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入世
通讯法阵的光芒湮灭无迹, 林间只剩下风声和克里斯、哈罗德的呼吸声。莫妮卡和艾玛仍然乖乖站在原地,时不时朝他们投来一眼,看看他们聊完了没有。
克里斯犹豫了一会, 还是选择直白发问:“你们不是在跟他们合作?”
哈罗德思索了一下才回答:“确实如此,但从本质上来讲, 我们和他们的关系更偏向于‘互相利用’。我知道您希望我能向那位女士提供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信息, 但——她不是‘葬歌’的人。即使她暂时是您的仆从, 我们也没办法信任她。另外多嘴说一句本不该由我来说的话,您似乎过于信任她了。她们在科弗迪亚的行动我有所耳闻。诚实而言, 我认为您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牢固。她们总有一天会背叛您。”
“她不是我的仆从, ”克里斯在心里把哈罗德的用词改成了“朋友”,进而为哈罗德严肃的建议低垂下视线,“我承认她们要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事没有直接关联, 如果二者发生冲突,她们大概率会选择背叛我。但在那之前, 她愿意为我做一天的事,我就信任她一天。而且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算牢固, 比起她和她手下的姑娘们,还是你们‘葬歌’更不可控。”
这是实话。哈罗德没法反驳, 只能敛眸沉默下来。
克里斯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回到了莫妮卡和艾玛身边。简单的交代过后,一行人再次踏上南下的旅程。中间艾玛和莫妮卡多次尝试询问克里斯安德蒙德镇上的情况, 但都被克里斯轻巧带过话题。马车驶出受克里斯临时设下的法术领域影响的地带,缓缓轧上遍布碎石子的小路。
在克里斯的要求下, 哈罗德也不再回暗处跟随,而是和克里斯一起坐在了驾车的位置。
把马鞭扔给哈罗德,卸下控制车速和方向的负担后, 克里斯曲腿靠上车厢,阖眸思索起来。须臾,他当着哈罗德的面向弗恩传讯,要求弗恩派人来接管被他用法术领域封死的安德蒙德。
哈罗德一边驾驶着马车,一边欲言又止地瞄他。良久,年轻的“葬歌”法师组织好了语言:“我收到了一些消息。据说贡德王国的神秘侧人士下场了世俗侧战争,这使得其他国家的军队近乎全线溃败。‘先知’大人说您跟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认识,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提醒您这些。那位梅尔维尔先生,如今已被贡德王国的国民视为英雄,但其他国家的人十分憎恨他。”
还在琢磨海神石碑一事的克里斯微愣,掀开一只眼睛的眼皮看他:“阿贝尔?”他记得那家伙,那是个直率到近乎没心眼的人。在费伦贝特的时候,神陵的问题引发地震,波及到中心城区,那家伙还曾去支援过当地政府的救灾工作。
因为伊利亚的关系,克里斯对阿贝尔的印象一直还不错。那家伙也不是个是非不分的极端民族主义者,甚至对远在北苏门洲的他国民众都心怀怜悯,怎么就掺和进贡德的世俗侧战争了?
“下场的不只是他,这是整个贡德王国的法正教教会分部及白骑士团做出的决定,”哈罗德的补充解答了他的疑惑,“白骑士团乃至整个法正教,现今的处世态度都十分微妙。此前还有邻国的白骑士入境阿布索尼亚,这件事似乎与诺特格兰和克雷德里亚政府的外交决策无关。法正教及白骑士团以贡德援军的名义参与世俗侧战争,大概率是为了转移南苏门洲各国的注意力。”
克里斯顿了顿,皱眉:“这是你想的?”
“是‘先知’大人让我给您带的话,”哈罗德低眉顺眼,让人看不清情绪,“他说您大概率不想见到他,所以小事都让我代为传达。”
说到克雷德里亚,克里斯就想起了那名来自克雷德里亚的白骑士道格拉斯。想起道格拉斯,克里斯就恍然意识到一件被圣堂忽略的事。他有心想提醒圣山拜礼会,又觉得圣山拜礼会和“盗火者”大概抽不开身,于是犹豫着把目光转向了哈罗德:“你能支使苏门大陆的‘葬歌’成员替你办事吗?人不用多,三五个就行。”
“大人您吩咐的话,三五百个都没问题。”
那倒是用不着,克里斯也不相信“葬歌”这些人真的会对自己百依百顺。但哈罗德应承了他的话头,他的目的就好达成多了:“那么,帮我找几个人。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此前释放了几名参与过尼奥尔索思袭击事件的白骑士,我要你们把他们找到,最好是控制起来。”
哈罗德一怔,又飞速回神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克里斯抓白骑士团的人干什么,但来之前利亚姆吩咐过,不危害“葬歌”的前提下,克里斯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没理由拒绝克里斯难得主动提出的要求。
马车粼粼驶出安德蒙德镇所在的行政区域,一路向南进发。有那道特殊的领地法阵在,克里斯并不担心会有行人闯进安德蒙德。当天傍晚,圣山拜礼会的人传讯表示,临近地区的分会成员已接手安德蒙德邪恶事件的后续扫尾工作。七月十三日,艾玛向克里斯传达了“女巫”关德琳跟“瓦普吉斯之夜”高层协商后的结果,“瓦普吉斯之夜”与“菲拉德林”同意了关德琳提出的,和克里斯建立短期合作关系的方案。与此同时,“女巫”关德琳坦白了她向克里斯寻求合作的目的:她们“瓦普吉斯之夜”要建立一条崭新的航路,用以救助在南苏门洲过不下去的,被法正教教会认定为“女巫”的底层女性。
明面上的大型猎巫行动已经结束,但这并不代表南苏门洲的阶级矛盾就此消解。相反,那场疯狂的对“女巫”的追猎已经将南苏门洲的局势推到了爆发的边缘——真正的爆发发生在追猎结束,法正教教会与乌合之众们自以为大获全胜的时候。“瓦普吉斯之夜”得到喘息的机会,开始大肆接收被猎巫行动逼到绝境、失去一切的姑娘们。她们一边向索德里新洲和北苏门洲扩张,一边暗中反抗法正教在南苏门洲神秘侧的统治。
关德琳告诉克里斯,“瓦普吉斯之夜”起初只是一些在上个世纪初因同被教会人员或社会人士污蔑下狱而聚集到一起的姑娘。她们中只有一个真正的法师,而其他几位,则分别是被贵族看中的平民、在人群中受尽冷眼的伎女,以及勤劳朴实,却被主人家没收全部劳动所得还诬告成小偷的女奴。几人相约在越狱后组建了“瓦普吉斯之夜”的雏形,共同生活,并在能力范围内救助一些遭受不公待遇的女性。尔后受过救助的女性们选择向她们靠拢,几十年的发展使这个姐妹会逐渐壮大。在法正教教会开启猎巫行动后,她们的势力因更多姑娘的加入而越发强盛了。不过依然没法和白骑士团比较。并且猎巫行动的持续也使她们蒙受了不少损失,为了庇护更多受到污蔑的女孩儿,很多时候她们甚至不得不跟各国的白骑士团正面对上。
对此,克里斯没有发表过多的评价。他始终觉得自己毕竟是个男人,并不能完全理解女性的处境。比起自以为是地指点她们,倒不如让她们直接跟唐娜对接。唐娜和她们拥有相同的目标,她们更能聊到一起去。
于是克里斯将相关事务再次扔给了唐娜,自己则一路来到拉隆纳多边境。准备出境的前一天,他收到了哈罗德从“葬歌”成员那听来的消息。几名“葬歌”法师在克洛多尔境内发现了白骑士道格拉斯和劳森,但很不幸,他们发现的不是活着的道格拉斯和劳森。
——那两名被圣堂释放出来的,和克里斯有过交集的白骑士,到底还是死了。
哈罗德一边揉捏信纸的边缘,一边犹犹豫豫地偷看克里斯的表情:“来信的法师说,那两名白骑士的死亡原因似乎是异化。但是太巧了……他们两个年纪不同、天分不同,进入白骑士团修行法术的时长也不同,发生异化的时间不可能那么一致。而且自然情况下异化是一个损伤长期积累的过程,此前圣堂释放他们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问题。他们的死状,似乎和圣堂监禁室里那批野法师一致。”
想到道格拉斯和劳森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讣告,克里斯不自觉沉了语气:“也就是说,致使他们死亡的关键,或许还在圣堂的监禁室里?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后是否有异变成魔物,有没有无辜民众受到波及?”
闻言哈罗德又仔细浏览起那封来自其他“葬歌”成员的手写信:“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天,比那群野法师要晚不少。两人尸体完整,我们的人并未在周边地带发现魔物。这样看来,应该是没有无辜民众受到波及。”
“那的确是和圣堂监禁室里那批野法师死法一致。”克里斯微微皱眉。此前圣堂已经把他们和菲利普的讨论内容全部转述给他听了。
“问题就又回到了一开始,还是得调查‘旧日神殿’提供给拉隆纳多大王子的‘圣药’。”
他仍然怀疑圣堂里那批野法师的死和“旧日神殿”的“圣药”有关。但利亚姆说“旧日神殿”的“圣药”来源或许和“荧火”研究的治疫药物一致,也就是说,那些黑巫给大王子的大概率是他们自己的血。不,正常的黑巫血液还起不到引导异化的作用,必须得是跟“灾难”建立了联系的黑巫。那部分黑巫受到邪神影响,已经脱离了神殿创始人们的意志辖制。所以接触拉隆纳多王室的黑巫们,是“旧日神殿”当中完全顺从“灾难”投射意志的一脉。“圣药”的投放是“灾难”的授意。
祂想做什么?借此控制苏门大陆的法师们?总觉得这不像是一个邪神会做的事,这么具体、这么阴险,有点没格调。其实就连杀他这件事,克里斯都觉得祂并没有亲自参与,投射意志只是投射意志,诸神的本质似乎是一种“意识集合体”,祂们对人间的影响没有那么强的主动性,反而像是一种被动的、侧面的意识投射。
哈罗德捻了捻信纸的边缘,忽然注意到写信的“葬歌”成员还提了另一件事:“我们的人尝试对死者进行了通灵,但很奇怪,通灵术没有连接到他们的残存意识。正常来讲,即使是因异化死去的法师,身上也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法师们的亡灵比普通亡灵更难消除,这也是为什么官方法术组织硬性要求自己的法师成员接受安魂礼,每每有成员死亡,他们也都会第一时间派人封锁现场处理尸体。可这两名白骑士死后就像是水滴入海,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是吗?”克里斯不禁为哈罗德的说法直起身体,凑到他跟前看了看那封信里的原文描述,“通灵、安魂,世界记忆回溯都不管用吗?我倒是知道一种可能的原因,但是……”
哈罗德看向克里斯,然而克里斯眸光一顿,又自己将“但是”后面的语句吞了回去。莫妮卡已经吃完了手里的果子,看克里斯还在和哈罗德聊天,抬手就丢了个橘子过来。
这段时间跟着克里斯赶路并体验贫穷生活,莫妮卡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皮肤也晒黑了,从嘴唇到额头都透着健康的红光。她撇了撇嘴角,十分不高兴地冷哼:“你们哪有那么多话要聊!”
自从这个红头发的诺西亚人从暗处来到明处,卢卡斯都不太陪她聊天了。她看这个红头发男人很不顺眼,很不顺眼!偏偏这两个人说话时还只用诺西亚语沟通,她半天听不懂一个音节,也没办法插嘴,只能和自己寡言少语的小女仆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憋屈的旅程,该死的卢卡斯,竟然敢忽视她!亏她还善解人意地陪他们住便宜房子,吃便宜食物。她再也不要理卢卡斯了,再也不要!
克里斯被橘子砸中,反手将“凶器”接住并塞到哈罗德怀里,娴熟地切换出拉隆纳多语安抚莫妮卡:“我们马上就能入境阿布索尼亚了,别着急。”
“我想表达的是这个吗?”莫妮卡捏捏拳头,扭过头去不搭理克里斯了。
哈罗德看看莫妮卡又看看克里斯,收好那封信件后,便将手里的橘子剥开递到克里斯面前:“这位莫妮卡小姐似乎很喜欢您,我记得您不是一个看不懂眼色,会故意惹女孩儿生气的传统男人。”
“她只是喜欢我陪她说话,”克里斯瞥了眼哈罗德,虽然本意并不是让哈罗德帮自己剥皮,但也毫不客气地接过橘肉吃了,吃完才接上哈罗德抛出的话题,“至于我有没有故意惹她生气……你觉得有就有了。”
莫妮卡年轻单纯不懂事,只觉得向往他这种自由无拘的人,就想和他亲近,但这样是不行的。和他走得太近会让莫妮卡惹上麻烦,无论是世俗意义上的麻烦,还是神秘侧意义上的麻烦。
第542章 再见阿贝尔
七月十五日, 克里斯一行人进入了阿布索尼亚国境。虽然嘴上说入境以后就分开,但克里斯还是把莫妮卡送到了杰拉德家所在的行政区,直到莫妮卡和杰拉德夫人派来的仆佣们碰上面才安心。莫妮卡早已忘记了先前下定的“再也不要理卢卡斯”的决心, 分开时还十分舍不得克里斯,反复强调让克里斯有空一定要去看她。克里斯顺着话头应承了。
艾玛由于假冒了莫妮卡女仆的身份而陷入了一种古怪的两难境地——如果她坦白身份, 就要面对杰拉德家的怒火;而如果她不坦白身份, 她就得和莫妮卡一起回杰拉德家居住的公馆, 没法继续跟在克里斯身边。此前“瓦普吉斯之夜”已经释放了莫妮卡的女仆本人,但因为各种客观原因, 斐瑞派来给杰拉德家报信的第二名信使没赶上克里斯的脚程。
克里斯知道指望艾玛解决问题是不可能的, 只能自己跟莫妮卡说明了情况,又拿出斐瑞写给莫妮卡父亲的亲笔信,让莫妮卡捎回杰拉德家。
分别时, 莫妮卡母亲派来的仆人又给克里斯塞了一沓钞票,并对克里斯帮忙护送莫妮卡回国的事表示感谢。自此, 克里斯告别了精力旺盛的杰拉德小姐,和艾玛、哈罗德一起转道莱普昂。
出人意料的是, 克里斯一行三人刚踏进密奥内费尔罗的国土,就听说了莱普昂被白骑士团封死的消息。莱普昂所处的地理位置较为尴尬, 正踩在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势力范围的交界地带,因此,莱普昂及周边一带的神秘侧权责划分十分模糊。现实而言, 白骑士团在密奥内费尔罗境内没有驻地,所以近百年来, 密奥内费尔罗国内的神秘侧事务有七成以上由圣山拜礼会直接负责。但从胜利盟约的角度来讲,法师时代末期人们划定的洲界线并不是今天的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当时的密奥内费尔罗还没有今天这么大的国土面积, 莱普昂所处的旧国是贡德王国的臣属,最早进驻密奥内费尔罗的是法正教教会。这样一来,到了本时代,莱普昂就成了为数不多的,同时包容两种信仰的城市之一。白骑士团也会偶尔插手莱普昂的神秘侧事务。
而在克里斯抵达苏门大陆后,白骑士团对莱普昂的控制甚至不知不觉超过了圣山拜礼会。“月神”信仰相关的一应事务,似乎都被白骑士团抓在手里,圣山拜礼会在其中毫无参与度。
为了确认莱普昂是真的被白骑士团封锁了,克里斯还是带着哈罗德和艾玛来到周边地区。执行任务的白骑士没看出克里斯的法师身份,倒是对他十分礼貌。他们劝说克里斯赶紧离开,不要过多打听莱普昂的情况。在靠近白骑士团的封锁区域后,克里斯感知到了来自莱普昂深处的异权力量。
离开的路上,哈罗德告诉克里斯:“早前‘葬歌’的某几位代行者就收到了神谕的指示,莱普昂的‘月神’信仰来自恩玛努尔岛,并不是一般人类法师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暗示过圣山拜礼会,也间接引导了白骑士团来探查。但事实证明这没什么用,污染还是扩散了。”
克里斯也不觉得奇怪:“我也曾暗示‘盗火者’提醒圣山拜礼会注意莱普昂,但先别说人类法师们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我想洲内两大法术组织连解决问题的态度都没有。一定要等到问题爆发了才急匆匆赶来,也不知道是在做给谁看。不过我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去。我也早知道莱普昂和安德蒙德会有问题爆发,我也没有推后一切其他事务赶过来拯救这里的民众。”
克里斯话里的自嘲意味让哈罗德怔了一下。
片刻后,年轻的“葬歌”成员垂目:“那不一样。您并不对莱普昂的民众负有责任,您是诺西亚人。胜利盟约要求白骑士团庇护古洲界以南的民众,而圣山拜礼会受到的供奉也有莱普昂人贡献的一份。他们理应履行他们的职责而没有履行,这是他们的错误,与您无关。”
克里斯笑了笑,对哈罗德的评语不置可否。
以克里斯现在的能力,越过白骑士团的封锁线进入莱普昂不是什么难事。但考虑到莱普昂的异常和“月神”有关,早在恩玛努尔岛就对“月神”的强势有所预感的克里斯没做那么多余的举动。哈罗德和艾玛还跟在他身边,他并不希望两人陪他一起去涉险。跟两人分开行动的方案更不现实,虽然艾玛缺乏任务经验,但哈罗德不傻。就这样,克里斯再次延缓了对“月神”信仰的调查任务,带着哈罗德和艾玛来到贡德王国境内。
克里斯并未向白骑士团通告自己的行踪,但在抵达贡德首都阿特林后,他还是第一时间被当地的官方法师盯上了。为防被白骑士团的人“一网打尽”,克里斯让艾玛和哈罗德拐向另一条小路,自己则驾驶着马车引开追兵。
马车驶入阿特林的暗巷,追兵的动静缓了下来。克里斯放下马鞭,感受着脚下因马车轧过石板路而剧烈起来的震动,忽一侧身。源自白骑士的圣光之力顿时劈到他避让的位置。
倏然冲到他面前的白骑士见势不对,眸光一暗便调转剑尖。曜目的辉光破碎又重组,凶险的法术攻击转而袭向克里斯的右侧肋骨。
克里斯扬唇一挡,来人的攻势当场被消解。泛着冷光的长枪瞬间凝实,枪尖抵住袭击者的喉咙。袭击者顿住动作,而克里斯叹气:“梅尔维尔先生,您的出场方式还是这么特别。”
“我果然没看错,你的实力比之前提升了很多!”一身白骑士团制服的阿贝尔将武器收回,尔后目光灼灼地举起双手,克里斯的反击并未让他感到恼怒——他眼里分明闪着兴奋的光,“居然只用一招就制服了我,克里斯,你一定有什么奇遇!我们去中央广场上切磋怎么样?”
克里斯松手让武器消失的同时,转眸以余光瞥他:“你倒是敏锐。我明明用了幻术伪装,你却还能第一时间发现我进入了阿特林城。不过说实话,现在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像你这样二话不说先给别人来一剑的做派,很容易被别人一枪捅穿喉咙。”
“别说这么打击人的话嘛!”阿贝尔哽了一下,但又很快安慰好自己,抬手勾住克里斯的肩膀,“你怎么来阿特林了?刚才远远就看到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伊利亚和米歇尔呢,他们没跟你一起来?”
提到米歇尔克里斯的心情就是一沉。但看阿贝尔大大咧咧的样子,他也不想细说那么多,只是敛眸:“没有。我来贡德调查点事。”
阿贝尔浑然不觉克里斯的沉重,“噢”一声后,便跳坐上克里斯租赁的马车:“你来阿特林向本地教会提前报备过吗?我没听说近期有其他组织的官方法师入境啊。”
“当然是因为我没报备,”阿贝尔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态度让克里斯挑了下眉,“白骑士团和从前的救赎审判廷是盟友关系。而我嘛,救赎审判廷的解体有我一大半责任。我觉得你们的大骑士长、大主教们不会欢迎我。”
没想到他这就承认了自己瞒着白骑士团溜进南苏门洲的罪行,阿贝尔被空气呛住,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你还挺理直气壮,你知道你这种行为是什么性质吗?”
“我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不管这种行为是什么性质,只要我入境的事不暴露,或是只要我不让白骑士团掌握我的确切行踪,你们的高层又能拿我怎么样?”克里斯丝毫不以为耻,甚至向阿贝尔投以威胁的目光。及至阿贝尔直起身体,他又微笑:“你敢向白骑士团的其他人透露我的行踪,我就敢掀翻阿特林城。刚刚你已经跟我动过手了,你应该知道我有那样的能力。”
第一次在克里斯面前使用心眼就被无情拆穿的阿贝尔“呃”了一声,错开视线:“可是你要在南苏门洲活动的话,我们白骑士团对你负有监管责任。报备是必要的流程。”
“不监管那些真正会威胁到普通民众生命安全的邪恶势力,反倒来监管我这个单纯善良的大好人?”克里斯一手撑住车厢,微微前倾身体凑近阿贝尔,“莱普昂的事我可都听说了。‘月神’信仰发展成现在这个规模,你敢说你们白骑士团没有责任?不想着做点真正利国利民的好事,光把目光放在圣山拜礼会身上有什么用?脱离了政府的辖制,或是成了苏门大陆唯一的官方法术组织,就能掩盖你们教会内部的腐败昏聩了吗?”
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阿贝尔又是个虔诚信仰法正教、全心信任白骑士团高层的典型贡德男人,于是克里斯看到阿贝尔当场变了脸色。就连他肩膀附近的肌肉都因为恼怒而紧绷起来:“克里斯,我不能容忍你们一再诋毁我的信仰,这件事你们应该早就知道。”
克里斯耸耸肩,满不在乎地:“把事实叙述出来就是诋毁吗?那你们白骑士团还真是,太光明正义了。你应该知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冒犯你,事实上,我和伊利亚都希望你能过得好。听说你下场南苏门洲的世俗侧战争了?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甚至都怀疑你是不是被异化进程折磨得疯掉了。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个真正的蠢蛋,所以你应该知道神秘侧人士下场世俗侧战争的后果是什么。白骑士团命令你去做那种事,你还能蒙着眼睛捂着耳朵为他们说话,要求我按照他们的规矩办事?”
“大骑士长和大主教们有他们自己的考量!”阿贝尔狠狠握拳,“而且我做的这一切,也的确让南苏门洲的人民受益了。正常来讲,一场世俗侧战争要持续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人们要担惊受怕,为了战争承受不必要的经济压力、生命威胁……现在这场战争可以提前结束了,南苏门洲会重归和平。这样不是很好吗?”
克里斯来阿特林的目的并不是劝说阿贝尔脱离白骑士团,他早知道阿贝尔固执。但既然碰上了、聊到了这个话题,他又实在忍不住想刺两句:“你真的觉得你的下场能让战争提前结束?拥有法师势力的不只是贡德。就算你们吞并了宁勒,还有其他参战的国家,他们的神秘侧力量未必比你们弱。这个口子一打开,世俗侧战争将不再是世俗侧战争,苏门大陆将会再次进入法师混战的时代。法师时代末期的苏门洲人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们的教会没有教过你吗?更不用说,倘若宁勒真的并入贡德王国,宁勒本土的国民会受到怎样的对待?贡德的国民当然受益了,但我想你不是个极端民族主义者,你真的能说服自己,把宁勒人的痛苦视若无物?”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阿贝尔白了脸色。声名显赫的白骑士后退两步,脱离了克里斯的马车:“可教会并不是贡德人的教会,他们、他们能同意贡德的白骑士团下场世俗侧战争,一定是早就想好了……”
“那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消解这件事的影响,甚至把负面影响变成正面影响?”克里斯没让阿贝尔把替法正教教会找补的话说完。
阿贝尔当然想不出那个办法。他的执拗也只是因为对教会的盲目信任,他想,教会是伟大的,白骑士团是正义的,他不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但教会和白骑士团高层总能有聪明人物想出他想不出的办法。他向来只需要执行,不需要深入了解高层的决策动机。这是他没能进入白骑士团高层的原因之一,也是白骑士团高层喜欢用他的原因之一。
每次一见到克里斯和跟克里斯有关的人物,他就会产生一些动摇信仰的念头。这让阿贝尔无法接受:“总能有办法的。你不用说了,不就是想让我帮你隐瞒行踪吗,我同意。我不会向大骑士长汇报和你有关的事。”
显而易见,阿贝尔在逃避话题。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会,到底还是觉得自己只是个外人,便没有逼他太狠:“好吧。但我还得提醒你两句,听说你参与世俗侧战争的事被白骑士团拿去宣传,现在贡德国内的民众都把你当成英雄看待。这很危险。”
阿贝尔垂下眸子,半晌才从那种不痛快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哪里危险?”
“哪里都危险,”克里斯单手撑住马车车厢,摆出个十分“斐瑞式”的站姿,“一来,他国民众会因为自己国家在领土战争当中的失利憎恨你。二来,从前你们白骑士团很少在不相关的普通民众面前展露战斗实力,他们或许知道法术厉害,但没有实感,也就不会毫无缘由地把你们视作威胁。然而现在你们在战争中毫无保留地展现了法术的杀伤力……贡德的国民现在会感激你们为他们而战,但之后,就会觉得你们是能随时取走他们性命的异类了。”
“不可能,”阿贝尔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把人想得太坏了。你们这种脑子聪明的人,总喜欢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别人,就不累吗?如果世界真的和你们想的一样,那活着可真没意思。”
克里斯被他气笑了,没想到和白骑士团无关的善意提醒他都不听:“不是我把人想得有多坏,而是事情有可能朝那个方向发展。的确,我们应该相信人性当中的闪光点,但你也要承认恶意的存在并加以防范。你总这样是行不通的!”
“之前还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想请你来阿特林喝酒,结果你来了阿特林就跟我说这些没意思的话。”阿贝尔摆摆手,像是觉得跟克里斯话不投机,想要转身离开。走了没两步,他又折回来勾住克里斯的肩膀:“我难得休息一天,你也难得来阿特林一趟,咱们能不聊那些政治,那些神秘侧局势,那些人性善恶吗?我请你喝酒。”
克里斯张了张嘴,还没接话,他又自己“嘶”一声改口:“不对,我记得你是不喝酒的。但我们这一带的沙棘汁也不错,从刚忒微那边传来的喝法,走不走?”
克里斯看看阿贝尔,又看看背后的马车,终于还是把多余的劝告吞了回去。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心思单纯,哪怕不高兴听他说的那些话,也依旧认之前的交情,把他当朋友看待。
“那走吧。”
阿贝尔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又能说什么呢?就是得给哈罗德和艾玛传个话,让他们先自己躲一阵了。白骑士团对境内的野法师还打得挺严的。
克里斯用法术将马车掩藏起来,回头跟阿贝尔一起走出巷道,往阿特林主城区的方向进发。
第543章 提示
说是陪阿贝尔喝酒, 但实际上进了酒馆以后,阿贝尔点的沙棘汁克里斯都没喝两口。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克里斯抬头就能看见阿特林的街道。和比特兰不一样, 阿特林的房屋都是方方正正的,就连街道区划和建筑排布都透着一股古板的味道, 缺乏艺术感, 但十分严谨有序。城中心的法正教教堂方正得像一块温林顿出产的姜味黄糖, 和莱普昂一带风格迥异。然而贡德王国的民风又与建筑风格大相径庭——或许是因为绝大多数南苏门洲人骨子里都带着狂放和叛逆,抛开大体的城区风貌不谈, 仔细打量阿特林这座城市的布局, 克里斯看到的又是另一副光景。他们对面就是贡德王国境内最大的赌场。
克里斯后仰身体靠上椅背,没有把自己对这个国家的评论说出口。他始终还是记得自己来南苏门洲的目的:“你听说过内约尔半岛和恩玛努尔岛的分裂传说吗?”
“什么?”酒馆人多嘈杂,阿贝尔刚刚灌了一大口麦芽酒, 根本没听清他的提问。
克里斯只得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于是阿贝尔擦了擦嘴,暂时放下他心爱的酒杯:“听倒是听说过。不过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即使是为了扬名立万……你本身的名声也不小了吧, 何必多余冒险。从前也有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成员想解决恩玛努尔岛的问题,借此一举成名, 但他们都失败了。那座岛上的事根本就不是人类法师能管的了得,你别不自量力。”
“你又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管不了?”克里斯面色如常地将手边的沙棘汁挪远了一点,“再者说了,我也没说我要解决恩玛努尔岛的问题啊。那座岛已经在海上漂了数百年了, 数百年的时间,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每每派人去深入探索, 登岛的官方法师都会毫无缘由地失踪、失联。它的危险性肉眼可见,我不会做那种明知故犯的蠢事。就算真要去岛上调查,也得先做足准备才行。我只是问问那个分裂传说, 你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吧?”
阿贝尔抬眸看他一眼,忽然沉下语气:“四月初的时候,因为莱普昂的事,我们的大骑士长组织了一次对恩玛努尔岛的调查活动。参与任务的小队里……有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克里斯一怔,想起在尼奥尔索思时伊利亚告诉自己的事,抬手拍了拍阿贝尔的肩膀。
“抱歉。”
“你没有什么需要抱歉的,”阿贝尔摇头,“我告诉你这个,只是为了让你对恩玛努尔岛的危险提高警惕。他是为白骑士团而死、为教会而死,我为他感到骄傲。我们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在我眼里,他就是我的亲兄弟。我们能够一起为教会的事业拼搏,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如今他先我一步离去,但总有一天我们会在灵魂安眠之地相见。真实主会庇佑我们。”
果然是标准的虔信徒发言。克里斯伸到他肩膀上方的手又收了回去:“所以跟我讲讲法正教对恩玛努尔岛和内约尔半岛的分裂传说的记载?说不定我能把你的挚友从那座岛上带回来呢?毕竟在当代的法术界,你再找不出一个比我更厉害的法师了吧?”
“你还是这么自恋。”阿贝尔哼了一声。不过话是这么说,他也还是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回忆起来:“我们教会内部的确有恩玛努尔岛是从内约尔半岛分裂出去的的传说。在官方记载中,这件事是那位法师时代末期的大陆主宰做的,但有不少法师对这种说法持怀疑态度。原因很简单,他们觉得当时的大陆主宰肯特还没强到能随意切割陆地的程度。而在见过那位大陆主宰本人后,我觉得他们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事实如此,直到克里斯抵达神陵跟罗莎琳德见上面为止,哪怕是和神陵绑定的罗莎琳德都还只到“四翼”神执的水平,没有划分陆地的能力。所以,当初分裂恩玛努尔岛和内约尔半岛的人绝不是传说中的罗莎琳德。但这一点克里斯早就想到了,他希望从阿贝尔嘴里挖出来的,是更具体的东西。
看阿贝尔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克里斯明白自己非得直白一点才行了:“我怀疑‘旧日神殿’的总部旧址在内约尔半岛,恩玛努尔岛大概率不是凭空漂走的,这两者之间存在类似地理坐标置换的关系。‘月神’信仰的发源地本该是内约尔半岛,而‘旧日神殿’的总部旧址本该在恩玛努尔。有人对法师时代末期的历史动了手脚。”
“什么?”阿贝尔单纯的大脑一瞬间没能接收这么多信息。他低头低到下巴贴着酒杯的程度,缓冲了好一会才回神,进而锤桌:“你是说‘旧日神殿’的总部在内约尔半岛?我现在就向大骑士长汇报!所以恩玛努尔岛的问题和他们有关系?我就知道,那群该死的黑巫永远都不会安分!”
因为两人提前预设了隔绝声音的禁制,酒馆里的酒客们没能听到阿贝尔的叫喊,但阿贝尔突然站起的动作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克里斯不得不起身按着他重新坐下,并辅以言语安抚:“别那么激动。虽然你很不乐意听我说白骑士团的坏话,但我还是得告诉你,我不建议你把从我这里得到的消息汇报给白骑士团。你们这些下级白骑士觉得白骑士团永远光明正义,可事实并非如此。知道前段时间的尼奥尔索思袭击事件吗?你们的高层立场很微妙,之前我以为他们不清楚‘旧日神殿’的动作,但仔细考虑过后,我怀疑他们是假作不知,将错就错。”
这样的安抚落到阿贝尔耳朵里就不是安抚了。他几乎是瞬间皱起眉头:“我刚刚就说过,我们不聊那些政治、神秘侧局势和人性善恶不行吗?大骑士长和圣骑士长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的教会也远比你以为的干净!”
“我倒是希望事实和你描述的一样,”克里斯强行把阿贝尔按回座位上,“但你听我把话说完。早前我们在比特兰大学围堵赫斯特·贝尔,有一群野法师突然闯进来,莫名其妙地做了构成法阵的牺牲。当时因为他们身上的标记直指禁忌法术,我以为骗他们去比特兰大学生物系的势力是‘旧日神殿’。但后来,圣山拜礼会调查发现,向他们发布委托的人的确藏在圣山拜礼会内部。是白骑士□□去的奸细。”
“这不——”阿贝尔当即就要站起,却被克里斯死死按住,不得不呼了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调反驳克里斯,“绝对不可能!”
克里斯早有所料地低头倾身:“所以你的意思是,圣山拜礼会的人骗了我,有意挑拨我和白骑士团对立?但我明确告诉你,他们没有必要那样做。白骑士团协助北苏门洲部分国家的政府联盟袭击尼奥尔索思的古尔卡神庙群是事实,算计我陷入拉隆纳多的王权纷争也是事实。当时我们在洛德索尔山脉附近碰到的那群商人,你以为是巧合吗?阿贝尔,无意间做坏人的帮凶也会使你背负罪恶。别再自欺欺人了。”
阿贝尔怔然良久,到底还是摇着头垂眸。克里斯早见过斐瑞不肯对那位大王子死心的样子,倒也对阿贝尔的反应接受良好。
知道阿贝尔不会再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他松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阿贝尔就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追随他的步伐。终于,虔诚的白骑士开口了:“你觉得那群商人和我们的偶遇,跟白骑士团有关。”他仍然不愿意相信克里斯对白骑士团的负面评价,所以在复述克里斯的话时,也严谨地用上了“你觉得”的前缀。但克里斯的分析又实在有道理,他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个话题。
“不只是那群商人,”克里斯了解阿贝尔的性格,也不强求他能瞬间就接受信仰崩塌的现实,“但说多了也没意思。我来南苏门洲不是为了就这些事质问白骑士团,质问法正教教会,是你硬要把我出于个人友谊分享给你的信息上报给白骑士团,妨碍我的事,我才不得不跟你好好辩论一下。白骑士团不会在这种时候对‘旧日神殿’动手,我也不希望他们在这种时候对‘旧日神殿’动手。你的汇报只会让他们对你获得情报的渠道产生怀疑,进而给我制造麻烦。总而言之,此前我们就劝你对教会人士有所提防,这不是在开玩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需要知道更多和内约尔半岛有关的事。”
阿贝尔心神一松,骤然靠上椅背。虽然心理斗争中依然是感性占到上风,但他也没再抗拒克里斯的问话:“贡德王国建国以来,内约尔半岛一直很太平。我没听说过那里出过什么事,所以你想要的情报,我大概率是给不了。或许我们的档案室里会有秘密资料,要我帮你去查吗?”
“一直没出过什么事,那即使你去查,大概率也查不到什么。”克里斯思索着摇了摇头,觉得还是去实地考察为妙。阿贝尔的态度转变让他抬了下眼,但也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于是阿贝尔掐断了话头,又灌下一大杯麦芽酒。直到两人分开前夕,他才想起一条可能对克里斯有用的情报:“内约尔半岛有一个海滨小村,叫做赫拉芬。虽说也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能证明它和你描述的事情有关,但相较于内约尔半岛的其他地区,它显得有点特殊。我曾经去那里执行过任务,村子中央有一个古怪的巨大土坑。如果你说的‘旧日神殿’的总部遗址的确存在于内约尔半岛,那我会首先怀疑赫拉芬那个土坑。”
已经在收拾随身物品准备离开的克里斯一怔,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按照你的提示去赫拉芬看看。”停顿片刻后,他又忽然想起什么,语重心长地按住阿贝尔的肩膀:“不要因为我今天说的这些事对教会人士和白骑士团成员改变态度,更不要去质问他们。在他们面前,你依然是那个虔诚信仰真实之主、全心信任教会和白骑士团的‘白骑士团之荣光’。”
阿贝尔深深看了他一眼,尔后“嗯”声垂眸,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不过无论阿贝尔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他都没空跟在阿贝尔身边监督阿贝尔的行为了。克里斯进入阿特林是为了调查白骑士团之于莱普昂事件和恩玛努尔岛的态度,现今阿贝尔给出了和内约尔半岛有关的信息,他也不打算在阿特林长留。只等再进行一些补充调查,他就要带着哈罗德和艾玛离开了。
两人在酒馆门口分别。阿贝尔整理了一下腰侧的长剑,便转身迈入夜色。克里斯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阿贝尔的背影完全消失,才回眸瞥向街角另一端——那里立着两道熟悉的人影。哈罗德和艾玛已经找到了他,甚至不知道在酒馆外面等了多久。也幸亏今天和他在一起的白骑士是阿贝尔,如果是别人的话,现在哈罗德和艾玛就已经在白骑士团的监牢里了。
不对,以哈罗德的实力,白骑士团未必能抓得住他。但艾玛会被抓住是肯定的。
克里斯收回目光,冷着脸穿过街道。酒馆对面的赌场里灯影憧憧,时不时传来两句气急败坏的咒骂,显然是有赌徒输了钱。克里斯经过赌场门口,正碰上赌场老板的打手架着一名双目赤红的男子往外扔。男人癫狂地挣扎着,哪怕右手手指断了两根,伤处汩汩往外冒血也不在意,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我能赢”“我能翻盘”之类的话。
由于男人被扔出来后就地滚了一圈,还想往赌场里爬,动作时正好挡了克里斯的路,克里斯为了不踩到他只能顿住步子。于是守在赌场门口看笑话的美丽女郎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凑近克里斯:“先生不是本地人吧,一起玩一把吗?”
那头输光了家底的男人还在嘶吼,还在寄希望于下一把翻盘,像一条得了疯病的狗一样毫无尊严地缩着两根断掉的手指抓住赌场的打手哭求。打手们嗤笑着,其中一人甚至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脚,骂他是“从烂泥堆里爬出来的臭虫”。
这头风情万种的金发女郎则尝试拉住克里斯,见克里斯一直在看那边的赌徒,便用身体往前一挡,刻意撩了撩顺在耳后的头发:“快把那家伙拖走,什么身份也敢在这里闹事,不知道我们的东家是谁吗?先生,别看那些脏东西,污了您的眼睛。您都来阿特林了,真的不打算玩一把吗?那句宁勒俗语怎么说来着?男人们的人生需要有一场豪赌才能圆满,应有尽有或一无所有……赢了,您就是阿特林第一人!”
这场景实在滑稽,克里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来苏门大陆前向“女巫”关德琳索取的忠告。第一,永远都不要相信赌场的广告宣传,赌徒都没有好下场。
于是克里斯抬手挡住金发女郎凑过来的脸,侧身往长街另一头躲去。输红了眼的赌徒又被扔下台阶,这次他不敢再哭求打手们,只得胡乱抓取过路的行人,求他们借自己点钱,赌咒发誓说“我下把一定能赢”。克里斯被男人拽了一下,但也很快甩开。
等克里斯抵达艾玛和哈罗德身旁,那头的男人已经被他匆匆赶来的妻子抓住。女人穿着破旧的围裙,像男人哭求赌场的打手们那样哭着求丈夫跟自己回家,男人便也像赌场的打手们甩开他一样甩开妻子,对妻子拳打脚踢。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看热闹的呼声,但克里斯不觉得有趣,只觉得悲哀。
“大人?”
哈罗德见他出神,没忍住叫了他一声。
克里斯敛眸,很快便调整好心情:“跟我喝酒的人是贡德王国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的阿贝尔,之前跟踪我们的人也是他。他答应会帮我们保密行踪。”
哈罗德愣了一下,点头:“我已经提前找好落脚的地方了,您要去看看吗?另外,‘荧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他们在巴尔杰德密林边缘的据点受到了一群邪|教徒的袭击。虽然没造成什么损失,但那些家伙来势汹汹……‘先知’大人怀疑他们是‘高塔之主’的信徒。”
“葬歌”的成员说别人是“邪|教徒”,这样的语句结构似乎和赌场门口的情景一样滑稽。克里斯没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葬歌’都已经掌握了和‘高塔之主’有关的情报。鉴于信徒们的组织和他们的供奉对象不是一回事,我倾向于他们这样的行为并非出于‘高塔之主’的授意,或许只是为了跟你们抢夺地盘。对‘葬歌’的‘荧火’分支做这样的无效袭击对祂可没什么意义。噢,不过对我有意义。如果你能支使得动‘荧火’的人,让他们绑几个‘高塔之主’的信徒来,我想审审。”
“您的要求,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哈罗德低下头去,向克里斯做出“遵命”的动作。
克里斯侧眸看了他一会,又转向一旁什么都没听懂的艾玛,无声扬唇,转身动步:“走吧,对白骑士团的调查没那么紧急。稍微休整一下,我们就去内约尔半岛。”——
作者有话说:后面两天要去别的地方支援,不知道上班期间会不会很严不让耍手机。如果上班码不了,尽量晚上码到三千。等回来还是保四争六。(我怎么感觉保四争六到最后还是会变成日五)
一直很不喜欢某些爽文里写主角进赌场赢钱,所以做我的主角,不抽烟不歧视女性不参与赌博是基本要求。(喝酒这事为了人设可以忍一下,小喝怡情大喝不行)前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今有克里斯守财三过赌场而不入。(你)
第544章 赫拉芬
克里斯带着哈罗德和艾玛在阿特林停留了三天, 由于白骑士团对野法师活动的禁令,三人行动受限,没查出什么和白骑士团或法正教有关的重要情报。倒是阿贝尔又找了克里斯一趟, 给克里斯送来一份关于赫拉芬村的档案。
“赫拉芬,内约尔半岛西南部的海滨渔村, 和贡德王国的绝大多数地区不同, 这里的人大多是混血人种。渔村中央存在一个不明来历的巨大土坑, 村民们具有强烈的自然崇拜倾向。但因为当地人对教会信仰接受良好,祭天活动也并未引发威胁公共安全的神秘事件, 所以教会并未对该渔村的自然信仰进行管束……”
哈罗德一边朗读文件上的内容, 一边向克里斯侧眸:“自然崇拜,这属于很古老的原始信仰了。在此类事件中,人们强烈的愿望可能会使一些无生命物质活化, 但这只能催生出最低级的灵。如无外力作用,那样的低级灵体很难发展到更高的阶段, 稍微有点实力的人类法师就能轻松解决它。白骑士团的处置方案没什么问题。”
克里斯抛了抛手里的纸团,马车依然匀速行驶着, 时不时传来一阵突兀的颠簸:“就这些?没有关于邪灵作乱事件的详细报告吗?”
哈罗德往后翻了翻,摇头:“没有。”
“那可称不上正常, ”克里斯将抛起的纸团重新接住,用力捏实,“赫拉芬村的地理位置处在南苏门洲内约尔半岛的大陆架边缘, 跟巴布伦斯洋脸贴着脸。法师时代前期,内约尔半岛北端的乔瑟伊城是南苏门洲的法师领主们出海探索的重要港口之一, 巴布伦斯洋溺死过不计其数的法师、海盗,当年的沉船至今还在那片海底躺着……法师时代结束后的数百年来,南苏门洲西部海岸线这一带遭遇过多少次来自海洋的邪物袭击?内约尔半岛更是这种袭击事件里的重灾区。即使抛开法师的理性直觉, 只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讲,赫拉芬能一直太平也是十分不正常的。”
哈罗德思索片刻,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您是觉得,‘旧日神殿’的总部旧址大概率就在赫拉芬了?”
“谁知道呢?”克里斯将手里的纸团丢出马车,尔后仰身靠上车厢,用小臂垫住脑袋,“但至少阿贝尔的思路是正确的,和内约尔半岛的其他地区比起来,赫拉芬这个渔村显得尤为特殊。尤其是白骑士团在这份档案里特地提到的一点——赫拉芬村内的村民大多为混血儿。这在南苏门洲,尤其是贡德王国的国土上是非常少见的情况。你知道白骑士团把荣誉看得至高无上,这源于南苏门洲各国的一种……怎么说呢?血统论?每个南苏门洲国家的人民都认为本土的人种拥有最高贵的血统,所以他们大都极其排外。人很难和自己完全瞧不起的对象结成伴侣,诞育后代。”
“的确,我也早对这种现象有所耳闻。”
如果要给南苏门洲各国的排外程度排个名次,贡德王国一定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克里斯也就是占了诺西亚人和贡德人外貌特征相似和本人会说贡德话这两项优势,在使用幻术改变一些细微的特征后,不是熟悉诺西亚口音的人很难分辨出他和贡德人的差别,这才让他逃过了贡德人的白眼。否则的话,阿特林的土著们一定会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来自“上等人”的蔑视。
话题终结于哈罗德的一声附和,克里斯靠在车厢上阖眸,没再开口。在马车摇摇晃晃的行进中,哈罗德窸窸窣窣地将摊开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放到克里斯手边。良久,车厢的行进速度逐渐减缓,艾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们好像、大概,应该是到了。”
哈罗德看向克里斯。克里斯懒洋洋地睁眼,起身从马车上跳了出去。
哈罗德原本还想扶他一把,见状也只得打消念头,默默跟上他的动作。
落地以后,视野瞬间便开阔起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远海,巴布伦斯洋的海面在日光下闪着金色的、长条状的波光,比起镜面,更像是午夜里的麦田。艾玛就站在他们不远处,身影分隔着远海和土地,将克里斯的视线引向山下的渔村。
见克里斯和哈罗德下了车,艾玛当即就抬手示意他们往下看:“喏,赫拉芬,就是这里了。不过你们还真是没有绅士风度,居然让我一个女孩子驾这么久的车!”
“久吗?你才替了我们半个小时而已,我们可是已经连续驾车十多个小时了,”克里斯不以为然地偏开视线,越过艾玛看向山脚下的赫拉芬村,“最近这里的天气很不好吗?整个村子里都弥漫着雾气,能见度极低,我不喜欢这种环境。”
哈罗德再次翻开手里的档案,有理有据地解释:“这座渔村的天气十分特殊,一年三百六十多天里有两百天以上的大雾天,眼下这种情况在赫拉芬属于常态。据说贡德有不少气象学家想破解赫拉芬的大雾之谜,但都失败了。事实证明,这里的雾天没法用科学来解释。然而白骑士团也派人来调查过赫拉芬的大雾……没有找到赫拉芬的雾气和神秘因素有关的证据。所以赫拉芬又被贡德王国的人称为‘雾岛’。”
“雾岛?”克里斯回转身瞥向哈罗德,“可它并不是一个岛。”
“资料上是这么说的。”
好吧,白骑士团真不愧是救赎审判廷的昔日盟友。行事作风是一模一样的不靠谱,档案记录也是一模一样的语焉不详。
克里斯微微低眸,将提前准备好的围巾拉到鼻梁以上:“走吧,进村。”
哈罗德和艾玛掩藏好马车,迅速跟上克里斯的步伐。下到山腰位置后,赫拉芬村的雾气已经弥漫到了三人周围。克里斯在浅薄的灰白中顿住动作,抬手将已经喂饱的白乌鸦放飞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在买宠的过程中米歇尔出了钱的缘故,被克里斯养得越久,这只鸟的性格越像米歇尔。克里斯平时很注意保护它,只有少数时候会放它出去探路。
“大人,”哈罗德像克里斯一样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肖似利亚姆的琥珀色瞳仁,“在雾里行走恐怕不太安全,您还是离我近一点为好。”
克里斯循声转眸,便看到他快步错开艾玛来到自己手边,摆出保护者的姿态。艾玛被他撞得一个趔趄,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喂,我好歹也是你们的临时旅伴吧,能不能别对我这么粗鲁!”
“他们‘葬歌’的人都这样,”克里斯只能一手抓住哈罗德,一手按住艾玛,挨个安抚,“别着急,我既然带你们来了赫拉芬,就不会让你们在村子里出事。白骑士团的档案里不是都写了吗?来调查迷雾的白骑士们全部都安全离开了,我们这次进村大概率也不会出什么事。”
艾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被克里斯按了回去。哈罗德倒没有要跟克里斯辩论的意思,只是回眸看了克里斯一眼,若有所思似的。
三人结伴来到山脚下,雾气由淡转浓。行至村口,克里斯已经只能看到两三西尺内的东西了。幸而法师的感知能力不受雾气阻碍,凝神探索片刻后,他找到了深坑的所在。渔村的结构十分简单,村里的居民们把住房建在深坑附近,出了村庄便是光秃秃的海滩和克里斯一行来时的山路。如果大雾散去,他们在山上看到的应该是一个形如火山口的坑洞,和围绕着坑洞建立起来的,栅栏一般的木屋排组。
思索片刻后,克里斯抓着哈罗德和艾玛后颈部位的衣领往渔村里走。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三人刚前进了没两步,村里就冲出一群拿着鱼叉的男男女女将他们团团围住。
克里斯不得不顿住步子,抬眸跟举着马灯的中年男人对视。
男人留着一圈浓密的大胡子,乱糟糟的卷发如鸡窝一般顶在头上,又被色泽暗淡的兽皮小帽压盖。他和他身边的男人们都是白骑士团档案里记载的那种混血儿,棕发绿瞳深肤色、小眼睛,睫毛短粗,五官扁平。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女人似乎并不是赫拉芬村内的原住民。女人们多为纯血人种,有深肤色的齐尔齐斯山地人的后代,也有金发绿瞳的典型东托雷尔民族人。
他们看向克里斯一行人的眼神并不友善。为首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打量了克里斯好一会,才操着口音浓重的贡德话发问:“又是白骑士团的?”
克里斯挑眉看向哈罗德。哈罗德会意,主动上前接过话头:“我们不是白骑士,我们是从北苏门洲来的。”
卷发的中年男人跟身边的金发女人交换了个眼神,金发女人错身:“圣山拜礼会的行修还是野法师?别想着用谎话糊弄我们,我是言灵法师,你们应该知道在言灵法师面前撒谎的下场。”
女人的贡德话比中年男人流利多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口音。克里斯意识到她的发音习惯和阿特林人的发音习惯很像。这家伙大概率在阿特林生活过,而且生活的时间相当之长。
第545章 偷听
就着马灯散发出的橘黄色光芒, 哈罗德瞄了一眼克里斯的眼色就要接话,然而这次克里斯按住了他。
“我是‘菲拉德林’的人,”相较于哈罗德的一板一眼, 克里斯的语气要显得散漫很多,“当然, 也不只是‘菲拉德林’的人。具体的立场并不重要,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帮我们?”克里斯的说法让站在卷发男人右侧的女人嗤笑一声抱起手臂, “你的幽默感恐怕是用错地方了,赫拉芬非常太平, 我们不需要外乡人的帮助。这里不欢迎你们, 赶紧滚蛋吧。再在这里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蠢话,我们就要动手了。”
像是为了印证女人的警告,话音刚落, 后面那群村民就晃了晃手里的鱼叉,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
第一次做任务的艾玛没见过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 当即就要跳出来劝架。然而她没能成功抢过话头,克里斯再次开口了:“相较于那些内陆地区, 赫拉芬确实太平。但这种太平能持续多久?女士,现在连北苏门洲都进入了战争时期, 你怎么知道贡德和宁勒的战火不会烧到这里来?更何况——我不觉得你们摆出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是为了迎接我们,所以……你们在防备白骑士团。被猎巫活动逼到背井离乡,不得不躲到这样一座偏僻的小渔村里, 跟自己从前瞧不上的沿海人一起生活,你们不甘心吧?”
由于赫拉芬的土著村民们更习惯使用自己的方言交流, 那些深肤色的混血男人听不太懂克里斯刻意加快了语速的贡德话。然而在场的女人们都听懂了。像是被克里斯说中了心事,她们犹疑起来,互相交换眼神的同时, 握持鱼叉的双手也微微松了。
察觉到这一变化的金发女人凛眸。她原以为克里斯只是个误打误撞找来赫拉芬的外乡人,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看懂了赫拉芬的形势,并且三两句话就使自己的阵营内人心动摇。这让她眸光一沉,几乎是瞬间做出决策:“杀了他。”
——仅凭克里斯刚刚的发言,她就知道这是个懂得用话术影响局势的人。所以她果断中止交涉,不给克里斯发力的余地。她绝不允许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因为一个外来人员毁于一旦。
这声“杀了他”是用赫拉芬方言说的,因此最先会意的是她身旁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很听金发女人的话,也不多问为什么。他振臂一呼,后方的村民们当即举着鱼叉冲向克里斯。被克里斯那句话转移了注意力的女人们见状,也迅速回神,随大流举叉冲来。正印证了温林顿某位心理学家的说法,“人是从众的生物”。
哈罗德第一时间错身上前阻拦试图伤害克里斯的村民们。他是“葬歌”的成员,并未签订官方的法师公约,在普通人面前法术不受限。仅仅数秒的功夫,凭空生出的密网便绊住了村民们的脚步。村民们被迫与横生的藤蔓枝条斗争,很快便被克里斯一行人拉开了距离。金发女人和卷发男人见状,不得不亲自下场扑向克里斯。
哈罗德抬手现出武器,“叮”一声挡住男人的鱼叉,却没拦住金发女人的法术攻击。于是下一刻,金发女人便利用言灵之力闪到了克里斯身前。哈罗德眸光一滞,刚想开口就听到了克里斯的命令:“让她来。”
“砰”的一声,女人手里的斧头砸进地面,溅出一串飞扬的沙石。克里斯只是侧身躲避,却没有一点要反击的意思:“我明明是好心,您却不由分说就对我动手,真是不讲道理。我太伤心了。”
“别废话,去死!”
女人是个传统的贡德人,哪里听过这种“斐瑞式”花腔?她的反应比当初的克里斯还要剧烈。斧头的刃面一个侧转,银亮的寒光当即斩向克里斯的腰腹。这是极其干脆的一击。克里斯看出女人的招式与阿贝尔相近——她使斧头的技巧似乎源自白骑士团的剑术,但又与白骑士团的剑术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异,至少阿贝尔的剑术没有女人这么利落又凶狠。
莱因斯是个好老师,在教授克里斯枪术的过程中,他也顺便给克里斯恶补了许多现实格斗技巧、各种冷兵器的特性差异与使用技巧。克里斯的实战能力没有莱因斯那么强,但理论基础是够硬的。但凡是交过手的人,他能一眼看出对方格斗与战斗器械使用上的技巧优劣。迄今为止,在他见过的所有法师当中,没有任何人的格斗术能高过这个女人。抛开法术实力和类型不谈,她的实战能力甚至在阿贝尔之上。
这个发现让克里斯挑了下眉。为表尊重,他现出武器卡住女人的斧刃:“您打不过我的。”
这不是挑衅,而是事实。单论格斗技巧,克里斯自认不如这个女人,但法师们的战斗往往不是技巧上的比拼,法术实力才是最能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女人只是个普通高级法师,除非献身求邪神神降,否则怎么都伤不到克里斯分毫。
然而克里斯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落到女人耳朵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克里斯只防不攻的反应在她看来就是对她的轻蔑,她几乎瞬间咬牙:“我会割了你的舌头!”
斧刃在女人的挥动下错开克里斯的枪头。“铮”的一声,石斧狠狠划过克里斯的枪杆,发出刺耳的重物摩擦声。克里斯不得不松枪低身,避过攻招再用左手接住武器。这让他毫无准备地踉跄了两步,不由自主地赞叹:“漂亮。”
“你还敢挑衅我!”
克里斯随口一赞,然而由于对面的女人并不觉得克里斯温吞的态度当中带着友善,这成了这场战斗被彻底点燃的导火索。克里斯不得不连番躲避女人骤雨般的攻势。可惜他越是躲,女人就越是肯定他只是在戏弄自己,根本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于是女人的动作越发狠戾,恨不得当场把他一劈两半。
呼呼的风声中,克里斯闪避的残影被女人手里的斧头搅碎成浑浊的雾气。伴随言灵之力凝实的光芒绞断克里斯的退路,两人间的距离终于彻底归零。女人眸子一亮,毫不犹豫地举斧下劈。然而——
劈空了。
那道深灰色的影子消弭无迹,就连拦在前方的红发少年也散成流光,只剩下满头大汗劝架无果的艾玛在场上茫然伫立。由于艾玛是个战斗能力较弱的姑娘,也没有表现出对村民们的恶意,村民们在打斗时刻意避开了她。
幻境法术?女人不可置信地呼了口气,想发火又不知道冲谁发,只能猝然抬头望向被雾气遮蔽的远方。良久,她恍然转眸,与被克里斯和哈罗德扔下的艾玛对上视线。
村民们已经举着鱼叉围住了艾玛,艾玛怎么都想不到克里斯和哈罗德竟然会丢下她逃跑,一时也有些慌乱。她几乎语无伦次地交叉双手:“别别别别杀我!”甚至也没注意到之前战斗时村民们刻意避开了她的现象。
站在前方的金发女人一抬手,村民们立时将鱼叉放下。艾玛松了口气,再回神,女人已经缓步来到她跟前,甚至目露怜爱地按住她:“你是被那两个男人骗来的吧?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这边艾玛被女人们带回了村内,那头克里斯和哈罗德已经坐在山顶上架起了小锅。克里斯十分随意地躺在铺有薄布的草地上,哈罗德就蹲在他旁边,一边往小锅里扔蔬菜,一边瞟克里斯发问:“您真的觉得她们会友善对待那个女孩儿?”
“当然了,”克里斯没有睁眼,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悠闲地晒过太阳了,“你看他们的人员组成,那些女孩儿显然都不是赫拉芬村里的土著。她们都是近些年从其他地方逃进渔村的。这证明这座渔村的‘排外’只针对游客和正常移民,不针对走投无路的外地姑娘们。而渔村里的土著混血儿基本都是男人,今天露面的护村小队里没有一个混血女人,这指向两种可能:一种是,混血女人们都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村里人不允许她们外出和参与护村行动;另一种是,村里根本没有混血女人。”
“村里没有混血女人?”哈罗德放完蔬菜,便拿起木勺在小锅里搅拌起来,“这可能吗?白骑士团的档案里没有写到这个,但如果村里只有男孩出生,没有女孩出生,这座村子延续不到现在。”
克里斯坐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他们能持续不断地从外界接收移民的女性,村子的延续问题就能解决。但这是极端情况,概率很低,所以我还是倾向于前一种可能。村里的混血女人们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哈罗德搅了搅锅里的炖菜,停顿思索片刻,又抬手继续搅:“限制人身自由……可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这座村子里并不存在极端的男尊女卑的情况。南苏门洲的文化氛围绝对养不出那种认为本地人比外地人卑贱的思想,外来的女人们都能自由行动,跟男人们并肩作战,凭什么土著的女人们反而要受到囚禁?”
“换个思路,也许不是囚禁,是保护呢?”哈罗德娴熟的动作让克里斯伸了伸脖子。克里斯厨艺一般,做出来的东西只能勉强饱腹,所以对于擅长烹饪的人,他天然有一种源自食欲本能的欣赏。哈罗德熬煮的炖菜闻起来鲜香扑鼻,卖相也十分漂亮,他光是看着就忍不住咽口水了:“你们亚伯拉罕家族还教这个?”
“这个?”哈罗德拎起木勺甩甩上面的汤汁,“并不,是‘先知’大人说您似乎格外偏好苏门大陆的炖煮菜式,所以我特地去学了一些烹饪技巧。说赫拉芬的村民们在保护混血女性,这个思路倒是很合理。南苏门洲有不少国家至今都未废除奴隶制,混血女性是最容易被卖去做奴隶的群体。不过这和他们会善待那个‘瓦普吉斯之夜’的女孩有什么必然联系?”
听到利亚姆的称号,克里斯又倍感无趣地躺了回去。但作为一个有理智、讲道理的诺西亚皇室后裔,他的教养不允许他迁怒除利亚姆以外的人。他依然耐心回答了哈罗德的问题:“这座村子显然和南苏门洲的其他地区很不一样。村里的男人们并不歧视女性,甚至愿意让女性参与重大决策。而那些女孩们是因为猎巫行动从内地逃过来的,她们天然就对外界的男人多一些憎恨,对女孩们则多一层怜惜。我刚刚的发言已经让她们认定了我是那种轻佻自大,不尊重女性的坏男人,而艾玛,她法术实力极低,没有什么威胁性,简直是一只单纯到傻气的小白兔,如果你是村里人,你会相信艾玛和我们是一伙的吗?”
“不相信,”哈罗德毫不犹豫地回答,又在回答脱口的下一秒领悟,“所以您的意思是,他们会觉得那个女孩是被我们骗来的?加上我们在逃跑时丢下了那个女孩,村里的姑娘们会因此共情她,主动为她补全一出完整的欺诈故事。这样一来,她就能取得村民们的信任。即使不是全部,只有少部分村民会对她完全放下警惕,但这也足够让她从形式上打入村民内部,帮我们获取村子里的信息了。”
克里斯打了个响指:“没错。一个群体想要联合,首先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这个目标可以是切实的利益,也可以是某种抽象的思想。村里的情况我不清楚,但这群女孩的凝聚力必然来自于相似的遭遇。同样的创伤使人愤怒,愤怒使人拔出武器,将刀尖朝向同样的敌人。这是她们的力量源泉,也是她们的情感弱点。我利用了她们的情感弱点,也利用了艾玛。”
哈罗德点点头,将石锅下方的火焰压小了点:“可是她毕竟是跟我们一起来的,想让她们彻底对她放下戒心,恐怕不容易。万一她们猜到了您的想法呢?”
“不是万一,是肯定。”克里斯放慢语速,语气当即变得散漫。山顶没有雾气,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仿佛母亲的手。他微微侧头:“他们肯定能猜到我的想法。那位带队的女士能果断做出杀我的决策,足以证明她不是个蠢货。但正因为她们能猜出我的想法,我的计划才更会凑效。艾玛是个单纯的姑娘,不擅长撒谎,心思都写在脸上。这件事我也是临时起意,没有给她打过招呼。那位女士稍微试探两句就会知道,艾玛对我的想法毫不知情。所以,她会更加恼恨我的不择手段,更加笃信艾玛受了我的蒙蔽。这样一来,她必然会想办法让艾玛看清我的‘真实面目’。当然,反向利用艾玛把我们钓入陷阱,除掉我们这两个外来的干扰也是必要的。”
哈罗德“嘶”了一声,看克里斯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他没见过克里斯这样筹谋算计,每每遇事克里斯都爱主动踩进陷阱或涉险,再利用武力压制强行破局,他还以为克里斯不是个智谋型选手。但在今天这场对话里,克里斯表现出来的谋算,几乎不比利亚姆差。这让他眨了眨眼,如在梦中:“我一直以为您是个单纯正直的角色。”
“你也研究过我在坎德利尔的生平?”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那都是过时的资料了。不过我确实是个单纯正直的角色啊,你的评价很客观。你们的‘鳞蛇’前辈和诺西亚知名洋流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教我,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绝不多用脑子,我是个非常善于听取他人意见的人。就连你的‘先知’前辈都挨过我不少拳头呢。”
他问的是这个吗?
哈罗德有些语塞。然而锅里的炖菜没给他深思的机会,他刚沉默下来,浓稠的汤汁便冒出一串又一串鼓胀的气泡。哈罗德回神,熄灭火焰将炖菜拎到克里斯面前。
两人吃了一顿十分和平的简餐。到了晚间,克里斯放出去的白鸦飞了回来,克里斯通过它读取了一些村内的具体情况,和村民们的闲聊讨论。如他所料,村里的土著混血女性都被保护了起来,她们只在接近深坑的村庄内圈活动,不参加护村的战斗和出海捕鱼的工作。外来的女孩们参与护村的战斗,但也不参与出海捕鱼。捕鱼是男人们的事业,女人们则负责织网、处理男人们带回来的鱼肉,有的人也做一些种植采摘,极少数外来女性会扮成男性,出村与外界做生意。
村子里的氛围是宁静祥和的,抛开终年不散的大雾不提,这里简直是一个只存在于童话故事当中的理想国度。村庄内圈的土地十分肥沃,培养的作物年年丰收,出海的男人们也总能捕到大鱼,人们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受阶级制度的压榨,村长与村民们平等相处,男人与女人也平等相处。
唯一的疑点是围绕着深坑的火刑架——克里斯上次见到这种火刑架,还是在费伦贝特的神陵里。
除村内的基本情况外,最惹克里斯注意的是几位混血女性提到的祭祀日。她们说,赫拉芬将在十天后举办一场祭天活动。
克里斯将水果掰成碎块递给白鸦,白鸦乖乖在他手心啄食起来。他一边看着白鸦进食,一边背对着哈罗德自言自语:“火刑架,祭天活动……难道是原始血祭?可白骑士团的档案里没有提过类似的事。如果赫拉芬采用活人祭祀,他们会几百年都对这里的异状坐视不管吗?即使因为神职人员的人欲和那位‘审判’天使的问题,白骑士团与法正教的教旨发生了异化,那也应该是一个有过程的变化。至少在早期,南苏门洲的局势还未稳定或刚刚稳定下来的时候,白骑士团是真正在为民众争取利益的。从个体上来讲,至今还有阿贝尔、道格拉斯这种心怀善念的白骑士存在,足以证明白骑士团也不是里里外外全方位的腐烂。所以他们不会几百年都对活人祭祀的情况坐视不理。也就是说,赫拉芬的火刑架应该与活人祭祀无关。”
哈罗德坐在他背后,虽然没能听清他全部的呢喃,但也捕捉到了一两个重要的关键词。这让哈罗德扭身看向他:“大人,其实比起祭祀,火刑架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
克里斯顿住,狐疑转头:“什么作用?”
“对异教徒处刑,尤其是邪|教徒,”哈罗德啃了一口手里的水果,嚼完咽下才续接上前面的回答,“您出生得晚,又在诺西亚皇室长大,不清楚法师时代索菲亚三角洲的情况,来苏门大陆时南苏门洲的猎巫活动也结束了,所以没见过类似的处刑。但亚伯拉罕家族的法术课程中提过,火刑是各大法术组织和民间群体中最常用的处置异教徒的手段。众所周知,受邪恶力量影响的尸体,比之受邪恶力量影响的活人和骨灰威胁性更大。”
“对异教徒处刑吗……”克里斯顺着哈罗德的思路想了想,果断摇头,“但白骑士团的资料里明确提过,这座村子里的土著居民对法正教教会的信仰接受度良好。每每有虔诚信仰真实主的白骑士进入村庄,村民们也都允许他们安全离开了。即使现在看来赫拉芬村很排斥外界的白骑士,但我想这是因为那场猎巫行动,受压迫的姑娘们涌入赫拉芬,才影响了村民们的想法。‘不憎恶异教徒’这种事没办法演戏的,更何况是演几百年。”
哈罗德啃果子的动作一顿。思索片刻后,他不太确定地偏头:“或许他们憎恶的异教徒不是法正教真实主的信徒?”
他只是随便一猜,也没指望这个思路能帮上克里斯的忙。然而克里斯却就他的想法延伸了下去:“如果他们憎恶的异教徒不是法正教的教徒,那么,南苏门洲还有什么相对于自然崇拜的异端信仰?‘月神’、‘高塔之主’和‘海神’应该是近年兴起的,从前白骑士团和救赎审判廷是盟友关系,两者之间的基础法术史档案是共通的。我不记得本世纪以前有关于这些信仰的记录。而那些火刑架看起来十分老旧,应该已经经历了百年以上的风吹雨打,受过多次修缮。也就是说,如果赫拉芬村这些火刑架的作用真的是处刑异教徒,那么他们憎恨的对象只可能是……‘灾难’的信徒?”
“咚”的一声,哈罗德把吃完的果核扔进草丛。他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快就推出了大致的轨迹,但有那段关于艾玛的对话在前,他又觉得果然如此:“所以您要找的神殿遗址或许真的在赫拉芬那个深坑底下,我们来对地方了?”
克里斯没有回答哈罗德的问话,只是微微扬唇。风声将周围的树木枝叶卷到克里斯耳侧,克里斯不躲不避。山下的渔村已经亮起了灯,橙光穿透雾色晕在克里斯眼底,带出一片料峭深寒。
同一时间,被村民们安置好的艾玛锁上房门,悄悄在房间里开启了通讯法阵。在克里斯的锻炼下,她已经可以十分娴熟地完成通讯用的法术仪式了。有夜间灯火的掩护,她并不担心自己手里的烛光会暴露。片刻后,克里斯的声音从法阵中央传来:“晚上好啊艾玛,这么晚联系我有什么事吗?不按时睡觉的话,皮肤是会变差的哦。”
“你还睡得着觉?”艾玛不理解克里斯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我差点就被这些村民做成腌鱼块了!你们怎么能丢下我逃走?如果不是我机智,假装是被你们蒙骗来的无知少女,我就要被你们害死了!”
“可你这不是还没被害死嘛,”克里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惫懒,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你现在已经成功混进了村里,那些村民对你防备心不高,你要多向他们打听村子的情况。”
艾玛张了张嘴,再多的气愤都化成了一声:“喂!”
“有问题吗?”
“我真是错看你了,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良知啊!我差点被他们剁成腌鱼块哎,腌鱼块!你扔下我逃走就算了,你不主动关心我安慰我也算了……我被你害成这样,你居然就只惦记关于村子的情报!他们要我永远留在赫拉芬,和村子里的混血男人结婚哎。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这里的男人们都又黑又丑,我才不要跟他们结婚。我要嫁给一个很英俊很有学识的白马王子的!”
克里斯那头顿了一下,旋即是长久的沉默。没有安慰,甚至连欺骗性的温柔诱哄都没有。这让本来就被今天的事吓到的艾玛更难受了。她吼完克里斯低下头,忽然就鼻子一酸,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上桌面,将桌缝晕成乌黑的深色。
沉默的气氛更浓重了。一直到艾玛哭完,自己擦掉眼泪,克里斯才叹了口气,回复的话语却更加伤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义务保护你?觉得我们是同伴,那是你一厢情愿的事。我们能聚在一起是因为两个组织的合作,但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认可过你的为人。艾玛小姐,对我哭哭啼啼没有任何意义,你知道我没义务照顾你的情绪。”
“你……”
艾玛还想指责克里斯两句,然而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掐断了通讯,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给她。她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眼泪再次渗出眼眶。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后悔加入“瓦普吉斯之夜”,后悔接取了和克里斯有关的任务。直到背后传来推门的声音,她才猛然惊醒,意图掩盖自己通讯的痕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上午的金发女士举着提灯走进房间。出乎艾玛的意料,她没有指责艾玛私联克里斯的行为:“我们这里的房子并不隔音,如果想瞒着我们向他报信,至少得设一个临时的领地法术禁制。”
艾玛想起她做过自我介绍,于是磕磕绊绊地叫出她的名字:“阿、阿加莎女士。”
“别紧张,”阿加莎按住艾玛的肩膀,不让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处罚你的,毕竟你还没有给他传递过什么能直接危害到村子的重要消息。我们村里的人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凶残,说要把你‘做成腌鱼块’,是那些蠢男人吓你的。而且你是人,怎么可能会变成鱼块?”
这个突然插|入的玩笑让艾玛破涕为笑。她轻哼一声,对混血男人们的威胁表示轻蔑。但很快,她又回神意识到自己毕竟是做了对不起村民们的事,那种轻蔑瞬间变成心虚。虽然村子里的人希望她跟本地的混血男人结婚,她主观上不情愿,但她知道,客观来讲,他们这样提议也是在用他们的方式对她示好。自从把她错认成被克里斯骗来的无知少女后,村民们就对她十分友善,阿加莎女士更是温柔体贴到极致,可她还是背叛了他们的善意,偷偷联系克里斯……
感受到艾玛的偷瞄,阿加莎莞尔:“我都说了不会为这种小事处罚你,你怎么还是这么局促?放松点吧,我们来聊聊天。我也不是有意监视和偷听你跟他的对话,不过艾玛,你老实说,你刚刚哭得那么伤心,是不是对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克里斯是个没有恋爱经历,对相关细节不敏感的,但阿加莎眼光毒辣。艾玛刚刚能伤心到那种程度,显然不只是因为克里斯逃跑时扔下了她这一件事。
艾玛眸光一滞,没想到自己掩饰得这么好的事居然被刚认识了一天不到的阿加莎发现了。她几乎是瞬间躲开阿加莎探询的视线,眼底也浮现出一抹羞惭的懊恼:“不是不是!我不喜欢他。我只是……实话说,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好感。谁知道他竟然是那样的人,现在那一点点好感也没有了。”
“是吗?”阿加莎前倾身体盯住艾玛的眼睛。
“是真的,”艾玛抿了抿唇,“其实我认识他的时间也不长,对他的了解也不多。说喜欢说不上。只是觉得他很符合我从少女时期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的那种……对爱人的幻想,所以对他有一点好感。他出身高贵、教养良好,长得英俊,脾气好,对女孩子很绅士,还强大有学识。从懂事开始,我想嫁的男人就一直是这种类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自己犯傻把自己困在了柏利,他不嫌我蠢,还愿意给我钱帮我解决困难。后来我因为一些事情得罪了他,他也不计较,不记我的仇。我跟他一起从拉隆纳多来到贡德,路上有一个女孩儿和我们同行,我看他对那个女孩儿很温和,那个女孩儿怎么任性他都不生气,我就觉得他很适合做丈夫。当时那个女孩儿因为一些事跟他闹脾气,他听不懂那个女孩儿的意思,不哄她,只是转移话题让那个女孩儿更生气……老实说,那会我还暗暗高兴过。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可真愚蠢。我对不起莫妮卡。”
阿加莎撑着下巴听她讲,既不打断,也不嘲笑。等她讲完,年长的女士才微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你不用说对不起,因为你也没做错什么。这是很正常的心理。真正让那个女孩儿不高兴的是那个男人,不是你。现在能看透那个男人的真面目也很好,如果你真的喜欢上他,甚至对他示爱了才看清他的本质,那才叫糟糕呢。”
确定了艾玛没有对克里斯情根深种,阿加莎松了口气。她想解决那两个外乡人,但并不想让被蒙骗的姑娘因此伤心。那个外乡人能毫不掩饰地对艾玛恶言恶语也好,虽然艾玛因此伤了回心,但她倒是省了做恶人揭穿真相的力气。
想到这里,阿加莎对艾玛的怜惜之情更盛了。
“我真的没有喜欢他!”艾玛还是不习惯跟别人诉说这种少女心事,因而忍不住反复强调,“我只是喜欢这种类型,这种类型又实在比较少见嘛。他的长相很符合我的审美,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绝对连一点好感都不会有。”
现在的阿加莎已经艾玛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嗯嗯嗯”地点头,堪称宠溺地看着艾玛:“我知道,不喜欢不喜欢。那么话说回来,关于我们说让你留在村子里,跟本地人结婚这回事,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抗拒。你不愿意的话完全可以跟我们说,为什么要自己憋着呢?我们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有压力,我们只是希望能帮到你。”
艾玛没想到她听到了这么多。想起自己说村里的混血男人们又黑又丑这件事,她耳朵一烫,羞愧地低下头:“我想我毕竟是跟他们一起来到这里的外乡人,你们能友善地招待我,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如果这时候我还拒绝你们的要求,有点太、太不识好歹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出乎艾玛的意料,阿加莎惊呼一声捧住她的双手:“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我怎么忍心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呢?我让你留下,说你可以在本地的混血男人们中找一个伴侣,是给你一种选择,并不是要求你必须那样做。只是找一个男人组成家庭更符合外界观念中的‘女人们的正常人生’,我以为外来的姑娘们更能接受,所以才特地对你提了一句而已。如果你不想的话,你当然也可以自己生活,或者离开赫拉芬回到你的故乡。女孩们都应该是自由的,只要你不对外泄露这里的事,毁掉这里的女孩们的平静生活就好。我们招待你是因为喜欢你,怜惜你呀,绝不是为了逼迫你为我们做些什么。”
这番真诚的剖白让艾玛愣住了。克里斯和她认识了这么久,却还是在危险时刻抛下她逃走;阿加莎第一天认识她,却愿意无条件地对她好,这样的对比让艾玛鼻子一酸,又想哭了。她像个孩子一样扑到阿加莎怀里,呜咽着埋头:“阿加莎……姐姐。我想回家了,我想我的妈妈……”像是要把离开家乡以来受到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哭出来似的。
泪水晕染了阿加莎的衣领,然而阿加莎一点也不嫌弃,甚至伸手拍着艾玛的肩膀,轻柔地哄她。
在山顶上通过逆向追溯法术听完了两人对话全程的克里斯跟哈罗德对视一眼,空气中扩散开一种诡异的沉默。
良久,自认为尴尬的不该是自己的哈罗德轻咳一声,瞟克里斯:“大人,她们说她喜欢您。但是您刚刚对她说的那番话可能有一点重,她以后恐怕不会再喜欢您了。”虽然亚伯拉罕家族并不认可世俗社会中的情感关系,但作为各种意义上的族内天才,想从理性逻辑上理解外人的“喜欢”,对哈罗德而言并不困难。
他这个话头显然开得不好,空气中的尴尬气氛并没有减缓,反而越发浓重了。
克里斯很想回他一句“我没聋,你不用再重复一遍”,但又觉得这话很不符合他从小接受的礼仪教育,且带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意味,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把涌到胸口的情绪强行压下。他呼气:“她都说了,不是喜欢,只是一点好感。不针对我这个特定的人,而是相似类型的她都会好感。别大惊小怪的,做你该做的事。”
还在观察外界人类样本的哈罗德“噢”了一声,有些遗憾地垂下眸子。往外走了两步,他还是觉得不甘心,于是又退回来觑克里斯的脸色:“所以大人完全不觉得可惜吗?如果您没有说刚刚那番话,或许她真的会喜欢上您。”
“你一个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知道什么叫喜欢?”克里斯真是被这群怪人逗笑了,“我要女孩儿的喜欢做什么?我又不需要找个妻子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为我生儿育女。自己的人生都没活明白就糊里糊涂地用恋爱和婚姻毁掉另一个人的后半生,我像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吗?”
哈罗德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一只还在理解人类行为的动物幼崽:“可世俗社会中的男人们不都以被很多女孩儿喜欢为荣?”
“那你就当我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克里斯真想伸手捂住哈罗德的嘴巴,手动让他闭嘴,“别问了,这种问题我回答不了。要问就去问你们的大祭司,你们的‘先知’大人。对,问你们的‘先知’大人。他不是精通人性吗?他一定知道答案。”
他都尴尬得捏了二十分钟的拳头了,这家伙还没看懂他不想聊这个话题吗?果然,亚伯拉罕家族的人最懂得怎么让他生气。
他给艾玛钱明明是因为怀疑她的身份想用法术标记监视她啊,他都这么阴险了,这样艾玛也能对他有好感?女孩们的心思也太奇怪了吧!——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克里斯你是一只小魅魔……(bushi
第546章 火刑架
为了确认赫拉芬村深坑周围的火刑架是否真的和“灾难”信仰有关, 第二天天没亮,克里斯就带着哈罗德潜入了渔村中心。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想要在不惊动村民的情况下深入不受高层次法术领域保护的居民区并不困难, 只有他想不想的问题。如果他提前知道本地人对外来法师那么抗拒,他昨天一定会选择隐匿行踪入村, 而不是直接到村口和村民们对上。
但这还得怪白骑士团的档案语焉不详。他们可没说赫拉芬村排斥外乡人, 只写了一句“早期深入赫拉芬探索的白骑士悉数平安回程”。克里斯还以为赫拉芬村的人都很讲道理, 甚至热情好客呢。
两人十分顺利地抵达了渔村中心的深坑,太阳尚未升起, 村里的居民们还在熟睡。浓重的雾气笼罩着深坑, 也遮蔽了围绕着深坑的火刑架。由于感知远高于常人,克里斯在浓雾中视物行走自如,也不担心摔进坑底。哈罗德则紧跟在他身后, 时刻警惕着,以防有东西从坑底和雾气深处钻出来袭击他们。
克里斯一边缓步前进, 一边打量呈椭圆形将深坑包围的火刑架。忽地,在路过某一处垫有石台的火刑架时, 他若有所觉地蹲下,按了按石台缝隙中填塞的黑灰。
“大……”哈罗德想要阻止克里斯直接用手触碰这种大概率带有邪异之物影响的脏东西, 但没来得及。一声低呼呼到一半,又咽回了喉咙里。
克里斯将指尖沾染的黑灰送到眼前,并拢两根手指捻了捻。莹白的法术流光将灰屑吞没, 旋即,克里斯眼前浮现出一道光怪陆离的场景——如他从前在“灾难”相关的虚幻空间中看到的青白色火海一般无二。而站在梦中火海岸边, 受祂感召的灵魂,似乎早已被村民们绑在现实这只火刑架上杀灭了。临死前那人还在呼喝,用赤红的瞳仁瞪视惊惧的混血男人们, 怒骂他们的愚蠢和懦弱,放言只有“他主”才能消解最终末日的灾祸。
克里斯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看来你的想法是对的。这些火刑架真的是用来处置被邪神选中的异教徒的。”
哈罗德脚步一顿,没把心里那句“那是您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说出口。相处这些时间以来,他已经彻底摸透了克里斯的性格。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跟克里斯较真毫无意义。
“深坑底下有一道古怪的法术气息,或许正是它庇护了赫拉芬,”确定克里斯已经站起,将注意力放回现实当中后,哈罗德“叮”一声插回匕首,“但白骑士团的档案中没有提到这件事。而且坑底的气息很稀薄,或许是近年才现世的。”
克里斯回转身体,目光不自觉就落到了哈罗德匕首尾端镶嵌的深色宝石上:“我之前就说过,南苏门洲靠近巴布伦斯洋的西海岸各地时常受到来自海域的邪物侵扰,相比之下,赫拉芬实在是过分和平了。而且来时我们经过了村庄内圈的农田,稍微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深坑附近的土质肥沃得不合逻辑。坑底有亡灵的气息,村里的原住民们会举行原始祭天仪式,也会弑杀信仰‘灾难’的异教徒,这么多的异常现象叠加起来……却反而造就了这群混血种后裔的安稳生活?‘灾难’的力量都不足以毁灭这座村庄,这坑底的东西比我一开始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啊。”
“亡灵的气息?”哈罗德拧眉,朝克里斯投来求解的目光。
“你感觉不到?”克里斯有点意外。但想想哈罗德毕竟不是时空三系的法师,法术实力也比自己低了不止一个等次,这又好像是情理之中的事了。于是他定神:“亡灵的尖啸,就在这个深坑底下。我猜是因为本地的居民们有什么特殊的丧葬习俗,偏好将逝世的村人的尸体或骨灰什么的投入深坑,觉得这样他们所崇拜的自然物质就会庇护死者往生……不,什么往生。我真是在北苏门洲待久了,被圣山拜礼会那些坎因教信徒荼毒得不轻。总之有些迷信者会存在类似的心态。”
哈罗德并没有嘲笑克里斯的往生论,反而郑重其事地点头,就像他一贯做的那样。身为“葬歌”派来保护克里斯的代表,他总是很给克里斯面子,比他那个同族前辈懂事得多。
“所以您需要去坑底调查吗?”
克里斯想了想,摇头:“不去。”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了哈罗德的意料,毕竟一头扎进坑底才更符合克里斯平时的行事作风。数次劝阻克里斯涉险无果的经历过后,哈罗德都已经做好了随时接受死亡安排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这次克里斯竟然主动说“不去”。他松开刚才默默收紧的拳头,无端有一种很欣慰的感觉:“那您打算怎么做?”
“等。”克里斯转身面向雾色沉沉的深坑。晨起的第一缕微风拂过海面,涌入临海的渔村,穿房过巷,最终来到克里斯碎发垂坠的额前。克里斯微眯眸:“有人特地准备了这场祭天仪式让我们观礼,我们总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吧?”
刚听说赫拉芬的村民们要举办祭天仪式时,他是心存疑虑的。原因无他,实在是太巧了。他碰巧赶上的宗教祭典不算少,但和法穆镇、弗兰德沃那两场年祭和坎因教的朝圣祭比起来,赫拉芬的祭天仪式来得太过于刻意。这让他特地倒回去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精读了一遍白骑士团那份文件。在一段关于上个世纪的记载当中,他找到了和本地祭天仪式有关的文字记述。当年一位白骑士的手稿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法正教的队伍于三月底进入赫拉芬并撞上了村民们的祭天日。
而现在……
克里斯看向村庄东北方向连绵不断的远山,眸光微暗:“现在是八月初,这次他们要举办祭天仪式的时间,是八月中。”
天亮以后,村民们重新开始活动,克里斯和哈罗德也利用传送法术回到一开始扎营的山顶。鉴于当前的时间离正式的祭天仪式还早,克里斯也不着急掺和村子里的事。哈罗德提前去准备午餐食材,他就坐在原地处理起积压的信件来。回复完戴纳和唐娜等人的日常问候,他摸出和艾利克斯单线通讯的信封。出人意料的是,这次信封里居然是空的。
这么长时间过去,艾利克斯居然一封信都没给他写?这不符合那孩子的性格啊。
克里斯有些意外,想传信给唐娜,让唐娜帮忙打听打听艾利克斯的情况。然而他这一想法还没有付诸实践,哈罗德就拎着野兔回来了:“大人,北苏门洲那边来消息了,柏利联合王国及西里尔平原周边的多个国家已经查封了境内所有的坎因教神庙,圣山拜礼会也放弃了在北苏门洲南部、西部、中部的绝大多数据点。较发达的国家当中,只有一个拉隆纳多还没开始对坎因教教会和圣山拜礼会实施制裁。”
拉隆纳多不对圣山拜礼会实施制裁的原因也肉眼可见:他们现在的政务最高决策权在跟克里斯密切相关的人——斐瑞·杰拉德手里。
克里斯早知道北苏门洲的局势会急转直下,而这样的现实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所以对哈罗德的叙述接受良好。他收起那些已阅的信件和拆过的信封,情绪不高地“嗯”了一声:“比起这些,我更关心你们有没有抓到‘高塔之主’的信徒,或是拉隆纳多的‘圣药’事件有没有什么后续。说起来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跟圣堂联系了,也不知道安德蒙德的情况怎么样。”
“安德蒙德?”
克里斯的本意是自己要在对话结束后联系圣堂,哈罗德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或许是“葬歌”这段时间在北苏门洲的确不怎么受限,比在诺西亚时自由多了,哈罗德竟然真的接上了他关于安德蒙德的话题:“圣山拜礼会那边查出,有人在安德蒙德的饮用水源里投毒。当地的坎因教世俗教会人员和圣山拜礼会成员们似乎早就预感到了来自饮食的危险,所以躲过一劫。但他们躲过了水里的毒物,却没躲过幕后之人的屠杀。”
“没查出幕后之人的背景?”
哈罗德的眸光闪了闪,点头又摇头:“他们说没有,但我们怀疑他们在撒谎。或许他们早就查出来了,只是不敢对外公布。毕竟安德蒙德水源里的‘毒’显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毒物,那或许和拉隆纳多王室口中的‘圣药’有关。”
“果然,”克里斯不觉得意外,甚至想讽笑一声,但思及安德蒙德无故罹难的近万数民众,这声笑又实在是发不出来,“在试药的势力不只是‘葬歌’一个。‘神殿’的人看起来疯狂嗜杀,但行事作风也不是全然没有规律可循。我早就觉得‘荧火’研究的治疫药物能和‘旧日神殿’提供给拉隆纳多王室,让拉隆纳多王室控制自由身法师们的所谓‘圣药’扯上关系不对劲了,所以那些黑巫研究‘圣药’的初始目的和‘葬歌’一样,他们做这些,也是为了找到治疗‘尸瘟’的办法?”
“什么?”哈罗德实在跟不上克里斯的思路。他完全搞不明白,克里斯怎么就能根据安德蒙德的毒物推到“旧日神殿”研究“圣药”是为了治疗“尸瘟”这件事情上,这两者分明毫无关系。
克里斯瞥他一眼:“我进过安德蒙德,并在那里感知到了某一特定邪神的力量残余。你也说了安德蒙德饮用水源里的‘毒’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毒物,那东西大概率就是‘旧日神殿’提供给拉隆纳多王室的‘圣药’。但是,安德蒙德出事的时期,我人就在比特兰,拉隆纳多王室的动向不可能瞒过我的眼睛。那位大王子从未提起过安德蒙德,也没接见过任何可疑人员,这不符合人们一贯的,在策划一个大阴谋时的行为逻辑。所以我相信那位大王子对安德蒙德的事情并不知情。”
哈罗德思索片刻,摇头,表示自己还是不懂。
克里斯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又续接上刚才的分析:“所以,安德蒙德事件中大概率并不存在拉隆纳多王室的手笔。没有拉隆纳多王室的参与,却又留下了世俗侧势力下场的痕迹……安德蒙德地处西里尔平原,源自南苏门洲的外力很难越过阿布索尼亚国境直接影响到它。这样一来,参与安德蒙德事件的世俗侧力量就只能来自于除拉隆纳多以外的北苏门洲国家政府了。我猜他们是西里尔平原周边的国家政府,甚至可能是柏利的联盟国。由此可知,‘旧日神殿’不只给拉隆纳多这一家官方政府提供了‘圣药’,用学术一点的话来说,这会让我联想到一种对照实验。大胆推测一下,或许‘旧日神殿’给他们的每一位盟友都献上了一份‘圣药’。他们在利用各国政府进行一场大型的,测试‘圣药’效果的实验。”
“只是测试效果?”哈罗德皱起眉,“可他们配出来的那种药剂,具体的作用效果已经很清楚了。致人异化、疯狂,理智受控。这还有什么好测试的?”
“你这是在拿正常人的逻辑揣测疯子们的逻辑,”克里斯摊了下手,忽然又意识到像亚伯拉罕家族这种传承日久的法师家族,族内的小辈似乎也没几个完全正常的,于是蹙眉,“你倒是比你那位‘先知’前辈更能融入世俗社会。对于‘旧日神殿’的人而言,异化、疯狂和理智受控恐怕根本就不算什么。外界的人们会认为这是令人无法接受的代价,可‘神殿’的黑巫们……他们早就习惯了狂乱的生活,也许对他们而言,疯狂、堕落,失去人性而以怪物的面貌活下去,也等同于脱离了‘尸瘟’的折磨呢?”
第547章 木料仓
哈罗德怔愣着敛眸片刻, 本能想追问克里斯对安德蒙德事件的后续打算,然而克里斯没给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山风将两人附近的林木吹得簌簌作响,而克里斯食指一抬, 艾玛的传讯便化作熟悉的声线落进两人耳朵里。
“凌晨一点,我在村东的木柴房等你们。”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轻笑一声, 收手将追溯切断。他已经不需要通过偷听艾玛那边的情况来获取信息了。
想起之前意外发现的事, 哈罗德下意识看了克里斯一眼。但克里斯面色如常, 他也不好再旧事重提:“大人,这是陷阱吧?她似乎已经偏向赫拉芬的村民们了, 尤其是那个叫阿加莎的女人。或许正是阿加莎指使她约我们到村东, 想杀了我们。毕竟祭天仪式没几天就要开始了。”
“对也不对,”克里斯将右手放回膝盖上,调整了下坐姿, “这是陷阱,为保证祭天仪式不受破坏, 阿加莎会想尽办法杀掉我们,这两条对;艾玛已经彻底偏向村民们, 这条不对。给我们传讯的人是阿加莎,不是艾玛。艾玛虽然没那么聪明, 但也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即使被我那番话伤透了心,她也不会想要我的命。何况‘瓦普吉斯之夜’和我之间还有交易没完成, 她没理由背叛她的前辈和朋友们。”
哈罗德微微敛眸:“那位阿加莎女士也清楚这一点。正因为清楚这一点,她才会瞒着艾玛, 以她的名义向我们传讯,引诱我们踏进她的陷阱。那您打算怎么做,我应该怎么配合您?”
“很简单, ‘死’在他们面前就好了。”
克里斯微微扬唇,旋即转眸望向哈罗德手里的兔子:“不亲眼看到我们‘死’,他们也没办法安心筹备这个祭天仪式。我这么善解人意,当然要满足他们的愿望,让他们开开心心、毫无顾虑地办一场祭典。现在这个时间好像也是时候用餐了。这只兔子你打算怎么处理?炖还是烤?”
哈罗德“呃”了一声,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就转向了午餐。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克里斯:“炖汤会比较方便,但您希望的话,烤着吃也行。”
“你又不是我的仆人,没必要事事都听我的吧?”克里斯早就对哈罗德这副毕恭毕敬的态度感到纳闷了,“据说你在亚伯拉罕家族的时候也是那种百里挑一的天才人物,利亚姆把你叫过来给我做仆人,你心里就没有怨言?一口一个‘大人’,从早到晚都在放低姿态,哄着我顺着我,有时候自己能想明白的事情也装作不懂,给我留足出风头的机会……有必要吗?”
“这是我应该做的。”哈罗德垂下眸子,既没有否认克里斯的论断,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
克里斯“啧”一声挑眉。哈罗德躬身去处理兔子,他也就目光追随哈罗德,盯着哈罗德处理兔子。良久,他阖眸:“你不是米歇尔,而且米歇尔在我面前不这样。利亚姆那家伙不懂,但我想你是懂的。”
哈罗德弯曲的脊背微微一僵。片刻后,年轻的“葬歌”法师沉声:“‘先知’前辈是真心向您赔罪的。”
“赔罪?”克里斯没有睁眼,语气却骤然变得讽刺,“能分清你是你他是他,不因为他迁怒你和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归根结底,他做那些事,也有受‘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影响的缘故。从索德里新洲到苏门大陆,除却我身边的人以外,这条路上还堆了无数无辜民众的尸骨。你们说你们是为了‘拯救’,现如今我也承认你们所做的一切并非全无道理。可那些人是真真切切地丧命了。而米歇尔……米歇尔就是米歇尔,不是一个端茶倒水的仆人,也不是一个衬托我的小弟,感情是不能被替代的。他根本不明白,却总以为自己明白。”
一边是同为“葬歌”成员的同族前辈利亚姆,一边是大祭司要求他保护和顺从的“神使”克里斯,哈罗德不知道该站在哪边,只好用沉默应对克里斯的讽笑。良久,两人在沉重的气氛中吃完午餐,克里斯闪到树后午睡。
次日凌晨一点,赫拉芬村村东的木料房里,金发的阿加莎和在村里颇有威望的卷发男人将火油倒上干柴。卷发男人一脚踢开空掉的油桶,用赫拉芬的方言向阿加莎发问:“你确定这样能行吗?那两个外乡人看起来挺有本事的,如果这次我们不能杀了他们,他们回过神来,一定会对村子实施打击报复。再有几天就是祭天仪式了,万一他们在祭天仪式上搞破坏,引来天神降罪,赫拉芬就完蛋了。”
阿加莎瞥他一眼,将自己手里的空油桶和被他踢过的油桶收拾到一起,用木柴掩盖好:“放心吧,他们今晚一定会死在这。”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阿加莎擦擦指尖沾染的火油,旋即按住男人的肩膀,“我亲自准备的陷阱,亲自动手。一会我看着他们咽气,再烧掉他们的尸体。你就放心吧,除非有神明相助,否则,他们活不过今天。”
男人张了张嘴,想到阿加莎不容置疑的性子,又把嘴闭上了。作为赫拉芬村的土著村人,一村之长,他其实并不赞成阿加莎这种随随便便就动手杀人的作风。但谁让阿加莎是他的妻子呢?他在赫拉芬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像阿加莎这么漂亮、坚毅又果决的女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她愿意留在赫拉芬,还愿意嫁给他,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幸运。所以为了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做些让步,好像也不算什么。
毕竟阿加莎也只是杀了一些可能会危害到村子的外乡人,还从来没有伤害过村子里的村民。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村子,保护他啊!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阿加莎猛然转头,推着男人离开木料仓。男人不得不从“阿加莎都是为了保护我”的联想中回神,匆匆迈出侧门。两人隐蔽在暗处,用木柴掩盖住身形不动了。
两条黑黢黢的影子闪进窄门。月光从墙面上的木板缝隙中漏进室内,洒落在那两条影子脚边。阿加莎屏息,微不可察地收拢手指,抓紧了身旁卷发男人的袖口。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孔,是那两个外乡人无疑!
此前交手时她只把两人当成需要警惕的敌人,注意力也就没放在他们的外貌上。如今听了艾玛那番情真意切的哭诉,阿加莎倒认真打量起两人的形容来。不得不说,之前她乍一看就觉得这两个男人长得不错,现在仔细一看——这哪里是不错?说惊艳都不为过。尤其是前天戏弄她的时法师,不仅脸长得英俊,身材也是少见的瘦而不弱。五官精致得宛如雕塑作品,但又不像北苏门洲那些只会无病呻吟的艺术家一样娇柔女气……也难怪艾玛会被吸引。没有哪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会不喜欢长着这样一张脸蛋的男人。
可惜了,是个人渣败类。
阿加莎并没有因为两人卓越的外表而心软,反而越发坚定了要杀他们的想法。她平生最恨这种人面兽心的伪君子。一道浅淡的银光从她指尖脱出,下一秒,木料仓内升起一道巨大的法阵。卷发男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阿加莎夺过他肩头的猎枪,毫不犹豫地上膛、扣动扳机。
“砰”一声,诺西亚人若有所觉地转眸。泛着金属光泽的子弹没入他的胸口,化作一只汩汩流血的窟窿。男人愣了一下,旋即失力倒进阿加莎提前预设的法阵当中。
再厉害的法师也是人,只要是人,被子弹击穿心脏,被小刀割破喉咙都会死。阿加莎微微扬唇,迅速开下第二枪。还在左右张望的红发少年也应声倒下。杀意浓重的法阵如同一只有生命的怪物,分裂出无数根细小的“触手”将木料仓中的两人死死绑缚。
局势已定,阿加莎呼了口气,随手把猎枪扔回卷发男人怀里。
卷发男人抬手接住猎枪,眼底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挣扎。然而看到阿加莎唇边绽出笑容,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他总还是希望阿加莎高兴的。
两人在木料仓外静立了十多分钟,直到法阵的光芒自行消弭,阿加莎才抬步来到两具尸体面前:“终于……干净了。”
卷发男人不太喜欢这种血腥场景,因此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确认两人已经死透,便开始拉拽阿加莎的衣角:“既然他们死了,那我们快点处理掉尸体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排练祭天仪式,检阅献舞祭司的练习情况呢。”
他并不觉得这两个外乡人做错了什么,他们唯一的错误就是来到赫拉芬,又惹了阿加莎不高兴。协助阿加莎杀死两人这件事,还是让他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安。当然,不安归不安,能让阿加莎开心,他也不后悔做了这件事。
然而阿加莎并未因此对他心生感激。金发女人“啧”一声甩开男人的右手,神情冷酷地抽出匕首半蹲下来。她似嘲似讽地瞥了眼胆小的丈夫,旋即手腕一翻:“死人而已,你在害怕什么?”
——锋利的、泛着寒光的刀刃恶狠狠地劈进尸体面部,灼烫的血液立即飞溅而出,在阿加莎眼下晕开一片殷红。
阿加莎笑出声来,像是兴奋,又像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深切憎恶。她一刀刀将那两具尸体的面部劈得血肉模糊,眼睛却亮如星辰:“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卷发的男村长被阿加莎这场来之莫名的爆发吓得后退半步,僵在了原地。等到两具尸体彻底变得面目全非,阿加莎才停手软倒下去。匕首“当啷”一声从她手里脱出,男人回神,猛地扑上来抱住她:“阿加莎,我们走吧!再这样待下去,村里其他人会发现的。别人还好说,但昨天来的那个小姑娘……你不是不想让她知道我们的计划吗?”
大概是刚刚那场发泄情绪的劈砍已经用光了阿加莎的力气,阿加莎没有挣开他的手臂。女人点点头,在男人的搀扶下出了木料仓。
数分钟后,一把大火在村东燃起。
火光映照着阿加莎和卷发男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也映得木料仓后方的空地一片艳红。克里斯自阴暗处走出,望着阿加莎和村长的背影挑眉:“好狠的女人。她这是怕‘我们’的尸体被挖出来,被艾玛看见?”
“也许是的,”哈罗德在距他半步远的位置站定,“但也可能另有隐情。她看向您那具假尸体时的眼神……”
接收到哈罗德若有所思的视线,克里斯连忙抬手澄清:“我从前不认识她。我这是第一次来贡德王国。”
哈罗德点头:“我知道。所以她的恨意应该不是针对您本人,而是,可能是从某个和您相似的人身上投射过来的。赫拉芬的外地女人们应该都是在内陆地区受了压迫,走投无路才逃难来的,有点不为人知的惨痛经历实属正常。她看起来很讨厌长得好看的男人,不然她完全可以直接剁烂尸体,而不是有针对性地毁坏死者的脸。”
“长得英俊也是错?”克里斯摊了下手,又很快意识到不对,“等等,你这是在自夸?”
“我是在夸您。”哈罗德面不改色。
“好吧,那我承认你的客观。”
这句自恋意味极强的话让哈罗德顿了一下。但哈罗德毕竟是哈罗德,他连克里斯的不听劝、乱花钱和挑食都能忍,接受克里斯的自恋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葬歌”的年轻人只沉默了一秒就恢复如常:“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话题的转换让克里斯当即正色:“当然是混进他们的祭典。我倒要看看庇护赫拉芬这么多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听到那男人说的了吗,祭天仪式上会有祭司于祭坛前献舞。”
“他们的祭司……”哈罗德迅速明白过来,“您是要顶替他们的祭司?此类祭司的献舞,往往是以沟通神明为目的的。这样做风险很大,万一他们供奉的‘天神’真的存在,并且在祭天仪式上降临了呢?”
“我就是要祂在祭天仪式上降临啊,”克里斯哼笑出声,“祂要是不在祭天仪式上降临,反倒还辜负了我的一番期待呢。你应该知道救赎教会的创世神话吧?‘天空’之神应该是切实存在的,但我敢肯定,赫拉芬的‘天神’和真实存在过的‘天空’之神不是一个东西。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担心。祂还需要冒领祂人的名号,说明祂本身的层级够不到能有确切名号的位置。祂比你们‘葬歌’的神还要弱小。”
哈罗德怔愣着抬眸,正对上克里斯那双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瞳仁。发现他在偷看自己,克里斯微微弯唇:“怎么,觉得我说的话很冒犯?但我一直就是这个作风,我当着你们‘鳞蛇’前辈的面也这样说。”
哈罗德抿了抿唇,摇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大人。我想说的是,您会跳舞吗?”
“呃……”这还真是把他问住了。
克里斯“嘶”一声:“我只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接受过一段时间的舞蹈方面的教育。但那是包含在礼仪课里的,教的都是那种上流社会的狐步舞之类的,社交性质大于一切。而且由于我在贵族圈内人缘很差,一般没人会在舞会上邀请我跳舞,那位家庭教师也只是随便一教……所以祭天舞会很难吗?”
哈罗德的神情倏然变得古怪——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限定皮肤,祭司克里斯(跳舞版)。
第548章 主祭
最后, 克里斯和哈罗德还是决定混进祭天舞者的队伍。
赫拉芬村的祭天仪式并不同于克里斯从前所了解的祭祀流程,它是由五名祭司主理,一名主祭指挥全局, 而村民们全员参与的祭典,和救赎审判廷那种抽象的弥撒方式相差巨大。在祭典上, 包括主祭在内的六名祭司将会代表村民们向“至高天空之神”献上祭舞, 为赫拉芬村祈求又一年的丰收与和平。
因为担心太早混进祭司队伍会徒增不必要的暴露风险, 又不得不跟在祭司们身边偷师学习,克里斯和哈罗德在祭司们排练舞蹈的民居后方藏匿下来。村内主事的阿加莎和村长已经对他们的“死”深信不疑, 克里斯并不担心村人们会突然搜村。两人平稳度过了祭天仪式开始前的一周, 唯一的烦扰来自艾玛——那个年轻单纯的威特拉夫姑娘,即使听克里斯说了那么一番冷血绝情的话,也还是在担心他们的处境, 锲而不舍地向他们发出法术传讯。
为了不让假死的事露馅,克里斯没有回应她。
就这样, 在哈罗德的帮助下,克里斯将赫拉芬的祭舞学了个七七八八, 配合上幻术和面具、服饰,也能勉强以假乱真, 顶替那位主祭先生上场祭天了。
祭祀仪式开始的前一天,克里斯和哈罗德控制了主祭和主祭身边最亲近的另一名祭司,换上他们的衣服来到村头小路上。这是他们抵达赫拉芬以来第一次大摇大摆地行至人前, 克里斯模仿着那位主祭的行走姿势,甩开垂坠到胸前的彩色布条:“早知道舞蹈技能这么重要, 当初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我就不在社交礼仪课上打瞌睡了。”
“其实也没有很重要,毕竟真正能用到它的时候不多。只是您当下需要用它, 才会觉得它重要。”哈罗德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姿态倒真跟那位主祭的跟班一模一样。年轻的“葬歌”法师也不习惯赫拉芬村的祭司服装,垂坠的布条一会被他拨到面前,一会被他拨到背后,总之就不在它该在的位置。
克里斯笑了一声,下意识想抬手,又想起那位主祭先生似乎并不是一个肢体动作丰富的人,不得不强忍住抱臂的冲动:“不过你倒是给人一种舞蹈经验很丰富的感觉。这也是在亚伯拉罕家族学的?”
“是,亚伯拉罕家族也有一些类似的祭祀活动。”
那就不奇怪了。
克里斯随意撇开视线,想再换个话题聊,然而下一个念头刚刚成型,就被撞入眼帘的几道身影打断了。克里斯眯眸停步,顺便拦住哈罗德。哈罗德回神,顺着他的目光朝小路拐角那头望去,正好看见脸颊涨红的艾玛。
还真巧,克里斯大人这是害怕这个对他有过想法的姑娘,所以哪怕顶着别人的身份和形貌都要避开她?哈罗德古怪地望了克里斯一眼,却发现克里斯的表情并不是尴尬羞恼的,反而显得有些凝重。很快,拐角那头传来的声音解答了他内心深处“大人怎么突然这么严肃”的疑惑:“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居然是阿加莎。阿加莎在和艾玛对话。
阿加莎的语气十分平和,与艾玛焦躁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而艾玛握拳,眼底是一片挣扎、痛悔、悲伤和愤怒的糅杂:“我并不想质问你,阿加莎女士,可他们已经杳无音讯好几天了。不,不止是好几天,是将近一周!他们不可能就这样离开赫拉芬的,一定是你做了什么。”
哈罗德惊奇转头,用眼神向克里斯表达自己对眼前这一幕的评价:“这姑娘居然愿意为了我们质问阿加莎?”
克里斯按住哈罗德的肩膀,示意他先安静听完。于是哈罗德重又缩回原位,和克里斯一起继续偷听。
片刻后,阿加莎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艾玛。那两个男人能在危急关头抛下你逃走,又怎么不能扔下你回程?他们不回应你的传讯是他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他们……”
“好了艾玛,不过是两个冷血无情,道德败坏的男人而已。他们都那样对待你了,你又何必继续担心他们?在我看来,就算他们真的出事了,也不值得我们可爱的小艾玛掉一滴眼泪。”
“你……阿加莎女士,你怎么能这样想?就算他们在危险关头抛下我逃走了,可他说得对,他们根本不对我负有任何责任。我为此伤心是我的事,这并不代表他们做错了什么。就算我和他们之间有了隔阂,甚至就算我和他们不再是朋友,从此做回陌生人,他们也是两条生命。我怎么能在他们可能遇到危险的情况下无动于衷,甚至拍手称快?女神啊,阿加莎女士,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真是……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克里斯原以为艾玛会被阿加莎安抚下来,没想到艾玛语气一沉,竟然前所未有、口齿伶俐地指责起阿加莎来。阿加莎被她斥得说不出话,这给了艾玛转头跑开的机会。而村里的小路就这么一条,艾玛一个起跑,就撞到了这头的克里斯和哈罗德面前。
克里斯左手边的哈罗德被撞了一个踉跄。
撞上哈罗德的反冲力使得艾玛脚下一滑,当即就要摔倒下去,好在克里斯眼疾手快地把她拉住了。
这一变故使得那头的阿加莎也回神走上前来。艾玛站稳后惊魂未定,但也没有忘记对克里斯道谢。为防被阿加莎看出破绽,克里斯没有回答艾玛,只是按照那位主祭先生平时的行事作风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阿加莎并没有怀疑两人的身份。对于村里的祭司,她还是保持着应有的尊重态度:“主祭先生,您都听到了?”
克里斯再点头。
于是阿加莎叹气:“艾玛这孩子,总觉得她之前那两位同伴不回应她的传讯,是因为我对他们做了什么。但您知道,我最近一直没离开过村子,哪有时间和条件对她那两位同伴动手呢?”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诚恳无比。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的场景,克里斯或许还真的会相信她这番陈词。
艾玛看看阿加莎,又看看戴着面具的克里斯和哈罗德,无意识咬唇,眼底浮现出一抹忽明忽暗的挣扎。显然,阿加莎的表演已经快要骗过她了。
克里斯放开艾玛的小臂,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哈罗德。早知道假扮主祭会碰上阿加莎,他一定会选一个最不起眼的祭司顶替。老实说,他真是不想参与这两人的争执,即便争执的内容和自己有关。阿加莎可不是个蠢人,他说得越多越容易暴露身份。
接收到克里斯暗示意味十足的眼神,哈罗德轻咳一声上前两步:“或许我们可以帮你劝劝这孩子。”
“你们?”阿加莎愣了一下,旋即又想起村里的情况。赫拉芬的村民们都很敬重几位祭司,平时有心事总爱找祭司们倾诉。几位祭司脾气也好,从不拒绝村民们的谈心,长久以来,几乎都练出了一副劝架安慰人的好口才。或许他们真的能劝好艾玛。这样想着,阿加莎点头:“那就麻烦了。”
克里斯颔首,哈罗德则是直白表示“不麻烦”。就这样,阿加莎沿着小路离去,拐角处只剩下克里斯、哈罗德和艾玛三人。
艾玛进村以来一直是窝在自己的小屋里,还从没接触过村里的祭司。克里斯和哈罗德的凝视让她很不自在,她不自觉捏了捏衣角,偷偷抬眼打量二人。
奇怪……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艾玛不确定地皱了皱眉,但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种熟悉感的来由。好在克里斯主动开口,没让她被这个问题困扰太久:“你有什么烦恼的事,可以跟我们说一说。”
那种熟悉感好像更强烈了。艾玛盯住克里斯藏在面具背后的眼睛。明明外形上没有半点相似,声线和语气也大不一样,但这个人怎么就是给她一种克里斯的感觉呢?
“孩子?”见艾玛走神,克里斯出声提醒她。
女孩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回答对方的话,于是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没、没有……不是,嗯,我的意思是说,不是什么大事。也说不上烦恼,就是我的朋友失联了,我有点担心他们。阿加莎女士不喜欢他们,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之前他们做了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又说了一些绝情的话,我很伤心,就赌气有几天没理他们。没想到后面他们就彻底失联了。”
她没把自己怀疑阿加莎对两人做了什么的事复述一遍,毕竟两位祭司的立场在赫拉芬的村民这边。
然而克里斯还是被她的单纯逗笑了。近期进村的外地女孩就她一个,那天发生在村口的事也不止一个人看到,她的来历大概率已经传遍整个赫拉芬,这是可以想见的事,所以这种程度的含糊其辞其实毫无作用。即使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他和哈罗德,而是原先那两位主祭和祭司,他们也一定能瞬间反应过来艾玛隐去的部分是什么。
但考虑到小女孩的自尊心,克里斯没有点破这件事,而是顺着艾玛的话应答:“有你这样一个至纯至善的孩子惦记,他们不会有事的。”
“可他们已经失联一个星期了!”艾玛并没有被克里斯空泛的论断安慰到,甚至抓住了克里斯的衣袖,“光有我惦记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什么能保佑人平安的神明。主祭先生,他们对村子没有坏心,我敢保证!”
出于诺西亚贵族的礼仪习惯,克里斯平时很注意跟女孩们保持社交距离。除非有姑娘主动往他面前凑,否则,他总会顾及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基础家教。艾玛的性格不像莫妮卡和少年时期的黛丝丽那么活泼,或许平时也端着一些含有少女心事的矜持,很少对他拉拉扯扯。然而这会她把他当成了那种在村子里德高望重,受人景仰的长者,竟然胆大到抓住他不放了。
克里斯还没有忘记之前那段好感宣言,因而被她拉得很有些不自在。艾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克里斯“蹭”一下扯回了衣袖。她有些纳闷,但也没再对克里斯动手,只是歪着头向克里斯投以不解的目光。
克里斯只当没看到她的眼神:“我们可以做一个最简单的占卜。”
“占卜?”艾玛成功被吸引了注意力,“可我的占卜术学得一塌糊涂。不,我就从来没仔细研究过占卜术。法术老师一讲到占卜课我就犯困。”
那实在是人之常情,他以前也这样。克里斯在心里认同了艾玛对占卜学的评价,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哈罗德主动递来一枚银铸币,他便接过银铸币在艾玛面前弯下腰来。这个姿势刚好足够他平视艾玛:“哪面为吉?”
艾玛“呃”了一声,抬指:“国王大头。”
“好。”
克里斯当着艾玛的面将银币抛起,又转手接住。短暂的停顿后,艾玛屏息凝神凑近克里斯的手掌。克里斯将手指展开,正好是艾玛选中的国王大头在上。克里斯微笑:“你看,你的朋友不会有事。”
相对于其他那些更为系统的占卜术而言,硬币占卜并未被当代法术界纳入正统占卜术的范围。有的法师相信它,有的法师认为它可信度不高。在克里斯看来,这是最容易人为控制结果的占卜手法之一,他向来只用它呈现已知的结果。
艾玛虽然没学透正统占卜术,但也知道硬币占卜的准确度不高,不能做准。然而克里斯的耐心宽慰和硬币的配合的确让她糟糕的心情好转了一点。她松了口气,抬手拾起克里斯掌心的银币,对着阳光看了会,又想到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一枚同面额的银币塞给克里斯:“我可以用我的银币跟您交换这枚银币吗?”
“当然可以,”克里斯握住被艾玛换掉的银币,转手递给哈罗德,“那么,别再跟阿加莎置气了。相信我,你期待的朋友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重新出现。”
“真的吗?”
“真的。”
艾玛将从克里斯手里换到的银币塞进衣兜,想了想,又追问:“我以为我很了解我那两位朋友,至少克……呃,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一直是那样以为的。但后来他又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做了很过分的事。您觉得,他会不会是有什么苦衷,不得不说那些话让我伤心?他其实,并不是真心那样觉得的?”
克里斯实在是没想到艾玛至今还在为他的行为找补,这让他之前就存在的愧疚感又加深了两分。他没有什么苦衷,即使不让艾玛伤心,这件事也可以有别的解法。他就是出于私心利用了艾玛。
“主祭先生?”艾玛歪头叫他。
克里斯回神,重又直起身体:“无论他说那些话是不是出于真心,他都的的确确说过那些话。孩子,女孩们在绝大多数的无果初恋中需要学习的第一件事,不是怎样去为恋人付出,怎样伏低做小,怎样绞尽脑汁地美化对方的一切行为;而是怎样保护自己,怎样把自己的心情放在第一位,怎样放弃那个对你而言不值得的人。”
艾玛愣了一下,一时间也顾不上疑惑自己的少女心事为什么会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祭司知道了。她张了张嘴,像斐瑞给拉隆纳多大王子找补那样给克里斯说好话:“可我想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应该是……从前一直都是。”
克里斯已经很久没被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了。诺西亚人崇尚委婉的说话方式,以至于他每每遇到这样的直白,第一反应都是无措。何况他现在是赫拉芬的主祭,而不是克里斯本人,他不适合对艾玛的评价作出反应。
好在哈罗德开口结束了场面上尴尬的沉默:“主祭先生,我们该回去了。”
克里斯松了口气,冲艾玛颔首示意后,便跟哈罗德并肩离开。艾玛也不挽留他们,只是按住衣兜里那枚还残留着人体温度的银币,微微抿唇。
日光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向艾玛,哈罗德微不可察地回了下眸:“大人,您这样对待追求者,根本起不到应有的拒绝效果。我总觉得她那天死了的心又复燃了。”
“她又不知道我是谁,”克里斯正了正脸上的面具,眸光一沉,眼底落下的暗影便被日光割裂,“等她知道了,她会死心的。被人喜欢是很好的事,虽然没必要拿到人前去炫耀,但也没必要无故践踏别人的心意。当然,我好像无意间践踏了一次。这样说来,拉隆纳多某位作家的话似乎应验了。”
“什么?”
“没什么。我这样安抚她也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愧疚,也防止她在祭天仪式上做点什么,破坏我的计划。所以那位阿加莎女士说得没错,觉得我很好,只是艾玛对我存在想象的美化而已。”——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拒绝斐瑞:只要不伤害别人,我不觉得gay是什么错。
克里斯拒绝艾玛:你应该学会记恨让你伤心的人,而不是为他找补。
目睹这一切的哈罗德:……一整个圣父啊!!有你这么拒绝别人的吗?别人不是更对你念念不忘了吗!!
第549章 祭天
告别艾玛后, 克里斯借预设在艾玛身上的追溯法术和这几天从祭司们嘴里听来的消息总结出了赫拉芬村的完整情况:村人们嘴里的“至高天空之神”,大概率就是他此前所知的神殿创始者们。赫拉芬人起初是领土战争时期南苏门洲混血种人的后代,因内陆人过于强烈的种族观念逃到沿海, 又被沿海的纯血人种排挤到赫拉芬。赫拉芬地处偏僻,常年受大雾笼罩, 因而当时的纯血人种开荒时没有深入这里, 这给了早期的混血人先辈们在此建立村庄的机会。出奇的是, 有人居住后,赫拉芬的土地越来越肥沃, 雾气也渐渐消弭, 赫拉芬人先祖别无选择之下的选择,竟然也给后辈们带来了好运。
不过这种平和的幸福眼看也要被打破了,在第一个外地女人阿加莎进村后, 村长和她结了婚。自此,越来越多的外地女人因为内陆的猎巫活动涌入这里。许多村人因此担忧白骑士团会找上门来。不过由于越来越多的本地男人和外地女人结了婚, 这些担忧的声音被利益相关的男人们压了下去。总而言之,外地逃来的姑娘们大都能在赫拉芬维持一个相对较好的生活。
克里斯吹灭木桌上的蜡烛, 房间里顿时变得昏暗。只剩下哈罗德的眼睛还在月光照耀下亮堂着。夜晚的寒气笼罩住了整个渔村,白日里淡退的雾气也卷土重来, 窗外变得一片朦胧。
夏夜是寂寥的。
克里斯抱起手臂靠上窗台,没有主动开口,哈罗德也不出声打扰他沉思。长久的静默后, 雾色深处亮起灯火,与山顶那侧的冷光交相辉映。矗立在东方的山峰仿佛克里斯在科弗迪亚见过的战区塔楼。
零落如星的亮色缓慢窜上山峰, 又在克里斯眼底留下一串水光。克里斯微微后仰身体,将脑袋也抵住窗棂:“你说明天的祭天仪式能顺利举行吗?或者说,村里人会让它顺利举行吗?”
这话显然是在问哈罗德。哈罗德顿了一下, 偏头:“您觉得不能吗?”
“谁知道呢?”克里斯撩起赫拉芬祭司服下摆的碎布条,转身在床沿上坐下,“或许你听说过温林顿前任首相和他妻子的故事。温林顿的前任首相在得势前,曾受过一位老牌勋贵的迫害。走投无路之下,他遇见他后来的妻子,并接受了对方的求爱。然而,借妻子的手杀死仇人并在温林顿政府当中站稳脚跟以后,他并没有与妻子分享功成名就的荣耀。相反,他暗中毒杀了那位可怜的妇人。这起事件因温林顿政府内部的权力斗争被曝光,当时所有人都很震惊。那位贵族姑娘屈尊降贵地扶持一个穷小子,对丈夫极尽体贴……却没想到她心爱的丈夫从没有爱过她,他甚至把接受她的示爱这件事视为毕生之耻。”
哈罗德思索片刻,微微眯眸:“您是说阿加莎和……”
克里斯抬起一根手指,用噤声动作打断他的推测。一声沉闷的“咚”响过后,克里斯站在闭合的木窗前朝哈罗德偏头:“你该回去休息了。祭天仪式从凌晨开始,原先的主祭和那位祭司并没有亲密到能一同过夜的程度。如果被其他人看见你凌晨才从我这里走出去,我们会遭受一些不必要的怀疑。”
哈罗德张了张嘴又闭上,还是依言退了出去。夜间的雾气将哈罗德的身形隐没。须臾,克里斯锁上房门,回到那位主祭的床上躺下。
凌晨五点,赫拉芬的祭天仪式准时开始。几名祭司结伴来敲开了克里斯的门,克里斯跟他们一起从村庄外围出发前往深坑,一路上,祭仪流程没有出现任何差错,加入队伍的村民也越来越多。在面具的遮挡下,克里斯冷眼看着那些虔诚的混血人跪拜祈祷,而笼罩赫拉芬的雾气也随着人群的移动向深坑中央汇聚。
村长和阿加莎没有出现。不,准确来说,是之前那些外地女人几乎全都没有出现。
几名在村里颇有威望的老者因村长的失踪而焦躁起来。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最终一致决定派出代表来知会“主祭”一声。克里斯听了他们的提醒也没做出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尔后,他在深坑附近的祭坛前躬身,用手势示意祭司们祭仪继续。
深肤色的混血村民们惊呼着拜倒下去,紧接着,和哈罗德站在一起的祭司用赫拉芬人的语言念起了一段古怪的唱诵词。克里斯无声后侧半步,将目光定在祭坛中央的木雕上。他此前尝试过直接与深坑底下的力量气息沟通,但失败了。神殿创始者们对苏门大陆的人民似乎并不抱有敌意,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会回应赫拉芬村的人。罗莎琳德已经陨落,有些事情的答案,或许只剩他们知道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非要顶替那位主祭的身份,主祭是祭祀仪式中最能与他们直接沟通的人物。
角落的男人敲起了兽皮鼓,一众祭司当即压低身形。克里斯也随着他们的动作敛眸躬身,混在人群中复现祭舞的动作。赫拉芬的祭祀舞蹈和那些社交场上的舞蹈,或是观赏性质更强的艺术舞相差很远。参与祭祀的祭司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人,因此比起柔美,这套祭舞更讲究力量感。好在受南苏门洲的地域文化影响,赫拉芬的祭司们并没有原始人那种半赤|裸的穿衣爱好,祭祀服装虽然不怎么符合克里斯的审美,但好歹是整洁严实。
一声鼓响,几名胡子花白的老头颤抖着跪拜下去;又一声鼓响,祭司们停住动作弯身,站在人群后排的姑娘们扑通通跪地。哈罗德念过“至高无上,庇佑一方”的颂词后,场上已经只剩下克里斯一个直身站立的人了。
克里斯按照从主祭记忆中读到的仪式流程,举着盛满清水的木碗扫视过在场众人,终于抬步往祭台上走去。
常人主持的祭祀仪式,有概率能把人们的愿望传达到更高层次的存在耳朵里,但并不一定能引来那些东西的青睐,甚至直接与祂们产生联系。然而克里斯要的不只是为赫拉芬的村人们传达愿望,所以他以法师的能力对祭祀仪式进行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从哈罗德身侧路过时,克里斯抬眸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面具背后的哈罗德微微点头。
下一刻,克里斯以指沾水,向祭台下的村人们洒下“恩泽”。“呼”的一声,围绕着深坑的火刑架无端燃起,虚幻的法阵光芒在克里斯脚下成型。他低眸:“庇护赫拉芬的‘神’啊,赫拉芬人向你献出血、献出肉、献出骨……用灵魂求取你的侧目。所以,请你降下神迹,来见我。”
从来没见过这种大型法阵的村民们被惊住了。由于祭祀仪式的持续,他们没有公然做出交头接耳的举措,只起身又拜服,用方言高呼“至高天空之神”的名字。
克里斯双手捧住木碗,试图将清水放到祭台中央。然而没等他手里的碗底落定,一道棕灰色的身影忽然从薄雾中冲进人群,奋力挤开外围的女人们往里走,一边挤还一边喊:“不好了!从外乡来的内陆女人们要烧死村长、血洗赫拉芬!”
这声呐喊打断了祭祀仪式所有的既定流程。跪在地上的混血人男男女女猛地爬起来,几名老者则是抓住冲进人群的姑娘,厉声斥责她,让她不要假传消息破坏祭祀。克里斯眸光一滞,倏然转头,正对上被老头们抓住手臂,却还在努力挣扎的艾玛的眼睛。
见克里斯看向自己,艾玛用力甩开身边的几名老头,祈求般扑向克里斯:“主祭先生,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能再继续仪式了,快跑!”
“祭祀仪式被打断,天会降罪!”被艾玛甩开的老头颤抖着倒下,直到身边的人回神扶他才重新站稳,“我们好心收留你,你却做出这种……”
底下的村民们一片激愤。在他们看来,艾玛口中的外地女人们在村里与人为善,实在不像是会做出“烧死村长、血洗赫拉芬”等一类事情的坏蛋。比起阿加莎等一行在村里待了很久的外地女人会抛弃丈夫孩子,对村里人不利,他们更愿意相信艾玛是在胡编乱造,故意破坏祭天仪式。于是,他们愤怒地开口:“她一定是被人派来搅乱赫拉芬的!”
“烧死她,像之前对付那些该死的邪|教徒一样烧死她!”
“烧死她!用她的生命向天神赔罪!”
艾玛没想到自己好心报信的行为会引来这样的恩将仇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起初她还想辩解两句,但由于村民们太过激动,她没能找到插话的机会,甚至还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只能求助地望向把她拉到背后的克里斯:“主祭先生,我没有说谎!是真的!昨天我想跟阿加莎好好谈谈,问清楚我两位旅伴的事,但没想到一靠近她的房间我就听到、听到她们谋划要占领赫拉芬。我被她们关起来了,刚刚才找到机会逃过来报信。村长还在她们手里,我没有说谎!”
村民们因为她的“狡辩”往前逼近了几步。然而克里斯抬手,制止村民们的同时也按住阿加莎的肩膀。顶着主祭的身份,他的发言对村人们而言很有份量,艾玛也愿意听他说话:“继续仪式吧。她也是好心,不要责怪她。”
村人们放心地拜服下去,艾玛却猛拽住他的衣袖,拼了命地摇头:“主祭先生,你们真的不能……”
“我说没事,”克里斯抓住她的手腕,没让她继续把话说完,“继续仪式。今天赫拉芬不会有一个人出事,我向你保证。”
克里斯笃定的语气让艾玛动摇了。年轻女孩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
“嘘。”
克里斯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他主动对她解除幻术伪装,不是为了让她大呼小叫,在村人们面前暴露他的真实身份的。
艾玛抿了抿唇,乖顺地退到一边。当前的情形让她感到十分混乱,但既然克里斯说没事,她就相信赫拉芬今天不会出事。抛开两人之间的私人恩怨不提,克里斯的实力是值得信任的。当初孤身一人进入安德蒙德他都平安出来了,想来保护一个赫拉芬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克里斯为什么跟她断联这么久,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赫拉芬的祭天仪式上,这些都可以等事情结束了再询问。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没必要做多余的揣测,反正也猜不对。
没了艾玛的阻止,祭天仪式又从刚才中断的节点开始继续。克里斯抬手甩开垂坠的布条,那道虚幻而渺小的法阵骤然扩大,与此同时,村内的雾气在一股来之莫名的力量推动下,“呼啦啦”涌进深坑底部。天空彻底变得澄净,却又在下一秒阴云密布。无端染上焰色的火刑架噼啪作响着,克里斯脚步一重,以主祭的姿态泼出木碗里的清水。
“——上祭高天。”
强大到堪称恐怖的时间之力在赫拉芬村外围凝聚,“咚”的一声,来之莫名的号令使它们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法阵。整个赫拉芬都被笼罩其中。举着枪械往村子里冲的女人们身体一重,难以自控地摔倒下去。带队的阿加莎不可置信地半跪在地,强悍的领域禁制使她没法前进半步,甚至连抬手都做不到。
“这怎么可能?是谁……”
又一道源自法阵核心的重压让阿加莎彻底跪倒。她咬了咬牙,想对抗那东西的影响,却在抬眼的一瞬间被一种深入灵魂的震颤压倒。世界已然被更为恐怖的东西笼罩,赫拉芬的天幕上凭空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虚影。仅凭匆匆一眼的印象,阿加莎没法分辨出它的本质,但她也不敢再抬头第二次。那一眼已经使她心神俱震,连思维都陷入凝滞。
温热的血液从她的眼角滑落,“嘀嗒”一声落进泥土。她的视线染上殷红。
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变故?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明明已经……
精神层面的重压使她无法再继续思考。她做不出任何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姑娘们一个个在那股力量面前缴械。她以为完美无缺的计划,在更为强大的东西面前原来是这样不值一提。
克里斯微微低垂着眸子,有些怜悯地放下那只木制祭碗。时法师的强大感知与等同“克瑞西亚”的视角足以让他看清赫拉芬及周边地带发生的所有事,阿加莎的现状在他眼前一览无余。但他并不觉得痛快,只觉悲哀。
艾玛来报信时他毫不惊讶,因为早在第一眼见到阿加莎的时候,他就猜到她想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大场面描写果然还是很短板,等这本完结空窗期好好练练。
今天就写这么多了,晚上回去睡前还能练会人体。
因为太想吃口饭,但如今审美提升,看着千元以下的橱窗完全没有约稿的欲望,所以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努把力。拼搏一年我要把角色卡和插画填满。(但愿不是鬼图)
第550章 奇袭
温林顿的某位知名心理学家曾说过, 有相当一部分生来高贵天真的人,在遭遇现实和社会的重大打击后,于绝境之下受人恩惠, 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感激涕零,而是防备和屈辱。
第一天在村口见面时, 阿加莎的姿态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即使再努力控制表情和语气, 她也没法防止那种下意识的警惕和厌憎从微小的肢体语言中流露出来。而加上在木料仓里看到的那一切, 克里斯就更加笃定她的创伤了。人们往往会将对某些个体的情感投射到与之相关的群体身上,喜欢如此, 憎恨亦然。阿加莎厌恶某个长相优越的外地男人, 因而厌恶长相优越且来自外地的哈罗德和他,诚然村子里的男人们相貌平平,也一直在与村内的混血女人们和平共处, 但他们无法摆脱与生俱来的生理特征。在此前的女巫审判当中,内陆的男人们迫害一众无辜的女孩, 或是对她们的痛苦袖手旁观,这些来自外地的姑娘应该都有类似的不愉快记忆, 她们不可能个个都平常心对待赫拉芬的男人们。尤其是阿加莎。
但艾玛说,阿加莎让她和村里的男人结婚。这实在不符合阿加莎其人给他留下的印象, 凡事反常必有原因,克里斯只能猜测,阿加莎等外地女人能通过和本地男人们结婚获得一些东西。
在亲自确认过赫拉芬村内的情况过后, 这种猜测得到了证实。进村当天,克里斯就彻底确信她们想要的是什么了。一个与世隔绝不受内陆秩序限制, 具有天然屏障,为特殊力量所庇护且土地肥沃年年丰收的渔村,完全不受觊觎是不可能的。她们想要的是赫拉芬这个村子本身。
但很可惜, 庇护赫拉芬的东西似乎只青睐混血人种,并不青睐她们。
“轰隆”一声,随着克里斯的抬臂动作,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炸响一声惊雷。那道沉积于深坑之底的气息依然没有苏醒的趋势。出人意料的是,另一批来自内陆的势力忽然出现,如钢刀般从东侧的山路上劈向赫拉芬。清冷的寒光闪过,克里斯预设的领地法阵被撕开了一条缺口。坠地的外地女人们获得了喘息之机,视线模糊的阿加莎也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扶起。
她踉跄两步,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通过掌心的柔软触感,阿加莎确认了来人的身份——那家伙穿着白骑士团的制服。
熟悉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你做的很好。”
法阵的震动和来自山上的马蹄声惊动了跪伏在祭台下的村民们,也惊动了祭台附近的祭司们和克里斯一行三人。随着两声“这是怎么了”的惊呼落地,人们终于还是窃窃私语起来。后方的老者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看向克里斯。几名祭司也因此起立,略显担忧地望向祭台中央的克里斯。和哈罗德并肩而立的祭司靠向克里斯:“主祭先生,好像有一队骑兵往村里来了,那女孩说的不会是真的吧?我们……”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比起那群白骑士,他更关心坑底下那道气息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顶替了主祭,他们没有对这场仪式做出回应。
“主祭先生?”
见克里斯不答,年轻的祭司扯了扯克里斯的衣袖。然而没等他再次发出呼唤,又两道深灰的影子穿过人群扑向祭台。被克里斯和哈罗德绑架的主祭和祭司本人逃了出来。他们拼命朝祭台奔来,一边狂奔还一边呼喊:“那两个家伙是心怀不轨的外乡人!他们偷走了我们的衣服,顶替了我们的身份!快抓住他们!”
村人们因那队逼近的骑兵升起的担忧和惧怕还没有落地,这条信息又在他们心底炸出了新的水花。场面彻底乱套了。几个白胡子老头惊诧得委顿在地,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气愤不已。哈罗德眸光一滞,反射性朝克里斯侧眸寻求指令,而艾玛则是瞪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完了,祭天仪式被毁,赫拉芬完了……”
“抓住他们!用他们的生命向天赔罪!”
“该死的外乡人!”
不管哈罗德和艾玛如何惊诧无措,在短暂的错愕过后,村人们飞快回神,随着靠向祭台的两名祭司扑向克里斯和哈罗德。祭台近处的本村祭司们见状,当即也上来帮忙。站在克里斯旁边的祭司只怔忪了片刻,就猝然抬手抓克里斯的肩膀。
但他们反应快,克里斯和哈罗德的反应更快。“咚”的一声,还没人看清克里斯是怎么出手的,逼向祭台的村民们就被他的法术力量掀退了,试图擒拿他的祭司更是当场受到反制。与此同时,哈罗德现出武器避开右方那名祭司的攻击,一个拧身闪到克里斯手边,敛眸立定。
艾玛原本还想劝架,见克里斯和哈罗德自己能应付,便又闭上嘴巴,乖乖在原地缩好。
克里斯用力捏住年轻祭司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按在祭台上:“别那么激动,我说过我是来帮你们的。现在对你们威胁最大的不是我们,你们应该立即整队抵御那队外来的白骑士,而不是在这里跟我们浪费时间。”
然而祭台下的村民们却不相信他的说法,也没有听从他的建议。马蹄声带起的震颤越发清晰,赫拉芬人却一味沉浸在对克里斯的仇恨中。见第一批扑向克里斯的男人和祭台近处的几位祭司都被逼退,站位靠后的男人们也开始往前冲。好在这群村民都只是普通人,哈罗德轻易就拦住了他们的脚步,没让他们近克里斯的身。
饶是如此,局面还是有点失控。在克里斯手底下的年轻祭司更是怒骂:“你怎么知道来的人是白骑士,谁知道你是不是跟他们串通好的!”
艾玛左看右看,终于还是脱离人群站到了克里斯身边。村民们的激愤让她有些害怕,但她依然努力辩解:“不是的、不是的,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如果我们有恶意的话,他们从一开始就可以毁灭掉整个赫拉芬村!你们冷静……”
这极具挑衅意味的辩解听得克里斯眉毛一抽。他不得不在施法笼罩住祭台的同时开口打断艾玛:“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跟那群白骑士没有关系。至少现在我站在诸位中间,没有伤害诸位的生命。但那些从内地来的白骑士,他们会怎么对待诸位可就不好说了。”
像是为了应和克里斯的话,那种地震一般的马蹄声越发响亮了。在克里斯的感知中,白骑士团的人已经进了村,连带着那群在村里生活过的外地姑娘也在往祭台这个方向来。
由于村长不在,赫拉芬的村民们没有一个能拿主意的,半晌都没人应克里斯的话。前排的男人们被克里斯的法术禁制阻隔,仍然只是愤愤不平地咒骂他顶替主祭身份、破坏祭天仪式,偶尔有人低喃两句“他说得有道理”也被激愤的谩骂盖过。后排的女人和老人们或窃窃私语或瑟瑟发抖,想叫回冲向祭台的人群却有心无力。唯一说话有分量的主祭因为被克里斯顶替身份而情绪激动,根本没有要顾全大局的意思。
场面随着主祭的呼喝而变得越发混乱,艾玛被吓得说不出话,本能往克里斯背后靠了靠。克里斯见状,只得在控制那名祭司行动的同时尽量挡住她。哈罗德皱起眉,用眼神询问克里斯是否需要自己出手杀出一条路来——他平时遵纪守法是为了迎合克里斯的道德观,但这并不代表他完全摒弃了“葬歌”的理念和行事风格。必要情形下,他完全不介意杀光这个村子里的人。
但克里斯依然是摇头。
他对这群白骑士的出现并不惊讶,或者准确来说,是早有预感。他们不是冲赫拉芬来的,他们是跟着他来的。早在费伦贝特的时候他就知道白骑士团的人在监视阿贝尔,后来阿贝尔听从他的建议收起了白骑士团的圣印吊坠,但他们的动向似乎依然被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掌握了。事实证明白骑士团有别的手段窥探阿贝尔的行踪,所以在阿特林被阿贝尔抓住的时候,他就已经就此推算过最坏的情况了。如今白骑士团跟着他出现在赫拉芬不是什么怪事,虽然他们现身的时机和方式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这群村民。阿加莎似乎早就料定村长不在的情形下将没人能带这群村民的头,所以故意带走了村长,被他安置在山上的主祭大概率也是她们或白骑士团故意放出来扰乱局势的。有对他心怀怨恨的主祭在,这群村民绝不可能听他说话。
就像现在,明明他都把局势分析得明明白白了,眼前的年轻祭司还在挣扎,用最狠的语气说最蠢的话:“卑鄙的外乡人!我们现在就抓了你,用你去威胁那些外乡人退军!”
和村民们交涉似乎是个愚蠢决策,比起外面的白骑士,他们更加憎恶他这个“破坏了祭天仪式”的外乡人,或者说他们依然对他和那群白骑士是一伙的这件事深信不疑。即便这个论断是肉眼可见的站不住脚。
无数念头在一瞬间涌入克里斯的脑海,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分析当前的局势,试图找出一个最佳解法。终于,在那群白骑士的马蹄踏上邻近土坡的同时,他抬手将年轻的祭司甩了下去。
“铮”的一声,克里斯具现出银亮的长枪。此前暗中脱离人群,到村口去查看情况的混血女人呼喘着冲回来:“是内地的白骑士!内地的白骑士带着那群外乡女人杀进来了!大家快跑,那女孩说的话是真的!”
这次村民们终于是回了神。克里斯的话在他们心里没有可信度,但本地女人的话不一样。人们不再就克里斯假扮祭司的事耿耿于怀,他们惊叫着逃窜起来。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和混血人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人群从一开始的整体变成一锅洒掉的浓汤。然而没等他们成功流窜回各自的小木屋,又一道大型法阵凭空升起。克里斯将他们困在了祭台与居民区之间。
最先发现这一变故的村人们惊惶着转头,下意识就要质问克里斯想干什么。可惜克里斯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他眸光一凛蓄力冲了出去。
一道响亮的枪声截断了人群杂乱无章的呼喊声,紧接着是冲天的法术光芒。数匹雪色战马踏上土坡,为首者持剑一划,山崩地裂般的法术攻击立即落向人群。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惊叫,近处的女人们慌不择路地散逃无果,甚至摔倒在地。眼看着磅礴的圣光之力就要落进人群,她们绝望地闭上眼睛。
——但出乎村民们的意料,那道攻击在落地的前一秒被另一股力量消解了。
强大的时间之力绊住了白骑士团的骑兵先锋队。领头的白骑士一拉缰绳,微微眯眸。克里斯的枪尖刚好格住他的剑刃。
余光瞥见一众同事坠马的场景,持剑的男人勾唇,反手变招劈向克里斯的小臂:“果然有点本事。”
艾玛不明白克里斯怎么就突然冲上去和本地的白骑士们交上手了,但看当下的情形,她也知道克里斯是在保护村民们。由于自身的法术造诣不够,并不清楚克里斯的法术实力在大陆上算什么水准,她数了数源源不断进场的白骑士人头数,不由得对克里斯的处境感到担忧,甚至下意识拍向身边的哈罗德,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克里斯不会输的肯定:“你说他怎么……”问到一半又自动顿住。
因为她发现她拍了个空。
再抬头,哈罗德已经冲到克里斯前面,代替克里斯接住了马上那名白骑士的杀招。那名白骑士有些意外于哈罗德的身手,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神情一狠,扯着马缰探出上半身,毫不犹豫地调转剑锋刺向哈罗德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白骑士团:我们知道你见了阿贝尔,但我们不说,我们暗中跟踪黄雀在后。
克里斯:我知道你们知道我见了阿贝尔,但我不说,我假装不知道你们跟踪我,让你们以为你们是黄雀,其实我只是懒得理你们多余的心眼。毕竟现在的我超能打,一力降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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