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钟情
“阿凯提斯, 阿凯提斯……”摩根右手边体型较为娇小的红发“小鸟”男士重复了两遍克里斯给出的假名,忽然一惊,“你不会是‘暴君’吧!像你这么厉害的时法师很少见, 我知道你。我也是‘菲拉德林’的成员,‘幽灵’菲利普·鲁伯特你认识吗?他是我加入‘菲拉德林’的介绍人!”
没想到“猎犬”的成员还跟“菲拉德林”有重合, 这让克里斯本能地皱了下眉。看样子, 菲利普在背后对他进行过不少调查, 甚至还把消息泄露到了北苏门洲的其他“菲拉德林”成员面前。而坎德利尔那位“女巫”关德琳女士又跟菲利普相熟……他的行踪恐怕早就在黛丝丽那边暴露了。
不过黛丝丽总不可能跨越整个纳卡-克烈海,把手伸到北苏门洲来杀他, 他现在的实力也完全不用再忌惮诺西亚的兰凯斯特军。想到这里, 克里斯心情稍霁:“你既然是‘菲拉德林’的成员,又为什么会加入‘猎犬’?”
“‘菲拉德林’在北苏门洲的势力不如在索德里新洲大,”红发男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比救赎审判廷的法师更加平易近人,出手帮助平民的意愿更强。而且圣山拜礼会也并不禁止野法师在北苏门洲活动。比起寻找‘菲拉德林’, 有神秘侧委托需求的民众会更倾向于通过官方渠道和法师们接触。所以,常驻北苏门洲的‘菲拉德林’成员基本都会私下发展一些副业。”
克里斯懂了。“菲拉德林”在北苏门洲接不到多少委托, 成员们只能另想办法谋生。
他有心想追问更多,但又意识到当下的情形不适合详聊。那几名禁忌法师死在大街上, 周围的民众虽然没有在他们交手期间开窗张望,但也一定察觉了外间的异状。要不了多久,官方政府的警员就会来查看情况, 王室那边会收到消息,大王子必将派人来扫荡附近的街区。
于是他强行压下对“猎犬”组织的兴趣, 眸光一转便向摩根等人道别:“既然诸位的确没有恶意,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那几名禁忌法师的尸体会有官方政府的人过来处理,奉劝诸位赶紧离开, 别被政府的人抓起来了。”
“哎等等——”
深肤色的摩根和红发男士有心挽留他,却没能赶上时法师的速度。一个晃眼克里斯就出了街区,他们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克里斯的背影。
“猎犬”的成员们面面相觑,摩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把目光转向红发男士:“那今晚的行动,我们还正常按计划进行吗?”
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的红发男士凝重敛眸,半晌,一咬牙:“进行!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王宫守卫松懈的漏洞,恰好几名‘神殿’的禁忌法师又被这个‘暴君’杀了,今晚或许是我们成事的唯一机会!”
“猎犬”的法师们闻言,眼底都流露出坚定决绝的情绪。摩根也捏拳,重重一挥:“好!干了!今晚就让那个蠢货国王去见他的祖父!”
他们几个在这边热血沸腾,克里斯也在另一条街道上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哈罗德已经隐入暗处,而罗克亚特又对人类的社会行为似懂非懂,克里斯心生疑惑却找不到讨论的对象,只能先将这件事放到一边。良久,他来到一间偏僻的旅馆,和老板谈定了住宿事宜。
下午六点,克里斯返回乔休尔的住所。
此时克丽丝托已经离开了,斐瑞和乔休尔正凑在一张餐桌上享用正餐。克里斯一进门,一股浓郁的奶酪香味扑面而来。
乔休尔的经济状况比苏门大陆的一般平民要好很多,日常的餐食也肉眼可见的丰盛。克里斯平时为了节省开支十天有九天都在啃硬面包,难得见到这么一大桌堪称奢侈的精致菜肴,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目光。
乔休尔十分热情地邀请他一起用餐,克里斯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抓到了餐桌上。除却其他肉类食品,离他最近的是摆在一起的炖菜和曼野红肠,整桌食物都散发着诱惑力十足的香味,几乎勾得人迈不开腿。克里斯捏紧乔休尔塞过来的餐刀,内心挣扎了一秒,还是顺着乔休尔的意思开动了。
“怎么样?”乔休尔目光灼灼地向他索要评价。
克里斯谨遵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教诲,在放下餐具擦过嘴后才慢悠悠回答:“还不错。但这份炖菜不是西里尔平原的做法吧,只有诺西亚人会往炖菜里加小伯朗豆的外皮。”
“没错!”乔休尔兴奋握拳,“我今天新学了这道诺西亚菜的做法。你觉得正宗吗?”
克里斯看他一眼:“这对你很重要吗?”
回避正面回答,显而易见,这就是不正宗的意思了。乔休尔陡然泄气,挫败地坐回椅子上:“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严格按照菜谱复刻了。扁豆、小伯朗豆的外皮、青瓜、肉肠还有胡萝卜……怎么会不正宗呢?难道是厨具的问题?”
克里斯莫名其妙地转向斐瑞。斐瑞从餐桌边站起,十分张扬地围着他背后那张椅子绕了半圈,站定在他右手边:“别理他,陷入恋爱的人都是这样不可理喻。今天那位诺西亚女士只提了一句不适应西里尔平原人的饮食习惯,他就翻遍书房里的地理和历史资料,从犄角旮旯里找出这么一份菜谱,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研究这道菜该怎么做。这个街区的老鼠都要被他倒掉的失败品撑死了!”
恋爱?
克里斯并不关心南区土著老鼠的健康状况,倒是克丽丝托和乔休尔的关系更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你跟克丽丝托恋爱了?”
“没有,”乔休尔有气无力地瞪斐瑞一眼,像是在责备他的用词不当,“只是我单方面的好感,她并不知情。”片刻后,他又意识到克里斯似乎也认识克丽丝托,当即起身捧住克里斯的右手:“你从前在诺西亚的时候跟她关系不错吧?不然她也不会把我寄给她的小说手稿送给你。你知不知道她爱吃什么菜、喜欢什么样的珠宝,平时会做些什么来打发空闲时间,还有……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这家伙激动得就像个在实验研究上取得了重大突破的学者,克里斯被他问得一愣,“呃”声抽手:“我不清楚。严格来讲,我跟她的关系还没有你跟她亲近。作为她的多年笔友,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才对。”
站在一旁的斐瑞看看乔休尔,又看看克里斯,眼底的笑意微微深了。
乔休尔倒没注意斐瑞的反应,只是叹气。克里斯不太习惯他这副哀怨腔调,不由得开口劝慰:“之前她也没来过苏门大陆,你应该才刚认识她不久。哪里就到了爱她爱得无法自拔的地步了?而且诺西亚的官方法师需要终身禁|欲,通常是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恋爱结婚生子的。”
说到这里,克里斯忽然意识到现在“盗火者”在他手里,已经不需要再沿用救赎审判廷时期的旧制度了。他应该给予“盗火者”的法师们一定的自主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
不过这件事牵扯甚广,法师们本身的能力和能力的代价都是不稳定因素,他还需要仔细斟酌。变革不能一蹴而就,短时间内,诺西亚的法师们还是得继续遵从救赎审判廷的旧制。
“什么!诺西亚的官方法师需要终身禁|欲?”乔休尔并不了解诺西亚的神秘侧情况,闻言当即就跳了脚,“他们的首领是什么狗屎!连这种事情都要限制!”
被骂成狗屎的“盗火者”实际控制人克里斯本人沉默片刻,假笑:“也许这是为了保护外界的民众呢?你要知道,法师们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社会不稳定因素。如果一名法师和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人结了婚,婚姻所代表的契约关系会绑定二者在命运层面上需要面临的绝大部分凶险。这对那个跟法师结婚的普通人没有好处。而且,法师们受法术力量的代价影响,基本都是活不过四十岁的。甚至活到三十多岁的都少有。”
乔休尔一怔,蓦然松开克里斯的右手:“你的意思是说,你和克丽丝托很可能都活不过三十岁?”
这家伙抓重点的能力有待加强啊。
克里斯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依然无波无澜:“我的意思是说,救赎审判廷禁止法师和外界的民众结婚、诞育子嗣这件事,并不完全是反人性的。当然,事实上他们连法师们内部的恋爱和婚姻都一并禁止了——这个我们先不讨论。我们只讨论你今天提到的,你对克丽丝托有好感这件事。乔休尔,现在只是你单方面对她有好感,你们还能维持这种朋友间的正常交往。可如果她也对你有了好感,这件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乔休尔缓缓跌坐回去。不正宗的诺西亚炖菜依然冒着细碎的白色烟气,映进乔休尔眼底,像一片茫茫的白雾。
他的神情看起来十分挫败:“可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喜欢的姑娘。你知道,早在跟她做笔友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她——不过当然,那时候是对朋友的喜欢。但在她来到苏门大陆,约我在小酒馆里见过面后,我就知道我不想再单纯地只跟她做朋友了。”
克里斯顿了顿,想再开口,然而斐瑞抢在他前面接了话:“因为她长得漂亮?”
第522章 入局
乔休尔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微微抬眸:“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 我就觉得我收到的那些书信背后的姑娘,拥有那些真知灼见的姑娘,就应该是她那个样子。蓬勃、鲜活, 明亮得好像比特兰郊外野蛮生长的太阳花。她把目光转向我,我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都像海面上的泡沫一样, 被浪潮带走了。她对我微笑, 我就想到上个世纪的诗人路易斯在他那本《田间集》里写到的, ‘恰如不枉此生’。”
斐瑞搭在克里斯椅背上的右手食指抬起又落下,克里斯注意到他张了张嘴, 又默默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一丝微不可查的暗芒从年轻的红发作家眼底闪过:“卢卡斯, 你是不是想到了完成我那个委托的办法?”
“是的,”知道他是故意转移话题,克里斯便也顺着他的话回答, “我已经租好了旅馆。如果你想在雪莱先生家里再待一天,我可以明天再来接你;如果你做好了跟我离开的准备, 那晚餐结束以后我们就出发。”
斐瑞点点头:“那我准备出发了。”
克里斯微微皱眉,目送斐瑞从餐厅踱进客厅。乔休尔对他们吃完晚饭就离开的决定十分惊诧, 但见克里斯态度坚定,也没多说什么。不多时, 克里斯默然放下餐具,向乔休尔行了个标准的拉隆纳多礼,客套几句过后, 便带着斐瑞离开乔休尔的住处,向先前那间旅馆进发。
此时比特兰的天还没有黑透, 他们走在大街上不算太扎眼,克里斯便没有刻意去躲避巡逻的卫兵。
想到斐瑞对乔休尔那段爱情自述的态度,他随口发问:“你那句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
“什么欲言又止的话?”斐瑞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转眼便又恢复成那副风流轻佻的浪子姿态,“我在你面前欲言又止的情形可不是一次两次。谁让你总是……”
“我说乔休尔。”克里斯抬手挡住他凑过来的左脸,冷酷地将他的脑袋扭回去。
斐瑞被打断了故作深情的吟诵,只好理理胸前的阿斯科特式领巾,轻咳一声:“噢,你是说刚才,在他描述他对那位诺西亚女士有多么心动的时候?那是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不适合在他面前提出来。我猜你也不会认同。但如果你一定要听的话,我也可以说给你听。”
“所以是什么?”
克里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也不是非要挖掘出个答案不可。但斐瑞这么说,他就真的有点好奇了。什么样的观点能让斐瑞如此笃定他不会认同?他觉得他在这些苏门大陆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形象,应该还挺善解人意,包容性挺强的啊。
斐瑞的眉眼难得阴沉了一瞬,克里斯看到他眼底深处浮现出一种森寒至极的情绪。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垂眸摊手,换了种轻快平常的语气:“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说,他大概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喜欢那位诺西亚女士,只是被最原始的色|欲本能和自恋蒙蔽了眼睛。”
克里斯微微偏头:“就是你在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里写到的,‘所谓的爱情,只是复杂人类欲望的合集,但人们总会因为自恋将其吹捧得高尚无比’的意思?”
“你居然真的看过我的书?”斐瑞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说喜欢我的作品只是场面话。”
克里斯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斐瑞的作品,但看斐瑞满眼惊喜,也就没有反驳。
他的默认让斐瑞整个人都愉快起来,也不再就爱情观的问题遮遮掩掩了:“写那本小说的时候,出版社的编辑告诉我,作品的内核千万不能脱离本时代的主流价值观。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无数文学工作者争相吹捧‘爱情’的至高无上。显而易见,批判这一思潮的文章不该在本时代的文学圈内出现。我只能将我偏离主流价值观的想法安放在一位不起眼的配角身上,让他来替我说出我的真心话,再为了稿费,大费笔墨描写主角用行动驳倒他这一思想的情节。但没想到,最终还是让我碰到了你这么一个能透过商业价值美化,读懂我作品的人。”
克里斯顿步:“读懂和认同是两回事。”
“我知道,”斐瑞毫不介意地笑了两声,“读者是否认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一部通俗小说被创造出来,不是为了统一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的思想。就像我们自己在阅读的时候,绝不会全盘接受某个作者的所有观点。如果你全盘接受我输出的内容,我才是真的要感到惆怅。你愿意阅读我的故事,还能读懂我笔下的隐喻,对我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难得见斐瑞露出如此真诚,毫不伪饰的表情,克里斯还有点不习惯。他垂眸轻咳一声,重又恢复原先的步调:“所以你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想法,又为什么会养成这样一副性格?和你那位祖父有关系吗?”
斐瑞此前就在他面前坦白过家庭状况,克里斯也不觉得那位老杰拉德先生是什么不能提到的禁忌。如他所料,斐瑞没有生气,只是重新堆出轻佻虚伪的假笑:“你开始关心我了,真是难得。但我并不觉得他在我的成长道路上造成过多么严重的影响,大概有的人就是天性如此。我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至死不渝的感情。就算有,那也是当事人自欺欺人、为他物执迷的结果。你以为古代的文学家们总在歌颂爱情,但实际上,我想他们歌颂的是旧制度下的悲情苦恋所代表的,挣脱束缚、跨越阶级……亦或是其他,实际名为自由或平等的内核。”
克里斯在旅馆门前停下脚步:“你跟我说这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文学鉴赏家。”
“可能是为了诱导你来驳斥我?”斐瑞也跟着他停步,微微前倾身体凑近他脸侧,“最好是用实际行动来驳斥我,向我证明你就是个例外,你可以像那些文学作品里的女主角一样深爱我、拯救我,向我献出你至死不渝的感情。”
克里斯终于还是没忍住往他肩上出了一拳:“整天对别人进行这种言语调戏,你是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吗?我可不是什么爱情小说里情深不移的女主角,首先我是个男人,其次我是个法师。我没有驳斥你的动机,毕竟我又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
斐瑞被揍了一拳也不恼,只是垂着眸子低笑起来:“我的意思是,像我这种故意在其他人面前陈述自己消极的恋爱观的,多半都是在用表演彰显自己的脆弱,以此来勾起他人的拯救心理,或好胜的征服欲,骗人家主动往我的爱情陷阱里跳。唉,你怎么就一点都不上当呢?”
克里斯不语,睨他。
斐瑞迅速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知道了,我收敛一点。所以你抓了谁来做实施‘溯洄’的媒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前往王宫?”
“进去你就知道了。”克里斯似笑非笑地把斐瑞推进旅馆大门。
不多时,两人来到克里斯租下的房间。斐瑞进门打量了一圈,最终把目光停在窗边的白色乌鸦身上:“这里也没有别人啊,你又把这只宠物鸟找回来了?其实我之前就想说,纯白的乌鸦虽然少见,但听说这种变异品种一般都不太健康,你这只乌鸦也的确比一般的乌鸦要瘦小一圈……你为什么不养一只健康点的宠物?”
他一边点评克里斯的养宠品味,一边往窗边凑。然而窗边的白乌鸦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翅膀一伸就躲过他的魔爪,转而飞到克里斯手边。
克里斯轻柔地摸了摸停在门口木架上的鸟头,反手设立起领地禁制:“你当着它的面说它坏话,它不高兴了。我对养宠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愿意养它,纯粹只是因为它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送的。”
“噢……”斐瑞背起手重新踱到门口。有克里斯准备法术仪式,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决定帮点倒忙。克里斯刚刚蹲下就被他凑过来的脑袋挡住了光线,一抬头,又是那副虚伪轻佻的笑面:“谁那么重要,比我还重要?”
克里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你再不站到墙角去,我的拳头就会立马落到你脸上。”
斐瑞非常听劝,当即闪到东南方向的角落去了——事实证明,克里斯的拳头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短暂的准备过后,克里斯放下盛装蜥蜴血液的玻璃瓶,起身从门口的白鸦身上拔了根羽毛。随着时间之力的流转,他将斐瑞拽进法阵中央,低声念诵了一段复杂的咒语。
伴随着斐瑞“一根鸟毛你要我一万费罗”的控诉,法阵生效,房间里的一切都开始虚化、扭曲。克里斯眼前飞速闪过无数城区场景,最终定格在比特兰北区,富丽堂皇的王宫内部。
刺目的法术光芒熄灭。克里斯缓缓睁眼,放开斐瑞脆弱的手腕:“我们到了。”
“这么快就到了?”斐瑞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太过震惊,“这就是高级法师的能力?难怪古代的法师家族对力量那么狂热,你‘溯洄’的能力,应该不止空间传送这一种用途吧?”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本意是为了防止皇宫里的侍从、卫兵们被惊动。然而这似乎有点多此一举,因为两人刚一转身,便有无数手持火枪的卫兵围了上来。那位“赫德森子爵”,或者说拉隆纳多的大王子,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居高临下地望着被围困的克里斯,眼里带着阴谋得逞的笑意:“好久不见啊,德里安先生。或者说——尊敬的诺西亚帝国第二十一代皇帝,暴君克里斯六世。”
他没有理会站在克里斯身边的斐瑞,好像斐瑞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但斐瑞还是僵住了。眼前的场景让他的脑袋短暂陷入凝滞,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凭本能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竟然一点也没有受制于人的窘迫,甚至泰然自若地抱起手臂,当着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倾斜了身体:“好久不见了,拉隆纳多的大王子殿下。您为了引我踏进您精心准备的陷阱,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又是借守旧党和贵族的手打压杰拉德先生和一众野法师,引导杰拉德先生来我面前求助,又是哄骗‘旧日神殿’的黑巫,让他们提前来跟我交手,降低我的警惕。您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回到比特兰?现在如您所愿,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此作者一写到这种没屁用的情节就发狠了忘情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第523章 枪击
大王子近处的王宫卫兵摆出攻击前的蓄力姿态, 又一排枪口倏然抬高,但被大王子按下。和从前无数次一样,这位大王子依旧对克里斯保持着王室子弟的虚伪礼貌:“你早知道这是个陷阱?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要设这个陷阱。”
斐瑞终于回过神来, 下意识就要上前质问大王子。然而克里斯一抬手,对面那一排又一排的冰冷枪口当即被挡去, 他也被绊住脚步没法再向前——出身于诺西亚帝国卡斯蒂利亚皇室, 曾经还做过皇帝的克里斯竟然在这种情形下护着他。这一认知让斐瑞顿在原地, 错愕不已。
克里斯神色未变,没有半点要出言安抚或责问他的意思, 好像抬手回护身边的人只是一种刻入本能的下意识反应。斐瑞情绪莫名地盯住克里斯英俊的侧脸, 从那只被阴影遮蔽大半的深瞳里,他看见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暗含怜悯的讽笑。克里斯一点也没把大王子的威胁放在眼里, 甚至出言挑衅:“我当然知道,还是从前我们在费伦贝特时你向我提过的那件事对吗?你想让我为你做事, 做你手里的刀。但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一样。作为拉隆纳多王国的王室子弟, 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情啊……连诺西亚的皇位都拴不住我,你又怎么会觉得, 我会心甘情愿地向你俯首称臣呢?”
“你不愿意也得愿意!”克里斯怪腔怪调的讥讽让大王子沉下脸色。从小被当作王储培养的他显然不能容忍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这个未来国王的威严,即使那个人曾是其他国家的皇帝:“你以为你进了比特兰王宫,还能毫发无损地从这里走出去吗?”
随着他的低吼, 前排的卫兵们将手指贴上火枪的扳机。宫殿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就连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斐瑞都凝重了脸色。
然而克里斯依然只是轻笑, 甚至十分无所谓地抬起双手:“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能毫发无损地从这里走出去?看来使人目光短浅的不只是见识的匮乏,还有长久的高高在上。大王子殿下似乎不清楚什么是真正的高级法师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今天你们这个王宫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是没办法拿我怎么样的。如果你觉得你的卫兵队有本事伤害到我, 大可以让他们开枪试试。”
“砰”的一声,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话,站在大王子右手边的卫兵扣下扳机,致命的子弹直直飞向克里斯的眉心。克里斯眼都不眨,那颗子弹便在距他一西寸远的地方悬停住。他随手捏起弹壳,将其扔回大王子脚下。
开枪的卫兵惊呆了。大王子一把拽住卫兵的衣领,连声质问他为什么不等命令就擅作主张发动攻击,然而克里斯哼笑抬手:“别急。不是他开的枪,是我用法术控制他的行动趋势开的枪。我只是在向你证明,你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根本就没办法在我身上起到你预想的作用。所以,别再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大王子阴沉着脸松开卫兵,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克里斯的好意劝告和点到即止的警示敲打在他眼里和挑衅没有区别,这不仅没能劝服他及时收手,反而使他更加坚定了将克里斯收归己用的决心。
他默然握拳,再一抬手,便有数十名衣着朴素的野法师从四面的卫兵后方围拢上来:“原本我不想动用这么强硬的手段,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是你逼我跟你刀剑相向的。原话奉还给你,高高在上的时法师。早知道你的法术实力远超常人,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我手里的法师势力可不只是菲利普·鲁伯特一干人等。现在你能低下你高傲的头颅,好好考虑我之前的提议了吗?”
这下克里斯是真的有点想笑了。这家伙一上来就带着王宫的卫兵队把他和斐瑞团团围住,现在却说他在逼他动用武力?还真是经典的政治家话术,颠倒黑白。
但克里斯没把这句可能会彻底激怒对方的话说出口,只是回转视线观察起包围自己的法师队伍来。
这些野法师不清楚他的实力,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或忌惮。他们似乎觉得人数上的优势足以决定这场战斗的胜负,少数人甚至已经做好了争抢功劳,借此在大王子面前表现露脸的准备。克里斯对上那一双双野心勃勃的眼睛,微一思索,便决定用事实来告诉他们他们的想法有多轻率。然而没等他出手,斐瑞忽然侧身上前,挡开了大王子等人投向他的视线。
克里斯有些意外,但还是决定先看看斐瑞要做什么。
红发的阿布索尼亚籍作家嘴唇翕动,到底还是没能把准备好的质问宣之于口。短暂的沉默后,他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卢……克里斯陛下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进行这场谈判。”
对面的大王子和克里斯一样意外:“你在维护他?”
斐瑞抿了抿唇,没动步。
这使得那位大王子陡然冷下脸色:“杰拉德,你最好想清楚了。他什么都给不了你,而我可以给你一切!克里斯陛下?叫得倒是亲热。但你别忘了,他早就已经不是诺西亚的皇帝了,他现在就只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和你一样。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大发慈悲,给你们这种下贱的流浪狗提供栖身之所?”
斐瑞的脸色随着大王子的叱骂一寸寸苍白下去。听到那声“下贱的流浪狗”,他猝然抬眸,不可置信地看进大王子眼底:“殿下,你……”你居然是这么想的吗?
这句惶惑的反问没能完整脱口,一声清脆的枪响截断了斐瑞的话音。斐瑞呼吸一滞,眼前骤然黑沉下去。一切颜色、形体,乃至声音、气味……都在此刻离他远去,他甚至看到了那颗子弹在空气中留下的残影。他将命丧于此。
——但他还没有命丧于此。一道难以违抗的巨力从右侧传来,将他狠狠拽出死亡的黑渊。斐瑞被迫踉跄着扑向右前方,子弹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飞出,射进后方的墙壁。
成年男人的有力臂膀拦住他前扑的胸膛,帮他稳住了身形。再抬头,克里斯已经挡在了他面前。雷暴般的密集枪声和冷兵器刃尖的寒光如潮水般奔涌而至,然而克里斯依旧维持着原先的淡然,没有流露出分毫惧色。斐瑞看到克里斯动了动嘴唇,紧接着,众人脚下亮起一道巨大的、足以笼罩整个宫殿的法阵。形势瞬间逆转,所有拥戴大王子的法师都被限制了行动。摩拳擦掌、野心勃勃的野法师们一个接一个跪倒,雨点般的子弹以违背自然规律的方式飞回人群当中。
克里斯没有回眸看他,甚至没有出声交代他该怎么行动,只随手把他拽到背后,便一个人扛下了来自大王子及其党羽的全部火力。明明他也是大王子党,克里斯也是因为他才会身陷险境,按照他一贯的认知,克里斯本该拿他威胁大王子,或是在他失去价值后拉他出去挡枪,可克里斯没有。克里斯甚至在他被大王子放弃又即将中枪时拉了他一把。
一种难以言表,只能用“天翻地覆”这个不准确的形容词来引喻的情绪在他眼底扩散开来。枪声和大王子的呼喝声都从他耳边远去,就连刚刚才因为大王子那番话而生发出来的灰心丧气的情绪,都被这种震动盖过。
他忽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克里斯这个人。
从有预谋的接近、虚伪的热情,到后来半真半假的调戏,走投无路的求助……在迄今为止的所有接触当中,他对克里斯的印象仅止于一个“高挑、英俊,实力强大且秉性温和的文明人”。虽然他总爱扯着“我爱你爱得无法自拔”的幌子去模糊两人之间的社交界限,但事实上,他和克里斯的交往并不深入。要让他总结出这些文明人表象之外的,克里斯真正的内在性格,他短时间内是总结不出来的。和之前的另两名诺西亚法师相比,克里斯甚至有点过分好脾气了,显得没有什么性格,即使被他反复言语捉弄,也不会真的发火。同样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和善的法师,那个来自贡德王国的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就会在被他的玩笑逼急之后龇牙咧嘴,挥舞着拳头要跟他决斗,偏偏克里斯这个最有资本任性的诺西亚皇室后裔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甚至多次试图理解他们这些出身低微者的想法。
“强大”这一特质在克里斯身上被那副过分温和的脾气稀释到了极致,以至于绝大多数人都会在和克里斯接触的过程中下意识看轻克里斯。拉隆纳多的艺术圈里流传着一句话,有才能的人往往也有着与才能相匹配的脾气。但克里斯完全打破了他以往对天才和强大者的所有认知,明明有着足以抗衡一支小型军队的实力,却愿意在危急关头对他这个毫无战斗能力,只能拖后腿的普通人伸出援手。
温和但不软弱,强大却不傲慢。
克里斯打了个响指,王宫卫兵队的几百杆火枪全部哑火。法术力量带起的气流将他散碎的额发吹得飘飞,拂过他波澜不惊的眉眼,凝聚成极具威胁性的杀招。
英挺的面容冲破幻术的伪饰,倒映进斐瑞眸底。斐瑞看到克里斯银白的发尾被法术光芒染上亮色,仿佛天使洒落人间的圣羽——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在上海,可能不太有时间写文,找到时间我会尽量更的。
第524章 旧国秘闻
转瞬间, 克里斯凭空出现在大王子背后,用手枪抵住大王子的脑袋:“我再说一遍,我是否能毫发无伤地从这个王宫里走出去, 不是你说了算。倒是你,你也不想想我为什么会在明知道你想做什么的情况下配合你的计划, 主动到王宫里来?”
靠两人最近的卫兵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试图趁克里斯跟大王子交涉的空档将克里斯缴械。然而克里斯头都不抬, “砰”的一声枪响过后,卫兵便捂着膝盖摔倒在地。另几名想动手的法师也被时间法术压倒。见克里斯不好对付, 队伍前方的小兵们当即调转矛头抓住克里斯刚刚出手救助过的斐瑞, 用军刀抵住斐瑞的脖子,威胁克里斯释放大王子。
斐瑞常年伏案写作,身体素质显然不如这些王宫卫兵。面对卫兵们的野蛮, 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举起双手, 乖乖站起。
被卫兵围在中央的大王子也摆出跟斐瑞一样的姿势,嘴上却依然保留着拉隆纳多王室子弟的傲慢:“你比我想象得厉害, 但也比我想象得软弱。放弃抵抗,不然你知道对面的杰拉德会是什么下场。”
“你用你的拥护者的性命来威胁我?”克里斯将手指扣上扳机, 微微歪头,“大王子殿下,他是你的同党。”
“他是我的同党, ”大王子情绪莫名地哼笑,眼眸却深如寒潭, 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可现在希望他活的人是你。对我来说,我生来就是拉隆纳多的王储, 将来也必将是拉隆纳多的国王。人生的境遇总会起起落落,但最终的结果往往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为我而死是他的荣幸,我会在他死后为他迁坟立碑。即便他在这场战斗中短暂地背叛过我,我也仍然愿意宽恕他所犯下的错误……难道你觉得我应该像你一样自降身价,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改变计划?”
斐瑞的眉宇动了动。
克里斯“哈”一声收回抵在大王子脑后的手枪,却又在大王子预备吩咐人压住他的一瞬间抬臂。用军刀挟持斐瑞的卫兵中了一枪,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他再次抬枪直指大王子的眉心:“你确定要跟一个时法师比速度?我敢保证,我的子弹一定会在他们的刀刃割破杰拉德的喉咙之前贯穿你的脑袋。既然你自诩高贵,那么你的命和杰拉德的命,孰轻孰重,你应该能算得明白吧?还有,我奉劝在场的诸位,刚刚的每一次反击我都避开了诸位的要害,但如果诸位不能由此学乖,那么下一次我开枪的时候,瞄的可就是心脏和脑袋了。”
卫兵和法师们不敢再动。大王子反射性抬起的手臂僵了僵,一抹阴鸷的情绪从他眼底闪过。
知道他在想什么,克里斯一抬指,法术力量凝成的光芒瞬间攀上枪口:“也别想着消耗我枪里的子弹了,那毫无意义。热武器是我所有攻击手段里最不值一提的那个。”
大王子眸底流窜的暗芒终于彻底沉寂下去。他咬了咬牙,虽然不甘心,但还是示意卫兵和法师们退去殿外。斐瑞也因此重获自由,当即快步扑到克里斯和大王子身边。
“你想要什么?”大王子握了握拳。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费了这么大力气设局,克里斯却轻轻松松——甚至连一点迂回和波折都没有——就破除了他所有的谋算。就好像他们能在舞台上演这么久,只是因为克里斯有心戏弄他们,所以刻意配合了他们的剧目一样。这让他感到非常不快,就像当初他那个蠢弟弟当面质疑他为什么能当王储时一样的不快。
克里斯随口嘱咐了斐瑞一句“老实待着”,便再次回眸看向大王子:“我想知道拉隆纳多王室和‘旧日神殿’的合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旧日神殿’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大王子微眯了眸:“你怎么也是诺西亚帝国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后代,你父亲去世前什么都没告诉你?你对各大教会和国家体系的盟约一无所知?”
“各大教会和国家体系的盟约?”这个词组超出了克里斯的认知,“那是什么?和你们勾结‘旧日神殿’的事情有关?你最好别想着用无关的话题转移我的注意力,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克里斯将枪口往前送的动作让大王子紧绷了身体。大王子微一拧眉,看向克里斯的眼神发生了微不可察的转变,像是兴奋、惊喜,又像是一种身处地狱之人妄图将他人也拉下地狱的恶意:“你不知道!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你不是皮埃尔二世原定的皇位继承人,他只把那些内情告诉了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难怪你会帮着圣山拜礼会,难怪……克里斯,其实我们才是最天然的盟友,我们身上都背负着同样的命运。你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后代,而我是拉隆纳多的王室成员,我们应该共同对外,联手对付那些法术组织才对!”
克里斯“啧”一声:“我问你的是这个吗?”
“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大王子也不介意顶在眉心的手枪了,甚至松懈下肩膀,缓和了目光,“你知道法师时代旧国的开国执政者及其后裔,都是背负着血脉诅咒的吗?”
血脉诅咒?
克里斯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松了松。这个词对他来讲并不陌生,早在离开坎德利尔之前他就发现这件事了。当时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往其他国家的执政家族身上联想,但原来相关诅咒并非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人独有,而是亲手终结法师时代的所有开国者及其后裔都有?这一点完全超越了克里斯此前的认知。
察觉到克里斯眼底的惊疑,大王子的神态越发放松了:“克里斯,我亲爱的克里斯,我的朋友,我们不应该这样持刀相向。拉隆纳多王国和诺西亚帝国都是从法师时代末期建国,便一直传承至今,执政家族也未曾发生过变动的旧国。我们身上背负着同样的诅咒。我原以为你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好处,摆脱了糟糕的命运,所以才会背叛自己的立场,原来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知道他在故意模糊他策划这场会面的动机,但也没有戳穿:“我应该知道什么?你是为了摆脱血脉诅咒,才会跟‘旧日神殿’结盟?”
“不,跟‘旧日神殿’结盟的不是我。”
大王子十分有贵族气概地摇了摇头:“和你先前形容的一样,是拉隆纳多王室跟‘旧日神殿’存在利益输送,我只是从父亲手里继承了他的渠道和人脉资源。而我父亲手里的渠道和人脉资源,又来源于我的祖父……我们只是想摆脱诅咒,只是想生活得自由、幸福,这有什么错呢?”
克里斯看看缩在旁边的斐瑞:“可那个诅咒具体是什么,你说得清楚吗?你活了二三十年,真的有切实感受到那个诅咒对你个人生活的影响吗?”
“可生命并不只是二三十年!”大王子不理解克里斯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你会老去,会死亡。在灵魂脱离□□之后,人会变成一只轻飘飘的幽魂,独自飘荡在这个世间。可我们的灵魂早已不属于我们自己,从出生在这个家族开始,我们的灵魂就被魔鬼打上了私有标记。这怎么能说它对我们的生活没有影响?”
克里斯敛眸:“可是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你所谓的灵魂在另一具躯体里复活,他也不再是你了。地上生灵的生命自出生始,至死亡终。所谓的死后有灵,来生转世……哪怕真的存在,也和现在的你毫无关系。所以死后的事情,对现在的你来说真的重要吗?”
大王子眸光一滞。虽然他的立场和坎因教对立,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苏门洲人,他在成长过程中难免受到坎因教的教义影响。坎因教的教义告诉人们,在世向善,来世才能圆满,从来没人会觉得来世的自己和此世的自己是两回事。
现实超出认知的感觉和事态脱离掌控的情形一样令他不快:“那又怎样?我们承担了不属于我们的代价,理应拨乱反正!”
“不属于我们的代价?”克里斯还是难得在一个王室子弟嘴里听到这种词,“你倒是觉得这是不属于我们的代价了。但你怎么不觉得王室的优渥生活是不属于你的好处?”
“你想说什么?”大王子拧眉片刻。
克里斯顿了一下,迅速将那种讽刺的情绪压进眸底,重又调整出云淡风轻的表情:“没什么。所以你们和‘旧日神殿’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北苏门洲的瘟疫是不是你们的手笔?除了你们,还有哪些国家的执政家族参与了这些策划?”
“瘟疫”这个词使大王子的表情变了变。他十分轻微地蜷起手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古怪的笑:“容我纠正你的措辞,不是‘瘟疫是我们的手笔’,而是我们为了稳定北苏门洲的局势,不得不接受‘旧日神殿’的提议,用‘尸瘟’消解更大的灾难。”
“什么!”比克里斯更先做出反应的是斐瑞,“我原以为勾结‘旧日神殿’就已经是你的极限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大王子的视线在斐瑞和克里斯之间逡巡,克里斯若有所思的表情让他很满意:“你似乎想到了什么。虽然不知道我要说的和你心里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但是,我想你需要知道这些。任何事物都不是凭空生发的,克里斯,你觉得‘尸瘟’在成为‘尸瘟’之前,它的原型是什么?”
第525章 邪|教(一更)
“尸瘟”的原型……
按照克里斯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 “尸瘟”最早出现在“屠神之役”结束后,威尔弗雷德等人颠覆神权,统治大地的时期。也就是那个神秘的, “神明世”和“法术世”的过渡期。此后时之神在上,六大天使在下的阶段似乎并没有和“尸瘟”有关的记载流传。也就是说, 抛开“神明世”那些不可探寻的遥远历史不计, “尸瘟”在“法术世”仅出现过两次——诸神陨落的“屠神之役”后, 和远古神迹复兴的现在。
布利闵又曾在某些壁刻或文字记述中有意无意地提醒他,“尸瘟”的另一个名称是“神疫”。它的出现和传播, 并不跟鼠疫之类的自然疫病遵循同一套逻辑。有固灵的法师第一批患病, 但会自愈,无法使用法术的普通人第二批患病,不会自愈, 而无固灵的法师会免疫这种疫病。三者之间最明显的内在差别体现在法术亲和力、共鸣天赋。即,越能承受神力代价的人, 对“尸瘟”的抵抗力越强。这样看来,“神血可救神疫”这一点就很微妙了。
“你想到了?”大王子微微仰着头, 嘴角的笑容越发扩大,“‘尸瘟’的源始来自于那些东西投射至现世的伟力, 如果没有这场浩大的瘟疫作解,沉积的神力将会酿成更大的灾祸。你问我我们和‘旧日神殿’的计划是什么……这真是太可笑了。诚实地说,我们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同党。”
克里斯紧贴在扳机上的食指松了松。斐瑞想要上前反驳大王子的话, 然而一道穿透宫殿外墙的禁忌之力打断了他的动作。克里斯一把拽回斐瑞的同时抬手格挡,锃亮的长枪由虚化实, 险险拦下那道快如闪电的法术攻击。
诡谲的黑影闪向宫殿中央的大王子。克里斯眼前一花,突然出现的禁忌法师扼住了大王子的喉咙。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冷凝,克里斯想都没想, 反手一□□去,裹挟着禁忌之雾的黑影被迫闪避,大王子咳嗽着摔落在地。
“看住你们殿下!”为防突然闯入的黑巫再次发难,克里斯飞快冲斐瑞扔下一句嘱托,便倾身上前锁住逸散的黑雾。
然而那名“禁忌法师”并未与克里斯继续缠斗,两人的交锋仅仅持续了数秒,变故便彻底露出了其本来面目。被压迫至极点的雾色倏然炸裂,禁忌法师的血肉之躯逸散成深红的流体。紧接着,王宫另一侧亮起刺目的火光。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从宫墙外围传来,克里斯失去了围堵的对象,不得不拧眉垂下枪尖,将视线投向王宫的东南角。
斐瑞和大王子也露出不明就里的神情,跟随克里斯调转视线,朝被宫殿墙壁挡住的方向侧目。相较于少年时期便离家打拼的斐瑞,大王子显得更为惶然:“什么声音?今晚的王宫里不应该出现这种多余的干扰……不对!”
克里斯的视线从东南方向转向头顶。
血一般的焰色轰然亮起,将宫殿的外墙染成刺目的橘红,滚烫的火舌如魔鬼的钢叉般袭向宫殿中央的三人。克里斯反手祭起足以将火光隔绝在殿外的法阵,那道凶悍的焰色霎时被截断:“果然。‘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虽然疯狂,却也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什么意思?”斐瑞拖着神情仓惶的大王子向他靠拢。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大王子。噼里啪啦的烧灼声中,大王子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们想杀你,但我觉得你就这么死了未免可惜,所以,今晚我提前把他们支开了,只留了绝对效忠于我的卫兵队和野法师团在这。那些黑巫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王宫里,这把火……他们想把我和你一起烧死?该死的!”
“不是烧死,是献祭。”
克里斯松手将武器隐入虚空。在斐瑞和大王子四只眼睛的盯视下,他毫不慌乱地撑住地面,缓缓坐了下来:“既然那家伙不是来杀你的,那么我们接着聊吧。你们拉隆纳多王室究竟承诺了‘神殿’什么,‘神殿’又承诺了你们什么?”
大王子本想呼喊殿外的卫兵,让他们进来搭救自己,但周遭亮起的法术禁制让他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那名禁忌法师冲进来就是为了封死这间宫殿,可惜他们现在才反应过来。
克里斯的话让一心想要寻找逃生办法的他狠狠皱起眉:“现在是聊这些的时候吗?”
“不是吗?”克里斯不慌不忙地歪头,那把沉甸甸的手枪还躺在他掌心,随着火焰的摇曳反出刺目的金属光泽,“你现在依然是我的俘虏,你的性命依然掐在我手里。不管我是否会死在他们这场献祭仪式当中,你都一定会比我先死。所以,你不需要考虑跟火场逃生有关的问题,在我同意释放你之前,别说外面的火焰和坍塌的建筑结构了,你连我的子弹都躲不过去。”
“你……”大王子的前半生顺风顺水,除了那场来自于二王子的刺杀,就没遇到过什么大的挫折。克里斯是第一个敢对他这么说话的人,偏偏他还真的拿克里斯没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拳头,用眼神示意斐瑞劝劝克里斯。然而斐瑞就像看不见他似的,不仅没有理会他的暗示,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在克里斯手边坐下——显而易见是站队的意思。这让他有点不可思议:“杰拉德,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刚才就算了,现在你还要站在他那边?你知道……”
“我知道。”斐瑞没让大王子把话说完。他的语气依然如往常般轻佻,以至于每说一句话都像是意有所指的暧昧暗示,但大王子能听出他藏在浪|荡语调下的严肃情绪:“但我相信克里斯陛下不会死在这里,也不会让我们死在这里。殿下,您都抛弃我了,总不能还拦着我另寻良人吧?”
“那叫另投明主。”克里斯纠正。
大王子张了张嘴,看看斐瑞又看看克里斯,仍旧无法理解他们的泰然自若。然而在克里斯那只黑洞洞的枪口的逼迫下,他还是压下脾气接住话头:“你有办法逃出去对不对?是不是只要我回答了,你就会带我一起逃出去?”
“你没有资本和我讨价还价。”克里斯微笑。
一抹厉色从大王子眸底闪过,又被他飞速敛下。短暂的沉默后,他以极快的语速开口:“我不清楚最早的王室掌权人和‘旧日神殿’是怎么谈判的,我只知道拉隆纳多能在洛威尔统一战争中彻底吞并阿莱德罗斯共和国,其中少不了‘旧日神殿’的助力。法师时代结束后,我们的王室先祖在西里尔平原边缘建国,而阿莱德罗斯共和国占有现在拉隆纳多和克洛多尔的绝大部分国土。后来亚瑟大帝从当时的拉隆纳多边境出发,带领数万名勇士征服了数十个临近西里尔平原和巴尔杰德密林的国家,奠定了当今世界格局的基础,史称洛威尔统一战争。人们称赞亚瑟大帝用兵如神,但拉隆纳多的王位继承人会知道,我们的先祖在洛威尔统一战争中使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为此,亚瑟大帝向‘神殿’支付了相应的报酬,至于那笔报酬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圣山拜礼会没有对此做出反应?”
“没有。当时法师时代刚结束不久,阿莱德罗斯共和国的建国时间不到百年,南苏门洲的局势还没有彻底稳定,某些法师领主依然藏匿在人群当中,时不时掀起一波复辟风潮。而且,昔年的苏门大陆主宰肯特……虽然苏门大陆的历史记载都以圣山拜礼会的法师队伍攻破他居所的日期作为法师时代终结的时间标志,但各旧国的执政家族和当时的圣山拜礼会成员都知道,那家伙没死。他的下落不明始终是圣山拜礼会心里的一根刺,圣山拜礼会既要防备他和野心勃勃的旧领主们,又要盯着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没什么多余的精力监视北方各国的执政家族。”
克里斯下压的眉头微微挑起:“所以,早在那个时候你们就跟‘旧日神殿’的人有勾结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大王子的额头和侧脸上沁出一层薄汗,不知道是被近在咫尺的生命威胁吓的,还是被防御禁制外的火光炙烤的,“我们和他们并非狼狈为奸的关系。抛开我们的主观立场不谈,对于各国政府而言都一样。‘旧日神殿’、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你对‘旧日神殿’存在误解,在我看来,他们的成员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邪|教徒’。”
克里斯的眸子微微眯起,斐瑞也跟着转过头来。大王子虹膜的颜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良久,那抹幽深的绿意被瞳孔的深黑驱赶,一种难以言喻的森寒攀上大王子的眼眸:“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以‘毁灭’为第一驱动力行事,即便是疯子也一样。使他人痛苦这件事本身没有意义,除非使他人痛苦能让做这件事的人自己感到幸福。所以,‘旧日神殿’的成员绝不是为了‘毁灭’聚集在一起的,这个世界上也不可能存在那么多能从他人的痛苦中汲取到幸福感受的疯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克里斯,‘旧日神殿’的成员并不符合世俗社会对邪|教徒的任何一项既有定义。”
第526章 软禁(二更)
普世意义上的邪|教, 通常是以敛财或推翻某一政权,建立与其教义息息相关的极权主义政体为主要目的,且带有极强的个人崇拜色彩的非法组织。但不管是“葬歌”还是“旧日神殿”, 似乎都不符合这样的定义。各大教会将二者列为邪恶组织,仅仅只是因为他们供奉的对象是官方界定的邪神。然而邪神与正统神明的界限其实很模糊, 严格来说, 迄今为止, 克里斯接触过的所有“神”和自称为“神”的东西,就没有一个能完全符合人类社会对救苦救难的无上伟力者的描述。所以大王子说“旧日神殿”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邪|教组织, 克里斯完全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 但没办法认同:“不管怎么样,他们不仅想要我死,也罔顾外界民众的性命。而且他们供奉的家伙的确是无尽灾厄的来源。你说我对他们存在误解, 倒不如说他们本身就不值得我去理解。我不是在指责你们,我只是想了解事实本身, 所以不用急着为自己开脱。”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大王子对克里斯不以为意的态度很不满,下意识就前进两步, 像是焦躁又像是不忿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现在的‘旧日神殿’和从前大不一样了!用你们法师的话来讲, 就像一个正常的人,被某些东西异化过后变成了怪物。我们拉隆纳多王室和他们的盟约原本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后来他们变了, 事态才会走向这种古怪的境地。”
克里斯预备抬起的右手微微顿住:“‘旧日神殿’变了?什么意思?”
“当然是字面意思。他们的变化很隐晦,但拉隆纳多王室是跟他们关系最密切的执政家族, 所以亚瑟大帝的继承人还是发现了一些隐秘的问题。我们原本只需要在‘旧日神殿’和圣山拜礼会这两个盟友之间保持平衡,可是自从‘旧日神殿’变了,一切就都……”
“轰”的一声, 头顶爆燃的炸响打断了大王子的叙述。越发浓稠的烟气向内侵袭,渐渐将三人藏身的禁制领域包围。大王子被炸响声惊得反射性一抬手,然而克里斯眸光微闪,交织的法术力量立时将即将坍塌的建筑结构击碎。霎时间,火焰如流星般砸落,映得克里斯眼底一片透亮。
克里斯毫无惧色地驱使着时间之力将火焰阻隔在外,甚至依旧轻松自如地提醒大王子继续叙说:“自从‘旧日神殿’变了,一切就都怎么样?”
可惜大王子已经没有心情陪他闲聊了。娇生惯养的前任王储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那场刺杀,其他时候所有需要涉险的事情都有人争先恐后地为他代劳,他脆弱的心脏显然受不了如此刺激。没等克里斯再转头,他就一把抓住克里斯的手臂,半警醒半祈求地呼喘起来:“就算你再自信,也要考虑意外风险吧?那些禁忌法师用法术把我们关在这,他们不会让你轻易逃出去的。”
“殿下原来这么怕死?”克里斯似笑非笑地按住他,“看来您是不相信我能把您毫发无伤地带出去,就像您不相信我能毫发无伤地离开王宫一样。我说了这是一场献祭,那些黑巫需要准备时间。所以在这间宫殿烧完之前,他们不会冲进来对我们痛下杀手的。况且,我不觉得您口中那个被异化过的‘旧日神殿’能从圣山拜礼会的庇护下取走我的性命。早前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无论是在比特兰还是在密奥内费尔罗,‘旧日神殿’的行动都实在是太不缜密了。每一次他们派人来暗杀我,来的人都会错估我的实力,即便有人在背后帮我清扫了来自他们的绝大部分恶意,他们的禁忌法师在我面前的表现都远远匹配不了‘旧日神殿’在传闻当中的实力。不过现在,您给我的消息似乎能解答我的疑惑。”
原来想杀他的从始至终就不包括“旧日神殿”这个组织,“灾难”的精神投射和“神殿”的集体意志一直都是两回事,只是他从前将二者混为一谈了。
“什……”大王子本能地眯起眸子。他不太理解克里斯这些分析的言外之意,更无法从中解读出克里斯那种自信的来由。对生的渴求使他放开克里斯的袖管,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缘、孤注一掷的羚羊般前侧两步:“我不管什么‘神殿’的谋杀和圣山拜礼会的庇护,我要活着出去!你能不能做出点正常人该有的反应!我真是要疯了,和你们一起困在火场里是女神对我的惩罚吗?”
斐瑞被他激烈的动作带得站起身来,然而考虑到克里斯还在场,这位作家先生没有上前拉扯大王子,只是静立在原地,用眼神表达对大王子这一行为的不赞同。
克里斯难得掀起眼皮,不带任何威胁意味地认真看进大王子眼底。片刻后,他轻笑一声从地上站起:“耐心点殿下。要不了多久,外面的禁忌法师就会被清理干净,把我们关在这里的法术禁制也会自动失效。您现在最该考虑的不是怎么应对这场毫无威力的火灾,而是怎么应付来自外界的声讨——怎么解释您篡取您国王父亲的权力,并将您亲爱的父亲软禁在王宫里的事。”
“什么!”
赶在大王子做出反应之前,斐瑞先惊呼出声。勾结“旧日神殿”、放任贵族和守旧党打压他们这些旧部,他还可以从大王子的逻辑中找出自己能够理解的理由。但篡夺国王的执政权并软禁国王的行为,他就完全没办法理解了。假死前,大王子曾是拉隆纳多合理合法的王储,如今二王子已逝,大王子的地位甚至比之前还要高,他已经是国王唯一的继承人了。在这种时候对国王出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国王也不是没有放权给他,他就权欲熏心到这种程度,连让自己的亲生父亲在王位上寿终正寝都等不及?
接收到斐瑞不可置信的眼神,大王子微不可察地攥了攥拳,旋即猛然抬头跟克里斯对上视线:“你怎么知道的?我对外明明一直……”
“您觉得外界不该有相应的消息流传。”克里斯微笑着抱起手臂。哪怕是在大火的炙烤下,哪怕斐瑞和大王子头上都已经被蒸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姿态依然从容。时间法术的代价使然,他的身体机能永远停留在二十岁左右,以至于连出汗都变得困难。他就这样面色平静地笑着,然而在拉隆纳多的大王子眼里,他同某些恐怖故事里能洞悉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惧怖的幽灵无异:“的确,您的消息封锁工作做得很到位,外界没有一丁点关于您软禁了国王的消息流出。但是,只要是个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在接触到一定的政府内幕后,都不可能看不出比特兰近期的局势异常。如果您头上还有国王陛下压着,您不会那么轻易地抛弃杰拉德和一众野法师。以我对您的了解,您虽然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但也没蠢到那种程度。殿下,权力在手以后您自满了。您做了错误的决策。”
大王子的嘴角和眉梢抽动了一下。
克里斯没给他插话的机会:“原本我是想不到这些事的。您知道,我对拉隆纳多的内政不感兴趣,我并没有在苏门大陆建功立业的野心,所以也懒得动脑子考虑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是,就在今天下午,被您骗去跟我交手的禁忌法师们给我带了几位新朋友。我听他们提起拉隆纳多的国王,才恍然想起国王陛下在您回归王室以后就变成了隐形人的问题。您猜那几位先生为什么会在我面前提起您的国王父亲?”
大王子低垂的眸子倏然抬起,克里斯拿腔拿调的诺西亚式话术本身就已经够让他不快了,话里这些东拉西扯的暗示更是令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重又变得躁动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脏错跳了两拍,像是鼓面在被敲破前发出的最后两声颤音:“你到底想说什么!”
“原来我的说法在拉隆纳多人看来并不直白吗?”克里斯微微侧眸,“其实也只是无关紧要的,等待救援期间的闲聊而已。除却之前向您提问的几个问题,我私心里也很好奇另一件事,那就是您和您父亲的关系究竟怎么样。您本来就是拉隆纳多的王储,不管是做局假死还是囚禁国王,都不符合您的身份。太多此一举了。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今天晚上‘猎犬’的法师就会潜入王宫刺杀您的国王父亲,如果您的国王父亲真的死了,您会感到开心吗?”
大王子的脸色飞快变得苍白,又浮上恼恨的薄红。他多次想要打断克里斯的提问,但还是忍到了最后。直至克里斯宣布“猎犬”将对国王实行刺杀的消息,他才终于彻底沉下脸色,像是被这件始料未及的事吓到了似的:“什么!今晚……”
大王子发了狂似的拔腿就跑,意图用血肉之躯抵抗禁忌法师的领地禁制和外在的火海。然而克里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没让他狂奔的动作真正成型:“您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是别有那种多余的行为了。圣山拜礼会的人就在附近,如果国王陛下的寝宫里出现异常,他们会第一时间赶过去的。但至于他们是会放任‘猎犬’对国王陛下的刺杀,还是会遵循昔日的盟约帮您解救国王陛下,我就不清楚了。殿下,您背弃的人实在太多。原本事情不该发展成这样,是您亲手造就了今天的局面。”——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的pua技术已经彻底炉火纯青,到了连利亚姆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地步……
第527章 炽火
艳如血色的火光中, 大王子被克里斯掼倒在地,信念破灭般粗喘起来。他深绿如春日静湖的瞳仁里倒映出宫殿大门的影子,明明近在咫尺, 却又那么遥不可及。灼烫的黑夜被烧成盛夏的傍晚,浓烟与烈火犹如赤红的晚霞,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染上了炽热。
克里斯在他面前弯下腰来, 像一位正在为圣徒祝祷的教皇。那双古怪的异色瞳将他所有或恐惧或卑劣的情绪照得无所遁形, 大王子甚至从中看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暗藏杀机的法阵从三人脚下亮到王宫那头,然而克里斯就像是感受不到危险似的, 只静静盯着他的眼睛,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是幻境假象,唯有他们两个是真实的灵魂,承载着真实的罪孽。
大王子抖了抖嘴唇, 想提醒克里斯一旦法阵成型,他们三个都会丧命于此。但克里斯按住他的头顶, 没让他把多余的话说出口。被克里斯盯着看的感觉很不好受,被迫仰头的姿态也非常煎熬, 大王子终于在反反复复的屈从形势后选择了拼死一搏。他低吼一声,奋力甩起臂膀试图摆脱克里斯的钳制:“你到底想做什么!放我离开!”
斐瑞的嘴角动了动, 须臾又归于平静。克里斯没有过多在意他的动作,只是在躲过大王子的反击后低笑一声:“您愤怒了。因为您的国王父亲此刻正身处险境?可我想不出您对这件事感到愤怒的缘由,他死了您就是拉隆纳多名正言顺的国王, 您还可以免除一项亲手弑父的罪名。有人代您铲除您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您不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吗?”
“我没有……”大王子被克里斯拉扯得身体一歪, 只能在克里斯的压迫下用眼神表达愤怒,“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我?弑父杀兄这种事,也只有你这种人面兽心的魔鬼能做得出来,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他去死!即便他想要我死,我也仍然希望他活着!”
“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克里斯并没有因为他的怒吼而放缓动作,甚至冷笑着将他的脑袋猛按下去,直至对方脸贴地面,“但你分明就是想借外界人士的手送他去死!顶着他的名义在政府里乱来,不就是为了让那些人以为行事疯癫的人是他,进而想尽办法刺杀他吗?大王子殿下在民众眼中可是个既有能力又有品德的好人。”
大王子的脑袋“砰”一声砸上地面,他却顾不上疼痛,只越发提高了音量:“我没有!我没想要他去死!你什么都不知道!早在一年多以前他就想杀我……我只是、我只是奋起反击而已,如果我没能说服‘旧日神殿’放弃他支持我,如果我不选择囚禁他,那我早就成他延缓衰老的仪式材料了。”
“仪式材料?”克里斯略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大王子并没有注意到头顶那股力道的变化,这个被迫贴紧地面的姿势让他被火光和烟气熏出了一串生理性的泪水。他低低喘息着,胸膛不住起伏,那些恐慌和愤怒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克里斯甚至看到他眼底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挚:“那些黑巫和他达成了协议,如果一年前我没有假死脱逃,我就会成为他延缓衰老的仪式材料。我没有错。克里斯,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跟我废话这么多,可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是你想结束就能结束的。”
克里斯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大王子的精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荡。然而这种震荡只持续了一瞬间,很快便平复如常。大王子的语气也重新变得阴沉:“你当初的手段比我还狠,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责我?”
那种转瞬即逝的异样让克里斯放开了大王子,很快,大王子从地上爬起,浑身紧绷地跳到一旁与他和斐瑞对峙。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打量大王子深沉的绿瞳,始终没能再捕捉到先前那种压抑的痛苦。就好像刚刚的泪光只是他的错觉。
呼啸的风声中,他所等待的救援终于姗姗来迟。禁忌法师的禁制与即将成型的法阵毫无征兆地从外界崩裂,滚烫的烟气随着法术力量湮灭而带起的风声向内席卷,火焰噼啪声兜头落下。克里斯只是抬眼,热风将殿内三人的额发带得飘飞,却没能伤及他们分毫。一道银白的法术攻击将火场一劈两半,在三人面前分出一条焦黑的小路。
戴着单片眼镜的弗恩·格林轻轻喘息着,带领数名圣山拜礼会的行修快步来到克里斯面前。碍于大王子和斐瑞在场,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按照圣山拜礼会的礼仪朝克里斯躬身,只是垂眸片刻:“我们来晚了吗?”
克里斯微微侧眸,目光扫过圣山拜礼会的众位行修和斐瑞,最终停在被冲进火场的卫兵们包围的大王子脸上。卫兵队与圣山拜礼会的法师队伍分列两端,在宫殿外墙上炽烈攀升的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显出一种暗流涌动的态势。
克里斯轻笑一声,咽下那些多余的疑惑:“不晚,刚刚好。‘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在王宫纵火,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及时收到消息赶来搭救,并成功救下被困火场的大王子殿下。大王子殿下毫发无伤,真是个令人庆幸的好消息。”
这位大王子殿下身上果然有问题,他还是高看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旧日神殿”的手段——不,不对,是“灾难”的手段。
看样子,拉隆纳多这个假死脱逃后重新回归的王储……早就不是当初那位王储了啊。
同一时间,王宫的另一端,卧病在床的国王狠命咳嗽着,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几名“猎犬”的刺杀者早已被绑缚手脚,扔到他床边的天鹅绒地毯上;而帮他度过刺杀危机的男人,此时正捏着一块白水晶,神情散漫地进行着姿态非常不标准的灵摆占卜。显然,这家伙帮他解决刺杀者并不是为了挽救他这个国王的性命,而是另有所图。
长久的静默让老国王感到胸中不适,他撑着柔软的丝质床单试图起身,想摆出国王的架势质问男人的来意,然而男人“嘘”一声按住了他的肩膀。他身体一沉,重又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别着急,国王陛下,死神从不轻慢他的客人,”男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十分有亲和力的脸庞,那双漂亮的金棕色眼瞳如灯光下的天然琥珀一般剔透,“能够终结你命运的人,很快就会来到你面前。”
老国王嘴唇翕动,想对他这些荒谬的断言予以呵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呵斥,一道冷厉的寒光骤然闪进门来,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挡,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翻出地面,将直冲老国王刺来的刀锋缠得严严实实。老国王一惊,男人琥珀色的瞳仁里却满溢出狂热的笑意:“你看,他们来了。”
袭击者干脆利落地丢弃刀刃,凝聚起法术力量拍向老国王的胸口,然而拥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男人一个闪身就将对方的攻击挡下。很快,两名法师缠斗在一起。老国王动弹不得,只能躺在枕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听耳边不断响起源自法术交锋的古怪声音。
几名被捆住手脚的“猎犬”法师骂骂咧咧地挣扎起来,那名灵法师被其他人吸引了注意力,没空再监视他们,他们终于找到机会使用法术解开身上的绳子。肌肉发达的东海岸人率先站起身,体型矮小一些的红发男人紧随其后。
扶起其他的同伴后,深肤色的摩根挠挠头,一边警惕缠斗在一起的两名高阶法师,一边用目光询问自己的同伴是否还要对老国王下手。
红发男人咬咬牙,拔出匕首就要往老国王身上刺,但一道从右前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你们现在杀他毫无作用,他只是‘旧日神殿’用来承载神息的祭器而已。这一刀下去,邪神的气息没了容器的限制,就会蔓延到整个比特兰。到时候压在你们身上的就不只是严苛的税法和战争了,邪神的神力领域比那些东西还要可怕。”
红发男人的刀尖悬停在老国王的眼皮上方。几名“猎犬”法师同时抬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正对上一双和那名灵法师一般无二的琥珀色眼瞳。新洲人的长相在苏门人眼里都差不太多,因而他们并没有为此人和那名灵法师高度相似的长相惊叹,也没有认出此人是今天下午就和他们碰过面的哈罗德。
摩根按住红发男人的手腕,红发男人会意,干脆利落地收起杀器,乖乖后退一步,给摩根和哈罗德留出对话的空间。
“你是什么人?”摩根试图用凶恶的表情为自己的阵营增加威势。
哈罗德抱臂倚在老国王的衣柜上,对摩根故作凶狠的表情只给予了轻轻一瞥的反应:“苏门大陆的人记性这么差吗?”
红发男人恍然回神,用力扯了扯摩根的袖子:“是下午那家伙的随从。”
“是我。”哈罗德微微侧头。没有克里斯在场压着,他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本性:“你们现在离开王宫,还有机会死里逃生。但如果你们不离开……以你们几个的实力和灵魂强度,恐怕撑不到零点就会被这里的法术场异化。”
摩根咬牙:“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不出来吗?”哈罗德从老国王的衣柜上起身,当着一众“猎犬”成员的面摊开双手转了一圈,“‘葬歌’的人。‘葬歌’的圣袍很难辨认?”
红发男人有往前冲的趋势,但摩根拦住了他。为了确认哈罗德提供的情报和劝告是不是真的,摩根抬手按住心口,利用随身携带的法术道具放大外部体验,阖眸向外扩散感知。
片刻后,男人抵在胸口的右手倏然收紧。
他看到——
自几人所处的宫殿始,向外辐散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瓦,都被血液与火焰染成刺目的殷红色彩。白日里还富丽堂皇的王宫,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神话传说中无间地狱的模样。依附于王室的法师团、被留在外围警戒的卫兵,和无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禁忌法师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面上,其间偶尔还穿插几具穿着圣山拜礼会或“葬歌”成员制服的尸体。还未流尽的血水顺着他们身体的每一处沟壑流淌,交织成一副血腥又惨烈的人祸图景。火焰在他们的残躯上跳动,像是死神挥舞镰刀的风声之具象。
他们一直在王宫里,竟然对这些变化毫无所觉——
作者有话说:后面要是不加班的话我争取多更。还欠一章补更来着。
第528章 怪诞之地
克里斯和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新任牧首弗恩·格林并肩走出火场, 大王子及大王子统领的王宫卫兵队没敢上来阻拦他们。早在数十分钟前,大王子、斐瑞和克里斯三人被困火场之际,卫兵队的大部分成员就已葬身于“旧日神殿”的献祭法阵, 如今剩下的人连保护大王子平安出逃都有些吃力,更不用说和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对抗。
克里斯踩过王宫石道上大大小小的血泊, 忽明忽暗的火焰将他的面容照得一片阴森。弗恩按住披风的领口, 一边快步随他前进, 一边呼吸不稳地发问:“你早知道王室的人有问题,为什么不提前向我们说明?我们毫无准备, ‘旧日神殿’的人出现得太突然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下午克里斯提醒过他要派人监视王室的动向, 或许他们都要等到事情结束才能察觉今晚的变故。
“提前向你们说明,不是增加泄密的风险吗?”克里斯在王宫的正中央位置停下脚步,霎时间, 无穷无尽的血腥气息与流散的禁忌之雾都在这一刻朝他涌来。弗恩面色一白,一时都忘了做出反应, 克里斯却早有防备似的抬手。一道微不可察却又难掩强大的力量波动瞬间在这片空间内荡开,旋即, 庞大的巨树虚影在比特兰城的天幕上投射成型。
察觉到不对的弗恩微微眯眸:“这是……圣冠的气息?”
“还不太笨,”克里斯在维持力量输送的同时侧眸瞥他, “你们的贤者大人把那顶圣冠送给我了。而在进入比特兰城之前,梦境的被动占卜向我警示了这座城市内部潜藏的风险,所以我提前利用那顶圣冠封死了比特兰。‘旧日神殿’给我造了个‘捕兽笼’, 恰好我也有点问题没弄明白,想从他们身上得到答案, 就顺势而为了。大王子和‘旧日神殿’的圣者们盛情邀请我到王宫做客,我怎么好拒绝呢?不过没想到,他们的武力和智力都比我想象中要弱。”
那种被人推着往前走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了。从他踏入苏门大陆开始, 无论是费伦贝特的神陵事件还是比特兰的围攻,他总能顺利躲过敌人的阴谋,很少有真正陷入绝境的时候。这不符合事物的正常发展规律。费伦贝特的事件背后有布利闵的手笔,那么比特兰……也存在布利闵的安排吗?
地面上流淌的血水渐渐向克里斯站立的位置汇聚,图案清晰的法阵被那片猩红冲击得支离破碎。交织的光与影也化为肉眼可辨的战役之具现,血色与暗影瞬间扭曲成形状可怖的怪物,挥舞着狰狞的指爪扑向克里斯落在尸堆里的影子。然而随着时间之力的凝实,一切都被定格。克里斯抬手一划,意识中瞬间撞入数十分钟前的景象。
在他利用时间法术的溯洄抵达王宫与大王子碰面的同时,“猎犬”的刺杀小队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国王的寝宫。“旧日神殿”紧随其后,布置激活预设的献祭法阵的同时,派人接近他和大王子对峙的宫殿,以祭物之血与携带的神息开启暗藏的陷阱禁制。他和大王子被困进火场,“旧日神殿”立刻开始着手举行献祭仪式,然而——如他所料,“葬歌”和圣山拜礼会的人在此时现身,打乱了黑巫们的计划。
克里斯睁眼,被定格的瞬息立时破碎。那些试图袭击他的影子与血色随之崩裂,无数道如亡灵尖啸般的污秽呓语声在王宫内响起,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痛苦地捂起耳朵,克里斯却只是拧眉:“不对,大王子和‘旧日神殿’都不是最终主使。这些拙劣的计划也不可能出自真神之手,大费周章地把我引到王宫里来……你是谁呢?”
“轰隆”一声,所有现实世界的表象都在他眼前淡去。克里斯恍然片刻,意识到自己窥见了一片与外界隔绝的死寂之地。这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甚至也没有黑暗,只是一片虚无。他感应到有一股极其强大的,与他灵魂深处某样东西存在共鸣的意志在虚无深处嘶叫。紧接着,万事万物归于平静,而王宫深处的老国王痛苦地惨叫起来。老国王松垮的皮肤急速萎缩,露出内里风干泛黄的骨骼。
克里斯眸光一滞:“头骨?科拉隆的祭物?”
“什么祭物?”弗恩没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追问出声。然而克里斯没有再回答他的疑问,而是飞速动步扑向王宫另一头,老国王和利亚姆、哈罗德等人所在的方位。
“旧日神殿”的行动实在是太没有组织性了。也许大王子说的是对的,“旧日神殿”最初并不是现在他们看到的这些邪|教徒的集合,杀死他也只是“灾难”的意思,而非“旧日神殿”集体意志的决策。以“毁灭”为第一目的的组织没法发展到“旧日神殿”如今的规模,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旧日神殿”并不是他真正的敌人。
克里斯越过满地的尸骸与血泊抵达老国王的寝宫,“猎犬”的法师们正和哈罗德分列两侧,手足无措地围着血肉萎缩的老国王。仍有稀薄的禁忌之雾将王宫笼罩,但在克里斯的控制下,那些雾气暂时还危及不到城内的普通人。王宫之外的居民们依然能睡个好觉,明天照常生活——如果他们还能看到明天的话。
克里斯抬手掐住老国王的脖子。哈罗德“哎”一声阻止他下杀手:“他是关键的祭器。”
“别冲动!”另一边的“猎犬”法师们也跟着劝,“虽然这家伙死不足惜,但你还要顾念比特兰城里的其他人,还有整个西里尔平原!刚刚这个‘葬歌’法师可都说过了,这家伙身上带有邪神的神息,他如果死了,邪神的力量会因此失去控制投射到现实。你也不想看到西里尔平原就此沦陷吧?”
克里斯低喘了一声,没有理会他们多余的劝阻,只是死死盯住手下的老国王:“这颗头骨不该出现在西里尔平原,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拉隆纳多王室,还有北苏门洲其他旧国的执政家族……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
他死都不会忘记这颗头骨。这是安瑞克的头骨,早在法穆镇事件后就被救赎审判廷收回了坎德利尔。救赎审判廷将其与后来霍朗从各大疫区取出来的尸骸一起处理并封存了,它不应该出现在拉隆纳多,更不应该出现在老国王的脑袋上!
早前那名禁忌法师跟随二王子的法师队伍围杀他时他就觉得奇怪,那家伙的陷阱幻境中怎么会出现“安瑞克”的投影。当时“安瑞克”显然是有话想对他说的,但他一直没能解读出那家伙欲言又止行为背后的深意。现在想来,在法师的世界里一切反常现象都预示着深层次的内在关联,科拉隆和“雾中人”的销声匿迹果然有问题!
那名和利亚姆交战的“旧日神殿”残党试图再次冲进宫殿攻击克里斯,但利亚姆将他的杀招一一拦下。清冷的月色照耀着满地的血光,数以百计的“葬歌”法师从各个位置抬头,向天幕上的巨树虚影遥遥致意。“旧日神殿”派来的禁忌法师已经被他们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少数几人还在负隅顽抗。但显而易见,他们无法突破“葬歌”成员们静默的刀锋。本该胶着无比的战况,竟然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和此前的数次交手一样,克里斯轻而易举地在和“旧日神殿”的交锋中取得了胜利。
但克里斯并不觉得庆幸,甚至为此生出了几分焦躁的情绪。他完全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和“旧日神殿”的实力有多么悬殊,反常的现实状况显然预示着,有东西在背后拨弄他命运的引线。
老国王被他掐住脖子,又承受着血肉萎缩的痛苦,只一味扒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嗬嗬”声。克里斯试图阻止老国王的舌头腐烂,然而徒劳。即使有他的法术领域庇佑,这具衰朽的躯体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融下去。克里斯反手将他扔在地上,“猎犬”的法师们连忙接住他。
眼看老国王这就要死于非命,十分有社会责任感的“猎犬”法师们急得满头大汗。最着急的是那个红发的年轻男人:“哎呀怎么办,他还是要死了!西里尔平原要完了,苏门大陆要完了!我们要成为历史罪人了!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哈罗德抬起短剑,用剑柄捂住了他的嘴巴:“西里尔平原短时间内完不了,比特兰已经被我们大人的禁制封锁了。如果真的要完,那也是比特兰王宫和王宫里的我们首当其冲。”
克里斯“呼”一声将罗克亚特的本体具现,与此同时,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终于赶到了这间寝宫。弗恩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往里看,刚抬眼就被屋内混乱的情况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人,你们——”
“闭嘴!”克里斯厉声用法术将老国王脆弱的残躯禁锢起来,“从他身边散开!他要异化了。”
“猎犬”的法师们惊呼着跳开,哈罗德却第一时间拔剑闪到克里斯身边,做出要护卫克里斯的架势。以弗恩为首的圣山拜礼会法师倏然瞪大眼睛,却也飞速回神列队防御。摩根原先还抱着奄奄一息的老国王,闻言立时将老国王的身体往地上一丢,“嗷”一声缩到红发的“猎犬”法师背后。一身肌肉的深肤色男子如小鸡仔一般依偎着气质如雄鹰身材却十分小鸟依人的年轻西里尔平原人,乍一看,这场景还颇有喜感。
老国王的残躯飞速胀大,渐渐变成一只足以将房顶撑破的巨型骷髅。紧接着那只骷髅崩解,逸散的黑色雾气向它聚拢,重又将碎裂的骨架粘合成姿态诡异的邪物。无数不属于人类的特征自骷髅被黑雾串联的关节处爆出,老国王变成了一只以人类之精神无法理解的怪物。下一刻,源自虚空的投影在它身上降下神迹,一种从灵魂深处浮现的危险预感让克里斯提前出手,时间法术复现的无尽黑暗将比特兰王宫彻底笼罩,在场的法师们因此失去了视物能力。
还在跟禁忌法师交手的利亚姆最先意识到不对:“克……”
“别看!”克里斯打断了他的问询,并用法术将声音扩大,向在场的每一名法师传播,“不要尝试探知那家伙的真容和气息,尽量退后,我来解决。”
“你解决?”弗恩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你怎么解决?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邪灵对不对?你今天特地跑去提醒我监视王室的动向,就是在为今晚的事情做铺垫?”
老国王残躯化成的怪物在黑暗中动了,克里斯不得不凭直觉释放攻击迎战:“别问了,现在不是解释那些的时候!”
“轰”的一声,黑暗被法术光芒照亮,然而众人依旧没能看清那只怪物的模样。硬扛下怪物一招的克里斯被击退数十西尺,胸腔中血气翻涌。他预感到这家伙和他从前应付过的东西都不一样,这家伙身上真正承载了“灾难”的意志。如他所料,想要他死的一直都是那位暗渊侧的至高邪神“灾难”。时之神、“葬歌”四神,乃至时之天使布利闵,都是想保下他的,虽然祂们的根本动机各不相同。此前他就想过,“冥河之龙”卡洛斯其实并不打算要他的命,在法穆镇时卡帕斯对他的背刺,还有在坎德利尔时卡帕斯杀死莱因斯的行为,其实都不符合卡洛斯让卡帕斯接近他的根本动机。那些反逻辑的事态发展,显然是被“灾难”扭曲的错误选择。乃至弗兰德沃那场荒谬的,对卡洛斯本身毫无益处的年祭,一切都是那家伙为了杀他布的局。
但显而易见,那家伙并不能时时刻刻利用意志投射影响现实,祂受到的限制比“葬歌”四神还要多。
来到苏门大陆以后,他一共面对过祂的四次杀局,第一次是在费伦贝特,第三次是在尼奥尔索思,而第二次和今天这第四次,都是在比特兰。第一次杀死那名“旧日神殿”的高位圣者之后,他曾利用罗克亚特的加持推算“旧日神殿”连接“灾难”意志获取神恩赐福的几处重要地点,一处是“黑三角”海域的异界海底城,一处是法穆镇地底的卡洛斯“圣堂”,一处是费伦贝特的地下神陵,而还有几处,他当时辨认不出,但在获得了尼奥尔索思地底的法阵力量之后,一切为现实表象掩映的真相都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比特兰的王宫,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圣城,贡德王国的首都大教堂,巴伦洲沦陷区深处的“文明”教派发源地,以及科弗迪亚首都雷曼赫的一处庄园。
——“灾难”力量最盛的坐标。
克里斯反手又接下怪物一击,阴冷的青白色火光如洪水般涌向他身侧的法师队伍,他猛然抬手,长枪在黑暗中具现的一瞬间,世界陷入短暂的静止。真实与虚妄的边界就此消解,无穷无尽的痛苦与迷惘向他涌来。他看到虚空中睁开了一只血腥的黑色眼瞳,而后一切都离他远去。万物归于倒悬的高塔,他自高塔顶端坠入深渊。愚妄的幸福将他的精神与智慧吞没,黑暗与光明都化作无物。
“咚”一声,阔别已久的钟声在他耳边炸响。眼前的场景再次流散,克里斯奋力刺出一击,却感到枪头被一块坚硬的固体死死卡住。弗恩等人痛苦地惨叫起来,原本在跟利亚姆交手的禁忌法师不知何时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那股神息能直接影响他对现实的认知吗?
克里斯松开枪杆,向扑过来的禁忌法师敞开胸怀。直觉告诉他,在那东西的影响下,他认为是现实的场景或许并非是现实。
不出所料,禁忌法师的刀刃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脏,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一切感知从他思维当中抽离,世界重新恢复明亮,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痛苦地栽倒在地,利亚姆与黑巫的动作隐入虚幻,怪物的形貌也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他对上了一双蓝如夜海的深瞳。
那是一双极其澄澈的眸子,干净得好像不会染上一丝一毫的邪念。强大、果决,悲悯众生。克里斯想,自己认识这双眼睛。
初代序法师,“屠神之役”时期的人类领袖,威尔弗雷德的眼睛。
与安瑞克一般无二的脸庞在飘扬的黑发掩映下显出一种诡谲的英俊,“威尔弗雷德”朝他投来目光,克里斯微微扬唇。下一刻,他彻底陷入“逆序”的虚妄之中。
那一眼饱含着无数克里斯探索良久,却始终没能拼凑完整的真相。克里斯看到了真正的,威尔弗雷德视角下的“屠神之役”和第五世界惨烈的终结。同他之前得到的那些信息吻合,少年时期的威尔弗雷德在父神“秩序”的神像前跪拜,向看不清面容的父神祈求一条拯救之路。也许是他的虔诚感动了至高父神,父神向他赐下最初的天赋,他成为了创世以来的第一位法师,也是第一名序法师。
地上生灵不曾见过众神的真容,却妄自揣测诸神的真容,于是在人类的领域内诸神皆为人身,在龙族的领域内诸神皆有翼角。威尔弗雷德叩拜过无数尊形貌各异的神像,直到父神向他降下恩赐,他才真正踏上那条没有归途的救世之路。但他不知道,神的恩赐也有条件,在予他天赋的同时,祂也取走了他一部分的人性。他如克里斯从芙卡洛口中听到的描述一样走过各个智慧种族的领地,联合了芙卡洛和娜塔莉这两名有力的盟友,又亲手将肯尼哀培养成龙族的新王,向各大智慧种族教授他总结出来的法术知识,并尝试利用法术知识对抗无情的天灾。
然而地上生灵的力量始终有限,他们的对抗未能彻底改善同族们的处境。威尔弗雷德再次跪倒在父神的神像面前,祈求一条关于救世之法的谕示。
但,没有回应。
缺失的人性空隙给了“暗渊”呼唤他的机会,威尔弗雷德听到了“灾难”的声音。一切邪恶的源始告诉他:“众神不慈,向祂们跪伏又有什么意义呢?祂们创造了你们,却弃你们于不顾。多么悲哀、多么可怜的,神的孩子们啊……如果你们想要存续下去,为何不向祂们挥刀呢?我见过数个世界的诞生与毁灭,像你这样渺小的生灵,活不到八十年,就要沉痛地告别自己深爱的亲人、朋友们,归于虚无与寂灭。祂们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冷眼旁观你们的挣扎,从不向你们施舍半分慈悲。世界诞生时,你们的文明开始孕育,末日来临时,你们的族群毁灭。你们的哀嚎、痛哭,在祂们听来是多么渺小的声音。你们的眼泪与热血,对他们来说多么不值一提!祂赐予你力量,也只是为了看着你被无法拯救深爱的同族们的痛苦折磨。如此玩弄你的命运。呵,可怜的,神明的‘宠儿’啊!”
第一天,威尔弗雷德没有理会祂的声音,仍然虔诚地向父神发出祈求,父神没有回应。
第二天,威尔弗雷德依旧没有理会祂……父神依然没有回应。
第一千七百八十六天,威尔弗雷德沉痛地为殒命于洪灾的同伴下葬。悲哀席卷了他的营地,整个人类族群都深陷于由饥饿与寒冷罗织而成的巨网之中。死亡的灰色笼罩着整片大地,就连芙卡洛和肯尼哀都告诉他,或许世界运行的规律是无法改变的。他们与他们的种族,都将寂灭于这个漫长的寒冬。
终于,威尔弗雷德回应了来自虚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捉虫了吗?
微捉,捉了5%吧。
第529章 雾中人
众神值得我们的虔诚供奉吗?
众神真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是不可窥探、不得亵渎,无法颠覆的存在吗?
克里斯看到威尔弗雷德委顿在地,带着强烈的悲愤与不甘开口。他问来自暗渊的“灾难”虚影:“地上生灵的寿命有尽头, 世界的生灭规律不可逆转,那么众神也有属于众神的命数吗?神也会死, 对不对?”
没有实形的邪魔笑了。越过层层叠叠的时空, 祂借助与威尔弗雷德的联系将意志投射到这片遍布疮痍的大地上。“灾难”的虚影垂首, 像是满怀恶意,又仿佛满目慈悲:“聪明的孩子。你已经明悟了你的使命。”
威尔弗雷德收紧了平放在膝间的手掌。他知道回应虚空外的声音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危险, 他也知道那个来自“暗渊”的邪神绝不是为“拯救”而来, 但他还是接受了祂的恩眷。如“葬歌”高层一贯的认知,在救世的道路上,总要有人背负罪恶。威尔弗雷德满怀防备却依然坚定地承接下“灾难”欺瞒众神的誓言, 亲手推倒了父神的神像。
自此,“葬歌”四神的前身从被洪水淹没的雨林出发, 焚毁了数万座供奉故神的圣殿。智灵四族的领袖以身为祭宣战诸神。同克里斯先前推断的不同,科拉隆、卡洛斯、艾莫拉迪亚和厄伦克尔竟然不是在那场惨烈混战后成型的——威尔弗雷德、肯尼哀、娜塔莉和芙卡洛早在策划“屠神之役”时就将自身贩卖给了未知的存在, 早在那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偏离自身之精神,成了孕育新神的容器。
剧烈的震荡将克里斯的意志卷入虚无。克里斯艰难地挣扎了一会, 思维忽然被此起彼伏的呓语声占据。那些声音既像是哭嚎,又像是哀求,他始终听不清楚。下一刻, 他的灵魂陷入长久的空茫与焦灼的撕扯中。他仿佛变成了那个被“暗渊”侵染而不自知的威尔弗雷德。
他在天崩地裂的噩梦中睁开眼,熊熊燃烧的青白色火焰将他包围。世界只剩终末的怪诞。太阳和月亮同时悬空, 土壤中长出狞厉的风与火,虚无将山川河流吞没,万事万物都在下坠。一瞬间, 他所深爱的人群被禁忌吞没,整个世界的生灵都成了青白色火海的一部分。牠们长久维持着求生的意志,深陷于永无休止的痛苦之中。彼此踩踏、撕咬,奋力挣脱却又被下一张面孔吞噬。周而复始地赞颂着那个使牠们永不瞑目的邪魔,“灾难”之神萨达斯特露法。
高悬之日化作一颗纯黑的,流淌着恶臭黏液的眼球。血色的满月在天空的另一端与之遥遥相望。同一时间,威尔弗雷德眼前的一切色彩都混淆成光怪陆离的诡异。驳杂不清,却有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吸引力。
他猛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威尔弗雷德在异界与现世的边缘抬首,超越人类智慧的知识从被撕裂的星空之上、大地之下如潮水般向他涌来。他看到了“原初之有”诞生前的蒙沌,并与新生的父神遥遥对视。这一瞬间,他仿佛通晓了世间一切自然法则之起源。他看到了最初的文明,也看到了最终的末日。他跪倒在那尊熟悉的神像脚下。
碎裂的神像向他下达这世间最恶毒的判词。
“爱欲空丧,形骸化烬,深海永堕,众叛亲离。”
陨落的诸神将对渎神者的诅咒化入残躯,捡拾了旧神权柄的他们在神罚和“暗渊”的双重影响下日渐疯魔而不自知。崩落的神权流散于世,诅咒化为狂乱的力量和代价,循环往复,榨取背叛者的血泪和痛苦,以平息神的愤怒。
“灾难”对时之神出手,而他扭转了已成定局的末日。但这也带来了新的灾祸。“尸瘟”在大地上横行,肯尼哀在找到“不竭之泉”后日渐疯狂,威尔弗雷德想阻止战争的发生,但有心无力。神罚令他深陷于无尽的梦魇之中,取血治疫的过程也令他的精神越发动荡。他不愿牺牲任何人,到最后,却谁都没能护住。
他亲手养大的肯尼哀负气离去,与娜塔莉带领的精灵一族开战。他深爱的人们,因为“尸瘟”长久不得解决,他赐下的神血始终不能覆盖每一个信徒,而大地上天天都在死人,而选择掀起反叛,持刀冲进他的神殿。精灵一族被屠灭,芙卡洛重新随同海妖族群隐入深海,他的神殿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他原本理应在那场内战中获得胜利。但他心慈手软,不肯对反叛者下杀手,于是忠心追随他的副手惨死在又一场暴动当中。他成了第一位被人囚禁的“神”,他们跪在他脚下,虔诚地颂念他的名字,又毫不留情地剖开他的血肉、砸断他的骨头,疯狂地舔舐他落在地上的每一滴鲜血。无尽的深寒之中,恐惧与痛悔彻底席卷了他。
所有忠心追随,虔诚信仰他,到最后也没有背叛他的人,尽数死在那场决战之中,成了胜利者口中的食粮。人们满怀幸福地接过用以抗疫的神血,面带微笑地将败者的血肉拆吃入腹,这场针对人神的反叛给了他们度过瘟疫和饥荒的信心。药物、食物和希望,都随着威尔弗雷德这个不称职的神明兼族群领袖的倒台而到来。他们不再惊慌,不再恐惧。
只剩来自“暗渊”的声音还陪在威尔弗雷德身边。
祂说:“痛苦吗?悲伤吗?这就是你想要拯救的族群啊……这就是你认为值得长存的智慧文明。这就是你宁愿付出代价,和我交易,与神对抗也要争取的‘希望’。追随你的肯尼哀,被屠神的诅咒折磨成了如今这个嗜杀无度的疯子,你不能理解他;追随你的人们,被反叛的暴民凌虐至死,成了同族嘴里的食材,你不能挽救他们。深爱你的芙卡洛离你而去,而真心敬仰你,以你为榜样的娜塔莉,因为你惨死在肯尼哀手中。你是个无能的神。”
威尔弗雷德鲜血淋漓的身躯剧烈颤动起来,但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灾难”虚影的声音使他真正明白了这场浩劫的根源所在,他们四个早已陷入邪神的阴谋。他奋力挣脱了本就不足以困住他的锁链,终于离开那间污秽的监牢。
他决心去终结这场灾难,结束“暗渊”对世界的统治。
他再次踏上最初的旅途,来到早已化作焦土的密林。娜塔莉残余的意志回应了他的呼唤,而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为她带来新鲜的花朵与朝露。他亲手斩灭了她最后的复生希望。
他再次潜进深海,来到熟悉的海妖王城。芙卡洛早已在王座上等候。海妖之王美丽的面容依旧如初见般鲜妍,但他窥见了她眼底的疯狂。这一战耗费了他大部分力量,而芙卡洛一死,羽蛇神的诅咒立时席卷了整片海域。海妖族群因此沦落,有人哭嚎着向他求救,他并未理会。
最终,他在最高的山巅与肯尼哀相见。
肯尼哀依旧是他认识的肯尼哀,依然亲切地唤他“父主”,依然在他面前以最谦卑的姿态躬身拜服。然而,肯尼哀背后的龙族尸体早已堆积成山。
他并不确信自己能赢下那一战,但他早已经做好了与肯尼哀同归于尽的准备。出人意料的是,肯尼哀在看到他亮出武器的一瞬间就放弃了抵抗。
肯尼哀说:“您想要杀死我吗?”
“……那就请您杀死我吧,我愿意为父主而死。肯尼哀永远是您最忠实的追随者,无论您如何憎恶我,无论您如何折磨我,无论您是否理解、是否认可我为您所做的一切。”
他将肯尼哀钉死在河谷之下。
新神的陨落引发了新的劫难,他梦魇当中的惨烈图景真真正正地在他面前展开。“灾难”的力量席卷了整个世界,源自“不竭之泉”的火光取代了疫病和洪水在陆地上蔓延。天地崩裂,世界倒悬。他看到虚空中睁开一只巨大的纯黑之瞳,那家伙说:“你看,你们人类就是喜欢自作聪明。我对你说的明明都是实话,可你就是不肯相信。你觉得是我在大地上散布灾祸,是我蛊惑你们去屠神,是我在屠神那一战结束后放出神血可治神疫的消息,所以,你就把这场因你们而起的战乱也算在我头上。可直到你亲手杀死他们为止,我都没有做过控制你们的尝试。哪怕一次都没有。威尔弗雷德,这次的末日是你亲手带入人间的。是你亲手把你救下的世界再次毁掉了,是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同伴们。”
父神的诅咒真真切切地应验了,原来真正疯得最厉害的不是肯尼哀,而是他。早在他吩咐肯尼哀去寻找“不竭之泉”之前,早在他带领肯尼哀等人取血治疫前,甚至早在他深陷梦魇之时,他就已经疯了。他自以为能利用来自“暗渊”的邪魔达成他的夙愿,却没想到一切都是他的妄自尊大。
地上生灵也可以颠覆诸神吗?
他可以利用邪神,骗取超越自身的力量,实现拯救世界的理想,还全身而退吗?
并不。
他从始至终就只是祂的棋子,他们以为他们改变了族群毁灭的命运,可事实上,他们只是做了替祂承受神怒,消解神罚的工具。到最后,他们还要乖乖将灵魂敬献给祂,归于“暗渊”,归于永寂。
不甘。不甘、愤怒与深入骨血的憎恨从他的灵魂深处翻涌而出。克里斯陡然转醒,意识像绷紧的琴弦一般发出“啪”的断裂声。他仿佛透过无尽的时光看见了“破序之始”科拉隆的诞生,又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威尔弗雷德本人。
因为预感到“灾难”将会利用最初的交易,借他们的手颠覆现世,于是选择亲手终结沾染过“暗渊”力量的同伴们和自己的生命,却反而将事情推到了最为糟糕的境地。真是……可悲。
克里斯恍然凝神,再抬首,那道威尔弗雷德的虚影已经彻底将虚无的空间笼罩。那是一只极其庞大的黑影,和他多年前在法穆镇的梦境中窥见的化身模样一般无二。长长的、犹如活物的黑袍一直延伸至他的意识所不能及之处,虚无而空洞的头颅为雾气所掩盖,而黑袍之下,则是一根根扭曲的、缠绕着蛆虫与腐烂血肉的白骨。在祂面前,克里斯渺小得如同尘砾。
“雾中人”……原来“雾中人”就是祂,祂就是“雾中人”。他从前的想法没有错,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活着的科拉隆信徒。
一道无形的重击在克里斯思维中敲下,他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恐怖的黑影笼罩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吃。
大费周章地把他哄到这来,就是为了取回那部分被父神夺走的人性吗?看样子,父神在最初的恩赐过后,将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和从时之神那里用某种方法交换得到的神性糅合在一起,那或许就是他最初的来由。但……父神为什么要造就那个所谓的第二代“希伯普利”呢?祂早就预知到诸神陨落的结局了吗?时之神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动荡的人性没有被抽离,克里斯的灵魂忽然浮空。紧接着,熟悉的钟声再次敲响。虚幻的世界轰然崩裂。意识回落之际,克里斯恍惚抬眸。
悄然扛下科拉隆影响的东西侧首。他看见了那家伙如傀丝般交缠的银白长发,还有另一端联通天外的高塔虚影。
布利闵。
克里斯“咚”一声跪倒在地,那只由老国王残躯化生而成的怪物依然在黑暗中怒吼。然而科拉隆的影响从现实当中抽离,只余浓厚的禁忌气息仍留在坍缩的法阵当中徘徊不去,宣示着另一位邪神来自“暗渊”的杀意。
克里斯哼笑,枪尖扭转的同时,反手割破自己干净的掌心:“拉厄芙……你还要作壁上观吗?我要是毁了,这盘棋也就完了。”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笼罩在比特兰王宫上空的巨树虚影无声崩裂。两只遮天蔽日的金色羽翼自众人眼前展开,克里斯法术领域内的黑暗被圣洁的辉光驱逐殆尽。萎缩的血色法阵彻底消弭,而老国王周身的虚象黯淡了一瞬间。
克里斯趁机猛扑上去,利用时间之力将对方拉进回溯的幻境之中。
威尔弗雷德残存的意识还能影响科拉隆,那么,以老国王的灵魂为原料托生的怪物,一定也还会受到老国王残存的意志影响。当然,这种影响未必能时时刻刻发挥作用,但只要有一刻——只要有一刻老国王的意志落进了他预设的陷阱,他就有把握彻底杀死这只承载了“灾难”神息的祭器。
时间被克里斯的回溯法术无限拉长、倒回。无理智的怪物疯狂地攻击着虚空中每一个由克里斯创生出来的幻象,直到场景停留在大王子中毒坠马的那天。怪物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而就是在牠停顿的那一下,克里斯蓄力一击,狠狠刺向牠被黑雾笼罩的喉咙。
怪物不似人类的眼眶中倒映出牠在最后一刻窥见的幻象。
“父亲。”
老国王残留的意识看到年幼的大儿子举着木剑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但下一刻,大儿子孺慕的眼神变得凶狠,满怀憎恶。递到他面前的木剑变成了刺向他心脏的钢刀。
“咚”的一声,怪物的身躯被克里斯的全力一击击中。诡异的黑色雾气四散开来,而邪神的怒意消弭在“拉厄芙”、科拉隆和布利闵驳杂的力量场中。世界似乎恢复了平静,克里斯栽倒在王宫血淋淋的石道上。
弗恩和哈罗德不约而同地扑上来扶他。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尝试站起,却在怪物身躯消弭的一瞬间感应到另一种古怪的召唤。前所未有的躁动让他一把推开已经靠过来的弗恩:“离我远点!”
“什么?”弗恩一愣,但还是听从他的意思顿住脚步,“你怎么了?”
克里斯没法做出回答。那种古怪的撕扯感再次截断了他的思维,他又看到了界外的伟大虚像。这次是倒悬的高塔和神情冷峻的布利闵。强大的炽天使只是垂目,四散的稀薄神力便疯了一般钻进他的灵魂。克里斯看到祂勾起唇角,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压抑良久的力量猛然冲破固锁,克里斯的人类身躯无声崩裂。一种将有其他生物冲破自己的躯壳,从自己的灵魂与血肉深处诞生的恐慌席卷了他的精神。他在剧痛中委顿下去,想要提醒其他人离开,却没法控制自己的唇舌。一双异色的光织羽翼爆开,克里斯用尽全力试图起身,然而徒劳。
好在在他失控的力量影响到其他人之前,已经结束战斗的利亚姆倏然闪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磅礴的灵息在克里斯和其他法师之间分割出一道断崖般的法术界限,王宫的石道由此一分为二,克里斯迅速坠进那道幽深的裂隙。
灵魂深处的生长感和坠落过程中的失重感将克里斯包裹。他有些恍然地盯住创生出这片实化梦境并和他一起跳下来的利亚姆,透过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他看到了一种不符合利亚姆本人气质的复杂情感。
第二双异色羽翼在虚空中爆开,与此同时,克里斯的人类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终于伸展出带着血肉腥气的诡异蛛肢。
时间系法术力量的本源,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众神之王,时间之神,最初落地时在地上生灵眼中展露出带翼巨蛛的形貌。于是,此界一切同系力量的异化表征都朝类似的方向靠拢。如若变成力量的傀儡,那么,你就会彻底被祂同化,成为祂的万分之一。
世间追求力量的本质不外如是。无论是接下祂们的恩眷,成为祂们的“代行者”,还是找寻祂们的孑遗,一步步向祂们的层次靠拢……不外如是。当你以为你已经靠自己的本事走出了一条与其他所有人都不相同的光明大道,其实祂们早已经在你身上埋好了引线,就等着引爆的那一刻。
人类的精神,何其渺小。
克里斯奋力挣脱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困缚感,与神情莫测的利亚姆对上视线。利亚姆猝然抓住他的肩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力量在空间内逸散开来。克里斯的灵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震。
第530章 八门
他想他知道营造这道虚幻梦境的力量来源于谁了。
“艾莫拉迪亚。”
强烈的血腥气在半空中爆开, 克里斯浑身上下的骨骼都如受到春雷感召的蛰虫一般躁动起来。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然脱离人类生命的存在形式,而变成了无穷之生命的集合的错觉。他的骨血、精神,他的灵魂, 在这一刻崩裂成无数独立而又互相关联的碎片,世界当中一切可供感知或不可供感知的物质与能量都变得触手可及。利亚姆的假身崩溃成散碎的荧光, 将源自虚空的禁忌气息彻底隔绝。克里斯思维一滞, 万事万物都在他眼前倒退。
他看到了“屠神之役”前的“高塔之主”。银发曳地的时之天使旁观着威尔弗雷德徒劳的努力, 也恭敬领受神主俯首降下的神谕。千万种导向同一种结果的可能性当中,有那么一瞬间, 布利闵受对人性与“暗渊”来由的困惑驱使, 抬头窥探神明的真容。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祂感应到了另一根躁动的,被父神提前埋下的命理丝线。自创世之初的预言始, 神迹将陨落于七重末日后的黄昏。渺小的人类尚且不肯屈从于命运,威力如斯的诸神又怎么可能乖乖听凭虚无的摆弄?
威尔弗雷德最初的想法是对的, 神明亦有死。只是相较于人类的短短数载生命,祂们的生与死要漫长许多, 生灭的形式也远超人类智慧的想象。至少人类以为的死亡无关乎诸神的陨落,祂们的意志依旧长存。然而归根结底, 万事万物都有消亡的时候,即便是神也不例外。
布利闵窥见了时之神陨落的结局——不是在“屠神之役”后被“灾难”吞噬的“死”,而是其神力与意志彻底从世间灭失的, 真正的神明之死。于是偏离发生了。
祂看到了神用以复生的手段,看到了神的失败。父神创造的第二代“希伯普利”, 将众神的意志带往黄昏之后的种子……那个同时拥有神性与人性的糅合物,向祂暴露了真容。时之天使就此诞生了脱离于神主的自我意识。
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风雨与阳光的温度,闻见湿润空气中逸散的泥土味和鲜花香气时, 他产生的,首个属于自己而非源自神明赐予的念头,居然是微妙的嫉妒。
克里斯精神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鼓胀感使他蜷缩了身体。下一秒,他感到有新的东西从他灵魂中破壳而出。幽深的暗影映照出他此刻诡异的形容:一只生长着三对虚幻羽翼,而躯干已彻底化为巨蛛模样的怪物。又或者说——时间领域的炽天使本貌。
人的意志土崩瓦解。
他,或者说祂,忽然明悟了从前无数次未能明悟的,被另外某些东西掩盖的真相。在费伦贝特那座神陵里,真正对罗莎琳德和伊利亚降下恩眷的东西,并不是吞噬了“布利闵”和时之茧的他,而是因为他走向既定命运而成功将触须伸入现实的祂。祂从前尚未存在,彼时终于存在。“克瑞西亚”,他亲手为新教和“盗火者”撰写的诅咒,那个善意的谎言,来自“未来”的祂。
威尔弗雷德、芙卡洛、肯尼哀和娜塔莉,都在那条漫长的“成神之路”上迷失了。罗克亚特没有骗他,地上生灵的确无法成为神明,但可以成为神明诞生的“土壤”。不,与其说是土壤,不如说是种子,胚胎,原材料。人性不会始终如一,神性也一样。最初的羽蛇神可以裂变成与其本身完全不同的海神萨德塔克斯和死神勒尤塞加,而地上的东西同样可以聚合成与其本身完全不同的新物种。只需要放弃原本的精神,将灵魂投入无穷广袤之意识,彻底沉溺于之。
克里斯被迫俯跪下去,在那道模糊的虚影前垂目。“祂”的虚影微微一晃,克里斯由此感到自己的灵与肉瞬间变得滚烫。虚无的精神之地中,无数个“克里斯”在他面前成型。
下一秒,眉眼最为清晰的“克里斯”脚下一空,瞬间沉坠回现实当中。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过后,寂静的虚无重归幽暗。
克里斯恍惚了一秒,本能抬手。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伸到他右侧,牢牢握住他的五指。他意识到自己正被三五个人围着,背后还垫着一块堪称火热的男人胸膛。
“你醒了?”握住他右手的红发“猎犬”法师满眼焦急,“真是吓死我们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一把抽回右手:“虽然你是在关心我,但是别动手。”
见他切切实实地睁开了眼睛,哈罗德、弗恩和另几位“猎犬”的法师都松了口气,于是众人七嘴八舌地关心起他的身体来。克里斯不堪其扰,只随口应了两声便转过头去打量垫着自己的好心人。好心人露齿一笑,抬起胳膊挠头,顿时翻出夸张的手臂肌肉:“我看你大叫着‘离我远点’就晕了过去,怕你摔出什么问题来,所以就……”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撑起:“感谢您,不过我的身体还没有那么脆弱。”他记得这家伙之前还抱过老国王。老国王被大王子软禁在王宫有段时间了,那身衣服恐怕不太干净。
深肤色的摩根没头脑地笑笑,十分贴心地扶着他站起。众人简单地对克里斯进行了一番嘘寒问暖,便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研究下一步的行动。老国王已经彻底变成怪物,并被克里斯杀死了,此刻正面目全非地倒在寝宫外的空地上。最后一名“旧日神殿”的法师被利亚姆击退,不知道逃去了哪里。有圣山拜礼会的人收拾残局,“葬歌”的法师们也没在王宫里久留。不多时,国王殒命的原处便只剩下克里斯、弗恩、“猎犬”的几名野法师和另两名负责保护克里斯和弗恩的行修。
哈罗德隐入暗处,利亚姆也走得干脆。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弗恩还不太习惯自己拿主意,下意识就看向了克里斯,“王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接下来我们和王室……要明着对上吗?”
“你问我?”克里斯还沉浸在先前的震动里,闻言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是圣山拜礼会的正式成员,我是新洲人。这种事情当然是你们自己拿主意。现在的情况是拉隆纳多王室内部出了问题,让‘旧日神殿’的黑巫们有机会在王宫作乱,你们只是来拨乱反正而已。我刚刚就说过,你们是救了大王子的功臣。”
弗恩点点头,便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让克里斯参谋参谋是否可行。然而克里斯眸光一转,忽然对另一侧的“猎犬”法师们发了难:“至于几位……虽然圣山拜礼会并不禁止野法师在北苏门洲自由活动,但他们也有义务处理辖区内利用法术能力兴风作浪,破坏公共秩序的罪犯。你们刺杀了拉隆纳多的国王,严重违反了法师公约,建议你们立即束手就擒,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还在看热闹的摩根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他们身上:“刺杀国王的凶手?不是……他不是你杀的吗?我们的确是来杀他的,但我们没有成功啊!就刚刚那个场面,别说王宫里的人,就算是王宫之外的居民,他们也一定感受到北区的异常了。我们可没有能力杀掉那样一个——”
“不是你们杀的难道是我杀的吗?”克里斯打断了摩根的辩白。
摩根想说“不就是你杀的吗”,但被弗恩制止了。尽管不知道克里斯想做什么,他还是第一时间配合克里斯的行动,没给“猎犬”几人一丝一毫的反抗机会。严密的法术牢笼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倏然升起,几名“猎犬”法师当即成了笼子里的囚犯。
会说拉隆纳多话和不会说拉隆纳多话的“猎犬”成员都惊呆了。然而即便他们反复理论、告饶,弗恩也没有对他们心软。他只是转眸看向克里斯:“扣下他们,然后呢?”
这家伙行动力还挺强。
克里斯稀罕地瞥他一眼,但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太多精力:“之后当然是封锁比特兰。你还没看出问题来吗?今晚这些事没那么简单,‘旧日神殿’、‘葬歌’和你们的人都在王宫里碰上头了,作为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新任牧首,你不应该立即着手调查这起事件背后的真相吗?格林先生,如果您一直都是以这样一个状态来敷衍工作,我会怀疑您到底有没有能力担负整个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神秘侧事务。”
“我……好的,我明白了。”弗恩本想解释,但见克里斯神情严肃,到底还是把借口咽了回去。
提醒完弗恩封锁比特兰的重要性,克里斯这才略微松懈下精神。大王子准备的人显然在“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手下损失惨重,加上那位大王子本身又在刚刚的对峙中受了点小伤,除却被利亚姆放倒的一队卫兵,迟迟没有人赶到现场确认老国王周边的情况。克里斯让弗恩带走了“猎犬”的法师们,才勾勒出法术禁制将这片区域与外界隔绝,抬脚走向老国王支离破碎的尸骸。
风干泛黄的头骨躺在血泊里,骨缝中泛着诡异的黑色光泽。克里斯用法术将它拾起,微微沉眸:“很可惜,祂们都不允许我把那部分人性还给你。你和他的人性并不相容,这部分人性还是留在我这里比较合适吧。它对你而言没有任何作用,你这么执着于将其收回……是担心有人利用它复活他吗?”
没有任何东西回答他。然而只是片刻,他就自己补全了那部分回答:“放心吧,我不会让他复活的,克瑞西亚也不会。”
那个颂名落地的一瞬间,一种极为深沉、极为恐怖的窥视穿过无穷时空落定在他身上。克里斯低笑,透过那道窥视与不存在之处的不存在者对峙。祂已然诞生,如今的他只是祂的一部分。但布利闵终究还是失算了一次,祂没能彻底灭杀他本人的意识。
当初他对时之神座下那六位大天使的判断没有错,威尔弗雷德等人费尽艰辛才造就后来的“葬歌”四神,他们却轻轻松松登临炽天使的层次,不过是因为他们借靠了时之神的神格。地上生灵无法挣脱生命形式的束缚,最关键的节点,就在“四翼”神执和炽天使的分级上。
他貌似有点理解那时的威尔弗雷德了。他成为祂的亿万分之一,和他跨越生命层次成为了炽天使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除非祂能将他的意识彻底消解。
他早知道晋升的法则和代价,所以从抵达苏门大陆以来,他就再也没有主动去追逐过力量。然而某些人非要逼着他往那条路上走。
布利闵还是没放弃取代他的野心。
但他不明白,祂明明早就预知到诸神陨落的未来了,预言中的“第七重末日”近在咫尺,就算祂在这种时候成功登临神位,也无法阻止“黄昏”的到来。祂布了这么久的局,只是为了体验对祂而言短如一瞬的高居神台的感觉?
这绝不可能。克里斯将那块头骨收回,转眸看向倒在一边的王宫卫兵。
罗克亚特的虚影飞速在空气中凝实:“他回来了,他在向你挑衅。”
“那又怎样?”克里斯不以为意地挑起眉梢,“炽天使及以上的存在无法在这片大地上行走,如果祂想亲自来找我,就只能分化出新的分灵。神执、高级法师……或者其他什么形式?总不会超出我现在的层次太多。说来也是奇怪,法师时代结束后,世界上就鲜少出现‘四翼’。可从前初代法师们的世界也并不排斥炽天使的降临。罗莎琳德和兰姆生活的那段历史中,似乎有一些东西被人为隐去了,哪怕我借用祂的眼睛都没法穿透迷雾看清真相。罗莎琳德曾说她和兰姆等人封锁了后世法师的上升通道,但他们的层次似乎很难办到这件事。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罗克亚特一顿,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无端暗了暗:“什么意思?”
“连你都对个中缘由一无所知吗?”克里斯微微眯眸,神色无端变得怜悯,“让我想想……那位初代序法师最后发狂的契机,是他和‘灾难’的一段对话。我所感知到的历史是不完整的,仅仅只是得知他所做出的选择是将他导向最终命运的根本原因,似乎并不足以让他绝望悲愤到那种程度。那家伙到底告诉了他什么?难道是……和‘天外’或是‘门’有关的秘密吗?”
“轰隆”一声,天空中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炸响,像是暴雨来临的前兆。罗克亚特的人形投影渐渐虚化:“你想知道吗?关于‘门’的事?”
克里斯微微弯唇:“我大概、好像,或许已经猜到了一点。和世界的生灭有关,和‘天外’有关,也和所谓的‘诸界’有关对吗?时之神是第四道门,那么,‘门’或许是某种支撑世界的源始力量。我们的世界即将面临第七重末日,所以,被称为‘世界’的存在之物,已经诞生、覆灭又复生到第七代了。然而诸界被称为诸界,我猜世界之外必然还存在其他的世界。不,不一定是世界,或许它还有其他的存在形式。除了化为宇宙,还可以是其他的模样。‘门’是在我们这个世界之内的概念对吗?”
罗克亚特默然片刻,散成光点涌到他身边:“有时候我觉得你很愚蠢,很迟钝,但有时候,我又会觉得你很聪明——譬如现在这种时候。”
“这并不难猜,”克里斯将它的虚形托住,星星点点的光晕逐渐凝实成法术笔记的模样,“祂如此执着于取代我,也如此执着于登临神位,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和诸神的残余意志一起在所谓的‘七重末日后的黄昏’陨落。丢失的第四重末日,和时之神这个第四道门有关系?”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门’是支撑世界的源始力量,但除了时之神以外,其余的‘门’皆已坍塌。前三者随着‘神明世’的三次末日崩落入界内,而后三者则在‘法术世’被‘灾难’吞噬。父神欲造第八道门,改写诸神黄昏的终局,但一切都被那场反叛毁了。”
克里斯懂了:“所以,是因为‘灾难’尝试吞噬时间之神未遂,第四道门坍塌的自然进程被‘暗渊’的力量扭曲,第四次末日的形式被异化了。世界的生灭果然与‘门’的概念有关联。”
罗克亚特不置可否:“‘门’的生灭法则是建立在世界的生灭法则之上的。掌握它,即是掌握本界的至高真理。”
“难怪时间之神被称为众神之王,”克里斯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灾难’也在吞噬时间后,和祂共享了‘众神之王’这个称号。至于你说的父神欲造第八道门……我好像彻底明白了那场‘屠神之役’的真相。”
父神“秩序”向威尔弗雷德赐下天赋并非是毫无缘由的,这大概率和祂改写诸神黄昏的末世预言的打算有关。祂取走了威尔弗雷德的部分人性,又从时之神那里取走部分神格,造就那个所谓的第二代“希伯普利”,就是为了铺垫现今的第八道门。布利闵等炽天使也是为了这个,才会屡屡出手推他晋升。
这样看来,他还真是最终末日前仅剩的希望了——
作者有话说:前两天跟亲友讲到很好笑的初代笑话。
肯(发疯版):什么档次我爹这么用心想要拯救你们还不领情,他都放血给你们治病了还叽叽歪歪想动摇他的政权。我捅死你们!
看到这一切的娜塔莉:哥你看他,我就说龙族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就是反社会人格我不要跟他待在一起。
芙:果然吵起来了,唉,我回海里了勿念。
每天被萨达斯老贼碎碎念已经精神分裂还强撑着保护这个家的威:心寒,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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