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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540

    第531章 顾问


    斐瑞独坐在南区的旅馆房间门口。


    凌晨两点, 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就把他送出了王宫。那场动乱因他和克里斯而起,但克里斯并未亲身参与最后的扫尾工作,他也因此得了轻松, 圣山拜礼会的人看在克里斯的面子上没有过多盘问他。大王子因一些莫名的原因大受打击,当晚就在烧成焦炭的宫殿外晕了过去。跟在本地牧首弗恩·格林身边的行修告诉他, 那家伙和“旧日神殿”的黑巫交往过密, 精神恐怕也受到了邪神的影响。


    言外之意, 现在这个大王子早已不是他当初认识的大王子。这样想来,当时那番话或许也并非全然出自大王子的真心。


    斐瑞自嘲般笑了一声。


    忽然, 一道黑影落到他头顶。


    失意的作家抬起头, 对上了克里斯沉如静湖的眸子。默然片刻后,他端起平日里的社交伪装:“哎呀,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高贵的克里斯陛下, 您不和圣山拜礼会比特兰分会的人待在一起,居然屈尊回到这样一间小旅馆来关怀我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人物?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呢……这是不是证明您心里有我的位置?”


    “其实我不太喜欢别人称呼我为‘陛下’。”


    出乎斐瑞的意料, 克里斯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冷冰冰的态度反驳他的随口调笑,而是郑重其事地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两人一坐一蹲, 原本需要抬头才能看清克里斯的斐瑞现在可以平视克里斯的眼睛了。


    克里斯将小臂横在膝盖上方:“至于我心里有没有你的位置,这就要看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了。作为朋友, 我心里当然有你的位置。大王子那番话似乎很让你伤心,我觉得我有义务来安慰安慰你。毕竟我早就预见到他会是那样的态度,但我还是带你去了王宫, 这样看来,你现在落到这副幻想破灭的境地, 其中也少不了我的责任。怪我非要多管闲事。”


    “作为朋友……”斐瑞低笑一声。他还真有点被克里斯这副平和的语气和话语中暗藏的冷僻幽默感安慰到了:“不管怎么样,能听到你承认你心里有我的位置,我还是感觉好受了不少。我原以为我们交情平平, 我还帮他算计过你,你大概多少会有一点看我不顺眼呢。我这样一个人,也有资格被你当作朋友看待?”


    “不跟我演那种含情脉脉的戏码了?”克里斯跟着他哼笑,“抛开轻佻的行事作风不谈,目前我还没发现你这个人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品德问题。你这样一个人,是指怎样一个人?”


    斐瑞思索片刻:“我指的当然不是私生活方面的作风。他说我身份低贱,这是事实。其实我很不明白,你本该和他是一类人,你们都出生在王室皇室,天生就站在我们这种人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你为什么要保护我?我甚至可以算是你敌对阵营的人。”


    “敌对阵营的人?那可不见得,”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挑起眉梢,“你有什么资本和我作对?至于我为什么要保护你……我说是顺手你信吗?人的实力太强大了总会有一些烦恼的。就像如果你练了一手百发百中的枪法,你就会想给自己加点难度,扮演一个蒙眼的神枪手。你知道,从他手里逃出来对我而言实在是太没有挑战性了,顺手捎上你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也可以顺便让他看清楚他和我之间的差距。”


    斐瑞微微歪头,凝视克里斯笑意盎然的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傻子才信”。但他很明智的没把这句话说出口:“谢谢。”


    “原来你也有正派的时候?”克里斯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不过说实话,你说他骂你身份低贱是事实,这一点我不认同。高贵和低贱都是人为定义的,况且你父亲是戏剧界的大师,你本人的文学成就也不低啊,别人那样说就算了,你怎么还能认同他的说法呢?”


    斐瑞眼底的笑意淡了。克里斯看到他叹了口气,像王宫倒塌的横梁一般低下头去:“你出身诺西亚皇室,当然不会明白。‘高贵和低贱都是人为定义的’这种话,要么是社会为欺骗底层人为上层人卖力扯的谎,要么是无力改变命运的落魄者的自欺欺人,再要么……就只有你这种没经过多少磨难的贵族能说得出来了。没有好出身的人当然可以告诉自己‘我并不低贱’,但现实世界未必那样认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王室轻蔑贵族,贵族轻贱富商,富商鄙夷平民,平民践踏流浪者的尊严。为国王做工的木匠瞧不起市井里的木匠,市井里的木匠又会在木匠学徒身上找回尊严。难道只要笃信所有人的灵魂在女神面前都是平等的,你就不会遭受现实生活中的践踏了吗?”


    克里斯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不知道民间疾苦的天真人士,难得有人用这么一副沧桑又消极的语气规劝他,他感到十分新鲜:“你的意思是,我的想法很不切实际了?”


    “你能有这样的想法很好,”斐瑞又笑,但眼底已经没有笑意了,“但这只是空想罢了。我当然并不以自己的血统为耻,坎因教的教义告诉我们,我们无论如何都应该感恩赐予我们生命的血亲。可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很难改变他。相较于还没有彻底废除农奴制度的诺西亚,和至今还允许贵族畜奴的南苏门洲,北苏门洲甚至已经是最平等的地方了。但我还是……”


    “还是没有办法顶着自己的名字,为自己争取一份荣誉,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大王子,”克里斯替斐瑞补全了他未竟的话,“其实之前我劝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看清了大王子放弃你们的事实,只是不愿意承认。因为你不知道还能找谁承载你那些你这个‘身份低微者’承担不起的野心,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执念。”


    斐瑞惨淡地扯了扯嘴角:“你居然明白。”


    克里斯定定看着斐瑞,竟然在这一刻读懂了当初莱因斯的想法。这让他轻叹一声垂下眸子:“其实你想错了,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自恃身份目中无人的皇室后裔。我知道这个世界从不平等,我见过太多你描述的那种欺压。老实说,我很不喜欢这些事。”


    “你不喜欢?”斐瑞不信,“人总是想要在公众面前标榜自己有多么高尚,但在我面前,你没有必要装这样的腔。你出生在诺西亚的皇后肚子里,从来就是不平等的受益者。人们憎恨不平等,往往是憎恨既得利益者不是自己。如果既得利益者是自己,他们当然会誓死捍卫不平等的制度。”


    克里斯从喉咙里呼出一口沉重的热气:“也许你说得对。但一时的荣衰不能代表全部,你今天坐高台,明天也有可能掉下来。所以,与其去捍卫一种一部分人受益另一部分人受苦的坏制度,不如去寻求一条所有人都能幸福生活的道路。你觉得呢?”


    斐瑞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话可不符合一个皇室成员的教养。”


    “那你觉得皇室成员应该是什么样的教养?”克里斯思索片刻,学着那些文学作品里的刻板印象,拿腔拿调地抬高下巴,“像这样,尖酸刻薄、不拿正眼看人吗?再说一些‘卑贱的庶民,从我的脚边滚开,如果你弄脏了我的鞋子,就算你在我身边做一辈子的奴隶都无法偿还它的价值’之类的台词吗?那我可做不来。”


    斐瑞这下是彻底惆怅不起来了,克里斯绘声绘色的表演逗得他一个歪倒,不得不用右手按住地面支撑身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这么风趣?不过被你这么一安慰,我心里确实好受很多,现在一点都不难过了。其实我原本也没有多难过,我只是觉得……觉得一个昨天还对你温声细语,承诺会带你前往最高权力之巅的人,今天就撕开了虚伪的面具,告诉你他从来没看得起你过,这挺、挺好笑的。但或许那番话并不是出自他的本心,他被邪神的力量影响了不是吗?”


    克里斯停顿片刻,低眸:“是,之前的大王子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大王子,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曾与你携手同行的朋友了。”考虑到斐瑞的心情,他没把那句“禁忌的影响只能放大他的恶念,不能使他凭空产生从未有过的念头”说出口。


    现在这个大王子,到底还是脱胎于原先那个大王子内在精神的异化人格。


    斐瑞抒完那口气,就从地上站起,克里斯也跟他一起起身。两人在旅馆房间门口静立了一会,斐瑞忽然问:“王宫里的后续,怎么安排的?他现在这个状态,恐怕也没法主持大局。卫兵队被那些黑巫……”


    “你放心,他不会死,”知道他想问什么,克里斯主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国王陛下死了,大王子殿下是唯一一个能稳定拉隆纳多局势的人了。虽然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妙,但圣山拜礼会会想办法的。我们并不希望西里尔平原陷入混乱,虽然这只是我们单方面的愿望。”


    斐瑞却没法像克里斯一样平静:“国王陛下死了?那拉隆纳多和柏利的战局……我刚刚就想说,昨晚那件事如果不封锁消息,拉隆纳多恐怕会陷入混乱,但即便你们封锁消息,那些政府官员也会察觉端倪。听说圣山拜礼会凌晨就封死了王城,那些家伙恐怕会产生一些对你们不利的怀疑。”


    由于昨晚弗恩出现时对克里斯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友善的,斐瑞下意识就把克里斯和圣山拜礼会划到了一个阵营。


    克里斯也不反驳他:“那也没办法。昨晚国王陛下那边出了一点特殊状况,我担心相关的影响不清除,会引发新的动乱。”毕竟当初诺西亚的“尸瘟”就跟法穆镇事件有关。


    斐瑞眸光微闪,忽然调转话锋:“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来协助你们主持大局,”斐瑞陡然抬头,眼底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来苏门大陆是为了什么,但看你现在这些表现,你当初说的你并不打算在苏门大陆建功立业这句话想必是真的。政府里那些守旧党和贵族,我跟他们也算是‘老朋友’了。至少我明面上的身份依旧是大王子的支持者,由我出面和他们交涉,比你们出面要合适得多。这是为了西里尔平原的安定,为了整个拉隆纳多的安定,我不会背地里做什么小动作的。”


    克里斯有些意外于斐瑞的主动,但也没有当即同意或否决他的提议:“这件事我需要跟格林先生商量。不过,你确定要做我们的帮手?这就意味着你彻底背叛了你的旧主大王子,甚至……你可能要跟整个拉隆纳多政府为敌。不,我跟你说实话吧,近来圣山拜礼会跟北苏门洲各国政府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张了。坎因教或是我本人,都没办法向你承诺什么,你梦寐以求的财富、权势、社会地位,我们都给不了你。”


    “没关系,”斐瑞理理胸前颜色鲜艳的阿斯科特式领巾,“至少你给了我尊重。你平视我的眼睛时,就好像是在对待一个平等的人,而不是什么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情场上的玩具,家养的小宠物之类的。我从前索求的一切,如今都已化作泡影。事实证明,汲汲营营的结果并不是那么令人满意,那我倒不如做一些真正让我心有冲动的事。”


    克里斯微微眯眸:“真正让你心有冲动的事?”


    “譬如为你实现愿望,保护你这颗纯真的赤子之心不受伤害之类的?”斐瑞终于恢复了平日里那副轻佻浪荡的腔调,“今天这一番对话过后,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了解你了,也越来越爱你了。”


    克里斯语塞,于是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意图用逃避的方式解决斐瑞这个麻烦:“我把你当做一个平等的人对待,你就这样回报我?你才是把我当成情场上的玩具吧?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些浪子习气。”


    斐瑞撑在房门上的右手一个落空,险些就侧身摔下去。还好他及时稳住身形,换了姿势倚上门框:“唉,你总是这样伤我的心。我怎么会把你当成玩具呢?就算我对其他人是那样,在你这里,我也是十分真心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克里斯随口应了一声,抬脚走进屋内。


    斐瑞也毫不犹豫地跟进房间:“哪里都不一样。克里斯,我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用心,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回应我的感情吗?我初来比特兰的时候,不少寂寞难耐的贵族老爷或夫人向我抛出橄榄枝。他们告诉我,想要获得上流社会的青睐,就要学会放下身段讨好。我承认,从前某些时候我的确行事荒唐,但那也是形势所迫。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招惹过其他的……”


    克里斯反手抄起门口的书本捂住他的嘴巴:“好了,收起你的表演。”


    斐瑞虚伪地“唉”了一声,抱住克里斯拍过去的那本书:“没关系,即使得不到回应,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你的。”


    克里斯听他越说越过分,实在没忍住“啧”一声抬手。斐瑞立时作投降状:“错了错了,别生气。你看你,玩笑了没几句就不高兴了,除了我还有谁能忍得了你这副脾气?”


    “除了你,没几个人能这么频繁地惹动我的脾气,”克里斯“呵”笑一声放下手臂,“你这样在比特兰的上流社会里沾花惹草,真的没挨过打吗?”


    斐瑞抱着那本书低笑起来:“当然挨过。不过我向你发誓,虽然我偶尔会爬窗户与某些夫人小姐私会,但我真的是个正派人。”


    “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克里斯真是被他的逻辑逗笑了,“破坏别人的婚姻,你还很骄傲了?”


    “我可没有主动破坏过别人的婚姻,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斐瑞半真半假地靠上门口的矮柜,“是那些夫人小姐少爷先生们先主动的。当然了,那个时候我年纪尚轻,没能经得住他们的威逼利诱。我向你忏悔。”


    克里斯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对这家伙心生怜悯了。早知道这家伙恢复精神后会来折磨他,他就该让这家伙继续坐在门口唉声叹气。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斐瑞已经从被大王子背弃的悲伤中走了出来,甚至精神抖擞。他也只能撇撇嘴角,推着斐瑞出门:“既然现在王宫里的事情解决了,我想你也该回你自己的房子里住了。昨晚北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守旧党和贵族应该没空去找你的麻烦。等你跟圣山拜礼会谈定之后的合作事项,本地的官方法师也会保护你。”


    “所以你会帮我说话的对吗?”斐瑞被他推着出门,但还是努力扭过身去看他,“你的话在那些官方法师面前应该很有份量。”


    克里斯收手卡住房门:“我尽量促成这件事,但你也做好他们不同意的准备。最终的决定权在那位牧首先生手里,我跟他们也只是合作关系。”


    斐瑞在门外顿住脚步,调整了一下站姿,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良久,他敛下眸子,向克里斯展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真诚微笑:“没关系,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突然意识到前两天写昏头了,斐瑞根本不该出现在老国王的场合。


    第532章 旧日神殿


    男人在比特兰湿泞的巷道间穿行。薄雾将他的身形模糊成灰扑扑的暗影, 细密的雨丝在他深色的大衣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他如一条身染鲜血的幽灵般撞入暗巷深处。


    “吱呀”一声,他推开一扇古朴的铁门。数道邪异的法阵于此收束,仿佛猛兽缩起利爪。男人缓步走入黑暗, 并抬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古怪的倒三角。里间逐渐亮起灯光,将数十只形状各异, 却连接在同一个底座上, 彼此界限并不分明的石雕照得忽明忽暗。他压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 在最靠里的木桌前停下脚步。那张木桌上摆着一只水镜、一本封皮纯黑的书本。木桌前,高大的神像投下违反自然规律的细长阴影, 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男人低下眸子, 面露欣喜。


    下一刻,他嘴角的笑容顿住。


    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他猛然拔出腰间的武器, 意欲保护这片独属于“神殿”的领地。然而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化,那些邪异的石雕如蜡像般熔化, 渐渐变成委顿在地的烂泥。眼前的神像寸寸碎裂,居然剥落出一只诡异的六翼巨蛛。男人猝然后退, 手里的短刃“当啷”落地。一种诡异的,源自灵魂的恐惧牢牢攥住了他的心脏。一切善意或恶意的念头都离他远去,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急切的想法——“快逃!”


    然而他已经逃不掉了。他的时间在这一刻陷入永恒的静默,他看到那尊被异化的神像投下的阴影凝聚成一道具有蜘蛛特征的人形。“牠”在静默中走向他,缓慢而冷漠地盯住他惊惧万分的眼瞳。


    在这种水滴都会凝结的死寂中, 男人的血肉无声萎缩,变得松弛。他在飞速到来的苍老中窥见了那东西的眼睛, 一双毫无感情的异瞳。那双眼睛映照出他的一生,也带回了他被邪神神力损毁大半的人性。他在弥留之际跪倒下去,喉咙里发出湿润的呜咽, 像是临终者的忏悔。


    人类之身躯化为飞灰,那道诡异的影子也迅速崩解,消弭无际。被异化的神像彻底崩溃,碎石骨碌碌散落在男人俯跪的白骨脚边,灯火燃尽,光滑石面映出的反光也倏然熄灭。木桌上的水镜和黑色封皮的书本已然消失无踪。


    克里斯做了个混乱而冗长的怪梦。


    比特兰被暴雨笼罩,他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转醒。湿润的风声吹开侧角的矮窗,在靠窗的矮凳上留下一串暗沉沉的水渍。他撑着床沿起身,忽然意识到枕边多了点东西。


    克里斯恍然转头,目光触及枕边凭空出现的水镜和黑色封皮的书本。出于谨慎的考虑,他没有直接上手触碰那两样东西,而是先检查了一下它们的状态。


    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诅咒痕迹。


    克里斯松了口气,抬手将黑色封皮的书本拾起。书页入手的一瞬间,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他:“受过‘灾难’的力量浸染,但被消解了?什么东西居然能消解来自‘暗渊’的影响?等等……不对,是祂?”


    “克瑞西亚”。


    奇怪。


    由于那家伙是从他身上诞生的,克里斯并不奢望祂有多强大。虽然从某些方面来讲,他在神秘学意义上的确非常特殊,但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类,克里斯早就过了那个自以为是“被选中的救世主”的幼稚阶段了。即使事实证明他的确有点与众不同,他也仍然坚信,这种与众不同并非独一无二的特例。在远古众神面前,他依然是渺小的。“克瑞西亚”本质上是他的一种“可能性”衍生,加之祂刚刚完成“存在”逻辑闭环,突破界限向现实投入影响不久,他始终觉得祂相对于“灾难”等物要孱弱不少。


    但现在看来,事实好像不是这样。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这面水镜和这本……“旧日神殿”的圣典,并把它们恩赐给他,其背后反映的事件本质,几乎等同于祂直接挑衅了“灾难”。


    “这是什么意思?”克里斯翻开那本邪恶组织圣典教义的封皮,“让我了解了解自己的敌人?可我跟祂并不是正常的神与代行者的关系,祂凭什么觉得我会按照祂的安排行事?就算祂和我有关系,我也不觉得祂就是我。按照人类社会的亲缘关系,我还能算是祂的父亲呢,应该由祂听从我的安排才对。”


    一种阴湿的诡异气息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克里斯的脊背蓦然一凉。他“嘶”一声改口:“好吧,我勉强就当祂等同于未来的我。”


    不管怎么样,现在他的最高意识已经成为祂的一部分了,虽然他能因此跨越生命层次,动用炽天使的力量,但这也使他不得不面对另一些微妙的窘迫。就像随时被穆拉特监视的审判廷法师一样。虽然穆拉特大概没有那家伙专一,而且,和祂相比,穆拉特甚至算得上宽容。毕竟地方审判廷的法师们总在违规,但只要不影响到大的局势,穆拉特基本都不会出手管束。


    思维发散到这里,克里斯翻书的手微微顿住。这使得他的目光也随即停驻,落在一段略显模糊的文字上方。随着法术光芒的凝聚,他窥见了持有这本圣典的“神殿”成员的一生。为恶、逃窜,加入“神殿”,再到日渐狂热……大王子说的没错,“旧日神殿”的运作方式的确有点问题。这些禁忌法师的精神在“灾难”力量的影响下扭曲了,虽然平时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他们对世界的认知、评价体系,一切都被邪神的力量渗透,变得异于常人。从前克里斯一直以为受邪恶力量影响的异化只有化生成为怪物和毫无理智的疯子两种,没想到还有第三种。


    他们看起来有理智,能正常生活,但观念和情感已经彻底扭曲,负面感情也被放大到极致……但他们加入“旧日神殿”的初衷的确不是毁灭世界,而是“创造”世界。一个虚无的,没有智慧、没有文明和道德的,“幸福”世界。


    不对,那些家伙的状态或许不能称为“被异化”。克里斯掀开被子在床上坐起。


    现代法术界有点滥用“异化”这个词了,他本人平时也并不注意这一点。但严格来讲,法师界定义的异化是指地上生灵的精神和肉|体在承受神力影响后,被磨损至智慧意识与健康形体彻底崩溃的极限状态。也就是说,异化指向神力对承受者精神的磨损和消耗。但那些“神殿”成员的变化并不是长期的磨损和消耗引起的,或许他应该把那种变化形容为“污染”。


    “暗渊”的污染。


    克里斯搭在书页上的食指微微抬起又落下,做出敲击的动作。法术力量凝成的明光环绕在他指尖,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既给予他支撑,又是他的束缚。他有些散漫地想到,也许他的意识形成也是污染的结果。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对他影响颇深,照这样看来,布利闵当初编造的那个词,或许可以套到威尔弗雷德头上。他的“魂灵之父”。


    这个想法让克里斯嗤笑一声,收手将目光转向了那面水镜。现在他在心底默念威尔弗雷德的名字似乎已经没什么影响了,当初“芙卡洛”刻意对那家伙的本名避而不谈,“克瑞西亚”却能庇护他免遭科拉隆的探听。看样子,祂或许不比科拉隆弱啊。


    水镜落入掌心的一瞬间,克里斯便感应到一道极其强大的封存禁制。然而没等他着手研究,那道禁制便自行破碎了。无数来自久远过去的他人之记忆涌入他的脑海,克里斯的精神猛然巨震,意识被撕扯的痛苦让他抱住脑袋。他看到了“旧日神殿”的起源,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被某种力量强行塞进他的记忆。


    那道禁制不是“神殿”的人设下的,是祂给他预留的?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忽闪了一下,便重新归于沉寂。克里斯已经彻底被拉进那些久远的密辛,明悟了数百年前“神殿”入世的真相。“旧日神殿”,这个比各大官方法术组织还要古老的邪恶组织,原来真的并非从一开始就被划定在邪恶的范畴。本世的法师时代,早在法师们还没有总结出完备的法术修行体系的时候,有天赋的人们通过探听那些来自虚空的声音获取旧世界的法术知识。这一行为关联着极大的风险,有的声音的确是法师们需要的知识,有助于他们掌握现世的力量,有的声音则是邪神诱人堕落的谎言。本世界的远古法师们用了上千年的时间,以累累人命为代价,从那些呓语中分辨并整理出初步的法术体系,由此,法师时代开启。


    然而成功并不是一蹴而就的,那些远古法师在求索过程中曾经历过无数次失败。有无数人因为探听了不该探听的声音失去生命,有无数人因此堕入疯狂。远古时代,社会混乱无序,各个部族互相攻伐,人们都忙于争夺生存资源,陷入疯狂的法师们无人管束,逐渐化生为可怖的怪物。由于法师们的求索过程相较于怪物的被动生长更为缓慢,那些东西曾一度成为人类文明存续的最大阻碍。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法师们的力量在传承中一代强过一代,人类的社会模式也逐渐发生转变。远古时代去而不返,为了为人类族群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法师时代初期的数百名杰出法师决定联手与那些怪物一战。


    人类法师取得了那一战的胜利,但他们的损失也十分惨重。怪物群承受的污染没有随着它们的肉|体死亡而消失,幸存的法师们知道自己沾染了虚空之物的影响,为了防止那股影响继续在人类社会当中扩散,他们没有再回归人群。


    法师们留在了人群最初聚居的平原与山地之外,在和怪物决战的战场上建立了新的部落。“灾难”的影响化为无形的诅咒,使他们深陷于痛苦之中,长久的煎熬磨损了法师们的意志,又有数十名前代法师堕落于此。又数年后,最有天赋的前代法师通过研究远古典籍找到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影响的办法,于是众人开始利用祭祀手段安抚邪神的投射意志。


    这群前代法师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建立了隐世的神殿,史称——“旧日神殿”——


    作者有话说:“旧日神殿”原先真的是一间神殿,就像救赎审判廷原先其实真的是审判廷来着x


    第533章 野法师


    “旧日神殿”的远古法师及其后代、生徒们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将隐秘知识传承了下来。从此, “旧日神殿”成了古苏门大陆上最特殊的法师组织。成员们奉守前代的神殿,也将无可消解的邪神神息圈禁在人群密集的陆地之外。一切秘密都随着神殿大门的关闭归于沉寂——事情本该如此发展,但中间又出了变故。时间来到法师时代末期, 古人类的足迹已经遍布三个未被冰雪覆盖的大陆板块,就连有冰雪覆盖的南北极地, 法师领主们也组织手下的杰岀人物去进行过探索了。新的领土战争爆发, 法师领主们陷入混战, 一些兵败溃逃的野心家叩响了世外神殿的大门。


    火焰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烧了三天三夜,“旧日神殿”被迫入世。“神殿”成员们携带暗藏邪神污染的传承奔走世间。没了神殿创立者们的精神庇护, 他们越来越控制不住“灾难”的遗留影响。终于, 在北苏门洲局势已定,而数名走投无路的法师领主闯入神殿故地实行报复后,“旧日神殿”的核心成员们彻底陷入疯狂。“旧日神殿”这一组织, 也因此被扭曲了最初的性质。


    从罹难殉道者的联盟,变成了邪恶的爪牙。


    躁动的记忆逐渐平息, 那种仿佛有只石锤在脑子里敲击的钝痛消失了。克里斯松了口气,下意识放开手里的水镜。


    所以, “旧日神殿”内部存在两股不同的意识主导。一个是“灾难”意志在现世的投射,一个是那些神殿创立者的残余精神?他之前就觉得很奇怪, 以“旧日神殿”在苏门大陆的势力,就算“葬歌”一直在背后帮他清扫危险,他在苏门大陆的生活也不可能安稳到这种程度。前几次“旧日神殿”成员针对他的暗杀,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凶险的时候,但凶险程度似乎没法匹配“旧日神殿”的恶名。现在看来, 是因为那些神殿创立者的残余精神和“旧日神殿”的成员们本身没有杀他的欲|望,和“灾难”的投射意志产生了冲突,才导向了这样的结果吗?


    神殿创立者的残余精神……按照他目前所知的信息, “神明”这个概念本身就有点趋向于非单一意志体的存在。法师们在突破最初的生命形式限制,晋升成为“二翼”的高级法师后,再想获取力量就只能通过吞噬其他东西,消解它们的意志,剥夺它们的力量来强化自身。所以,那些古代法师的残余意志聚合到一起,大概率会产生类似于穆拉特的效果。如果他们的意识至今还没有被“灾难”完全磨灭,他们应该也已经晋升为“四翼”的神执。对,应该恰好是神执,他们成为了炽天使的几率并不大。而且他们大概率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没法与外界产生直接的交互,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旧日神殿”的内部成员。这种影响会被“灾难”的直接影响盖过,但由于他们存在于现世而非世外,比“灾难”更接近现世的“神殿”成员们,大部分“神殿”成员在不直接领受邪神意志的情况下,是受他们的意志辖制的。


    这样一来,那些禁忌法师异常的矛盾表现就说得通了。


    没想到,现世的局面比他一开始预想的要好得多。克里斯没忍住笑了一声。如果“旧日神殿”背后的神殿创立者精神真的如他所想,是一个正在与邪神“灾难”对抗的意志集合体的话,那他就可以省去一些和“旧日神殿”对峙的力气。至少在和“灾难”有关的问题上,他和他们持有相同的立场。而“拉厄芙”和“葬歌”四神,大概率也并不希望“暗渊”覆灭现世。那么,他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只剩下南苏门洲的法正教及各国白骑士团,与他们背后的裁决者玛赫希娅,以及来自恩玛努尔岛的“月神”信仰了。


    那几处能直接连接到“灾难”神力的地点也需要关注,但这件事可以顺手去做,也可以动用圣山拜礼会和“盗火者”的法师力量解决。比起这个,他还是更关心他向“拉厄芙”做出的两个承诺,还有某些东西特地提醒他去防备的“月神”。当然,其实巴伦洲的德卡拉教也是个变数,但“拉厄芙”说德卡拉教尊崇的那位“文明起源”不可能是当年的“文明”天使沙利加,沙利加已死,德卡拉教近些年也没有把势力扩展到巴伦洲与纳卡群岛以外的地方,这层隐患暂时还不值得他特地花费精力去巴伦洲跑一趟。


    不过那个与“灾难”神息存在密切联系的,位于巴伦洲的坐标的确值得重点关注,也许他应该让某个替他回索德里新洲的家伙亲自跑一趟。


    克里斯将枕边的“神殿”圣典与水镜收起,穿好鞋袜踩上地面。数分钟后,虚空中传来弗恩·格林的声音:“圣堂那边来信了。”


    “他们说什么?”克里斯理理上衣下摆。


    弗恩答:“他们说,你之前传讯要求他们特别关注的菲利普·鲁伯特没有问题,反倒是与他同行的几名白骑士,身上似乎带有特殊的法术标记。但因为新任的贤者大人认为在这种时候对白骑士团发难不利于我们圣山拜礼会的处境,所以圣堂只是遣返了那几名白骑士,并没有做出更多的反应。值得一提的是,几名白骑士被遣返后,圣堂的大人们原本打算将剩余的野法师也放出来,但……除了名字被你单独提到过的菲利普·鲁伯特以外,其他人都死了。”


    “死了?”克里斯整理裤脚的手一顿。


    “没错,死了,”弗恩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具体死因圣者团还在排查。菲利普·鲁伯特作为唯一的幸存者,现在也被圣堂扣留了下来。圣者团怀疑,他跟那些野法师的死有关。”


    “他不会做那么多余的事。”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摇头。沉吟片刻后,他忽然想起自己初见菲利普时的场景。那家伙对大王子的忠诚似乎并没有斐瑞那么纯粹,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菲利普就曾暗示过他这件事,只是他当时没有在意。陡然间,克里斯明白了什么:“不,我想错了。菲利普不是那位大王子的人,至少不完全是。他是‘菲拉德林’的人,他真正坚守的是‘菲拉德林’成员的立场。弗恩,让圣堂的人别再把菲利普当成囚犯对待,派人和他交涉!”


    “什么?”弗恩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如常,“好的,我会把你的意思传达给圣堂的诸位大人们。那么,接下来我们说说王宫里的事情。那位大王子殿下因为国王陛下的死深受打击,我们虽然有意封锁消息,但前天晚上的场面过于混乱,参与事件的人员更是……”


    克里斯理解:“封锁不住就不用封锁了。你们总不可能把幸存的卫兵全杀光,这不符合坎因教的教旨,也违背你我的道德准则。而且就算他们不对外传播消息,‘旧日神殿’的黑巫、‘葬歌’的人,也不会完全按照我们的意志行事。正好,我最近有点事要安排索德里新洲的‘盗火者’去做,这种时候苏门大陆传出克里斯六世死而复生,于比特兰王宫现身的消息,能大大缓解‘盗火者’那边可能面临的压力。让他们去传。”


    “好的。不过说到‘旧日神殿’,我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西区圆柏木街道的居民今早向教堂举报了一起神秘事件,我们的人到那里发现,前夜从王宫逃出来的黑巫死在了圆柏木街16号的地下室里。那间地下室被布置得很古怪,看起来像是某种神秘仪式的现场。那里有一些残余的法术力量,法术气息的特质和你十分接近。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如果有的话,我们就不追查了。”


    “从王宫里逃出来的黑巫?”克里斯反射性想到了凭空出现的水镜和“神殿”圣典,“呃,可能跟我有关系吧。但是弗恩,你不觉得你事事都向我汇报有点不合适吗?虽然我们目前是盟友关系,但我毕竟不是圣山拜礼会的内部人员,更不是你的上级。我之前就说过了,你不能把对沃克先生的依赖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你现在是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的新任牧首了,你要学着自己拿主意。”


    弗恩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克里斯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以后真正能执行的程度又有多少,但想着圣山拜礼会的人员应该由圣山拜礼会自己去调教,他也没再多嘴教训弗恩什么:“等我拿到杰拉德那边的报酬,我就要南下去往贡德王国了。期间我会转道安德蒙德,途径莱普昂。西里尔平原的神秘侧事务我不会再插手,如果你实在需要一个人做你的决策顾问,‘盗火者’小队里的克丽丝托·莫罗女士是个不错的人选。”


    “克丽丝托·莫罗?”弗恩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在嘱托完“你要学着自己拿主意后”又给自己留下一个备用的“依赖对象”,但有人帮自己想办法好过没有,他并不推辞克里斯的好意,“我知道了,谢谢你。”


    克里斯摇摇头,无声表示不用感谢,然而弗恩在那头并不能看到他的动作,只能感受到他的沉默。良久,克里斯主动掐断通讯,抬步来到窗边。


    雨越来越大,几乎浸透了房间里仅有的这张矮桌。克里斯揉了揉额头,将刚刚做过的设想迅速回顾一遍,最终定格在“菲拉德林”的立场上。


    菲利普,“幽灵”,原来这盘棋早在那时就已经布好。“菲拉德林”、白骑士团,“旧日神殿”,圣山拜礼会,甚至还有……“瓦普吉斯之夜”。


    克里斯垂眸:“黛西、关德琳,还有谁呢?”


    噢,还有艾玛。


    轰隆一声雷响,闪电划过午后的天幕,灰蒙蒙的街道一片惨白,整座比特兰都被凛凛的冷意笼罩。


    第534章 拆穿


    北苏门洲小国加宁的一处村庄里, 圣山拜礼会圣堂的核心成员之一阿芙拉吹灭掌心的蜡烛,转眸看向上首的德米特尔。虽然她非常不理解海曼为什么要将德米特尔吸纳进圣堂,还把至关重要的传承交给德米特尔, 但鉴于德米特尔已经成为实质上的新任贤者,她能做的也只有尽量辅助对方稳定局势。圣山拜礼会看重资历, 但并没有某些国家的白骑士团那么严格的前后辈制度。她和本森并不在意谁上任这个贤者, 只要新任的贤者能全心维护圣堂的利益就好。


    在这个连国王都能是他国贵族的世界上, 血统既重要,又没那么重要。


    德米特尔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既没有开口提问, 也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焦躁不安。就连在圣堂内身居高位已久的阿芙拉都忍不住在他面前屏息凝神。斟酌片刻后,阿芙拉开口:“比特兰那边让我们放弃对菲利普·鲁伯特的监视,尝试和他交涉。本森, 还有……德米特尔,你们怎么看?”


    本森没有回答, 只是和她一起看向德米特尔。德米特尔依旧低垂着脑袋,默然冲静立在旁的卡特琳娜打了个手势。卡特琳娜会意, 动步的同时,向阿芙拉本森解释德米特尔的意思:“我去带菲利普·鲁伯特过来。”


    这么快, 不做一点缓冲吗?


    阿芙拉呆愣片刻,一边目送卡特琳娜出门的背影,一边犹豫着发问:“也许我们应该先让人带鲁伯特先生去洗个澡, 好好休息一阵。他跟随我们的队伍奔波至此,又因为那些野法师的死承受了许多不必要的压力……”


    “我提前做过安排, ”德米特尔终于抬眼了,“难道您觉得我的特别关注就是把他放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屋子里关着,除了吃饭洗澡和解决生理问题就不允许他接触任何人?我们诺西亚人并没有那么野蛮, 或许克雷德里亚人会有此作风。”


    阿芙拉和本森对视一眼,都没有理解德米特尔这种和克里斯同出一源的冷僻幽默感。然而德米特尔和克里斯还不同,克里斯的性格是温和随性的,德米特尔过于不苟言笑,跟他接触的人总是会不自觉紧绷起来。就像现在的阿芙拉。如果不是早知道德米特尔性格如此,她一定会以为德米特尔对她有什么意见。


    阿芙拉敛眸,一时间接不上话了。


    好在本森适时开口,没有让气氛彻底陷入凝滞:“说起来,前两天我们对琼斯和巴塞洛缪的复现通灵成功了。他们给出了一些和我们此前的猜测相反的信息。德米特尔,那场被提前的袭击或许和你弟弟克里斯有关系。我们圣山拜礼会行事并不遵从亲属避嫌原则,作为海曼亲选的新任贤者,你应该知道这些。在巴塞洛缪和琼斯最后的记忆中,你弟弟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在尼奥尔索思城区举行了一次奇怪的仪式。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个仪式和各国政府势力及‘旧日神殿’对我们的袭击有关,但所有幸存者关于这件事的记忆都被抹除了,就连克里斯本人也不记得这件事,这很微妙。”


    “你怀疑他?”德米特尔表情不变,只是将身体靠上椅背。


    “这不叫怀疑,”本森察觉了德米特尔语气中那点微妙的不快,但也只是低眸,“他抵达尼奥尔索思时的状态显然很有问题。也许他早已经达到了一种我们认知之外的层次,又或许他遇上了麻烦,精神状态动荡,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我相信他对圣山拜礼会没有恶意,他与我们的结盟完全出自真心,但客观的风险不容忽视。早在他第一次抵达古尔卡神庙群时,我就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命运层面的不协调。每次和他对视,我都会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就好像有别的东西在透过他的眼睛审视我。”


    德米特尔没有立时接话,倒是阿芙拉沉吟片刻,眯眸道:“外界有一些‘科学’的说法,将这种现象解释为心理作用。我倒没觉得他的眼睛背后还藏着其他东西,你要不要去城里看看心理医生?如果心理医生没用的话,我们就该考虑你是不是受到异化影响了。”


    “我现在的状态很健康,”本森抿了下唇,像是没想到阿芙拉会在这个问题上驳斥自己,“你感受不到,只能说明你的法术水平还有待提高。”


    阿芙拉一顿,本能就要起身,然而德米特尔忽然敲桌,两人瞬间回神,默然垂下视线。


    德米特尔难能可贵地扯了扯嘴角,调整坐姿前倾身体:“我知道海曼先生离开后,两位都有点自己的想法,但是在这种时候挑起内部冲突对圣堂没有任何好处。话说回来,我同意本森先生的想法。克里斯的状态的确有问题,那天发生在城区的事情值得追查到底。‘葬歌’的人不会在那种小事上撒谎,政府军队和‘旧日神殿’提前实施袭击计划一定有原因。但即便如此——当时圣堂的守卫还是太松懈了。你们明明提前收到了消息,为什么还是被那支军队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外面那道防线?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


    不同的人看待事物的角度就是不同,行事作风也大有差异。有海曼主动提出结盟的事在先,克里斯就不会进一步怀疑和盘问圣堂在那场冲突当中起到的作用。就像他对待“盗火者”的态度,比起亲自下场管理,他更愿意把具体事务交给其他人去做。他不容易和别人建立信任,但只要真正建立了信任,就不会再对“自己人”抱有多余的猜疑。德米特尔不一样,德米特尔对别人严厉,对自己更严厉,他是个名副其实的“铁血手腕”。自德米特尔接替海曼的位置进入圣堂开始,圣山拜礼会近二十年的遗留问题都被他挨个翻出来拿到圣者团里讨论了一遍。阿芙拉和本森这一个月参与的会议次数比从前一年还要多。


    关于积弊的讨论结束了,现在又轮到发生在眼前的袭击事件了。


    阿芙拉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然维持着平时的云淡风轻:“主要还是人手问题和管理问题。当时正赶上朝圣祭典活动,克里斯又恰好在同一时间到访,圣堂原本就没多少法师,我们只能先着重加固最内层的防御禁制。”


    “我们提前做过预案,”见阿芙拉只说了这么两句就闭了嘴,本森也跟着接话,“只是后来的发展……谁都想不到白骑士团竟然会和‘旧日神殿’间接联合。政府军来的时间太不凑巧了,你也不能指望我们对普通人动手。法师公约具有契约强制性,那些军人装备了热武器,我们的人在他们面前只能被动挨打。”


    之所以克里斯能对非法师群体使用法术攻击,是因为他原先签订的法师公约的契约维系者是“高塔”穆拉特。审判廷解体后,廷内法师更新的限制条款由克里斯利用罗克亚特维系,但他自己就被排除在外了。法师公约的契约强制性生效的条件其实没有那么直观,许多辅助型法术的定位不够明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越过法师公约的限制,但签订了法师公约的法师无法对普通人使用强攻型法术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德米特尔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接受了本森这样的解释。片刻后,菲利普被卡特琳娜带进木屋。经过多日自由受限的生活,菲利普的身形比从前消瘦了一些,下巴上也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


    但他的神情十分轻松。


    阿芙拉最先把目光转向菲利普:“鲁伯特先生,随便坐吧。卡特琳娜,你可以出去休息了。我早就说过,我们议事时不需要放几个人在旁边站着增加气势,这是圣堂最不值得传承的坏传统。”


    卡特琳娜看向德米特尔,得到德米特尔同意后才躬身退出门去。菲利普倒没有那么多的顾虑,阿芙拉让他坐,他就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记得此前带领圣堂的贤者先生不是现在这位?”


    阿芙拉和本森想替德米特尔开口,但德米特尔没给他们插话的机会:“的确不是。但相较于之前那位海曼先生,我们之间应该更熟悉才对,虽然只是我单方面熟悉你,鲁伯特先生。自我介绍一下,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克里斯的二哥。”


    “德米特尔?”菲利普被这个名字惊了一下,以至于连来前准备好的话术都忘了,“之前的诺西亚二王子?你没有死,还成了圣山拜礼会圣堂的新任贤者?”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顿住,旋即转向两侧的阿芙拉和本森,眼神变得古怪:“没想到,一向以随性闻名的圣山拜礼会,在他面前竟然能谄媚到这种程度。”


    “谄媚?”德米特尔看了一眼脸色陡变的阿芙拉,直觉菲利普话里的“他”不是指自己,“什么意思?”


    菲利普进来之前还打算假装不知道他们转换态度把自己请过来是为了什么,但看德米特尔和另两名圣者的反应耐人寻味,他又改变了想法:“没什么。不过是我个人的一点猜测,那位叫海曼的先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居然能想到用这种办法把他和圣山拜礼会绑定在一起。早知道站队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我还多余试探他干什么?我真要给这一代的圣者团鼓鼓掌了,这种倒贴的事都做得出来。”


    阿芙拉握了握拳,又很快恢复成笑容满面的样子:“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并不重要。”


    “好一个过程并不重要,”这下菲利普是真的抬起双手在空中拍了拍,“看来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圣堂的诸位圣者学习。”


    阿芙拉继续假笑:“谦虚了,我们也有很多地方需要向鲁伯特先生学习。话说回来,鲁伯特先生不打算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吗?我们可是已经听说你的名号了,‘菲拉德林’的‘幽灵’。”——


    作者有话说:阿芙拉和本森:谁懂啊本来同事是个摆子我们也能跟着他一起摆,结果转头同事离职了还专门点了个卷王接他的位置,那卷王一来就带着我们从早到晚的开会,嘴里喊着什么做大做强啊就冲上来了。(允悲)


    第535章 “幽灵”


    菲利普后仰身体靠上椅背, 并没有对阿芙拉的称呼做出什么特别反应:“是三位发现的,还是那位发现的?”


    “发现什么?”阿芙拉挑眉。


    “当然是发现我对拉隆纳多大王子的忠诚并不足以支撑我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啊,”菲利普叹了口气, 旋即微笑起来,“看来是那位发现的了, 德米特尔殿下虽然接受皇室教育, 但真正接触神秘侧事务的时间还不长, 对我们这种野法师的想法,不可能揣度得那么准确, 而另外两位圣者大人缺乏政治素养, 不了解我和大王子之间的利益牵扯。没想到啊,我在北苏门洲混了这么久,到头来最理解我的竟然还是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外乡人。”


    德米特尔轻叩桌面:“你似乎早就猜到我们请你过来的目的了?”


    菲利普点点头:“这不难猜。此前你们为尼奥尔索思事件限制了我们这群随军法师的人身自由, 但又为形势所迫,释放了白骑士团的道格拉斯和劳森等人。从那天圣堂在古尔卡神庙群对袭击事件做出的应对来看, 他的话在你们面前应该很有分量;而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允许你们对我们这群受人利用的野法师小队痛下杀手, 所以……你们原定的计划应该是在白骑士团的人离开以后将我们也释放出去。但那群野法师的死打乱了你们的计划,所以你们把我扣留了下来。按照常人的逻辑, 这个时候你们应该会怀疑我是杀害那群野法师的凶手。然而我很清楚,那群野法师的死和我没有关系,除非有人蓄意陷害, 否则你们再怎么针对调查,都只会得出一个我是清白的的结论。然而你们又迟迟不肯释放我, 这只能证明有事件之外的其他因素干扰了你们对我这个人的判断。”


    “那么,您认为干扰我们对您的判断的因素是什么呢?”德米特尔面无表情地侧眸。


    “他猜到我来尼奥尔索思的真正目的了?”菲利普微微摊手,“又或者没那么具体, 但他至少明确了我真正的立场,并将消息传给了你们。事已至此,我还是给这位圣者大人一个面子,坦率做个自我介绍好了。菲利普·鲁伯特,在‘菲拉德林’内部的代号为‘幽灵’,事实上,我是‘菲拉德林’在整个西里尔平原地区的统一话事人。由于‘菲拉德林’在北苏门洲没什么势力,各地的话事人时有空缺,新人迟迟补不上来,所以我也偶尔代管一些其他地区的组织事务,权限大概会比职位高那么一点点。”


    阿芙拉和本森的神情微微变了,德米特尔倒是依旧波澜不惊。他模仿着克里斯的习惯拉长语调“噢”了一声:“所以你去尼奥尔索思,本质上不是为了执行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下达的任务,那位大王子只是你遮掩身份和目的的幌子。”


    “是,”菲利普十分痛快地点头,“但也不完全是。我的确有在他身上下注豪赌一把的想法,但那只是执行任务的顺带,出于我个人的私心。我忠于他的前提,是他要做的事不会损害到我本人和‘菲拉德林’这一组织的利益。在‘菲拉德林’,我是个有地位、受人尊敬的话事人;而在他面前,我只是个身份卑贱的野法师——傻子都知道这二者发生冲突时自己应该怎么选。更何况,起初我接近他只是为了调查拉隆纳多王室和‘旧日神殿’的勾结。”


    “什么?”没等德米特尔再次发问,本森拍桌站了起来,“你们早就发现拉隆纳多王室和‘旧日神殿’有勾结了?那你们为什么不向我们教会举报?”


    菲利普和德米特尔露出十分相似的古怪表情。片刻后,菲利普理理衣领:“诚然你们圣山拜礼会对野法师的态度还算友好,但‘对野法师友好’和‘对野法师组织友好’这是两个概念。有胜利盟约的存在,你们和各国官方政府利益一致。我们又不知道拉隆纳多王室的做法是不是你们暗地里默许的,万一你们真跟那些王室和政客同流合污,谁找你们举报谁是傻瓜。”


    “你……”本森意图抬起的手臂蓦然僵住。


    他想反驳菲利普两句,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菲利普说的是对的,站在他们那些野法师的立场上,官方教会和官方法术组织的确不值得信任。何况白骑士团和野法师的关系那么紧张,他们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同为苏门大陆的官方法术组织,风评难免受到牵连。


    见本森突然哑火,德米特尔挥挥手示意他坐下:“可以理解,从前我在诺西亚的时候也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所以鲁伯特先生现在怎么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了?”


    “因为圣山拜礼会也跌下神坛了?”菲利普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从前你们是官方法术组织,我们要在你们手底下讨生活。但现在嘛,各国官方政府看样子是打算撕毁当初的盟约了,你们要不了多久也会落到和我们一样的境地。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摸清了你们的立场,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阿芙拉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出声。本森靠在椅背上垂眸,像是觉得菲利普的发言太不客气。


    而德米特尔只是交叉双手,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坐姿:“怎么不早点表明身份?你喜欢受人监视的感觉?另外,你在尼奥尔索思的表现可没有你现在的发言这么游刃有余。”


    菲利普脸上的笑容一僵,当即正色:“明明是你们找我谈判,怎么一直是我在回答?果然是克里斯的亲哥哥,说起话来比他还有压迫性。不过好吧,我给他一个面子。老实说,我起初没料到他们会直接对你们动手,毕竟当时我们的队伍里还有几名白骑士在。谁知道白骑士团竟然也跟你们交恶……我以为我帮那位大王子跑这一趟,实际只用体验一下朝圣祭典的节日氛围就能回去了。没想到那家伙背刺我们,起初说只是打探消息,临了又改口说要我们攻下古尔卡神庙群,到最后甚至要我们为他送命!后来克里斯也搅了进来,我怕我贸然自爆会给组织惹上麻烦,就暂时先顺着事态发展进了你们的监禁室。我想大王子恐怕不会放过我们,接受你们的监禁调查,也就等同于接受你们的保护。‘菲拉德林’在北苏门洲的势力还是太弱了,大王子背后有‘旧日神殿’和白骑士团,我觉得组织护不住我,当然要找个有实力的靠山。”


    “这样吗?”德米特尔的嘴角微乎极微地上扬了一点,大概只有三十分之一西寸的高度,“那你为什么不在得知队伍要攻打古尔卡神庙群时离开?那群野法师的死和你无关,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在那个时候表现出要离开的意思,不就等于把‘我有问题’这几个字写在脑袋上吗?那群随军法师在你们眼里实力一般,但我可没信心打过他们。我的法术水平稀松平常,光是一个像劳森那样的白骑士就能把我按死。至于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猜这和我在监禁室内的饮食习惯有关。和我同行的野法师们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暗中调查他们的死因。事实证明,他们死于异化,但异化的表现形式非常古怪。我是最先接触他们尸体的人,在你们的人赶到监禁室之前,我发现他们身上出现过一闪而逝的异化症状。”


    “‘一闪而逝’的异化症状?”阿芙拉微微皱眉。


    “没错,”菲利普很给面子地把目光转向阿芙拉,“‘一闪而逝’,也就是说,那种异化症状只出现了一瞬,在你们的人赶到之前就消失了。因为这件事太过古怪,我此前一直怀疑对他们下手的人就在圣山拜礼会内部,所以没有告诉你们这条信息。”


    本森又有要拍桌站起的趋势,但被德米特尔提前打断了。德米特尔将右手握成拳,虚虚抵住桌沿:“你的意思是说,圣堂内部有问题。”


    “我不确定,只是猜测,”菲利普摊手,“信不信随你们。不过容我提醒,早前在比特兰大学,克里斯他们围捕赫斯特·贝尔那次,你们圣山拜礼会就出过问题了。”


    本森眸光微沉:“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在挑拨我们圣堂成员的关系?之前的背叛者已经被处理了!”


    “处理了吗?那很好!”菲利普面色不变,“但谁知道你们处理得干不干净?我不需要证明我是否有挑拨的意思,因为我上一句就声明过了,信不信随你们,我也只是猜测。我和那些死去的野法师天天待在一起,除了我因为饮食习惯挑剔没有食用你们送来的餐食以外,我们的监禁生活没有半点不同。现在他们死了,我活着。你觉得我不应该怀疑你们送来的食物有问题吗?”


    本森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沉默下来。德米特尔思索片刻,朝阿芙拉示意,于是阿芙拉向门外的卡特琳娜传音复述了一遍菲利普提供的信息,并发令:“去查。”


    卡特琳娜果断应是,刚想动步,又想起另一件事:“阿芙拉大人,刚刚我收到来自克里斯大人的追加传讯。他说……他之前从那位大王子口中听到过一个十分可疑的词。那位大王子表示要用‘圣药’解决国内法师不服管教的问题,但现在那位大王子因为老国王的死一病不起,克里斯大人暂时没能调查出更多和‘圣药’有关的信息。”


    同一时间,远在比特兰的克里斯来到比特兰王宫探望代圣山拜礼会守宫的斐瑞。


    把克里斯接进老国王原先的书房后,斐瑞斜靠在书桌上朝提起“圣药”事件的克里斯假笑:“能让法师乖乖听话的‘圣药’?如果真有这么好的东西,那是不是只要我找到它,并骗着你喝掉它,你就会任我摆布,再也没办法反抗了?”


    “我不是普通法师,对普通法师有用的‘圣药’不一定能在我身上生效,”克里斯“啧”一声抬起食指,警告斐瑞端正对话态度,“不要打那种无聊的主意,我怀疑大王子口中的‘圣药’不一定是你想象的那种,迷惑人心智的药水。”


    “那是什么?”斐瑞挑眉发问。


    克里斯停顿片刻,没有选择隐瞒斐瑞:“我猜,是那种能剥夺法师们的心智,使法师们变得跟魔物无异的药物。”


    斐瑞拧眉:“这么可怕?”


    “对,就是这么可怕,”克里斯学着斐瑞的动作倚靠上书桌,“所以你最好不要动用这种‘圣药’拐骗心仪的法师做你的情人的坏心思,也不要被‘旧日神殿’的黑巫蛊惑,抛弃我们这边的光明大道,转投‘神殿’的怀抱。别以为魔物在这个时代已经远离了你们这些城市人的生活,它们就不再恐怖了。那东西是不可控的,不能像马,像狗,像宠物一样被人类驯化。想拿他们做战争机器,最后被反噬的只能是你自己。”


    斐瑞“嘶”一声直起身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怀疑我要背叛你,跟别人情投意合去了?可真是令人伤心啊克里斯,明明我们才刚刚互通心意没多久,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一个见异思迁的坏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跟斐瑞待久了,被他这种奇怪的语言风格感染了,克里斯居然瞬间就明白了他那句“互通心意”指的是什么:“在你嘴里,对你表明了真实身份,就等同于和你山盟海誓过了吗?那你不是个见异思迁的坏东西是什么,和你互通心意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何况我也没有主动向你介绍自己,我那是被迫暴露,不得已的。”


    “我知道,诺西亚人内敛,”斐瑞丝毫不以为耻地笑笑,甚至冲克里斯眨眨眼,“你只是嘴上不承认,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就算和我互通心意的人有五千一万,你也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这句话听过了,咽回去重新编,”克里斯抄起手边的书本敲敲斐瑞肩膀,旋即回神扯回正题,“不过你真的不知道‘圣药’的内情?”


    斐瑞被敲了两下,嘴上还要恶心克里斯两句:“你可真不温柔,可是我就喜欢你这种不温柔。至于‘圣药’嘛,这显然是神秘侧的东西,老实说,我追随大王子殿下的时候,很少插手与神秘侧有关的具体事务。或许鲁伯特那群人会知道——说起来他们不是被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扣留在尼奥尔索思了吗?你们应该能联系到他们。”


    “鲁伯特?”听到这个名字,克里斯既意外又不意外的,“我已经让圣堂的人去跟他谈了。好吧,那这个话题略过。作为朋友,我想我有必要假惺惺地关心一下你这几天的王宫生活。政府里的情况怎么样?”


    斐瑞微一挑眉,忍俊不禁地撑住桌沿:“那你还真是假惺惺。承蒙关心,政府里的情况真是……一团糟。该死的夏尔!你不认识那家伙,他是本地的一名公爵。虽然拉隆纳多的公爵和你们诺西亚的公爵没法比,但由于他和另外一些贵族守旧党关系密切,我还是被他搞得焦头烂额。他们质疑我是个篡权者,你听听这言论有多荒谬,我,一个来自阿布索尼亚的作家,在拉隆纳多篡夺王权?”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说的也没错?”克里斯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你的确在越过大王子支配政府,虽然我们是支持你的,但站在他们的角度,这件事的确不太正当。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大王子被那些东西影响了,我可真不想参与比特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斐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难道觉得你在外界还有什么好的风评?我亲爱的克里斯陛下,就算没有比特兰这些事,在外界眼里你也是个嗜杀无度的暴君。”


    克里斯顿了顿:“好像是这么回事。”


    “不是好像,是完全,”斐瑞爱怜地看他一眼,旋即又露出好奇的表情,“说起来,我真是想象不出你这样的人是怎么做出外面传扬的那些暴行的。皮埃尔二世的死真的和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克里斯撇开视线,“舆论总是以讹传讹,全盘相信那些东西,那你离被诊断出智力障碍也不远了。不过我的确干过当街杀人的事,杀了那……多少个贵族来着?总之,不建议你轻易惹我发怒,否则,那些贵族就是你的下场。”


    “你一年前那么冲动?真看不出来。”


    “或许我正是因为经历过一年前那些事才成长成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呢?”克里斯故作轻松地开了句玩笑,旋即将话题扯回当前的时间线,“说回政府的情况吧,虽然说我抛出这个话题,本质上只是为了向你表达一些假惺惺的关心,但既然你提到了守旧党的质疑,其实我有一个馊主意。虽然这个主意未必能完全解决你当下遇到的麻烦,但恶心恶心那些贵族还是不成问题。”


    斐瑞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什么馊主意?”


    “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没空来攻击你本人,”克里斯低眸,露出一个非常不怀好意的微笑,“用我们罗德里格公爵的话说,这叫矛盾转移。说实在的,在我看来,抛开你的国籍问题不谈,只要你有才能,又真心希望拉隆纳多的民众过得好,就算你真的篡夺了那位大王子的权力,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攻击你,本质上也不是为了维护拉隆纳多的国民利益。正直的人一定存在,但绝对不多。他们只是恨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是他们自己。所以,与其费尽心思向外界证明你没有那样的想法,倒不如假意把他们安在你头上的罪名坐实。”


    “坐实?”斐瑞不理解,但还是很给面子地追问,“果然是‘馊主意’,你想让我怎么坐实?”


    克里斯挑眉:“现在拉隆纳多国内矛盾最强烈的两个群体是哪两个群体?”


    斐瑞认真想了想:“贫富差距或是权力导向的阶级压迫都是矛盾,但近些年最突出的……就只能是商人和政府之间的矛盾了吧?有增收商税的政策在前,又有王室对比特兰富商的针对在后。绝大多数商人可不认什么大王子党和二王子党,在他们眼里,大王子和二王子代表的都是王室的态度。”


    “没错,”克里斯打了个响指,“守旧党代表的是旧贵族的利益。”


    斐瑞默然片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让我扶持富商群体?”


    “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更希望你只是利用他们,而不是扶持。”克里斯并不觉得扶持新贵对付旧党的做法能解决根本问题。社会的病灶得不到根除,病症就只会呈轮回式发作。时代看起来在前进,实则也只是旧时代穿了新时代的假皮,将昔日的弊病用繁花锦簇的表象粉饰着传承下去。如是循环往复,即使到人类文明终结之时,人类族群依旧同诞生之初一般无二。但斐瑞没有义务为他不切实际的想法承受风险,站在斐瑞的角度,和那些富商合作是最好的办法。这样既能转移矛盾,让那些守旧党的关注重点转向富商群体,又能掩盖此前比特兰王宫里的混战事件。


    斐瑞微微前倾身体,逼近了克里斯的眼睛:“这似乎不是你的真心话。你有这样的才能,当初怎么会输得那么惨烈?”


    “谁知道呢?”克里斯哼笑一声,没有向斐瑞多做解释。


    也许是因为他执拗?又或者,人只有站在第三者视角,才能真正保持理性的态度去思考问题。知道该怎么做是一回事,真正要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叠甲,没有赞赏资本主义的意思,不管是今天明天后天还是一直到作者去世都请不要曲解和断章取义我好吗好的。


    第536章 置换


    斐瑞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没有就这个问题对克里斯多做追问。作为一名知情识趣的情场浪子,他非常了解对话的艺术,非常清楚什么时候应该步步紧逼, 什么时候应该转移话题:“好吧,我会按照你的建议试试看的。虽然这可能会让那群守旧党|员认为我确有不合时宜的野心, 但我想让你明白,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显而易见, 他转移话题的手段非常之高超。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就轻松了下来,克里斯也哼笑着侧头:“为了我你什么都愿意做?那把你的财产全部转移到我名下怎么样。”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斐瑞正色, “何必拘泥于世俗意义上的名义和形式?”


    克里斯毫不意外地轻嗤一声, 旋即摊开右手伸到斐瑞眼前:“你先偿清之前承诺我的报酬,再编这种虚情假意的鬼话,我大概还会看在到手的钱的份上, 配合你多演一会儿。”


    斐瑞夸张地后退两步,做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在你心里我居然还没有一万费罗重要。”旋即,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支票,声调做作地塞到克里斯手里:“我真是太伤心了, 克里斯,你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你怎么能跟一万费罗比?”克里斯接过他递来的支票, 简单查验过后,屈指弹了弹纸片边缘,“在你和一万费罗之间我当然是选择一万费罗。至少它能让我南下的旅途更顺畅一点。”


    “你这么快就要离开比特兰?”斐瑞也不觉得惊讶, 只下意识顺着话题接上几句关心,“圣山拜礼会把城内的不安定因素清除干净了?那我这边是不是也能解除进出城区的禁令了?南苏门洲早前就在打仗, 法正教对女巫的追猎刚结束不久,贡德国内恐怕比我们这里还不太平。听那位牧首先生说你还打算去莱普昂和安德蒙德转转?苏门洲中部最近兴起了一些新的异端教派,如果碰上他们的人, 你记得及时跟圣山拜礼会互通消息。”


    克里斯将支票折好塞进口袋,对斐瑞口中的新兴邪|教并没有太大兴趣。这是索、苏、巴三块大陆每年的固定节目了,每年都有那么一批骗子自称是“神子降世”,借此来谋取迷信者的钱财。在没有引发神秘事件的情况下,各大法术组织不会亲自下场解决那些人,打击诈骗是国家政府的义务。克里斯只是随口一接:“最迟后天你就可以解除进出城区的禁令了,但是老国王那间卧室暂时先不要对外开放,那家伙留下的影响或许会造成污染,我还没想到解决污染的办法。至于大陆中部的新兴邪|教嘛……我不认为那些骗子能威胁到我的人身安全。”


    出人意料的是,斐瑞没有就此揭过这一话题,而是煞有介事地按住他身侧的桌沿:“我不认为那些人是骗子,牧首先生也跟我持有相同的观点。他们似乎已经建立了附属的法师组织,规模虽小,但也不容忽视。”


    “不是骗子?”克里斯动作一顿,忽然警醒起来,“他们供奉的对象是什么?”


    “我也只是随便听听,没记太全,毕竟好奇心有时候还挺害人的,”斐瑞思索片刻,“只说我记得的部分的话,好像有什么‘月神’、‘海神’,不过他们的教派不成气候。最成气候的那个邪|教组织,也就是拥有附属法师组织的教派,供奉的对象好像叫什么……‘高塔之主’。”


    “高塔之主”!


    克里斯陡然凝神,又在斐瑞转眸的一瞬间微微握拳,压下多余的情绪:“我知道了。我会注意他们的。”


    罗克亚特口中的“祂回来了”,原来是这样的“回来”吗?还真是有排场,不愧是时之神的神子。祂这是在跟他叫板,不,跟“克瑞西亚”叫板啊。时之神对祂的威慑力已经彻底消失了?


    斐瑞没有注意到克里斯那一瞬间的凝重情绪,见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转头提起另一则事:“既然你要去南苏门洲,我帮你另外准备一份身份文件和跨国手续?”


    克里斯一顿,旋即点头:“也好。”


    “只是也好吗?”克里斯平平无奇的反应让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桌面的斐瑞扬眉,“你不应该感动于我的体贴,顶着婆娑泪眼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对我说‘果然啊杰拉德,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吗?”


    克里斯睨他。


    斐瑞跟克里斯对视片刻,终于还是压下旺盛的表演欲,从桌角抽出一只信封:“后天之前我把身份文件送到你手里,作为交换,你介不介意帮我一个小忙?我要送我的小姑姑莫妮卡离开比特兰,等城区开门以后,你带她一起走吧。把她捎进阿布索尼亚境内就行,她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克里斯抬手抽过那只信封,扫了一眼,意识到那是斐瑞写给他祖父的亲笔信,“我可以拒绝吗?老实说,我的体质比较奇特,她自己一个人回国,说不定比跟我一起走更安全。”


    “我相信你,”斐瑞毫不客气地搭住克里斯的肩膀,“保护一个没怎么接触过神秘侧的女孩儿安全跨国,对你来讲不是难事。”


    “你们不是想让莫妮卡跟比特兰人结婚吗?”


    “那是她母亲的想法,虽然我此前并不反对吧。在她母亲眼里,女孩们的最高荣耀就是嫁一个位高权重的丈夫,而站在我的角度,如果她注定要为了她母亲的观念牺牲婚姻,那么她嫁到比特兰会比嫁到其他地方更好。”


    克里斯捏捏那只信封的边角,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段掺杂了过量家庭纠纷内情的陈述。好在斐瑞也没有要他发表评论的意思,微一停顿,就把话题扯回了先前的问询:“所以你答应吗?帮我把莫妮卡姑姑捎进阿布索尼亚国境的事。”


    “你坚持的话,我可以答应。”克里斯将斐瑞写给杰拉德祖父的信塞进上衣口袋。


    “那就这么说定了,”斐瑞并没有切身体会过克里斯的奇特体质,因此也只当他那句提醒是随口一说的托辞,“莫妮卡姑姑就拜托你照看了。”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斐瑞的交代。不多时,两名政府官员抵达王宫,克里斯顺势与斐瑞分开。大王子的卧室上空依然笼罩着不明显的阴翳,克里斯一边往南走,一边抬起指尖。强大的法术力量悄然遁入地底,勾勒成一道巨大的领地法阵,将整座比特兰王宫圈定在内。


    随着克里斯的前进,卡特琳娜的传讯在他耳边响起:“克里斯,菲利普·鲁伯特给出了一些和‘圣药’有关的信息。他说,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曾以研究治愈‘尸瘟’的药物为借口,要求一些追随自己的野法师参与试药。但参与试药的法师离开后,后续就再也没在鲁伯特面前出现过了。鲁伯特怀疑,那些法师大概是在试药过程中送了命。”


    “治愈‘尸瘟’的药物?”克里斯微微皱眉,“我知道了。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调查一下‘旧日神殿’的神殿旧址在哪座海岛上。”


    卡特琳娜那头沉默下来,短暂的停顿后,回答他的声线从卡特琳娜变成了德米特尔:“你确定是海岛吗?我确信各大洋的海岛里没有一个能符合你的描述,说不定他们用法术方式将你口中的旧址与其他地理坐标进行了置换。”


    置换?


    听到这个回答,克里斯的第一反应是质疑德米特尔为什么会掺和进圣堂的神秘侧事务讨论。但很快,德米特尔给出的信息让他联想到一些从法正教教士汤普森那里听来的传说,他便无暇再关心德米特尔在圣堂队伍里的身份问题。一道灵光击中了他,他倏然沉眸:“法师时代末期的地理坐标置换……难道是恩玛努尔岛和内约尔半岛的分裂传说?还是贡德!”


    “什么?”德米特尔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克里斯当即迈步要走,又想起德米特尔不该出现在圣堂议会上的问题,生生顿住动作。德米特尔在那头缓下呼吸,克里斯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能组织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语。只应了句“知道了”,便将通讯链接切断。


    德米特尔是个有自主判断能力的成年男人,他不应该过多干涉德米特尔在圣堂队伍内的生活。海曼已经消失有段时间了,就算他再迟钝,也该意识到朝圣日代表的牺牲已经被圣堂补全。之前海曼就暗示过他,表示希望德米特尔能留在圣堂,虽然当时他没有一口答应,但如果此后德米特尔本人又和海曼达成了什么交易,他并无权利提出反对意见。


    克里斯放缓步伐,踏过比特兰萧条的主街。鼠疫和“尸瘟”似乎并没有对这座城市造成太大的影响,也许是因为隔离及时,主城区少有被疫病笼罩的氛围。从尼奥尔索思回到这座城市至今,克里斯只在西区和南区的边缘地带见过一些病死者的尸体被抬走的情形。除此之外,城区的居民们因为政府对野法师的疯狂追猎而减少出门次数,反而很好地遏制了疫病的传播。克里斯一路看来,比特兰因鼠疫和“尸瘟”倒下的人数,相较于当初的坎德利尔要少得多。对他而言,这是好现象——至少这场瘟疫并不是人力所不能战胜的,政府和官方法术组织的努力成功减少了疫灾中的死亡人数。


    如果当初坎德利尔的皇室、政府高官们能早早意识到那场瘟疫的严重性,提前做出预防,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最后那种不可收拾的境地。


    克里斯垂下目光,忽然想起什么,抬手一挥。藏在暗处的“葬歌”法师哈罗德顿时被他抓到眼前。哈罗德有些窘迫,但克里斯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没让他做出行礼的动作:“利亚姆还在协助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抗疫?”


    哈罗德僵硬着身体点头:“是的。西里尔平原的主要疫区在比特兰王城之外,所以‘先知’大人在西边的城镇里安放了一具假身。”


    “他在王城里也有一具假身吧,”克里斯压住哈罗德的后颈,“那天出现在王宫里的假身。那是一具空壳对吗?你们亚伯拉罕家族的秘术果然深奥,利亚姆不是个普通高级法师,但他又没达到真正的天使层级。这样奇诡的表现,如此强大的控制力……是因为他得到了所谓的‘家族禁地传承’?他的真身不在苏门大陆,从始至终他就没离开过索德里新洲对不对?”


    哈罗德梗着脖子,不知道该不该应声。显而易见,这次克里斯又打算趁利亚姆不在套他的话。利亚姆只说让他保护克里斯,“葬歌”要求他顺从克里斯,但克里斯的问话牵扯了亚伯拉罕家族的密辛,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擅作主张对克里斯做出回答。


    见他不说话,克里斯轻笑一声,又放开了勾住他脖子的手臂:“随便聊聊而已,这么紧绷做什么。不愿意回答就算了,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难道还能直接杀了你通灵?”


    哈罗德低下脑袋。大概是为了不扫克里斯的兴,沉默片刻后,他又主动抛出一个和克里斯先前跟圣堂成员们的对话有关的话题:“你们说的‘圣药’,或许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荧火’来苏门大陆比克里斯大人您更早,虽然我不是‘荧火’成员,但因为出身于亚伯拉罕家族的关系,我和部分‘荧火’成员关系还不错,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索德里新洲的‘尸瘟’疫情兴起之初,‘荧火’就在研究能根治疫病的药物了。”


    克里斯盯住哈罗德的眼睛:“你们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也会像外界的人一样发展私人友谊?”他还以为亚伯拉罕家族的后辈都像利亚姆一样情感淡漠呢,毕竟哈罗德也是成天独来独往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健康成长的阳光少年。由此,以小见大,克里斯实在不相信亚伯拉罕家族那种诡异的家庭环境里能孕育出纯粹、真诚的少年友谊。


    哈罗德默然片刻,坦言:“友谊说不上,只是以维护家族利益为目的的,必要的信息交流。我定义中的关系不错,就是能说上话,且因为任务需要或家族要求经常产生交集。”


    “好吧,我还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克里斯无情绪地笑了两声,“所以呢,‘荧火’研究根治‘尸瘟’的药物和那位大王子试图用‘圣药’控制国内的自由身法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想告诉我,大王子手里的‘圣药’和‘荧火’研究的治疗‘尸瘟’的药物是同一种东西?”


    “或许是大差不差了,”哈罗德色泽浅淡的唇瓣抿成一条细缝,“当时‘荧火’根据神谕的提示,选择以‘代神之血’入药。但事实证明,并非所有神之代行者的血液都能起到治病救人的效果。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能逆转‘尸瘟’造成的损伤,而还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会使服用以其为引的魔药的人陷入疯狂。能生效的‘代神之血’少之又少。在研究药物的过程中,‘荧火’发现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经过调配后,能使思维正常的法师失去理智,变成一种特殊的魔物。说这种魔物特殊,是因为它们失去理智的情况有异于正常的异化,而是,它们会受到魔药中‘代神之血’的提供者的意志辖制。”


    “特殊的异化状态?”克里斯曲起右手食指,虚虚抵住下巴,“不对,这更像是一种‘污染’。”如同神明与代行者的契约一样,神将代行者变成祂们的一部分,而那些特殊的代行者们,用“代神之血”将外界的普通法师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和“灾难”控制“破序之始”科拉隆,而科拉隆污染赫勒斯的关系有点像。“屠神之役”后的“尸瘟”疫情期间可没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当时威尔弗雷德等四人的血液确实都是能够治病救人的。他们和现在的代行者们区别在于,当时他们已经获得了伪神之权能。所以,问题出在供给血液的源体是“神”还是“代行者”上面吗?不,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利亚姆的血没有问题?”克里斯若有所思地转向哈罗德。


    哈罗德点头:“没有问题。‘葬歌’内部的‘代行者’们提供的血液,基本都没有问题。”


    “可我的血有问题。”这就很奇怪了。克里斯此前以为自己的血无法救人是因为自己没有经历过“神降”的过程,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完全是这样。只是没有经过“神降”的话,他的血应当只是不生效,不应该出现近似“引导异化”的效果。


    “葬歌”四神的代行者没有问题,而他有问题的话……克里斯陡然抬眸:“与现世已陨落者的权柄有关的,没有问题;与未陨落者有关的,有问题。祂们手里的权能是被剥落过一次的。又或者,这和当初时之神的神罚有关?”


    “什么?”哈罗德没听清克里斯的低语。


    克里斯摇摇头:“没什么,我想我知道不同‘代行者’之间的区别了。但是,那部分能污染法师并控制魔物意志的‘代行者’,又有什么共同特征呢?”


    “我正要和您解释这个,”哈罗德恭顺地垂下眼睑,“后来‘荧火’的成员们仔细做过统计,那些特殊的‘代神之血’,基本都来源于和‘旧日神殿’直接相关的人物。”


    “你们还抓了‘神殿’的黑巫过来做实验?”克里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不可思议——但诺西亚的瘟疫不是你们一手推动的吗?你们有必要这么努力地研究治疫药物?”


    “诺西亚的瘟疫……”说到这个话题,哈罗德又有点犹豫起来,“老实说,瘟疫横行的局面的确是我们‘葬歌’一手造成的。但某些东西的污染已经存在,即使不以‘尸瘟’的形式表现,它也会以其他的形式表现。您可以不认同我们的做法,这没什么所谓。我们并不否认属于我们的罪行。”


    这跟大王子的说法倒是能对得上。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收拢右手:“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那些污染。”


    “这我们并不否认,”哈罗德和克里斯从前见过的所有其他“葬歌”成员一样固执,但和利亚姆比起来,他并没有那么傲慢,克里斯跟他交流起来竟然意外的顺畅,“但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不及去寻找那个损失最小的办法了。我们的时间本身就是偷来的,其实这个世界的寿命早就到了尽头。虽然法师时代末期那段至关重要的历史已经无法探寻,但可以确定的是,眼下的时间和机会是某些前辈尽力争取过后的结果了。”


    “什么意思?”克里斯侧眸。


    他早知道法师时代到阿莱德罗斯建国初期,北苏门洲的洛威尔统一战争发生之前,大陆上有那么一段历史是没有任何相关记载流传下来的。最初他以为这只是战争导致的历史文献断代,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让他怀疑事情并非如此。那段被模糊的历史似乎是被某种神秘因素掩盖了,就连现在的他都无法窥探。


    “您已经猜到了真相,还需要向我确认一遍吗?”哈罗德退开半步,十分得体地朝克里斯俯首一礼,“我真的不能向您透露更多了,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权限。我们应该把话题返回到‘圣药’相关的情报上去。”


    克里斯眸光微闪,忽而倾身按住哈罗德的肩膀:“那么,最后一个顺带问题。你们‘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领袖兰姆和‘大贤者’阿奇柏德·亚伯拉罕,是同一个人吗?”


    第537章 出城


    克里斯提到的两个人名使哈罗德微微睁大眼睛。然而没等他作出回应, 另一道声音从街角传来,截断了克里斯的问询:“好奇的话,怎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克里斯扭头, 正对上利亚姆似笑非笑的眼睛。这使他直起身体,微微扬眉:“我以为你暂时不会出现在比特兰城内。”


    “城外的工作结束了, ”利亚姆神情莫名地迈步上前, 插|进克里斯和哈罗德之间,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兰姆大人和先祖不是同一个人。不过你的猜想并非全无道理, 他们之间的确存在一种非常特殊的联系。哈罗德只是个小辈, 你没必要试探他,他了解的事情没有我多。如果你真的对我们那么感兴趣,那么我诚挚地邀请你, 和我一起回一趟家族隐居地。在那里,我们会解答你的所有疑惑。”


    克里斯兴致缺缺地扭过头, 朝街道的另一头动步:“我会考虑的。”


    杀不了利亚姆·亚伯拉罕本人,又不能毁对方的假身泄愤, 克里斯现在是真的没心情和这家伙交流。他怕自己多看利亚姆几眼就忍不住提枪。


    然而他不想跟利亚姆多待,利亚姆却开口叫住他:“所谓的‘圣药’是‘旧日神殿’的阴谋, 拉隆纳多王室被骗了。那些法师就算真的服下了有问题的‘代神之血’,他们也不会听命于王室或国家政府。能驱使他们的只会是供给血液的黑巫。但我尚且不能一次支配多具假身,那些黑巫的精神恐怕也经不起类似的消耗。这件事背后藏着极大的隐患。”


    克里斯顿住脚步, 有些迟疑地回过头,终于给了利亚姆一个正眼:“可‘旧日神殿’这个组织本身就存在一些外物意志的影响。”


    “你知道了?”利亚姆对“旧日神殿”教旨异化的真相毫不意外, 似乎早有所料,“那就好办了。我特地赶过来见你也是为了这件事,克里斯, 光靠我们这些‘代行者’的血液没法根除苏门大陆的疫情,‘尸瘟’的事,还是得另想办法。索德里新洲的疫情局势至今都没有完全稳定下来,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只是被战争掩盖了。现在苏门大陆的疫灾看起来不严重,但‘葬歌’和圣山拜礼会的努力只是延缓了隐患爆发的速度,瘟疫还是在扩散,患病者还是一天比一天多。恐怕要不了多久,西里尔平原就会彻底沦陷。”


    克里斯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收紧。“代神之血”可以治愈单个患者的疫病,却绝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疫情,这一点他早就有所预料。神之“代行者”的数量在当今的大陆上少之又少,就算把他们的血肉全部榨干,最多也就只能救下几万,不到十万数的患病者。而在大陆上肆虐的疫病又不只是“尸瘟”,还有自然形成的鼠疫。就算不出现药物短缺的情况,疫区的病患依旧不可能全员生还。如果神疫真的那么好解决,彼时威尔弗雷德等人就不会闹得那么惨烈了。


    然而表面上,他还是保持着冷冷的姿态,用余光瞥向利亚姆:“你这种人也会关心这些事?”


    “为什么不会?”利亚姆丝毫没有为克里斯的嘲讽而感到生气,甚至主动上前一步凑近了克里斯,“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治愈‘尸瘟’的办法,和我们‘荧火’一样。其实我有一个猜测,关于‘最终拯救’的猜测。也许预言当中的‘拯救’和我们人类所理解的拯救并不是一回事,末日终究是会到来的,我们所做的一切反抗都无法改变命理之序的安排——又或者这一切本就是命理之序安排当中必定会发生的事。我们以为的反抗命运,本就是命运的一环。”


    克里斯有点失去耐心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利亚姆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忽然垂眸,情绪莫名地叹了一声:“没什么。只是觉得‘尸瘟’不能以治疗的方式去解决,你们治不了所有人。也许……你们应该想办法,让得了‘尸瘟’的人从既定的死亡结局里活下来。”


    “让得了‘尸瘟’的人……”克里斯下意识想要重复利亚姆的说法,却在呢喃到一半时陡然沉眸,“就像在第一轮‘尸瘟’疫情中活下来的法师们那样?”


    抛开私人恩怨不提,克里斯不得不承认,利亚姆这个思路堪称天才。如果“尸瘟”真的怎么都没法根除,那他们倒不如从降低“尸瘟”的危害性的角度入手,先把病患们的性命保下来再谈其他。但这样做也有一个巨大的隐患,那就是当携带“尸瘟”的病患们回归正常生活、四处活动,原本健康的人群也会被感染“尸瘟”,到最后,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会受到“尸瘟”的影响。


    “尸瘟”的根由和远古众神的神力有关,表面上看,祂们似乎早在“屠神之役”时期就陨落了,实际却不然。克里斯没有忘记自己在“黑三角”海域下感受到的那股气息,“海神”的意志没有消散,如今恩玛努尔岛又有古怪的“月神”信仰传出……祂们大概率是没有死透。罗克亚特向他坦言了“门”的含义,界外或许还存在远超人类想象的未知危险,结合利亚姆此前的“天外”论,克里斯猜测,他们以为强大无匹的诸神,在其他某些东西面前同样是渺小之物。这样看来,利亚姆的想法的确有可行性,但问题在于,人类族群未必能承受得起这样做的后果。


    克里斯想起了在第五个末日中彻底崩溃的威尔弗雷德。


    “怎么了?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有问题?”利亚姆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沉默了这么久。


    克里斯回神抬眸:“目前只有法师能在罹患‘尸瘟’后自愈存活。但缺乏天赋,精神力量太弱的人根本没办法修行法术,就算成功与神力共鸣,他们也只会变成疯子,或是异变成最低等的怪物。‘尸瘟’患者的发病期只有七天,七天时间,就算是再天才的法师苗子,也没法入门最低级的定向法术。”


    “具体的措施你们可以之后再讨论,”利亚姆没料到短短几秒钟克里斯能想这么多,“我只是提供一种思路。”


    “太冒险了,”克里斯最终还是没有同意利亚姆的方案,但也没有直接拒绝,“我跟圣堂那边讨论一下。你应该也能直接联系到他们的人,完全可以直接向他们建议,结果也是一样的。”


    利亚姆不这样认为:“总要先征求你的意见。”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扫他一眼,又看看立在一旁不敢插话的哈罗德,一扬手,便毫不留情地迈步离去。


    告别利亚姆后,克里斯照旧回到旅馆休息。拉隆纳多政府的事务有斐瑞主持,而与神秘侧有关的问题弗恩等圣山拜礼会成员会处理,他倒是清清静静地待过了在比特兰的最后两天。七月八日,斐瑞如约送到了帮他伪造的身份证明和出入境文件,比特兰王城重新对外开放,克里斯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拉隆纳多南下。


    斐瑞的小姑姑莫妮卡依旧如从前一般精神,斐瑞请人把她送到克里斯面前时,她正单手拎着一只棕黑色的手提箱,跟身边的女仆抱怨斐瑞的独裁。由于克里斯更换了伪装形容,她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克里斯,直到克里斯主动向她表明身份,她才惊喜地绷直脊背:“卢卡斯!你不是离开拉隆纳多了吗?”


    “又回来了,”克里斯一直觉得莫妮卡的性格和从前的黛丝丽有共同之处,因此对她印象还不错,“不过现在又要走了。杰拉德先生说你要回阿布索尼亚,正好跟我顺路。他让我帮他监护你一段时间。”


    “监护?”莫妮卡将手里的提箱递给女仆,旋即做出叉腰的动作,“他居然是这么说的?明明我才是他的姑姑!硬逼着我回阿布索尼亚就算了,还在你面前这样贬低我的形象,看我下次见到他不在他的鼻子上泼蓝墨水!”


    克里斯见莫妮卡的女仆也瘦瘦小小,不像是能干力气活的样子,便主动接过两人的行李物品:“他说的也没错吧,你的年龄比他小不少,你们两个待在一起,不就是他监护你吗?”


    “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莫妮卡睁大眼睛,痛心疾首,“我什么时候需要他监护了?显得我像个不省心的小孩子一样。我的年龄是比他小,可我的为人比他靠谱多了。至少我不会见到一个长得好看的人就上去调戏,也不会半夜翻窗爬进哪位贵族小姐的房间,被人家的父亲追打三条街。硬要说的话,明明是我在监护他才对。正是因为我来了比特兰,他的私生活作风才稍许正派了一点。在我来之前,你都不知道那些报纸是怎么形容他的。”


    克里斯有点好笑,但还是顺着莫妮卡的意思追问:“怎么形容他的?”


    “比特兰交际花,”莫妮卡语气夸张地伸开双手,“这种词一般都是用来形容卯足了劲儿想钓个金龟婿的肤浅女人的,但他们把这个词安在了斐瑞头上。斐瑞还很骄傲呢。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能被形容为交际花,证明他人长得英俊,又魅力无穷。他说‘受欢迎的人总要面临一些诋毁的’,可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诋毁,他分明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克里斯一边接收莫妮卡的回答,一边根据莫妮卡和女仆的行走速度调整步幅:“杰拉德先生挺乐观的。”


    “这叫乐观吗?”莫妮卡瞪大眼睛。


    “这可以是乐观,”比起陪莫妮卡一起编排斐瑞,克里斯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接下来的行程上,“呃……杰拉德先生没有给你请另外的保镖吗?”


    莫妮卡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没有,他只说让我跟着你。你不是很厉害的法师吗?保护我这件事,有你一个就够了吧?”


    克里斯一顿,有点无奈于莫妮卡的单纯,又觉得斐瑞做法欠妥,于是叹气:“这不是有我一个够不够的问题。莫妮卡,你身边只带了这位毫无战斗能力的女仆小姐,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呢?上路以后,队伍里只有我一个男人和你们两个女孩儿,这样的情形对你们来说非常危险。杰拉德先生也真是……”


    “可你不是坏人啊?”莫妮卡眨眨眼。


    “那也不合适!”克里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杰拉德家的家风,“抛开名誉的问题不谈,假使今天被他请来送你回国的朋友不是我,而是他交友范围内的其他男性法师呢?”


    莫妮卡似懂非懂地歪头:“但他今天请来的人的确是你,不是其他人。”


    克里斯一时语塞,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莫妮卡的女仆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只紧跟在离莫妮卡一步之遥的地方。不多时,三人抵达了克里斯提前租好的马车,克里斯认命地把两位姑娘的行李放好,自己则在车外找了个位置坐下:“上车吧,入境阿布索尼亚以后我们就分开。”


    鉴于队伍里只有莫妮卡、莫妮卡的女仆和自己,本着绅士精神把车厢留给两位姑娘后,克里斯就只能自己揽下驾车的任务了。原本克里斯是打算走圣山拜礼会的传送法阵,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安德蒙德,再到安德蒙德租车出境,但听弗恩说安德蒙德的地方分会成员已经和圣堂断联一个月了,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此前伊利亚南下时就给他传递过安德蒙德有邪|教徒活动的消息,现在圣堂因为尼奥尔索思袭击事件被迫搬迁,北苏门洲局势动荡,安德蒙德分会的断联显然意味着一些旧隐患的爆发。贸然在那头的官方传送法阵落地,显然是不明智的。正好这时斐瑞请他帮忙护送莫妮卡回国,克里斯便更改了计划,打算乘马车从大路进入安德蒙德,看看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妮卡乖乖爬上马车,又探出头来冲克里斯喊话:“你不打算去斐瑞和我的家乡看看吗?”


    “不看,”克里斯靠上车厢,食指一抬,那匹拉车的马便吃痛迈动马蹄,“我还有正事要做呢。”


    马车从比特兰的边缘街区驶出,缓缓驶向比特兰王城的南门。莫妮卡依然没有放弃请克里斯去自己家乡做客的想法:“那等你把你的正事做完,你要去我们的家乡看看吗?那里和比特兰不一样,应该也和诺西亚不一样。虽然它不怎么繁华,但有很多很多的特色小吃,我保证你会喜欢的!哦还有,我放弃成为海盗的梦想了,也许,有生之年我会按照你的建议,尝试去成为一名治安官。你不想看看我穿治安官制服的样子吗?”


    克里斯被她的语气逗得后仰身体,低笑两声,抬高音量:“好吧,既然你这么诚恳地邀请我,我争取。如果在做完我要做的一切之后,我还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你们也还都记得我这个朋友,我会去的。”


    马车缓缓驶过比特兰冷僻的巷道,时不时与一两位过路的行人擦肩。行人们有的行色匆匆,有的紧捂口鼻,有的停在路边对克里斯行注目礼。粼粼的行车声中,克里斯曲起左腿,目送三五名眼熟的行商喜形于色地往北边的市政与王宫区行去,巧的是,克里斯恰巧能念出其中两个人的名字。米勒、爱德华……他们衣着得体,目露期待,像是正要去奔赴一场新时代的盛宴。


    又几分钟后,克里斯拐过街角,撞上一队正要去执行任务的官方法师。其中大部分人穿着纯白的圣山拜礼会制服,间或有两人衣着鲜艳,顶着新教霜雪的神徽。一名金发碧眼的女士正在与身旁的同事交谈,她为突如其来的临时任务皱起眉,懊恼叹道:“看来我这次要失他的约了。”克里斯只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现在他顶着幻术伪装,他认识她,她不认识他。


    克丽丝托。


    同在比特兰待了这么多天,他一直没有去跟她相认。有乔休尔那本小说手稿的事在前,又有王宫的事在后,克里斯猜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没死的事了。


    克里斯垂下眼睑,马车缓缓从官方法师的队伍旁驶过。克丽丝托若有所觉地抬了下头,但很快,她的面容随着街景倒退到马蹄之后。克里斯无声弯唇,歪斜身体将重心倚上马车车厢。拉隆纳多的国旗在北区最高的建筑顶上飘摇,多日的阴雨天终于转晴,那片笼罩在天幕上的乌黑散去,阳光落到克里斯额间,映得他发尾染上金光。


    有斐瑞亲自准备的身份证明和出入境文件,克里斯三人十分顺畅地出了比特兰王城的大门。当晚,他们在一处杨树林边缘休整。


    晚上九点,莫妮卡就毫无防备地坠入了梦乡。小女仆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到午夜十二点,终于还是爬起来,往树林深处去了。在她起身后没多久,靠在一旁的克里斯睁开眼睛,微一抬指,如月色般皎洁的法术光芒便在他指尖凝聚。


    数分钟后,克里斯托着提前放出来做监视用途的白乌鸦,抱臂看向被禁锢法术捆在树上的女仆:“我想您应该给我一个解释,艾玛小姐。您不应该出现在莫妮卡小姐身边,更不应该混进我的队伍里。”


    一身女仆装束的黑瘦女孩一僵,嘴里的“放开我”立时就卡在了喉咙里。她抿抿唇,强自镇定地抬眼:“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艾玛小姐是谁?”


    克里斯叹了口气,微微前倾身体盯住女孩的眼睛:“艾玛小姐,我承认您有那么一点小聪明。初级幻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相貌、声线特征,但不能改变人的用语习惯和神态语气。您意识到了这会导致您在我面前暴露身份,所以进队以后很少说话。但您实在有点小瞧我了,这种水平的幻术,在我眼里跟没有差不多。”


    树上的黑瘦女孩抿唇,终于还是主动解除了幻术伪装:“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克里斯被她耿直的发问逗笑了:“如果我说,早在你进入比特兰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你了呢?”


    “什么?”卷发的艾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瓦普吉斯之夜’就派你这么个……单纯的小姑娘来监视我?”考虑到艾玛的心情,克里斯挑了个最委婉的词形容她,“我给你的钱,忘了吗?你觉得你那么突兀地跟着我从车上跳下来,我会对你一点怀疑都没有?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你明明都已经在柏利联合王国境内跟我产生交集了,为什么还要折返威特拉夫一趟,难道是为了打消我对你的怀疑?可当时你已经对我说过你要来拉隆纳多了,这显然不能起到麻痹我的作用,只会加深我的戒备心啊。”


    艾玛微微张嘴,欲哭无泪似的:“居然是那个时候……可那个时候我真的只是以为他们在抓捕自由身法师!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任务对象就是你呢!我、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最后一句的音量她压得很低,显然不是说给克里斯听的。


    克里斯一愣:“什么叫你那时候还不知道你的任务对象是我?”


    “我上错车厢了,”艾玛躲开克里斯的视线,像是觉得在他面前坦白自己做下的蠢事很丢脸,“然后就、就认错任务对象了。”


    克里斯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这是能认错的吗?然后呢?”


    艾玛把头低得更低,根本不敢跟克里斯对视:“然后,我盯了那个错误的任务对象半程,才发现他根本就不是我要找的人。我转去你们那节车厢找你,却正好碰上你跟那群征兵的家伙打架。车厢里一片混乱,我还以为抓捕自由身法师的军人上车了,所以在跟你一起跑出来之后,我毫不犹豫地跳了车。”——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震撼我,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祸。


    第538章 巫女的夜宴


    克里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不靠谱的法术组织成员, 以至于都不想审她了。他反手解除对艾玛的束缚,睨着艾玛压低眉毛:“但凡我脾气差一点,你早就成尸体了。派你来的人跟你有仇吧?”


    禁锢法术撤除的一瞬间, 艾玛膝弯一软,险些摔进泥里。还好克里斯上前一步拉住她, 她才胡乱踩了几脚地面, 靠着树干站定:“我们对你没有恶意。”


    “我知道, ”见艾玛站稳了,克里斯便收手退后两步, 在距她两西尺的位置立住, “如果察觉到你有恶意的话,我早在城内就当着莫妮卡的面拆穿你了。说说看吧,你为什么要装成莫妮卡的女仆, 莫妮卡原先的女仆去哪了?‘瓦普吉斯之夜’又为什么要派你来跟着我?”


    艾玛踩了踩树根底下的野草,试图用它们粘掉鞋底的泥巴。想到“瓦普吉斯之夜”的上级也没有要求她对克里斯隐瞒她们的目的, 她清清嗓子:“好吧,其实是因为……那天从车上跳下来以后, 我当场就对你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但你说你不是官方法术组织的成员,我又打消了这种怀疑。鉴于我的行李物品和任务信件都在那趟已经开走的列车上, 我只能折返威特拉夫向我的上级求助。”


    “这跟你装成莫妮卡的女仆有什么关系?”


    “你别着急嘛,听我慢慢说,”大概是从克里斯的言行举止中得出了他这个人脾气还不错的判断, 艾玛并没有因刚刚的审问对他产生畏惧心理,甚至大着胆子驳了他一句, “我回到威特拉夫之后,才确认了你就是我的任务对象。但当时你已经入境拉隆纳多,‘瓦普吉斯之夜’也不清楚你的准确位置, 我只能听从上级的建议来比特兰看能不能碰到你。结果我刚到比特兰,比特兰就封城了,刚打听到你的消息,你就要出城了。正巧当时我们的一名成员探听到,你要和杰拉德家的莫妮卡小姐一起走。所以,我就绑架了莫妮卡小姐的女仆,装成她混进了你的队伍。”


    克里斯眯眸:“那位女仆小姐现在在?”


    “在我们的集会地点!很安全!”艾玛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我现在就传讯给我的姐妹们,让她们把她放出来。我们对女性还是很友好的,她绝不可能在‘瓦普吉斯之夜’的地盘上受到虐待!”


    克里斯“噢”了一声:“所以你跟踪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是个男人,‘瓦普吉斯之夜’应该不会想要招揽我。我记得你们只接收女性成员。”


    这个问题让艾玛顿了一下。但或许是克里斯的眼神太有压迫性,她挠了挠头,终于还是选择坦言:“是因为X女士的事。我们对你的确没有恶意,只是你对X女士的调查惊动了我们的高层。”


    “X女士?”克里斯微微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黛西女士?”


    艾玛点头:“高层担心你的调查会给X女士带来危险,也担心你会干扰‘瓦普吉斯之夜’在北苏门洲的正常活动,所以派我来看着你。呃……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不出手妨碍我们,我们绝不会主动对付你!我跟着你真的就只是看看情况,绝没有其他的意思!”


    “这样啊,”克里斯略微拖长语调,“你执行任务的经验应该不丰富吧?她们怎么偏偏就派了你来监视我?”这无疑是个蠢主意。以艾玛的行事风格,就算被监视的人不是他,她不暴露的概率也很低。


    艾玛露出为难的表情。


    克里斯挑眉:“如果你乖乖坦白,或许我还能给‘瓦普吉斯之夜’一个面子,配合你的任务,让你光明正大地跟在我身边。”


    艾玛泄气:“好吧,其实是一位前辈推荐我来的。这项任务风险未知,收益不高,高层还特地叮嘱我们,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跟你发生冲突,有点能力的前辈都不愿意来。”


    克里斯懂了:“所以就轮到了你这个新人?”


    “推荐我来的前辈说你不会杀我的,”艾玛掀起眼皮偷偷觑他,“原本我们的高层不清楚你对‘瓦普吉斯之夜’的态度……有人觉得你毕竟是个男人,应该直接派人来暗杀你,也是那位前辈说她对你有一定的了解,你不会干扰‘瓦普吉斯之夜’要做的事,才强势驳回了这一提案。”


    克里斯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个男人”这回事和“应该直接派人来暗杀”到底有什么必然关联,但还是为艾玛提到的那位前辈皱了眉。敛眸思索片刻后,他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你们那位前辈人在诺西亚?”


    艾玛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噢,关德琳·佩雷斯。”


    果然如此。


    猜测得到了证实,克里斯也没有什么惊喜的感觉。他随手一撩上衣下摆,在艾玛手边的石头上坐下:“我也很久没跟她联系过了。向她传讯,我倒想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艾玛“啊”了一声。


    “我说的是拉隆纳多话,很难理解吗?”克里斯拍了拍衣袖,抬眼瞥她,“还是说,难道你更希望由我来向她传讯?”


    艾玛连忙应了两声“不是”,便慌手慌脚地摸索起仪式材料来。克里斯就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她十分不熟练地扔出一地玻璃瓶和小布袋。数分钟后,艾玛的通讯仪式终于成功,关德琳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怎么了我亲爱的小蝴蝶?现在的拉隆纳多应该还处在凌晨,你怎么在这个时间向我传讯?”


    克里斯看向艾玛。


    艾玛低声解释了句“‘蝴蝶’是我的代号”,尔后便转向关德琳:“那个……前辈,我暴露了。”


    “噢,不出所料,”通讯那头的关德琳轻笑一声,“所以他现在在你身边吗?克里斯,我们的小蝴蝶可不可爱?”艾玛暴露身份的事似乎并没有在她心底掀起什么波澜,她的口吻一如既往的轻松。


    被关德琳主动叫出名字,克里斯也不再继续保持沉默。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微微前倾身体凑近艾玛脚边的法阵:“早知道她会暴露,为什么还要派她来呢?你这是在拿她的性命赌我的仁慈?关德琳,这样利用仰慕你的后辈可不好。”


    艾玛微微一僵,默然低下头去。然而关德琳话音中的笑意没有丝毫减损:“与其说我是在赌你的仁慈,倒不如说,我确信你不会伤害她。上次的交锋之后,我认真研究了你的生平。克里斯,你和外界传言的‘克里斯六世’很不相同,你是个心慈手软,近乎同情心泛滥的人。”


    “所以你就拿艾玛来试探我?”


    “不是试探,是示好,”关德琳对他的措词做出了一种很微妙的修改,“我想让你看见‘瓦普吉斯之夜’建立的初衷。克里斯,上次的确是我不对,这次我端正了谈判的态度。我不求你把‘盗火者’和新教的势力交到我手里,我只求一个合作的机会。我们想做的事有共通之处。”


    克里斯哼笑一声:“有意思的说法。所以‘瓦普吉斯之夜’建立的初衷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从‘盗火者’和新教的教旨中看到了你的理念,”关德琳加快了语速,“不管你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你都不会介意追随你的人在帮你做事的过程中顺便争取一些……并不与伦理道德相违背的利益。科弗迪亚那位塞西尔大主教的存在就能证明这一点。我们‘瓦普吉斯之夜’的愿望并不卑劣,我们只是想好好地、堂堂正正地,像与其他任何人都平等的‘人’一样活下去。这不会与你的原则发生冲突。”


    克里斯放缓语速“噢”了声,略微偏移视线:“这是你的想法。但站在我的角度,跟你们合作并没有什么好处。而且,‘瓦普吉斯之夜’的其他人还不知道你的打算吧?”


    “她们还不知道,但我会说服她们的,”关德琳语速极快,“至于你想要的好处,坦白来说,我手里那些资源,甚至是整个‘瓦普吉斯之夜’所掌握的资源,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圣山拜礼会能给你的十分之一。对于现在的你而言,那些东西大概已经不再有吸引力了。我唯一能承诺你的,是来自‘瓦普吉斯之夜’的友谊。”


    “真是诚实,”克里斯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可我要你们的友谊有什么用呢?”


    关德琳顿了一下,旋即沉声:“你要去南苏门洲对吗?圣山拜礼会在南苏门洲没什么影响力,但我们有。”


    “成交!”克里斯当即拍板,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个答复似的,“但我有附加条件——‘菲拉德林’和你们结盟了对吗?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我要你们说服他们,让他们和你们一起站到我身边。”


    “他们和我们……”


    “做不到的话,我们也没得谈,”克里斯并不给关德琳讨价还价的机会,“‘瓦普吉斯之夜’到底想要什么,你心里比我更清楚。算来算去,你提的这场合作,终归还是我吃亏了。”


    通讯那头的关德琳沉默下来。


    良久,林间的法阵光芒闪烁了两下。那道清亮的女声陡然一沉:“好,我去说服他们。”


    克里斯满意地站起身来,这才注意到艾玛还半跪在原地不敢动弹。他伸手拉起艾玛,又打了个响指,维持通讯链接的法阵迅速黯淡下去:“那我就等关德琳女士的好消息了。等您说服了‘瓦普吉斯之夜’的高层和‘菲拉德林’,我会向坎德利尔的‘盗火者’总部去信。届时具体的合作事宜,您去找戴纳谈。”


    维系法阵的最后一丝力量湮灭,关德琳的声音被时空的界限阻绝。克里斯放开艾玛的小臂,抬步往树林外走。艾玛“哎”了一声,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留在原地的法阵遗迹,果断伸脚在地上乱划一气:“你去哪,你等等我!”


    看样子这两个人是谈拢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谈拢的。知道克里斯不会再计较自己冒名顶替的事,艾玛的胆子彻底大了起来。她几乎小跑着追上克里斯:“你早就认识我们那位前辈?”


    “勉强算认识,”克里斯步履不停,“小点声,莫妮卡小姐还在睡觉。另外说句很不动听的,艾玛小姐,您真的很不适合参与这种需要智谋的任务。”


    艾玛眸光一滞:“你是在骂我蠢吗?”


    克里斯顿步,瞥她,欲言又止,又重新动步:“我还没对您使用任何审讯手段,您就什么都告诉我了。而且在我们对话的整个过程中,我没有从您身上感觉到应有的戒心。”


    “这有——”艾玛下意识就提高了音量,又在瞥见树林边缘的莫妮卡后猝然沉声,“这有什么问题吗?前辈说过,你不会杀我的。”


    克里斯真是被她的单纯逗笑了:“她说我不会杀你你就相信?你也不怕她是故意骗你来我这里送死的?而且就算我不杀你,我也可以从你嘴里套取和‘瓦普吉斯之夜’有关的情报,进而借助那些情报去对付‘瓦普吉斯之夜’。”


    艾玛停下脚步:“前辈不会骗我,向你坦白那些事她是同意的。来之前她就告诉我,比起和你发生冲突,泄露一些和组织有关的信息不算什么。”


    克里斯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下。为了不打扰莫妮卡休息,他没再接艾玛的话,只是偏过脸靠着树干阖眸。艾玛也接收到他结束话题的示意,默然靠在莫妮卡旁边睡下了。


    知道哈罗德在附近,克里斯并没有委屈自己熬夜。数个小时的深眠过后,他呵欠着起身。莫妮卡和艾玛已经醒了。或许是野外的住宿条件太差——克里斯习惯了用法术驱赶野兽,不爱搭建帐篷——两名女孩儿看起来都睡得不好。


    艾玛已经恢复了先前的伪装,但克里斯还是能透过那道幻术看清她眼下浓重的乌青。当然,莫妮卡的情况也并不比她好多少。


    发现克里斯醒了,莫妮卡直起身体微笑摆手:“早上好啊卢卡斯!”


    “早上好,”莫妮卡和艾玛的憔悴形容让克里斯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程安排,“昨晚还是应该在那个村子里留宿的,又或者,我应该给你们搭个帐篷。之前的旅伴都是一些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资深法师,我还没有这种带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一起赶路的经验,露宿习惯了。”


    莫妮卡善解人意地摇摇头:“没关系啊,你们可以忍受的环境,我也可以。”


    “我觉得你不可以,”克里斯微微弯腰,向她递出一份提前准备的干粮,“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时间长了,你们的身体会受不了的。今天我们加快脚程,争取在天黑之前抵达最近的城镇。”


    莫妮卡乖乖接过干粮,但对于克里斯“你不可以”的论断,她表示很不服气:“我怎么受不了?你可不要小瞧我,我不比你们这种长期锻炼的男人差的!”


    克里斯和艾玛同时把目光转向她。原本只是想表达“身体健康比一时逞强要重要”的克里斯失笑:“虽然我很欣赏你这种不服输的精神,但就事论事,你现在的身体素质的确不如我这个长期锻炼的男人。”


    莫妮卡微微撇嘴,扭过头不说话了。


    克里斯不得不哄她:“但我相信,只要你日复一日地锻炼,等你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你的身体素质一定能超过我。”


    莫妮卡侧过一只眼睛:“真的吗?”


    “真的。”


    莫妮卡又重新高兴起来,将手里的干粮一掰两半,一半塞给艾玛,一半自己吃了。


    吃过早饭后,克里斯再次带着莫妮卡和艾玛启程。吸取了第一天的教训,克里斯没再让莫妮卡和艾玛跟自己露宿野外,而是重新规划了行程。就这样,三人顺利来到了坎因教的早期圣地安德蒙德。


    克里斯在通往安德蒙德的小路上停下马车,远眺安德蒙德的神庙屋顶:“好奇怪的力量气息,禁忌之力?”


    “什么?”莫妮卡跳下马车,模仿着克里斯的姿势往安德蒙德那头望,“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克里斯眯了眯眸,摇头。没等他组织出语言,哈罗德毫无征兆地现身了:“大人,镇上似乎有‘神殿’的人。”


    两个女孩被突然闪出来的哈罗德吓了一跳。莫妮卡“啊”一声抓住克里斯,直到看清哈罗德的眼睛才勉强回神。然而她听不懂诺西亚话,并不知道哈罗德跟克里斯说了什么:“卢、卢卡斯,你们认识?”


    “认识,”克里斯随口回答了莫妮卡,又换成诺西亚语应哈罗德的话,“此前西里尔平原的弗恩就告诉我,他们已经跟安德蒙德分会的人断联很久了。但正常情况下,即使安德蒙德的官方法师全部死光,相邻地区的行修们过来查看情况也要不了多久。快的话,两天就够了。所以问题并不出在本地的法师们身上,而是出在……”


    出在这座小镇本身——


    作者有话说:来不及了,今天上班字数没摸够。国庆还没有假期的倒霉蛋……


    第539章 安德蒙德


    思量间, 克里斯做出决定:“你留在这里帮我照看莫妮卡小姐和艾玛小姐,我进去看看。”


    “大人!”哈罗德微微皱眉,“这样太冒险了。您应该把您自己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 别的事情都不重要。”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克里斯,听从克里斯指令的优先级还排在克里斯的安全之后。利亚姆已经就费伦贝特的事批评过他一次了, 他绝不会允许克里斯再出问题。


    克里斯睨他:“我当然把自己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在你看来, 安德蒙德这点小事就足以要了我的命?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哈罗德怔愣片刻, 垂眸衡量出了个“好像也是”的答案。但他依然担心克里斯一个人进去会出现什么意外:“可是……”


    “没有可是!”克里斯的右手食指微微下压,哈罗德当即感到肩膀一沉。克里斯给他下了一道特殊的人身禁制:“莫妮卡和艾玛就交给你了。作为‘葬歌’的成员, 你应该没有签订法师公约。考虑到她们两个女孩儿和你待在一起不够安全, 我给她们留个保险。这道法术用来约束你的行为,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看样子克里斯是下定了决心,哈罗德也不再劝说他。同为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 哈罗德拥有与利亚姆一脉相承的审时度势的能力,却不会学利亚姆故意跟克里斯对着干。他很清楚克里斯什么时候会听意见, 什么时候不会。在克里斯听不进意见的时候,他没法强迫克里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他的法术实力还没强到那种程度。


    于是哈罗德低头:“我明白了。我会做好您交代的事。”


    莫妮卡和艾玛不太精通诺西亚语, 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哈罗德和克里斯到底聊了什么。但她们根据两人的语气神态大致判断出了当前的形势。莫妮卡扯扯克里斯的衣摆:“所以现在我们要进安德蒙德镇了吗?”


    “不是我们,是我, ”克里斯按下莫妮卡,“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先进镇看看情况。”


    莫妮卡虽然不清楚安德蒙德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但她也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谈话气氛不太对劲了。克里斯的安抚在她看来简直就是哄孩子的话,她无法忍受:“不行!你要进去的话, 我也要进去!你刚刚说这里有什么,禁忌之力?你要一个人去面对危险对不对?”


    诺西亚贵族的教养让克里斯无奈了一下:“莫妮卡,我答应了斐瑞会保证你的安全。”


    “我说过了, 我不需要谁的保护。”


    性格当中的执拗和好强让莫妮卡提高音量,用力拽住克里斯的衣袖,做出一副“今天你不带我一起,就别想当着我的面进入安德蒙德”的架势。克里斯对女孩们说不出重话,何况是关系不错的女孩。他只能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哈罗德。


    哈罗德的效用顿时就体现出来了。


    他毫不客气地开口:“你会拖后腿的。”


    莫妮卡从小到大都被身边的人捧着、宠着,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给她面子的人。她陡然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什么叫我会拖后腿?”


    “字面意思。”


    莫妮卡握了握拳,想要反驳哈罗德的话,然而艾玛拦了她一把。哈罗德抓住机会,隔开了克里斯和莫妮卡。有哈罗德和艾玛的帮忙,克里斯顺利脱身走上了进入安德蒙德的小路,无视背后莫妮卡的连声叫喊。


    踏上那条小路没多久,周围的空间就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扰动。克里斯眸光一沉,回头再看来时的方向,路口的莫妮卡等人竟然已经凭空消失。草木稀疏的树林安静得像一副印象派油画,午后的小镇里也没有炊烟升起。世界一片静谧,连鸟兽和蛰虫的声音都难以捕捉。


    安德蒙德的问题果然不小。


    克里斯试探性踩过几个草丛。法术力量流转间,他感知到一种源自世界深处的料峭。仿佛有腥臭的湿气扑面而来,紧接着,如猛兽咕哝般的雷声穿透云层。克里斯微微眯眸。又一瞬间,虚幻的暗色流散无迹,天空重新恢复晴朗,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克里斯再定神,来时的那条小路已经彻底被雾气掩盖,只剩一片茫茫的灰白。


    察觉到周围异样的力量气息,罗克亚特有意提醒克里斯:“这是外部幻境,真正的安德蒙德应该在幻境之下。其实刚才我就想说了,你不应该坚持进来的。这座城镇的情况很奇怪,比当年的法穆镇还要奇怪。”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哼笑一声,忽然伸手具现出一把深色雨伞,并将常用武器凝实:“我知道。救赎审判廷教过,应对安德蒙德这种情况,最好的处理办法是直接从外部封死小镇,阻断邪恶力量传播的同时,想办法将源头收容。但我想看看镇内到底是什么情况,本地的分会成员为什么跟圣堂断联。更重要的是……此前伊利亚南下时,为什么要刻意来安德蒙德一趟。”


    安德蒙德离比特兰不算特别远。镇内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圣堂总部和身在比特兰的教区牧首弗恩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危险性——抵达安德蒙德之前,他没有收到一句来自圣山拜礼会的警示——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事实证明,有什么东西妨碍了安德蒙德相关信息的北向传播。


    人类的力量做不到这种程度。


    罗克亚特顿了顿,还想再提醒克里斯两句,然而克里斯提枪一划,世界便陷入了长久的震荡。伪饰的表象被凶狠的法术力量撕裂,露出其后狰狞可怖的内里。


    深色的雨伞在克里斯头顶展开,克里斯重新迈步:“这么拙劣的幻境法术,还蒙蔽不了我。”


    世界在他的枪尖下震动,像是剧场的幕布被拉扯落地。虚假的晴空为时间之力所笼罩,安宁祥和的小镇陷入短暂的凝滞,尔后便如火药爆炸般——


    万物倾覆。


    雨声拍上伞面,眨眼间变得激烈,腥湿的气息将小镇笼罩,克里斯眼前的一切都被冲刷着变得暗沉。世界不再空寂,无数古怪的异形生物低啸着闯入他的感知。镇内的水流浮上一层薄红,被乌云遮挡的太阳震动片刻,竟然也染上了一种古怪的乌青色泽,仿若炼金实验室里流淌着黏液的动物眼球。


    对于从前的克里斯而言,安德蒙德的情况堪称棘手。他或许得深入小镇,一步步调查,通过大量信息拼凑出小镇异化的真相。但现在,有“克瑞西亚”的庇护,他不需要那么循规蹈矩。


    克里斯微微敛眸,缓步前行的同时,凝神外放感知。实化的法术力量仿佛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了他的触须,它们缓缓深入到安德蒙德镇的每一寸角落,将无数隐藏在阴暗处的信息带到克里斯面前。时间法术的特性和跟伊利亚的特殊联系使克里斯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克里斯略显疑惑地低眸:“石碑?”


    又是石碑,跟尼奥尔索思那块石碑很相像。尼奥尔索思地下的虚假空间源于“裂隙”的投影,那块石碑虚影也只是存在于过去的事物,并未被带入现实。但即便如此,虚假的石碑依旧能对他们这些法师造成影响。安德蒙德竟然也有一块石碑,而且是一块实物。伊利亚是为了这个来安德蒙德的?可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


    思索片刻后,他询问罗克亚特:“你见过这东西吗?”


    罗克亚特沉吟片刻,答:“见过,在‘神明世’和‘法术世’初期,这东西被存放在诸神的神庙里。几乎没有地上生灵能解读它们的秘密。后来布利闵降世,它们就被布利闵归拢到他的最初高塔里了。它们本该随着世界的生灭消失,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块。”


    “最初高塔?”


    “就是布利闵在人间的居所。那时外界的人类称其为最初高塔,也有叫时之高塔的。它是布利闵用法术建造的,全世界独一座的高塔。人们把它当作布利闵的标志,这是人们叫他‘高塔之主’的起因。”


    克里斯“噢”了一声,并未对布利闵的事迹做出什么评价。


    他继续动步向前。


    名为安德蒙德的小镇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色遍地的诡城。然而这里的异常力量被一道十分严密的时空领域困死,无法向外界扩展,只能淤积在小镇内部,将整座村镇的生物与死物尽皆异化成狰狞可怖的诡异情状。整齐排列的房屋化作软烂的泥壳,小镇边缘的神庙也蒙上了一层粘腻的阴翳。裹挟着古怪腥臭气息的雨滴在克里斯脚下汇聚,逐渐蓄积出大片大片的水洼。世界的震动仿佛怪物的脉搏,而流淌的雨水则是它血管中奔涌的热液。“轰隆”声中,安德蒙德“活”了,变成了一只从睡梦中醒转的猛兽。


    小路上空无一人,辽远的高天被雾气染成濛濛的灰。在这样庞大的“怪物”面前,克里斯渺小得就像一只一捻即死的蚁虫。


    然而克里斯只是静静望着“它”,无悲无喜,也不见畏惧。他抬脚踩过地面上泛红的积水,微微皱眉:“鞋要脏了。”


    暴烈的雨声将他这句散漫的抱怨淹没,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大型动物贴地爬行般的沙沙声。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松开因嫌弃脏污而蹙起的眉头,抬眸看向正前方。因为声音的来源是四面八方,他没有刻意去分辨声量大小和距离远近。


    不计其数的狰狞魔物、黑影朝他所在的位置涌来,仿佛涌入农田的蝗虫。


    罗克亚特为这样的情形沉下语气:“克里斯……”


    克里斯却丝毫不见慌张,只是低垂视线,若有所思似的:“安德蒙德的人口应该近万了。竟然全都变成这样了吗?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一二幸存者。”他没有忘记当初在法穆镇的遭遇。法穆镇邪恶事件的本质为“献祭”,在官方法术组织的定义中,献祭事件真正完成闭环之前,发生该事件的地点与相关民众是有概率脱离邪神辖制获救的。但现在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时间点,安德蒙德镇里也不存在祭祀痕迹。安德蒙德发生的怪事与献祭无关。


    ——不是献祭,就只能是污染了。


    眨眼间,那些丑陋狰狞的怪物和鬼影已经来到克里斯近前。罗克亚特在他脑子里低呼一声,提醒克里斯小心怪物的偷袭。克里斯提枪——这次他不再有所保留,汹涌的时间之力于枪尖汇聚,几乎化成了排山倒海的威势。密如海潮的怪物扑向克里斯,而克里斯只是轻轻一扫,凶狠的非人之物便在他的杀招下化作尘泥。


    和其他的攻击类法术比起来,时间法术的破坏性并不强。然而克里斯现在能使用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地上生灵的层次,即便是相对温和的时间系攻击,在他手里也有毁城灭国的威力。随着莹白光芒的生灭,微小的沙石堆成丘陵,坚固的房屋化作飞灰。数以百计的怪物尝试扑向克里斯,却连靠近他都做不到。在克里斯周围被动兴起的法术力量足以将它们绞杀干净。


    克里斯表情不变,只轻轻抖掉溅上伞面的血滴。腥臭的深色液体在他脚下蜿蜒,路边的尸体逐渐堆叠。安德蒙德俨然变成了民间传说中的地狱。


    从来没见过克里斯下这种杀手的罗克亚特被镇住了:“它们应该是镇上的原住民。”


    “我知道。”


    “那你还……”以克里斯平时的性格,他不应该想着救他们吗?


    有契约这层联系在,克里斯能感知到罗克亚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他微敛眸,无甚情绪地咽下喉咙里不合时宜的叹息:“来不及了。”


    救赎审判廷将常见的邪恶事件分为三个大类:邪神祭、呼唤和污染。第一个大类,邪神祭,指的是人间的邪神信徒自发举行的,以沟通邪神为主要目的的祭祀仪式;第二个大类,呼唤,指未与邪神建立联系的人或组织因各种现实或非现实因素了解并受到某位特定的邪神呼唤,因而产生对该邪神的向往,自此开始追寻邪神神迹的系列事件;第三个大类,也就是和安德蒙德事件对应的大类,污染,则是指邪神的力量正在降临或已经降临所引发的一系列神秘现象。前二者的影响因现实情况不同,有一定概率是可控的,而污染是这三种情况中最严重的一种,一般都是不可控的。邪神的神力已经在现实中投射并造成了影响,除非法师们能倒流时空,否则,陷入污染事件的人百分之一百没得救。


    显而易见,法师们没法倒流时空。安德蒙德的情况已经到了污染的级别,他救不了这些人。


    “葬歌”的理念并非全然错误,早在离开尼奥尔索思的时候他就想清楚了。哈罗德说的很对,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他必须做出选择。就像在尼奥尔索思的时候他所面临的“是否引海水入城”的问题。他仍然希望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得救的办法,但在那个办法现世之前,他不得不承认,“葬歌”对自己的不满有一定道理。


    何况眼前这些东西已经彻底变成怪物了。按照救赎审判廷的灵魂说,安德蒙德原先那些居民,早在它们诞生之前就已经死了。


    兀地,一道古怪而模糊的钟声自远方响起。克里斯循声转眸看向小镇边缘的神庙。浓烈的血腥气与肮脏刺鼻的雨水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克里斯的眸子狠狠闪了闪。


    “布利闵。”


    果然。布利闵的气息出现在这,足以证明安德蒙德事件的层次已经远远超过了地上生灵的法术组织能解决的范畴。


    那种微妙的预感得到证实,克里斯当即具现出《布利闵笔记》,加快步伐奔向镇西的神庙。腥臭难闻的暴雨依旧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剩余的怪物继续向路口聚集,在克里斯前方堆积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灰墙。克里斯反手一抡,伞面弹出去的雨珠也附着了法术力量,狠狠砸向扑过来的魔物群。“哗”的一声,近路的房屋在山崩地裂的震动中塌陷,无数魔物因此坠入裂隙,血光四溢。


    这是克里斯模仿罗莎琳德的招数。


    雨伞依旧完好无损,高悬的太阳也仍被密布的乌云遮挡着。克里斯很快便撕开了无理智的怪物组成的阵型,在时间法术的加持下跨过大半个安德蒙德镇。


    他急不可耐地闯进神庙,神庙大门受到他的法术攻击,“砰”一声打开。


    “布利闵!”


    没有人回应他。神庙里一片寂静,他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除了狞厉的风声和暴烈的雨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虚幻的钟声早已止息,可笑的是……这座神庙里根本就没有钟。


    克里斯喘息着捏紧伞柄,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罗克亚特说:“祂在挑衅你。”


    “我当然知道祂在挑衅我!”


    可是对祂来讲,挑衅他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呢?祂是神的裂生物,没有充足的人性,缺乏地上生灵的感情。普通人类或许能从挑衅他人这一行为中获得快意,但克里斯笃信祂不能。除非这种挑衅能直接使祂获利。


    想到这里,克里斯顿住动作。


    冷静下来以后,能思考的事情就多了。布利闵行事的核心动机是“取代时之神”,所以不管是干扰他的命运,还是做其他什么布局,祂所欲达成的目的始终不会偏离“成神”这件事太远。他应该顺着这个思路去揣度祂的行为。离开诺西亚以后,他遇到的和祂有关的事并不算多。最直接的两件就是折返费伦贝特和这次来安德蒙德,祂两次都比他更早抵达他的目的地,并且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暴露气息。表面上看像是挑衅,但实际上……或许祂在提醒他什么?


    克里斯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这一猜测确实有道理。他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之前布利闵想要取代他,混淆两人的命理,足以证明他也是祂成神计划所需要的原料之一。不管他是否拥有和祂一样的野心,他们现在都是竞争关系无疑。


    那祂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之前的判断有误?克里斯想起了比特兰那个“布利闵”投影的诡异微笑。


    也许……说不准祂最初的计划并未完全失败。在比特兰时,祂是想让他的意识被“克瑞西亚”彻底灭杀的。那么以他对祂的了解,祂能对这件事汲汲营营,证明这件事能给祂带来某种有助于祂成神的好处。“克瑞西亚”的出现和祂的成神计划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系,且,祂需要他消失在这个过程中,才能拿到“克瑞西亚”诞生的全部收益。


    祂可以代替他对于“克瑞西亚”的意义?


    那样的话,他和祂的命理还是发生了混淆。所以祂当初的计划成功了。也对,布利闵布局了那么久,即使原先的最后一环宣告失败,祂也一定还准备了其他的方案。从“希伯普利”预言、坎德利尔的皇陵,到罗克亚特和后来的诸多谎言……这么多的铺垫,不可能随着他那一次否定全然失去作用。如若他们的命理早就已经发生了混淆,那么,在比特兰时祂没能解决他,如今“克瑞西亚”临世,祂就再也无法直接对他下手了。加之命理混淆的影响,祂不仅不能对他下手,还要想尽办法保护他。


    倘若他死于“暗渊”,祂也会无可避免地受到“暗渊”的影响。倘若他被时之神蛊惑献出自身,祂也会因为命理的影响回归时之神处。今天的“挑衅”并非是挑衅,祂是故意引他来神庙的。是提醒,或者保护。


    克里斯猝然抬眼,视线当即穿透无尽虚空的阻隔投向神庙深处。正常情况下,坎因教的神殿里时刻都燃着蜡烛,灯火通明不分昼夜,但这座神庙里一片黑暗沉寂。在绝大多数时候,各大官方教派的神庙、教堂都是异常神秘事件中的最佳避难所,但看眼下的状况,安德蒙德镇上的问题已经影响到神庙了,这里不一定比外面更安全。祂让他来神庙做什么?


    “你不应该顺着祂的提示行事!”罗克亚特提醒,“你们之间根本就不是能友好相处的关系。”


    克里斯想了想,抬手凝实法术光芒,向神殿深处踏出一步。


    “克里斯!”罗克亚特急了。


    罗克亚特虽然没有人类的情感,但它的自主意识偏向时之神。当初布利闵对时之神的背叛不足以令罗克亚特产生憎恨的情绪,却不代表罗克亚特不会吸取教训,在和布利闵有关的问题上给他一些偏颇的建议。克里斯并不打算事事听从它。


    不定向法术创生的火焰点燃了神殿中央的蜡烛,伞面沾染的血渍在雨水的冲刷下化成浅粉色的水滴,坠地、晕开,尔后被土壤与碎石吸收。主神殿“呼”一声亮起,紧接着,一幅堪称惨烈的图景撞入克里斯眼底。数名身着坎因教圣袍的司祭和数十位白袍裹身的圣山拜礼会法师横七竖八、毫无生机地躺在地上,满地的血水与碎肉残肢将他们包围。殷红血色在神殿中央勾勒出一道十分古怪的法阵图案,将坎因教面容模糊的女神像包围其中——有如绑缚。仿佛某种邪异的神秘仪式。


    克里斯微微睁大眼睛,腿比脑子快地扑进主神殿。一道恐怖的杀伐气息迎面袭来,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挡开,不知道什么人设在这里的领地禁制当即碎裂。


    克里斯扑到离门最近的法师旁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将目光转向其他人。


    神殿里的人已经全部断气了。但很奇怪,他们的死亡时间似乎并不算长。克里斯望了眼神殿中央染血的神像,在心里默念“拉厄芙”的名字。那家伙没有回应。不出所料,安德蒙德已经彻底跟外界隔绝,就连“拉厄芙”都没法穿过阻碍,感知到他对祂的呼唤。能做到这种事的存在并不多,就连“葬歌”四神都没有那样的能力。支撑这片领域的力量只能是真神的神息。


    克里斯仔细检查了一遍法师们的伤口。


    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和弗恩告诉他的断联时长不符,镇上的时间流动速度是正常的,时空秩序也没有什么被人为扭曲过的痕迹,所以,这里没有时间系法术的干扰。这证明在小镇发生异变后,本地的官方法师和教会神职人员们还在这座神庙里躲了大半个月,直到这几天才被人杀害。


    他们身上的致命伤不是时间系法术造成的,杀人者不是布利闵。


    克里斯把手边的男法师翻了个面,认真核验他胸前的伤势痕迹。枪伤、剑伤,不明显的光系法术残余……难道是政府势力和白骑士团?拉隆纳多政府应该不会蠢到在自己境内做这种事。这样残害本国的国民,对他们来说有害无益。政客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害人,除非害人能使他们捞到钱。安德蒙德的情况显然与捞钱无关。而且前段时间他人就在比特兰,也没听说大王子要在安德蒙德有所动作。这样看来,如果这里的事有政府势力参与,那么,那支政府势力只可能来自其他国家。


    神殿里的邪恶仪式似乎早就被破坏了,不知道是不是布利闵的手笔。本着谨慎的态度,克里斯没有在这里回溯死者的生前记忆。安德蒙德整个镇都笼罩着不正常的气氛,维系空间禁制与幻术的力量似乎指向“灾难”。他不知道“克瑞西亚”能庇护他到哪种程度,在这里跟死去的法师们建立精神连接,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克里斯做了个很不标准的坎因教祈祷手势,才放开那具尸体站起身。


    神殿里这道仪式的意义显然不是献祭。早在这些坎因教的神职人员和官方法师丧命之前,安德蒙德的局势就已经不可控了。他们应该只是在安德蒙德沦陷以后逃入神庙避难。圣山拜礼会虽然架构松散,但克里斯记得弗恩说过,他们并非没有联系附近的分会成员过来查看情况。然而附近的法师……


    克里斯微一停顿,转眸看向神殿角落。那里躺着几具圣山拜礼会法师的尸体。细看之下可以发现,这些法师佩戴的圣徽背后纹刻的内容,和神殿中央的法师们并不完全相同。


    显而易见,附近的官方法师进入安德蒙德之后,也被困死在这和外界失去了联系。所以在神庙里的本地教会成员和分会法师们遭受屠杀时,他们也跟着送了命。


    圣山拜礼会早就察觉了安德蒙德分会的异常,但因为圣堂总部忙着搬迁,直接管理安德蒙德分会的西里尔平原教区牧首又刚刚换成弗恩,那家伙资历尚浅经验不足,近期又被比特兰的事情缠得无暇顾及地方,所以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派人来深入调查安德蒙德的情况。


    真是……微妙。偏偏就在这个时间出事,而神庙里这些神职人员和法师,也偏偏就死在他抵达安德蒙德的前两天。


    克里斯收回视线,以置物法术将手里的雨伞隐入虚空。神殿里的烛火跃动了两下,如有生命一般。他没有把镇里的怪物全部杀光,某些东西甚至追着他来到了神庙。然而它们并没有随克里斯一起踏进主神殿,只是聚集在神庙门口,堆叠着发出古怪的低啸,像是忌惮着什么。


    这让克里斯意识到了一件刚才没有深想的事。当初在法穆镇,救赎的教堂可以隔绝镇上的异常,是因为赫勒斯被科拉隆污染,庇护那座教堂的力量间接来源于科拉隆。然而现今“拉厄芙”的力量无法深入到安德蒙德镇内,这座神庙得不到祂的庇护。为什么本地的神职人员和法师们还能在神庙里避难呢?


    克里斯这样想着,不自觉就把视线投向了神殿深处。罗克亚特也恰好在此时重新接入他的思维:“是那座石碑,但应该不只有那座石碑。”


    克里斯并未做出应答,只是反手具现出武器,缓步踏入神殿深处。摇曳的烛火随着他的行动“呼”一声窜高,发出反常的噼啪声。头顶的神像仿佛活了过来,死死盯住他的脑袋,仿如饿狼盯住猎物。重重叠叠的暗影如锁链般缠向他的脚踝,他感到身体一沉,没法再往前走了。


    “已逝者的意志?”克里斯眸光一暗,忽然想到什么,抬手释放出置物逆向法术。海曼交给他的那顶圣冠瞬间凝实。他沉声:“还是让我进去吧,前辈们。”


    被他称作“前辈们”的东西无声流散,暗影虚晃了一下,归回到它们本该存在的位置,那种无形的沉重感消失了。克里斯微微扬唇,回头瞥了一眼堵在神庙门口的怪物们,毫不犹豫地踏入黑暗。


    在如今的他眼里,圣山拜礼会这些空间禁制跟不存在没有区别。他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安德蒙德神庙底下的真实圣所。根据圣所外的铭刻,他得知了这片区域的名字——安息之所。


    伊利亚似乎早就做过一次潜入安息之所的尝试,并且成功了。所以对于能在一定程度上回溯伊利亚这个“克瑞西亚的代行者”记忆的克里斯而言,寻找他见过的那块石碑并不困难。很快,克里斯就抵达了坍塌的三零二号封存室。那块石碑被埋在黄土之下,也不知道这是圣山拜礼会特地为它安排的待遇,还是近期这些邪恶事件导致的结果。


    只是尝试向那块石碑外放感知,克里斯就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他的心脏猛然一痛,整个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潮水般的情绪退却后,克里斯按住心脏,默念“克瑞西亚”的名字。


    伊利亚没有“亵渎之眼”,这块石碑对伊利亚的影响应该比对他还大……那伊利亚来找这东西做什么?难道他能免疫石碑的影响?


    “这是和羽蛇神有关的碑文,”罗克亚特适时解答了他的疑惑,“他是洋流法师,又跟‘海神’建立过联系,说不定还真的能抵抗这块石碑的影响。你是时法师,洋流之力作用在你身上,会产生异权相斥的效果。”


    克里斯明白了,又没完全明白:“所以这种石碑和远古的诸神对应?”


    “可以这么理解。但这些石碑被他收拢在最初高塔里,随着世界的倾覆,高塔倒塌,石碑应该也在末日中灭失了才对。不知道这块石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低眸:“祂故意的。”


    “什么?”罗克亚特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石碑是祂故意留下,并投放到现世的,”克里斯难得耐心地给它解释,“又或者,当初那些石碑的确已经灭失了,但祂通过某种办法复刻了这块羽蛇神碑。”——


    作者有话说:修完了,补了一点。


    宝宝们中秋快乐!


    第540章 旧闻


    但为什么偏偏是羽蛇神碑呢?


    穆拉特是前界的残存者, 救赎教会的神话传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真实的历史。在远古的众神当中,前有置序者父神,后有神王“时间”, 颠覆“神明世”的是“灾难”。和这些东西比起来,羽蛇神似乎并不突出。祂最特殊的地方, 只有裂生二神一事。祂从最初的羽蛇神, 裂变成海神萨德塔克斯和死神勒尤塞加。


    等等, “海神”萨德塔克斯……


    克里斯抓住了一抹微妙的灵光:“‘黑三角’海域。”他曾在“黑三角”海域感受到一种超越神明层级的影响。当时海域内情况复杂,他没来得及细想, 尔后这件事就被海底城的动荡盖过。现在看来, 他实在是忽略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那双突然出现在海上的诡异金瞳,分明就指向维系“洋流”领域的本源力量。


    那是那位远古海神的投影!


    当时他就怀疑“黑三角”海域的裂隙和布利闵有关,只是没有找到什么确凿的证据。结合罗莎琳德说过的, 布利闵有可能是本世界的创世者这件事,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芙卡洛的灵魂碎片、超越“八翼”层次的海神气息, 和被精准传播到“浮沫”与“海神之泪”成员耳朵里的谣言,如此刻意。萨德塔克斯不仅没有死, 还变成了超越现世之神明层级的东西。这样看来,厄伦克尔在海底城的安排也不像是对祂的镇压, 倒像是一种古怪的,寄生关系?


    所以对布利闵而言,特殊的不是羽蛇神, 而是海神。救赎审判廷内并未有过对海神的确切记载,穆拉特似乎也不了解和海神有关的传说。这证明, 海神的神迹早已断绝多年,直到本世纪才重新出现。而他了解到的,和海神有关的最早的事件, 就是伊利亚描述的童年经历。


    伊利亚的童年经历,科弗迪亚的高官家庭,和从苏门洲卖到索德里新洲的奴隶……拥有海妖传承的克拉克家族也在科弗迪亚,且克拉克家族获得海妖传承的时间较伊利亚那位父亲供奉“海神”石像的时间要早得多。米歇尔曾说过,他觉得伊利亚很眼熟,这证明克拉克家族与伊利亚那位父亲大概率交集不浅。所以——难道伊利亚的父亲供奉“海神”石像的事情跟克拉克家族有关?“海神”神迹的重现不是偶然,是某些家伙主动追寻的结果?


    克里斯后退两步,尝试使用通讯法术联系伊利亚。然而安德蒙德镇已经被某些力量与外隔绝,在走出小镇之前,他没法把自己的声音传到伊利亚耳朵里。这让他微微握拳,毫不犹豫地向外奔去。


    超越“八翼”之层级的海神,就是布利闵认定能够帮祂绕开“最终末日”这一危机的办法吗?所以在当年的事情中,伊利亚的父亲只是克拉克家族选中的实验品,然而误打误撞地,克拉克家族的安排在伊利亚身上凑效了。所以伊利亚才会和“海神”建立联系,又在诺西亚北方获得那些超越自身层次的奇遇。真正在引导克拉克家族行事的不是“葬歌”,是布利闵?


    雷雨般的混乱脚步声中,克里斯冲出了安德蒙德的安息之所。如有实质的黑暗追随着他的脚步,直到他重新踏入神庙才遗憾止息。官方法师们和多位司祭的尸体依旧在主神殿中横陈,眉眼间笼罩着灰白色雾色,仿佛坎德利尔冬日的积雪。


    克里斯冲出神庙,在一众怪物的哀嚎声中撑开雨伞。腥臭难闻的暴雨越下越大,神殿内的蜡烛毫无征兆地熄灭殆尽。那些被克里斯绞杀的东西并未彻底死去,而是在短暂的静默后重又爬出深坑,摇摇晃晃地融入队形。克里斯知道这里存在“灾难”的气息影响,不欲与它们纠缠,于是托着《布利闵笔记》手腕一翻,整座小镇的时间都变得滞缓。


    克里斯在暴雨中冲出阴森血腥的小镇,而就在他踏出幻境的一瞬间,天翻地覆。世界“轰”然陷落。腥臭的雨凝结成青白的火,那些狰狞可怖的怪物便在火光中恢复生息。如同克里斯早已见过数遍的场景,它们同火光融为一体,哭嚎着被烧灼出原本的形容。一条条脆弱、孤寂的人类灵魂。


    尔后克里斯按住《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一切都陷入沉寂,安德蒙德镇被纠缠的流光吞没,竟然凭空从原野上消失了。


    天幕上落下一道古怪的巨蛛虚影,顷刻又流散。


    哈罗德等人早已经感应到了源自小镇深处的震动,由于担心克里斯,莫妮卡用力抓住艾玛的手腕,抓得艾玛眉头紧皱。片刻后,克里斯从小路上走出,这位被家里人过度保护的杰拉德小姐才狠狠松了口气。看表情,她似乎恨不得扑上去抱住克里斯:“你终于回来了!”


    “我去的时间应该也不久,”克里斯抖抖伞面的污水,转眸看向哈罗德,“哈罗德,我有话想问你,我们去一边聊。莫妮卡小姐,您和您的女仆小姐就站在这儿,千万别乱走。”


    莫妮卡张了张嘴,想要指责克里斯这种把自己当成外人的行为。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远方传来的震荡就让镇外的树林摇晃起来。心地善良的杰拉德小姐倏然一惊,指着前方的小镇低呼:“他们这是怎么了?卢卡斯,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克里斯收起雨伞,半真半假地笑笑,“难道在你眼里,我的能力强到能随便毁灭一座人口近万的小镇?那我岂不是比科弗迪亚军方研发的新式炮弹还要厉害了?”


    莫妮卡愣了愣。她既认可克里斯的话有点道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这让她一时顿在了原地。


    趁莫妮卡顿住的功夫,克里斯拽着哈罗德闪到一边。他没有直接向哈罗德发问,而是先用通讯法术联系了唐娜,听到唐娜抱怨“你最好有特别要紧的事情”才半蹲下来,示意哈罗德靠近。


    哈罗德略显犹豫地蹲到克里斯身边,唐娜还在指责克里斯的不体贴:“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你知道昨晚我为了处理教会的事务熬到几点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什么都不关心,因为你把所有教会事务都扔给我了!我真后悔当初一时冲动相信了你的鬼话。自从当了这个大主教,我的脸蛋都憔悴了,头发都变少了!”


    “我知道,科弗迪亚标准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八分嘛,”克里斯丝毫不以为耻地按住哈罗德,“但我确实是有特别要紧的事情需要你帮忙调查。不过在此之前,哈罗德,你能听懂科弗迪亚话吗?”


    哈罗德摇了摇头,又点头:“我携带了相关的法术道具。如果您需要的话,我把它拿出来使用。”


    “好,那么语言不通的问题就解决了,”克里斯放开哈罗德的肩膀,旋即进入正题,“第一件事,唐娜,我需要你帮我调查科弗迪亚的克拉克家族。哈罗德,这应该不会冒犯到‘葬歌’吧?克拉克家族和你们似乎并非完全是一条心,虽然我从前猜测他们或许和你们存在利益输送。”


    哈罗德的眸子微微暗了一下:“他们和我们没有直接关系。您随意。”


    “那就好。”克里斯微微点头。目前他需要用到“葬歌”的人,又欠了“拉厄芙”一件和“葬歌”有关的事,除非“葬歌”的确踩到了他的底线,否则他并不想和他们发生冲突。停顿片刻后,他接上先前的嘱咐:“我需要知道克拉克家族十多年前的行事。科弗迪亚境内没有正当的法术组织协助政府治国,所以很多信息或许还得从‘菲拉德林’那边调查。唐娜,你们现今和科弗迪亚政府关系如何?”


    唐娜在那头沉默片刻,“啧”声:“你什么时候又跟‘葬歌’扯上关系了?我们和科弗迪亚政府……之前告诉过你,罗克珊公主向我们释放了善意,然而其他势力对我们的态度则跟罗克珊公主完全相反。总体来讲,依旧没能达成最终的和解。不过你刚刚提到的克拉克家族我有印象,罗克珊公主身边跟着一位私人顾问,那家伙就姓克拉克。我因为罗克珊公主的示好查过他。”


    克里斯不自觉绷紧了身体:“结果如何?”


    “结果很有趣。你之前就跟我提过雷曼赫的克拉克家族,奈何当时我们教会的势力还不够强大,我又忙着进行基础建设,对他们的调查迟迟没有结果。然而这次……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他们这个家族的确拥有法术传承,但是他们手里的传承并不完整。他们并非法师时代的古老法师家族,缺乏神秘侧的底蕴,也就是说,他们的法术传承是在国家时代获得的。”


    克里斯起初不太明白唐娜的意思,刚想问这有什么特别的,敛眸又意识到了不对。旧时的神秘侧资源早在法师时代中后期就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克拉克家族不可能在科弗迪亚建国以后突然获得一份无主且无害的法术传承。所以,克拉克家族的“海妖”传承极大概率是以一些不正当手段,从其他势力手里夺取来的。


    克里斯看向哈罗德。哈罗德抿唇:“我在家族中听过一些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传言。他们获得法术传承的事,或许和救赎审判廷存在联系。”


    救赎审判廷?


    这个答案出乎了克里斯的预料。他原以为克拉克家族也和罗莎琳德一样,是被布利闵选中的棋子,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能有穆拉特的事。克里斯不认为在科弗迪亚埋下克拉克家族这颗棋子对穆拉特有什么意义。那家伙行事的核心动机分明是复活赫勒斯,然而克拉克家族的一切行动都和“复活赫勒斯”这件事毫无关系。


    等等,穆拉特的力量表现为“高塔”,他的存在与审判廷所建立的各地审判塔关系密切。廷内法师们承受的诅咒,也被称为“高塔诅咒”。布利闵除了是时之天使,“神明世”与“法术世”过渡时期的人们也称祂为“高塔之主”。这是巧合吗,还是……


    克里斯猛然明白了什么:“我偏偏就出生在诺西亚,它也偏偏就出现在诺西亚。旧世界的残存者偏偏是他,审判廷的标志又偏偏是一个和教会特征毫无关联的高塔。他还偏偏收了我做学生。”所以穆拉特早就受到布利闵的影响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布利闵是创世者,而旧世界的残存者穆拉特在祂创造的新世界中苏醒——穆拉特才是那个被布利闵选中的,和罗莎琳德定位相同的人!


    旧世的六大天使,赫勒斯绝对不是其中最强的。为什么其他五者都对末日无能为力,只有祂以祂的神力保下了穆拉特和穆拉特希望保全的灵魂?是因为藏在暗中的布利闵帮了祂们!所以从一开始,早在他出生之前,甚至早于这个世界诞生之前,祂就已经摆好了棋盘。就连他的诞生也是祂计划的一部分,他迄今为止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大概率都是祂推演过后的结果。


    克里斯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惊悚,几乎要栽倒在地。然而唐娜的声音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你在说什么,克拉克家族的事我们还聊吗?”


    克里斯回神,正对上哈罗德略显担忧的目光。他不得不呼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知道克拉克家族获得法术传承的真相。还有,数十年前,科弗迪亚政府高层应该有一名官员,和克拉克家族关系密切,并在克拉克家族的推荐下供奉了邪神。我需要知道和他有关的全部信息。”


    远在科弗迪亚哈奥纳州的唐娜沉默片刻,“嗯”一声应下了他的要求:“那么,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交代的吗?”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瞥了眼哈罗德又迅速敛眸。他叫哈罗德来参与通讯,本身是为了让哈罗德提供一些“葬歌”角度的,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信息。但从哈罗德的表现来看,这家伙似乎对克拉克家族并不算很了解。


    思量片刻后,克里斯给出回复:“没有了,就这样吧。晚安。”


    唐娜冷笑一声,主动结束了通讯——


    作者有话说:我错了我再也不吹牛了。高估自己了,一边加班一边日六还是有点超越人体极限。咱们还是保四争六,保质量。


    题外话一句,今天跟亲友讲到很好笑的英语小课堂。


    我:Candelire,Andmerd,Felunbet,Haouna,Nioursores,Bitland,Lemanh,South Yorkham,Frendwar……


    亲友:这啥词儿我咋都不认识。


    我:你当然不认识,这是我的小说地名。


    亲友:?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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