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骂完那句渎神的诅咒之语,阿加莎便整个人向右歪去,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勇气,又像是被自己的歇斯底里吓到。又是“哗”的一声,她整个人栽进泥泞当中。


    克里斯就在泥点溅上她颧骨的这一刻蹲下身来。阿加莎喘息着,麻木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下落,最终落到和她视线平齐的位置。雨水依然一刻不停地击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而克里斯周身的流光逸散开来,阿加莎看清了他此时的全貌。他的眼神并不冷漠,甚至流动着同情的温度。


    “你想错了,我并不是在指责你,”克里斯说,“何况就连求得神明的宽恕都只是一个伪命题。神没有资格宽恕你,也没有资格原谅你。没能亲身经历过你的人生的我也一样。我只是在告诉你该怎样报仇,不要走弯路,仅此而已。”


    “怎样报仇?”阿加莎眸光微滞。


    克里斯点头:“你完全可以回到阿特林,要求那些污蔑你的人归还你的清白。无论是以理服人,还是用其他手段,把你用在赫拉芬村民们身上的武力用在他们身上。现在女巫追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白骑士团和贡德政府之间也产生了嫌隙,你懂得利用村民们的同情心,难道就不会利用政府和白骑士团这些更大的势力了?你知道你输在什么地方吗?输在你的恐惧。你的剑招看似狠戾,但许多可以进攻的时机都选择了回防,所以我才那么轻易地用幻术迷惑住了你们。你害怕沃尔特,所以沃尔特联系你时,你最先想到的不是利用他,你本能地顺从了他。你害怕政府和教会,所以你至今没有回过阿特林,你不敢跟他们正面对抗。为什么不试着把你对付弱者的勇气拿出来,去对付那些真正伤害过你的东西?”


    阿加莎陡然抬眸,又在回神的一瞬间皱起眉:“你想利用我?”


    “只有把自己放在低位的人才会这么害怕被利用,”克里斯微笑着站起身,重又调整回居高临下的姿势,逼迫阿加莎仰望他,“你看,你到现在还没摆脱那种发自本能的恐惧。知道科弗迪亚的唐娜·塞西尔吗?在这一点上,她可比你强得多。所以她是科弗迪亚的新教大主教,而你只是一个瘫在泥坑里的失败者。”


    这句毫不客气的点评让阿加莎紧绷起身体,她下意识想要回敬克里斯两句,然而没等她张嘴,克里斯已经撑着伞转身了。阿加莎只能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抬步往远处走,一边走还一边语气轻蔑地低哼:“算了,白费口舌。”


    阿加莎盯住克里斯逐渐模糊的背影,垂落在泥坑里的右手缓缓收拢。终于,她狠命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声:“我明天就回阿特林!我迟早会让那个该死的大主教和沃尔特付出代价!”


    第557章 折返


    克里斯并没有在赫拉芬久留。


    他在暴雨中回到哈罗德和艾玛所在的营地, 以沃尔特为首的白骑士团依然被绑着手脚,一看到他就呜呜嗯嗯地挣扎起来。哈罗德主动上前解除沃尔特身上的禁锢术,沃尔特当即滚落在克里斯脚边。灰头土脸的白骑士张嘴就骂:“你知道你是在跟谁作对吗?圣骑士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非法入境的野法师!就算你们再有实力, 这里也是贡德王国的土地!袭击并非法拘禁白骑士团成员,我们会……”


    “省点力气吧, ”克里斯反手捏住他的下颌, 迫使他咽回后续的叫嚣, “他不放过我?他能怎么不放过我?全大陆的人类法师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杀得了我,何况我背后还有‘盗火者’、圣山拜礼会和‘葬歌’。而且我不怕你们知道, ‘瓦普吉斯之夜’和‘菲拉德林’如今也是我的盟友。‘旧日神殿’很快就会完蛋, 这种时候你们最应该考虑的不是怎么恐吓我,而是怎么保全自己。”


    他这番话说得温和,仿佛毫无攻击性, 沃尔特却听得僵直了身体。白骑士咬牙:“你到底想做什么?复刻法师时代的旧制,成为一个空前绝后的大陆最高主宰吗?”


    “你们的圣骑士长是这样想的?”见他不吵了, 克里斯也松开托在他下巴位置的右手,轻轻嗤笑一声, “那他还真是想象力丰富。如果我想用那种方式统治大陆,完全不需要这么麻烦。倘若在上位之初就将救赎审判廷的力量引入世俗侧, 借神秘侧势力镇压南方的反叛,并以绝对强硬的手段封锁瘟疫肆虐的地区,秘密处理掉所有可能传播疫病的流通物以及活物, 又颁布新法,通过压榨民众的方式讨得贵族圈层的支持, 再以权势控制住舆论导向……克里斯六世就会是诺西亚历史上空前绝后的‘英武之君’。再辅以适当的开疆拓土的功绩,从那场疫病中活下来的诺西亚人民会称呼我为‘克里斯大帝’。这时候我想做任何事都会变得容易,起码比现在这样以一个流浪人的身份站在你们面前和你们平等对话容易。”


    沃尔特因为克里斯松手的动作猛然前倾, 差点就磕到了地上。对方的发言并没有让他瞬间推翻此前的种种猜想,他狐疑着抬头,试图从克里斯的神情中找到什么说谎的破绽:“不是为了更高的地位,那你跟白骑士团作对,还暗中联络了这么多的官方或民间法术组织?”


    可惜克里斯并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反而是擦了擦因为捏过他的脸而沾染有黑灰的手指,眉梢一挑:“那跟你没关系。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互相坦诚的必要,毕竟我们也不是可以合作共赢的关系。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想不想带着你这些队员一起,活着回到阿特林?”


    “什么意思?”沃尔特睁大眼睛,“难道你还打算杀了我们?这里是贡德王国的领土!”


    “谁知道呢?”克里斯略微拖长尾音,目光散漫地撇向坐在山洞洞口看雨的艾玛,“你调查过我,应该很清楚我在外的名声是什么样。在位期间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你的逻辑在我们这种暴君面前是行不通的,贡德王国的领土也可以是诺西亚的领土,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暴君应该认可的逻辑。暴君面前没有法律和公理,我就是法律和公理。”


    这番话并不符合克里斯平日里的道德观念,稍微对他有点了解的人都会知道他只是在装腔作势,但沃尔特显然还不够熟悉他。沃尔特被唬住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聪明的选择,”克里斯微笑着直起身体,当着沃尔特的面将之前收缴的白骑士们的武器扔到地上,“我要你向你们的圣骑士长汇报,说赫拉芬的特殊传承在我手里,而你们小队已经成功将我抓获。我会跟你们一起回阿特林。”


    后方的白骑士们因为他这个要求躁动起来,又一阵“唔唔嗯嗯”的抗议声落到哈罗德耳朵里,哈罗德反手拍上山洞的石壁,要求他们安静。沃尔特低头看向被扔到手边的武器,微微咬牙。他朝自己的长剑伸出手去,然而克里斯抬脚踩住剑身:“友情提醒一句,你完全可以选择在此刻抢过剑偷袭我,但我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举动。勇气值得嘉奖,不自量力不值得。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偷袭除了激怒对手毫无意义。”


    沃尔特握住剑柄的手颤了颤,像是感到屈辱:“我不会背叛白骑士团。”


    “噢——”克里斯再次拉长尾音,居高临下地俯身,用胳膊肘撑住膝盖,目光轻蔑,“你好像完全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就算没有你的帮助,我依然可以办成我想办的事情,只是过程会稍微曲折那么一点点而已。我是在给你机会,而不是在求你帮忙。再者说,抛开眼前这些白骑士的命不谈,我们也可以谈谈你和那位阿加莎女士的往事。如果你们的事情闹得太大,我不认为白骑士团会顶着压力保全你。”


    沃尔特倏然抬头:“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什么?”她当然没跟克里斯说什么,但克里斯笃定自己猜到的大概已经足以让沃尔特忌惮,“也没什么,不过是剑术、婚约和那位先生的事而已。阿加莎女士决定在明天回到阿特林,要求教会和政府就当年的事情还她一个真相。我认为这很好,所以鼓励了她。”


    他并不清楚阿加莎和沃尔特相似的白骑士剑术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夹在两人之间的那个第三人到底做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装出一副很了解内情的样子。沃尔特自己心虚,当即就被他吓住:“你要帮她在阿特林宣扬这些?”


    “以当前的情形,她是否能得到我的帮助还重要吗?”克里斯似笑非笑地睨他。


    沃尔特沉默下来。从洞口飘进山洞的雨丝晕染成濛濛的白雾,他感到暴雨天的寒气顺着手腕钻进袖管,直往骨髓里剜。良久,男人咬牙,下定决心般“叮”一声放开手里的长剑:“我不能确保他们都听我的话。”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克里斯满意地扬唇:“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有办法让他们都听我的话,你只需要按计划把我带到你们的教皇——不对,法正教好像没有教皇?把我带到你们的大主教和圣骑士长面前,剩下的事情我会解决。”


    “你要见大主教和圣骑士长?”逾越了那条绝不会背叛白骑士团的心理界限,再和克里斯对话,沃尔特的心理压力就小多了。他甚至理了理衣服,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起:“为什么?如果是为了说服他们同样加入你的阵营,以俘虏的身份和他们见面似乎并不是……”


    “那和你没关系。”克里斯打断他。


    沃尔特一怔,迅速垂下眼睑以示恭顺。后方的白骑士们又开始“唔唔嗯嗯”,试图用被堵住嘴巴后挤出的单调音节谴责沃尔特背叛的行为。沃尔特回头瞥了他们一眼,眼底有暗芒闪动。


    艾玛依然坐在洞口,神情莫名地望着潺潺流淌的积水。山洞里的对话没有影响到她,她始终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克里斯和哈罗德分派完食物转头看向她,才意识到从赫拉芬出来以后她就变得不再活泼,甚至沉默寡言。


    两人用眼神交流片刻,哈罗德扯扯克里斯的袖管:“大人。”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觉得艾玛变成这样大概率是因为克里斯。出于理性的考量,他支持克里斯去哄哄艾玛,防止她突然闹脾气跑掉,克里斯因此损失一个“瓦普吉斯之夜”的联络人。


    然而克里斯只是飞快扫了艾玛一眼便收回视线,只当没看见艾玛的异常。登临御座之初,罗德里格公爵曾经就他作为一个未婚皇帝可能遇到的各种社交情形做过详细的分析。罗德里格公爵说,皇帝的婚姻必须优先从国家利益的角度出发进行考量,但作为一名有涵养的贵族,他也不应该像叶甫盖尼一样对婚姻不忠、肆意玩弄女孩们的感情。倘若有女士对他表示青睐,而他并不打算与对方发展关系,他就应该避免做出多余的、引人误会的行为。那并不是绅士之举,反而和那些已婚男人诱骗未婚少女成为自己的情妇的作为一样无耻。


    罗德里格公爵有许多观念是他不认同的,但在这一点上,他可以跟罗德里格公爵达成共识。克里斯拍拍哈罗德的肩膀,默然走进山洞深处。


    一行人日夜兼程地回到了阿特林。


    沃尔特给白骑士团和教会高层汇报的消息没有受到怀疑,阿特林的大主教和白骑士团贡德分部的圣骑士长回复了一封长信来夸赞沃尔特在赫拉芬这次行动中的表现,他们表示会在阿特林的城门口亲自迎接沃尔特。接到这封回信的时候,沃尔特还神情莫名地看了一眼克里斯。当时克里斯只是微阖着眸感受马匹的颠簸,一副“我只是个柔弱无助的俘虏”的表情,并不搭理他。


    而那位大主教和圣骑士长也的确如信里说的一样,到城门口来迎接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不够四千明天补吧。


    第558章 监牢


    克里斯被绑住双手, 摇摇晃晃地随着马匹的前进来到阿特林的城门口。这座城市比他上次来时热闹了不少,但居民们的脸色并不算好看。聚集在城门口的民众大多是来看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这一新鲜事物的,有白骑士团的法师控制局面, 倒也没人做出什么哗众取宠的举动。至人群中央的几张面孔完整映入眼帘,克里斯注意到他前方的沃尔特绷紧了身体。


    飞速打量了一遍城门口的具体情形, 他也能理解沃尔特为什么如临大敌。


    根据众人的穿着和站位, 他能很轻易地分辨出中间那一圈人的身份背景。不出所料, 这次来的除了法正教世俗教会和白骑士团的大人物们,还有贡德的王室成员及军方。场上最显眼的白骑士制服当中还混有一些深色的影子, 那是贡德的制式军装。由白骑士们组成的半圆中央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中年人,大概率就是法正教的阿特林大主教和白骑士团在贡德的圣骑士长。而被贡德士兵们围起来的几位,显然代表着贡德政府的立场。两方看起来并肩而立, 实际上势同水火。看来他的准备凑效了。


    前天他让哈罗德和艾玛提前离队,入城散播关于赫拉芬的消息, 果然是个明智的决定。


    克里斯正思索着,马匹在城门口停下。那位满脸沟壑的大主教等到沃尔特下马, 便主动上前握住沃尔特的手,假惺惺地关怀起沃尔特来。白骑士团的圣骑士长抱着剑, 一边在旁附和大主教的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克里斯。克里斯漠然任他打量。而王室成员的反应又与教会势力这边不同,那位衣着华贵的领头者丝毫没有要开口关怀沃尔特的意思, 反而毫不掩饰、近乎直勾勾地盯着克里斯,盯得克里斯甚至都生出了一种“他不会和斐瑞那家伙有同样的癖好吧”的怀疑。


    没一会, 大主教和圣骑士长说够了场面话,终于把主题引向克里斯。脸型方正的圣骑士长看看那位疑似王室成员的男人,眼底的笑意逐渐变得虚浮:“既然人接到了, 我们也该进行后续的处置了。乔斯特殿下,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是个实力不俗的时法师,我们不认为政府的监牢能关得住他。您别再固执了。”


    显而易见,在克里斯跟随沃尔特的队伍抵达之前,双方就已经在争执克里斯的归属问题了。克里斯微微侧眸,将放在沃尔特身上的视线撇开,正撞上那位乔斯特王子情绪莫名的眼睛。意识到克里斯在看自己,乔斯特收起那种兴味盎然的表情:“你们说得对,政府的普通监牢的确关不住他。我会向父亲说明情况,之后在和他有关的问题上,我们不再干扰你们的行动。”


    这家伙长得不错,身量不如克里斯这种典型北新洲人高挑,但也十分匀称且有力量感,一看就是经常锻炼且擅长格斗术的优质王室成员。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他的眼睛比之绝大多数贡德人要更偏蓝,然而瞳色又浅,以至于在阳光底下看起来十分近似于一种只会出现在天然矿脉中的蓝绿色宝石。


    阿特林的圣骑士长不明白这家伙怎么突然就改了口,但没人干扰自己的计划,对他而言显然有益无害。他没有多想,只跟大主教对视了一眼,便抬手示意沃尔特带克里斯进城。于是克里斯脚下的马匹重新迈起步子,缓慢踏上人群让出来的那条窄道。路过乔斯特时,克里斯下意识转眸,古怪的贡德王子不着痕迹地给他递了个眼神,像是在说——“我期待你的表现”。


    克里斯兀地皱眉。他不记得他从前跟这位贡德王子有过交集。


    但不管他怎么疑惑乔斯特对他的态度,沃尔特也畅通无阻地将他带进了白骑士团的监牢。有其他白骑士在场,沃尔特不敢明目张胆地跟他眼神交汇,只按照正常流程给他登记完身份信息,便锁上监牢锈迹斑斑的铁门出去了。克里斯挨着墙壁静坐了一会,直到外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倏然睁开眼睛。


    虽然他对利亚姆其人的人品持否定态度,但那家伙某些时候的生活智慧实在是很有参考价值。想要快速混进某个法术组织的重要据点,被抓进去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这种做法有一个极其显著的优势,那就是在操作得当的情况下,该官方法术组织不仅不会驱赶他,还会主动承包他的衣食住行。这可比住旅馆省钱多了。


    克里斯直起身体,并没有着急行动。为求保险,他通过预留在沃尔特那些队员身上的法术标记观察了一会各处的情况,确认那些队员没有挣脱自己的控制,城内留守的白骑士们也没有发现异常,才终于呼了口气。


    短暂的静默后,他起身来到铁门前方,抬手将食指咬破。艳红的血色随着他的涂抹动作勾勒出一个标准的法阵图案。下一刻,一阵微不可察的法术波动荡开,克里斯眼前的监牢恢复成数分钟前的情形。他抬脚越过几名白骑士定格的虚影,越过监牢的铁门——失真的世界重又恢复正常,而他已经来到了门外的过道。


    克里斯微微扬唇,从容走向黑暗深处。


    说政府的监牢关不住他对了,但以为白骑士团的监牢就能关得住他,那就实在是大错特错。这种水平的领地禁制,比起圣山拜礼会的空间法术还是差远了。白骑士团的管理权被分散到各国之后,法术传承也变得薄弱了啊。


    靠着时法师强大的感知能力,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阿贝尔的所在。阿贝尔还活着,只是形容憔悴了很多。


    金发绿眸的“白骑士团之荣光”被剥去了白骑士团的制服,竟然也别有一种脆弱的美感。在拉隆纳多时斐瑞曾无意间提起过,他会感兴趣的男性往往是同一种类型。在他看来,阿贝尔和克里斯具有十分相似的气质。当时克里斯觉得阿贝尔那种直率天真到仿佛还没长大的性格和成熟后的自己相去甚远,于是嗤笑了斐瑞。然而现在,站在阿贝尔的牢房门口,远远看着阿贝尔那双暗淡而低垂的绿眼睛,他不得不承认斐瑞的说法或许是对的。他好像在阿贝尔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个坐在坎德利尔的监狱里,等待天明接受民众审判的自己。


    克里斯敲敲铁门的窗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阿贝尔如梦初醒般抬头。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谁后,被罢免的白骑士猛地扑上前来:“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去赫拉芬了吗?我给你传讯你收到没有?不……这里是白骑士团的监牢,你就这么闯进来,没有被人发现?你不要命了?”


    克里斯就支撑着隔音的领域禁制听他问,直到他终于问完,才不紧不慢地侧身将右手搭上铁门:“看来我对你的担心很多余啊,我以为你在阿特林被污蔑、被戕害,生命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威胁,没想到你就只是卸下了所有的工作负担,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思考人生。”


    “你是因为知道我被抓了才着急赶回阿特林的?”阿贝尔隔着铁门抓住克里斯,“那你在赫拉芬的事情办完了吗?”


    克里斯“啧”了一声:“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单纯啊。比起我在赫拉芬的事,难道不是你的事更紧急吗?就算我在赫拉芬的事情还没办完,考虑到不寻找神殿旧址我也不会即刻死去,但不回阿特林你就随时可能丢掉性命,我不也应该优先回来解救你吗?”


    阿贝尔终于意识到克里斯话语中暗藏的愠怒意味,抓在克里斯手腕上的五指微微一松:“你是在生气我不守承诺,把消息漏给了圣骑士长他们?那不是我的本意,他们对我用了言灵法师的读心术,我也是……”


    “不是那个,”克里斯垂眸呼了口气,抬手撑住隔在两人之间的铁门,“真正让我生气的是你面对他们的态度。我想我们早就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了,可你不仅不听从我们的劝告,还每每都要对我们发火。结果呢,这就是你信任的白骑士团,这就是你信任的教会。阿贝尔,即使你再愿意为教会而死,那也应该是光荣地死,而不是被你最信任的人们污蔑,名声尽毁地死去吧?”


    阿贝尔眸光微闪,摇头:“没意义了。他们已经认定了我对教会不忠,说什么都没意义。而我也的确做了对教会不忠的事。我帮你隐瞒行踪,在派遣报告上作假,又跟乔斯特王子私交过密……就算教会要我去死,我也不会反抗。”


    “你!”克里斯有时候是真的无法理解阿贝尔这个人,这时他又觉得阿贝尔不像自己了,“可事实上,这都只是一些小事。他们根本不是为了这些事才关押你!”


    “那是为了什么?”


    “那是……”克里斯顿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把话说得直白点,“你知道白骑士□□人到赫拉芬去截我是为了什么吗?为了神殿的孑遗,直白点说,就是法师时代末期神殿倾覆时残余的邪神诅咒。他们想利用那东西去搅弄南苏门洲的局势,借以摆脱政府的掣肘,成为和圣山拜礼会、救赎审判廷一样的独立法师势力。他们根本就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光明正义,你们的教会也是,由人组成的组织就无法摆脱人性的限制。你太正直又太强大,他们没法信任你。对他们来说你是一个随时都可能爆发的隐患,而不是什么值得托付后背的同伴。”


    往常听到别人说这种话阿贝尔一定会跳起来和对方据理力争,但这一次,他竟然真的动摇了。看着克里斯眼底的痛心疾首,他自嘲般笑了一声:“可那是他们教我的不是吗?”


    克里斯沉默片刻,不着痕迹地握拳:“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漂亮话都是假话。”


    “假话?”阿贝尔深吸一口气,目光竟然奇异地变得平静,“可我觉得是真的。我从出生就被父母遗弃,是教会的神父捡回了我。我和其他孤儿一起在教堂长大,我们这些没有家的孩子聚集在神父的小房子里,也好像有了个不同于其他人的家。在那时的我看来,教会的神职人员和白骑士们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物。他们时不时来慰问,有人会摸着我的脑袋说我又长高了。如果有年龄较长的孤儿欺负更小的孩子,神父会严厉地批评这种恃强凌弱的行为。信众们时不时来教堂祈祷,为教会捐款,那些资金有的流入教会高层支撑教会和白骑士团运转,有的变成食物进了我们的肚子。我们是靠着教会和信众们活下来并长大成人的。”


    “可事实上,并不是所有来慰问的神职人员和白骑士都是真心关爱你们,也不是所有捐给你们教会的款项都能落到实处。有人借此沽名钓誉,有人借此谋求私利。从前诺西亚就有一些神甫,借神职身份欺骗民众敛财,或是亵玩年轻姑娘甚至小男孩……我承认你遇到的那些善是真实的善,但你不应该因此否认恶意的存在。我也只是希望你能摆脱眼下的困境,为那些多余的恶意去死不值得。”


    阿贝尔笑了一声:“同样的话你们说过很多遍了。你跟伊利亚米歇尔不愧是朋友,语言风格都这么相像。”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克里斯也知道自己说过很多遍了,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阿贝尔去死,尤其是这么不值得地死,“我可以救你出去,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救我出去?”这话让阿贝尔微微皱起眉,“你要怎么救我出去?这里是阿特林,白骑士团的地盘,你自己一个人在这,既没有人手又没有门路,能混进来再平安出去就不错了。”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你别管我要怎么救你出去,你只需要知道我可以救你出去。”


    “那出去以后呢?”


    “当然是离开阿特林,甚至离开南苏门洲。”


    阿贝尔摇摇头:“我不去索德里新洲。虽然我没有像你们那样的家,但我还是想说我的家在这里。我不想离开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国家。其他地方的人可能没那么在意国家和地域的区别,但对于我们南苏门洲人而言,离开故乡做出的成就不是成就。”


    “你怎么这么固执!”


    克里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没遇到过比阿贝尔更难沟通的人。这家伙不同于绝对的蠢人和坏人,实际上他还没蠢到无可救药,也绝不是怀揣着什么坏心眼故意跟为他好的人对着干,他只是认定了从小到大相信的道理就不肯再做出改变。面对蠢人,克里斯可以直接扬长而去或是强硬行事;面对坏人,克里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想尽办法引导对方从死路中走出来。但面对阿贝尔,他时常觉得束手无策。


    偏偏阿贝尔还对此无动于衷。克里斯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固执的家伙转身走回监牢深处,甚至阖眸坐下:“这里不安全,按钟点在据点内巡视的白骑士很快就会来。你走吧。”


    克里斯憋了一口气,站在铁门外凝视了阿贝尔许久,直到外间响起清晰可辨的脚步声,才闪身从过道内离开。但他也没忘记给阿贝尔留话:“我还会再来。”


    阿贝尔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重新溜回监牢内后,克里斯恼火地踢了一脚墙壁。哈罗德和艾玛在城内行走,他能交流的对象就只剩下罗克亚特一个。对于阿贝尔的固执,罗克亚特给出的评价是:“他自己不想走,你管他干什么。”


    克里斯不想跟这个没有人类感情的家伙争论,于是侧身面朝墙壁躺了下去。白骑士团的监牢比政府监狱设施齐全得多,克里斯奔波久了也不挑剔,躺了一会竟然真的开始感到困倦。就连罗克亚特细碎的低语也变成了催眠的摇篮曲。


    一阵阵“你跟他的交情也不算深”、“他自己愿意把命给白骑士团,难道你还要求着他活下来吗”的念叨中,克里斯心烦意乱地枕着小臂阖上眸子。


    他并不担心白骑士团会在这种时候对自己动手,但出于平时的习惯,他依然没有进入深眠。于是在夜幕笼罩阿特林,监牢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克里斯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睁开眼。


    多出的两道呼吸声暴露了监牢遭受入侵的事实,而克里斯就在对方察觉异常呼吸骤停的一瞬间开口:“没人会像你们这样,午夜十二点摸进别人的房间站在床头盯着人家睡觉的。如果你们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会怀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站在他背后的男人顿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耳熟且明快爽朗的笑声在克里斯耳边响起——


    作者有话说:xx:(爽朗)(和善的微笑)(笑眯眯)


    克里斯:……这人看着不像好人呢。


    第559章 乔斯特


    克里斯认出了这个声音, 翻身坐起:“乔斯特殿下,我们从前应该不认识吧。”


    白天里见过的乔斯特站在他床头,微微倾身, 脸上还挂有一种意味莫名的“和善”笑容:“你居然不认识我吗?我可是很早就认识你了。”


    “是吗?我的名声确实不小。”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吧。


    然而乔斯特摇摇头,越发凑近他:“我指的不是那个。克里斯, 从前在科弗迪亚读书的时候, 德米特尔常跟我提起你。他说你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小男孩, 很喜欢捡他书桌上的童话故事绘本看,高兴的时候会拽着他不放手, 学步也是他牵着你学的。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


    克里斯“呃”了一声, 被乔斯特凑过来的脸惊得后仰身体,险些从床上滚下去。他的确记得德米特尔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在阿特林,为此, 德米特尔还动过送他来贡德读书的念头。没想到那个同学居然就是乔斯特吗?可德米特尔为人冷硬、寡言少语,眼前这个行事古怪且过分自来熟的乔斯特王子……怎么都不像是能跟德米特尔玩到一起的样子。而且乔斯特说的这些事, 都是很早之前,早在凯瑟琳皇后去世之前发生的了。凯瑟琳皇后去世之后他和德米特尔的关系就一直很僵硬, 直到德米特尔从科弗迪亚毕业回国才有所好转。德米特尔留学期间还跟同学聊这些?


    总觉得不符合德米特尔的性格。


    克里斯咽了口空气:“我不信。他去科弗迪亚留学的时候,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好。”


    “怎么可能!”乔斯特睁大眼睛, 义正言辞地反驳他,“那时候他把你的照片放在书桌最醒目的位置,每天起床都要擦拭一遍。我们的地理老师讲到诺西亚的宗教文化, 点他出来做救赎教会的祈祷示范,他的祷词也是‘愿主保佑我亲爱的克里斯健康快乐’。有一次听说你被狗咬了, 他放下罗德里格公爵寄来的信就去找校长请假,连夜赶回坎德利尔探望你……那时候我们刚结束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他整整三天没有休息, 我劝他好好睡一觉再出发他也不听,直接买了最早的船票。这样你还觉得你们关系不好?”


    乔斯特说得情真意切,但他描述的这个德米特尔实在跟克里斯印象中的德米特尔相去甚远。克里斯无法想象德米特尔把自己挂在嘴边的样子,甚至感到一阵诡异。


    他明智地决定跳过这个话题:“所以这和你午夜时分溜进白骑士团的监牢,杵在我床边偷看我睡觉有什么关系?还有你背后的白骑士……”


    克里斯转眸看向乔斯特身边那个穿着白骑士制服的年轻男人,乔斯特会意,主动拍拍男人的肩膀向克里斯展示他的无害性:“不用担心,他早就已经投靠我了。我来见你是为了请你帮我一个忙,看你睡得正香才没忍心打扰你。”


    帮忙?


    克里斯微微眯眸,目光从乔斯特转向那名白骑士,又从那名白骑士转回乔斯特身上。终于,他敛眸转身向里:“不帮。”


    “为什么?”乔斯特大惑不解。


    “你是贡德的王室成员,却能自由进出白骑士团的监牢,还有白骑士投靠你……种种迹象都表明你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被送到国外接受教育的王室成员往往都不是国王属意的继承人,你的性格不像是能跟德米特尔相处得来的类型,但你们两个偏偏就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这大概率说明你和德米特尔在把对方当成人脉资源的同时,还存在其他的兴趣相投之处。而以我对德米特尔的了解,他特别喜欢的事情不多,跟叶甫盖尼争夺算一件。我只能猜测你们拥有相同的野心。再考虑到我近期打听到的阿特林局势,白骑士团和政府的龃龉……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答应帮乔斯特王子这个忙吗?”


    乔斯特“嘶”了一声,看向他的眼神发生了十分细微的变化:“果然是德米特尔的亲弟弟,就是不好骗啊。不过纵观诺西亚的历史,你们卡斯蒂利亚家族就没出过几个真正意义上的蠢货。这样看来,你们真的跟叶甫盖尼那个傻瓜是兄弟?皮埃尔二世确定他的前皇后没有出轨吗?”


    被克里斯拒绝了他也不生气,反倒脚步轻快地绕到克里斯旁边,挨着克里斯坐下了。克里斯还没来得及驱赶他,就被他反手勾住了肩膀。


    这家伙和德米特尔是两个极端。德米特尔又冷又硬,寡言少语,这家伙就热情洋溢,一句接着一句。克里斯都没来得及就他的皮埃尔二世前皇后出轨论做出反驳,就听到他又说:“但是我想请你帮的忙和我们国内的政治斗争没有关系。我的事业我会自己达成,不需要他国皇室成员的干涉。而且这件事应该也对你有好处,我记得那位大主教说阿贝尔帮你隐瞒过行踪,想来你和阿贝尔应该是朋友?你应该也不希望看到他死于教会的戕害。”


    “你认识阿贝尔?”克里斯皱眉瞥他。


    噢对,阿贝尔说过自己“跟乔斯特王子私交过密”之类的话。而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请阿贝尔去费伦贝特帮忙,也是通过乔斯特递的消息。


    “我跟他关系不错,”乔斯特直言,“我一直想把他拉拢到我这边,可惜他太执拗,死守着白骑士团那些戒律不肯变通半点。其实他拒绝我就拒绝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觉得可惜。像他那样的人才,为理想而死、为正义而死,也都算是死得其所。但要是死于教会的戕害……就实在太不值得了。”


    克里斯侧头盯住他的眼睛,没从里面看到什么撒谎的痕迹:“你想救他?”


    “没错,”乔斯特坦然与克里斯对视,“你也想救他对不对?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绝不是被那些白骑士抓回来的,他们根本就没有抓住你的能力。你是故意跟他们回来,故意进白骑士团的监牢的。”


    这家伙的眼光很毒辣嘛,不愧是能跟德米特尔玩到一起的人。克里斯思索片刻,点头:“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会放弃跟白骑士团争夺我的归属?这不会让你的国王父亲觉得你不听话,冲你发火或是找你的麻烦?”


    “德米特尔说的果然没错,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体贴的弟弟!”乔斯特做出一副夸张的感动表情,甚至狠狠拥抱了克里斯,“没想到第一天见面你就这么关心我,聊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我别有用心,而是担忧我有没有受到父亲的责难……可恶,德米特尔那个冰块脸为什么能有你这么好的兄弟,而我的亲生兄弟就只会向父亲母亲告我的状?世界真是不公平!”


    克里斯没料到乔斯特的热情已经来到了远超斐瑞的高度,猝不及防被抱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回神后,他几乎不可置信地闪到角落:“你们贡德人的贵族礼仪居然是这样的吗?你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癖好?”


    看克里斯反应这么大,乔斯特只好遗憾地收回双手:“我的贡德礼仪的确学得不怎么样,前往科弗迪亚留学之前,我一直在北苏门洲各国辗转。回国之后,母亲以我已经过了学习的年纪为由,撤掉了父亲为我增设的礼仪课。不过只是一个正常的、友好的拥抱而已,你没必要这么害怕吧?我记得诺西亚也有拥抱礼,虽然现在时代更迭,拥抱礼变得不常用了。”


    “拥抱礼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神态和语气。”哪个正常男人会这样对待另一个男人,就算是喜欢男人的斐瑞都比他收敛!


    乔斯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正色:“好吧,那我们回到正题。刚刚聊到哪了?噢,我放弃跟白骑士团争夺你的归属的原因——对,没错,我意识到你很可能是主动‘被抓’的,便决定退出争夺,不干扰你的计划。国王陛下也的确冲我发了火,但这无关紧要。毕竟我去和教会人士据理力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获得他的认可。”


    果然是这样。克里斯点头:“所以你当时就猜到我是冲着阿贝尔来的了。”


    “没错,”乔斯特重新搭住克里斯的肩膀,“毕竟你之前来阿特林就只见了阿贝尔一个人不是吗?这足以证明你们的关系非常不错。而在德米特尔的描述里,你是个善良、真诚、勇敢又聪明的孩子,我想你不会冷眼看着好朋友罹难。你一定会来救他。这样算来,你进白骑士团监牢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结论没什么问题,但这个论据实在是很有问题。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我不相信德米特尔会说那种话,我善良、真诚、聪明又勇敢?他那个时候说的应该是我喜欢多管闲事,轻信于人,不会撒谎,自作聪明且行事鲁莽吧?”


    乔斯特愣了愣,真诚发问:“这有区别吗?”


    “好吧,区别好像确实不怎么大。”


    想起德米特尔从前那副别扭样子,克里斯就觉得好笑。笑完了,他又生出几分微妙的怀念。在坎德利尔生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们不再是诺西亚的王子,也不知道现在德米特尔在圣堂的队伍里过得怎么样。前段时间听说他们去了加宁,加宁人喜欢烤面包喜欢到了一种地步,几乎顿顿都是烘烤的小麦制品,而德米特尔偏好现做的热食汤锅,恐怕会吃不习惯那里的三餐。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德米特尔不要瘦得太厉害。


    想到这里,克里斯回神:“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救阿贝尔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但阿贝尔似乎并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搭救。我去见过他了,可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愿意为教会而死,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我说服不了他。事实上早在这次的事之前我和我的其他朋友们就劝过他了,可他不听。他觉得我们在诋毁教会、诋毁白骑士团,我们不尊重他。就连坠入爱河的男男女女都没他这么固执。”


    “这个嘛……”乔斯特并不意外,甚至早有所料,“其实我也劝过他很多次了,他也不听我的。也许我们不应该把重心放在说服他这件事情上,他不愿意转变观念,我们可以转变思路。”


    “转变思路?”克里斯虚心求教。


    乔斯特抬起一根手指:“这是我所做不到的事。但既然你来了阿特林,一切就都好办了。我先确认一下,白骑士团的人说你的法术实力很强,强过阿贝尔许多,是不是真的?”


    这种说法不太符合诺西亚老派贵族在社交话术中追求的委婉、谦逊,但克里斯思量片刻,还是实事求是地点了头。点完头,他忽然意识到乔斯特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让我强行把他绑出去?这行得通吗?”


    “相信我,绝对行得通!”乔斯特郑重其事地按住克里斯的肩膀,用眼神向克里斯宣告自己的严肃,“这就跟我们的联姻是一个道理,先把婚姻关系坐实,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们先把阿贝尔强行绑出去,再慢慢说服他转变观念,总之,一切精神建设的前提是先活下来。”


    克里斯顺着乔斯特的思路想了想,发现这种简单粗暴、极其符合贡德人气质的计策竟然还莫名的有道理。这让他霍然起身,一个握拳就要踏出监牢:“我现在就去把他绑回来!”


    “别着急,”乔斯特抬手拽住他,甚至从容不迫地拉长尾音,“目前白骑士团还没有宣布对他的最终处置决定,你晚点去他也不会突然消失的。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


    他不记得自己还答应过乔斯特其他事。


    乔斯特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尔后冲那名一直守在门口的白骑士打了个响指。那名白骑士立时走上前来,当着克里斯的面摆出数十道……


    用置物法术藏匿的精致菜肴?


    克里斯难以置信又大惑不解地看向乔斯特。


    那种古怪的和蔼笑意重又自乔斯特眼底深处浮现出来。乔斯特挂着一种既像是骄傲又像是期待的神情冲克里斯抬手,示意他看看面前的食物:“特地为你准备的。”


    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这家伙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作者有话说:论弟控是怎么养成的:


    某年,在贡德某学校开学的第二天,青年时期的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殿下见四下无人,偷偷从行李箱内翻出克里斯的照片放在书桌中央。


    然,德二学习学到一半,乔四走入。


    乔四眼尖地发现了克里斯的照片。


    乔四为了犯贱抢走克里斯的照片摆弄。


    德二:(抬头)(眼神杀气凛凛)放下。


    乔四:至于那么宝贝吗,这谁啊,长这么像你,你儿子啊?你也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啊。


    德二:……弟弟。


    从小就没体验过血缘亲情的乔四:?弟弟不应该趁早弄死吗。


    德二:(拳头邦硬)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会揍你。


    德二想起自己走之前对克里斯说的伤人话,开始内疚,遂低声:克里斯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


    乔四:?细说。


    德二:(瞥)(闭上嘴)


    遂,乔四叛逆心大发,开始盯梢德二,想尽办法从德二嘴里撬跟克里斯有关的事。


    德二偶尔思念克,还真能跟乔四说上两句。


    时间一长。


    乔四:质疑德米特尔,理解德米特尔,成为德米特尔,超越德米特尔!!!


    第560章 转移


    在乔斯特的热情推荐下, 克里斯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将对方特意准备的餐食挨个尝了一口。成功得到克里斯的夸赞后,乔斯特心满意足地离开。克里斯也按照先前的计划,再次摸出自己的牢房, 前往阿贝尔所在的方向。


    但出乎他的意料,他这次来并没有见到熟睡的阿贝尔。牢房里空空如也, 只有两名打着哈欠的白骑士沿通道路过。克里斯闪进阴暗处, 听到他们讨论:


    “像他这种级别的人物, 圣骑士长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吧?顶多就是吓唬吓唬他?”


    “谁知道呢?但这跟我们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哎,我听我们那位主教说, 圣骑士长这边又跟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教会总部秘密联系上了。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 王室那边都拿到圣骑士长的密信了。国王发了好大的火!据说他把阿特林白骑士团的监管工作交到乔斯特王子手里就是因为这个,他们在借此羞辱我们白骑士团呢。”


    “羞辱?细说。”


    “毕竟乔斯特王子血统存疑嘛。那些自诩有教养的大人物不都喜欢委婉地骂人?主教说,国王这是在骂圣骑士长不够忠诚, 血统不纯。不过我们的大骑士长也说了,也许乔斯特王子是被他们推出来挡枪的。国王想整顿白骑士团, 又不想自己承受反噬和舆论压力,所以就让那个急于获得父辈认可的杂种出来替他挡枪……”


    克里斯跟踪两人偷听了好一会, 没听到什么和阿贝尔有关的情报,倒是被迫消化了一堆无用的王室秘辛。南苏门洲人喜欢用“杂种”这类词骂人, 意为血统不纯正或来路不明的混血劣等种。这些下位白骑士都能在背后议论乔斯特是个“杂种”,足以证明乔斯特在贡德王室的处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他忽然有点明白乔斯特为什么会用那副过度热情的态度对待自己了。


    他从前在坎德利尔的处境和乔斯特在阿特林的处境很像。他被皮埃尔二世塞进救赎审判廷时,审判廷那些初级法师议论他的话, 和今天这些白骑士背后议论乔斯特的话如出一辙。或许乔斯特早就从德米特尔口中了解过这些情况,所以觉得他们是同一类人?


    克里斯胡乱想着, 冷不防看见那两名白骑士拐了弯,连忙闪身跟上。


    白骑士团这座监牢的地形不算复杂,克里斯跟了两人一路, 最终也没听到什么有效的信息。眼看两人就要走上楼梯离开监牢,克里斯闪身上前。一道细微的法术波动荡开,两名白骑士动作一顿,克里斯的禁锢法术成型。


    由于白骑士团的管理权被分散到各国政府手中,各国白骑士队伍的水平参差不齐,初代白骑士们最核心的传承留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总部,贡德王国的神秘侧底蕴是相对浅薄的。白骑士团在阿特林的据点远不如圣山拜礼会在尼奥尔索思的古尔卡神庙群守备森严——甚至连当初救赎审判廷的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都比不过。现在的克里斯比当年的卡帕斯和穆拉特加起来还要强点,想在不惊动白骑士团高层的前提下控制住这两名小白骑士堪称易如反掌。


    “克里斯六世!”那名话多的白骑士狠狠抽了口气,当即就要拔剑跟克里斯搏斗。然而克里斯没给他反抗的机会。他的剑刚拔到一半,就因为克里斯的禁锢法术生效而“蹭”一声落了回去。他本人也在禁锢法术的重压下“咚”地跪倒。长期执行团内任务的经验让他迅速发出紧急传讯,并厉声提醒身边的搭档:“快去通知圣骑士长!”


    然而下一秒,他的搭档也跪倒下来。强大到令人战栗的法术领域倏然成型,他们的法术传讯被毫不留情地截断。半跪在地的白骑士睁大了眼睛。他感到一种深沉的骇然,仿佛发于骨髓、源自灵魂深处。这种骇然使他发自内心地害怕起克里斯来,随着克里斯的靠近,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脱出。


    “不……这怎么可能?这不是人类法师能做到的范畴,不!你是什么怪物!”


    克里斯有些意外于这名白骑士的反应之剧烈,但考虑到阿贝尔还下落不明,他没有把这种意外表现出来,只是冷着脸半蹲下去。跪在地上的白骑士看到一双干净到反光的皮质短靴落定在眼前,尔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卡住了他的下巴。他被迫抬头跟克里斯对视。


    “阿贝尔在哪?”


    “阿、阿贝尔?”小白骑士脖子发酸,小腿也发颤。那种古怪的骇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觉得窒息,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我不会、不会向你泄露白骑士团的密辛,我不会……背叛白骑士团。我现在以、以贡德王国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正式成员一级白骑士的身份警告你,拒捕、越狱、袭击辖区白骑士……白骑士团会、会对你发出全境追捕乃至,乃至联合通缉。”


    “全境追捕、联合通缉?”克里斯笑了一声,神情略显轻蔑,“你觉得我会害怕这些?告诉我阿贝尔在哪,我不想对你们动用武力。”他倒是可以用时间法术强行窥探两人的过去,但在两人极其抗拒的情况下,这种办法会对他们造成一些精神上的伤害。克里斯不想那么野蛮。


    “我不会背叛白骑士团!”克里斯手底下的白骑士闭上了眼睛。在抵御那种骇然的同时保持对白骑士团的忠诚不是件容易事,他只能咬住自己口腔内部的软肉,用疼痛警醒自己。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见他始终只是一副“你杀了我吧”的表情,便反手将他丢开。通常而言,这种时候他更愿意跟对方讲道理。但以理服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不了解谈话对象的情况下,他不觉得自己能仅凭三言两语就让对方共情,甚至抛弃从小到大的信仰站到自己这边。所以他只能选择用一些不那么体面的办法——他拎起另一名白骑士的衣领,抽出匕首,当着先前那名白骑士的面抵住对方的动脉:“告诉我阿贝尔在哪,或者我杀了他。”


    “乔治!”话多的白骑士被摔得头昏眼花,还没回神就听到克里斯拿搭档的生命威胁自己,一时间气得眼睛都红了。但那种诡异的骇然还没有从他精神中褪去,他一边战栗一边愤怒,终于还是泄了气:“你别动他!”


    “白骑士团不动阿贝尔,我就不动他。”克里斯拎着那名更为冷淡寡言的白骑士退后两步,转了转手里的匕首。


    “他被圣骑士长带走了!”话多的白骑士陡然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大骑士长只让我们把他住过的牢房打扫一遍,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只知道有一支宁勒的法师队伍潜入了阿特林,阿特林近期人心惶惶。圣骑士长带走阿贝尔似乎和这件事情有关。”


    “宁勒的法师队伍?”


    “没错,宁勒军方前段时间……组织了一支特别行动队,队伍成员都是野法师。大概是为了报复贡德之前取得的那些胜利,他们频繁袭击我们的边境地区,如今已经有不少贡德人遇害。现在各地的民众都很害怕,有传言说他们已经潜入了阿特林,准备在阿特林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袭击。为此,国王陛下甚至取消了好几场重要的布道会和政治演讲。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你放了乔治!”


    克里斯端详了地上的白骑士一会,确认对方没有撒谎后,才反手将刀锋下的白骑士推过去。监牢外围的禁制应声破开。克里斯抬脚踏上楼梯,又在离开的前一秒回头看向两人:“向你们的圣骑士长汇报吧。”


    眼前的挺拔人影瞬间消失,然而那扇锁闭的小门甚至没有被撬开分毫。歪倒在地上的两名白骑士怔忪片刻,忽然意识到那道领域禁制消失了。他们身上的禁锢法术也被撤除。那名话更多的白骑士扑到更冷淡的白骑士面前:“你怎么样?”


    较为冷淡的白骑士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怪异的情绪:“他用领域禁制屏蔽了我的发声能力,但也用法术力量包裹了匕首的刀刃。他没想杀我,甚至没让我被误伤。他只是在吓唬你。”


    话较多的白骑士迷惘片刻,看向乔治被匕首抵过的脖颈。那里的皮肤光洁完好如初,连一丝血印都没有留下。


    克里斯闪出监牢后,循着法术标记的指引摸进沃尔特的住处。沃尔特意识到床边站了个人,吓得连忙弹起来点灯:“你不是在牢里吗?怎么突然出来了?”


    “阿贝尔不见了,”克里斯毫不客气地挨着沃尔特坐下,“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你们那位圣骑士长到底把他弄到哪去了。还有宁勒军方的法师队伍潜入阿特林的消息是不是真的?那些个该死的卑鄙人物,把阿贝尔当武器用吗?在他们看来阿贝尔就是一台新式大炮?”


    “你小点声!”沃尔特被克里斯明目张胆的动作吓了一跳,恨不得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巴,“你坐到里面去,别坐在这里。这窗户对面全是我们白骑士团的正式成员,甚至还有几名大骑士长,被他们发现你越狱之后直接跑到我这里来,我们俩都要完蛋!”


    见沃尔特熟练地关窗拉窗帘锁门,克里斯撑着下巴哼笑一声:“怕什么,我已经设好禁制了。他们还窥探不了我的法术领域内发生的事。不过你怎么这么熟练?别告诉我你从前在白骑士团的据点内和阿加莎偷过情。”


    听到阿加莎的名字,沃尔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他神情莫名地瞥了克里斯一眼,尔后微微攥拳:“我以为我们的交易在我把你送进监牢之后就结束了。我一路配合你到这儿,帮你隐瞒你潜入监牢的真实目的、降低圣骑士长他们对你的戒心……这已经是我们交易的全部内容。现在越狱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我没有义务再去帮你打听阿贝尔的事。”


    “你跟我谈交易?”克里斯微笑着转过头,“虽然很不想这么说,因为这样说话会显得我很像个混蛋,但是……沃尔特,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我们之间可不是平等的合作关系,现在的情况是你被我抓住了把柄,不得不听命于我。你那些‘你以为’不获得我的认可,毫无意义。”


    说完这段话,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虽然想驱使沃尔特这样的人,用这种方法是最凑效的,但这段发言真的好有混蛋气质……他自己都想揍自己一拳了。


    “你!”


    沃尔特没想到克里斯平时看起来温和有礼的,做起事来竟然这样无耻。偏偏他还就真的拿克里斯没办法。毕竟克里斯实力又强,手里又捏着他的把柄。这些天来他怒了又怒,却也只能一忍再忍:“好,我给你打听阿贝尔的去向。”


    “还有宁勒法师军队的事。”克里斯提醒。


    “好,”沃尔特深深呼了口气,话音中带上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帮你探听。还有别的事吗?有的话一次性说完。但你也要信守承诺,我不想在城内听到任何不利于我的谣言。”


    克里斯挑了下眉,神情莫名地侧头:“暂时没有了。不过你不想在城内听到任何不利于你的谣言这一点,我可没办法给你保证。阿加莎很快就会抵达阿特林,我们的脚程不会比她快太多。我只能承诺我本人不会去宣扬你们的事,对你不利的谣言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至于她嘛……你应该知道,她现在很恨你。”


    克里斯话语中的暗示意味让沃尔特沉下眸光。出人意料的是,沃尔特竟然没有就此向克里斯讨价还价,要求克里斯替自己清扫多余的障碍。他只是将握成拳头的双手抵在桌面上,神情莫名地低眉:“阿加莎,她回不到阿特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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