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糖霜苦盐(一)
人类是低劣的种族, 和他们自身瞧不起的本能动物,例如猫狗猪羊兔鸡鼠鸟虫,都没有什么不同。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
诺西亚语将人类幼崽降生的过程形容为“呱呱坠地”, 寓意着那些由血肉和白骨堆积而成的所谓生命,在意识到自己离开母体、进入陌生的现实环境后所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微弱或是洪亮的, 等同于下等动物低劣生理本能的, 由又苦又咸的混浊液体和从胸腔中吐出气流震动喉咙里某块皮膜的行为组成的——啼哭。即他认知中的, 人类幼崽获得生理意义上的独立后对给予他血肉身躯的成年人类做出的第一次试探。“呱呱坠地”中的“呱呱”。
苏门洲的古代诗人们用这种低劣的动物本能来形容“新生的喜悦”,索德里新洲的世俗家庭为这种幼齿者以弱凌强的尝试眉开眼笑, 人们为这种源自婴儿动物本能的啼哭赋予极其高尚的象征意义, 反复在各种文学作品中提及它。但在亚伯拉罕家族的定义中,它是应该被摒弃的恶习。
在亚伯拉罕家族生长起来、能够正式将“亚伯拉罕”这一象征荣耀的姓氏冠于名后的人类,需要早早戒断啼哭这一低劣的动物本能。在亚伯拉罕家族, 眼泪和呼号声换不来奶水和糖果,也换不来温声细语的安慰和纱布药膏, 只能换来漠视和鄙夷。亚伯拉罕家族不需要懦弱的、富于低劣动物习性的后辈。如果你不肯褪去动物的毛皮,就得以动物的姿态死去。
在亚伯拉罕家族生活的十余年, 利亚姆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和其他人不同”。家族的长辈们坚信亚伯拉罕家族成员身上流淌着神性的血液,即便时间将神性冲淡, 以至于一代代后辈被低劣的人性浸染……那也没什么关系。亚伯拉罕们终将走上属于“亚伯拉罕”的道路。
虽然在利亚姆看来,那些年长的亚伯拉罕们的论点也和他们嗤之以鼻的苏门洲古代诗人、新洲传统家庭的观念一样可笑。
世俗社会里的人类瞧不起那些仅靠本能生存的“低等”动物,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们瞧不起世俗社会里的人类, 就像离开亚伯拉罕家族以后,他也开始瞧不起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成员。归根结底, 每一个自以为深谙某种道理并为此自视甚高的人,都会落进同一个道理的圈套,成为他人自我标榜的踏脚石。
换句话说, 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们以为自己是低劣人性的反义词,就像外界的人类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原始的兽性一样。法师们以为追求法术就高于追求金钱的世俗社会成员们一等,世俗社会成员以为追求金钱就高于追求爱情的人一等,追求爱情的人又以为自己高追求生理快乐的人一等……人性就是这样一个怪圈,所有以为跳脱出去的人,都会成为怪圈中最显眼的组成成分。没有例外。
曾经他以为他是一个例外,但在被克里斯狠狠拆穿所有的卑劣、踌躇、摇摆不定和贪得无厌之后,利亚姆不得不承认——现在他也成了他那套人性论调的论据之一。他的傲慢,正如亚伯拉罕家族成员们在普通人面前的傲慢,也正如普通人自谓与原始动物不同的“高等物种”的傲慢。
他和他厌憎、蔑视的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利亚姆将后背靠上树干,微微屈腿,树枝便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晃动起来。亚伯拉罕家族的族徽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深绿,像是一只疯狂而没有焦距的怪物眼睛。利亚姆眯眸盯着它看了一会,忽然觉得了无生趣。
克里斯已经换了落脚点重新睡下,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侵入克里斯的梦境,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虽然他多数时候都只是旁观,很少主动去改写什么。离开坎德利尔之后,克里斯变得异常敏感,防备心十足。强行改动梦境的走向,不仅会遭到克里斯的潜意识抵触,还会让克里斯发现他的窥探,加深对他的防备和厌恶。
“先知”利亚姆向来是个审时度势的人。
尽管事实上,他在克里斯面前做的不识趣的事情早就已经多到不能再多,远远违背了他一贯的处事准则。包括暗中窥探克里斯的梦境这件事,无论是站在利亚姆·亚伯拉罕的角度,还是站在“葬歌先知”的角度,这都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利亚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呼吸的温度从他苍白的唇缝间散进夜幕,变成冰冷的雾色。
克里斯总在做一些关于坎德利尔的梦,明明罗德里格公爵和皮埃尔二世对他也不怎么样。利亚姆很早就对克里斯的人生经历烂熟于心了,克里斯的童年并不幸福。他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会对那些不幸福的日子念念不忘。
想起克里斯那句“我对你的过往经历不感兴趣”,他下意识握紧那枚棱角分明的族徽。坚硬的宝石嵌进皮肤,渐渐将血肉划开。温热的鲜血从指缝中涌出,利亚姆却毫无所觉。
他想,他大概是受克里斯影响太深了,竟然也开始回忆起往昔的“不幸福”来。
亚伯拉罕家族以不同于世俗社会的生活方式为傲,以脱离血缘亲情和伦理道德的绑架为傲。怜贫扶弱、感情充沛都被定义为低劣的动物习性,所以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个人都独来独往,从不跟其他人产生什么深刻的感情联系。
相较于其他同辈而言,他是个感情充沛的怪胎。如果出生在其他的古老法师家族,他一定会因为地位低下而受到欺凌。但在亚伯拉罕家族,他没有。没有欺凌,也没有关切,没有嘲笑,也没有鼓励。
没有憎恶,没有爱。
亚伯拉罕家族就是那样一个地方,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淡漠。家庭是不存在的,友谊也是不存在的,更不要说爱情。所有人都像被装在一个个透明的套子里,即使生活在同一片空间,彼此之间也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幼年时期,他偶然在书上看到“父母”、“家庭”,看到童话故事里的可怜女孩因为父亲病逝母亲另嫁而伤心掉泪。他不明白什么是“母亲”,亚伯拉罕家族的小辈们只有“父亲”,如果“父亲”出事,还可以换新的“父亲”,所有人都对这样的制度接受良好。书上却说“父亲”身边还应该有一个“母亲”,故事里的主角不愿意接受“父亲”这一头衔的拥有者在死后发生变更。
那时的他不明白,但他不敢询问家族里的长辈们。喜欢阅读无用的杂书等同于爱嬉游、不自律,是低劣人性的表征,即使很多成年的亚伯拉罕们并不时刻遵守家族订立的规则,但对那时候的他而言,家族规矩是绝对的权威。
可他又实在很好奇,于是,在一次随同“父亲”出行的过程中,他擅自脱离队伍,混进了世俗社会的人类聚居区。
具体的离队过程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在某处无名村庄的角落遇到了一对母子。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因为随意离开母亲的视线被母亲责骂,不住地哭嚎着。母亲举着藤条往孩子身上抽,边抽边哭边骂。他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观察他们,保持同一个姿势直到双腿发麻,才终于遇到第一个行人。
他抓住那个男人问:“他们在干什么?”
男人告诉他,那是母亲在教训儿子。
他又问,母亲是什么,男孩被攻击为什么不还手。
“母亲当然就是母亲,是生育孩子的人。那孩子不还手,是因为他知道他母亲只是担心他。教训他是为了让他记住,以后不能再随便离开母亲的视线,以免独自在外遇到危险。”这是那个路人的原话,利亚姆记了许多年。
他问男人什么是“担心”,男人告诉他,担心就是母亲对儿子的爱。
那时他对男人用了法术,男人没有因为他是个小孩就随便打发掉他,甚至认真答完了他所有的问题。放走男人后不久,那位母亲也结束了对儿子的教训。他记得,身材矮小的中年妇女在扔下藤条后立刻蹲下来抱住挨打的男孩,还心疼地摸了摸男孩泛红的伤口,最后两个人是手牵着手离开的。
他也记得,当时自己撩起袖子看向自己熬煮魔药时烫伤的小臂,试图想象“父亲”用同样的眼神安抚他的场景,但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后来“父亲”通过法术连接找到了他,但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责怪也没有关心,什么都没有。
“父亲”来找他只是为了确保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不外流,以免家族传承受人觊觎,无关那个村民口中的担心和爱。“父亲”找到他时,他可以是活人,可以是怪物,可以是尸体,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他没被其他的法师势力带走。
亚伯拉罕家族不存在,甚至鄙夷“爱”这个概念。至于他这个人本身……亚伯拉罕家族从不缺乏有天赋的后辈。没有任何人会为利亚姆·亚伯拉罕走失事件感到“担心”,即使他真的死了,也影响不到任何一名亚伯拉罕家族成员。悲伤不会有,悼念更不会有。
这件事唯一影响到的是他本人。
动物的幼崽在认知世界的时段会无差别模仿自己遇到的所有生物,即便在亚伯拉罕家族的教育当中,拥有“亚伯拉罕”这一高贵姓氏的人和那些低劣的世俗社会成员并不一样,但普通人类的幼崽甚至会模仿狗的撒尿动作,当时的他也无可避免地模仿起了外界的世俗社会人。他开始苦思冥想,想为那个村民口中的“关心”和“爱”找到一个合适的注解。他疯魔般搜寻起那些无关法术传承的杂书、用通灵术向非人之物询问“母亲”与“家庭”的含义,甚至对亚伯拉罕家族赖以延续的规则产生了质疑。
他在梦中反复重温与那对母子的相遇,并学着男孩的模样尝试流泪,却还是感受不到“爱”。
于是他用利益交换的方式向“父亲”索取了一顿“教训”,为了复刻那对母子的相处模式。
亚伯拉罕家族的“父亲”们很少,或者说几乎从来不教训他们的“儿子”“女儿”。血缘和伦理是不属于亚伯拉罕家族的概念,以血缘和家庭为依据绑定的集体荣誉感更是远离亚伯拉罕家族的运行模式。教训自己的“儿子”对“父亲”们来讲没有意义。但因为他给出的交换条件足够诱人,他的“父亲”还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标番外了,但是这段剧情还是得放在这,后面的才好顺着写下去。
第512章 糖霜苦盐(二)
时至今日, 他仍然记得那时的感受。
没有法术加持的攻击,没有发自内心的哭骂,“父亲”给他的, 只是一顿无声的“教训”。植物藤条的粗糙触感落上皮肤,留下沉闷的钝痛。痛楚间隙, 冰冷的空气涌进领口, 在火辣辣的伤口附近凝结成无形的寒雾。他在记忆深处的密集疼痛和本能战栗中回望, 多年过去,这一切依然不能让他产生痛哭和认错的冲动。
那时的他也只是懵懵懂懂地想, 原来“爱”就是“疼痛”。
利亚姆松开那只紧握着族徽的右手, 血光顺着其上精致雕花的凹纹走势和宝石与底座之间的暗色缝隙蔓延。单调的金色刻纹中晕染开艳丽的红,衬得缀于其间的深绿宝石越发妖冶。
克里斯形容他这种状态为“痛苦”,其实不对。他并不痛苦, 甚至不知道怎样的人生才算痛苦。
在被“森之主”选中前,他的法术天赋在家族内部只能排到同辈的中下游。然而在十岁那年的家族试炼中, 那位庇佑了亚伯拉罕们数千年的“神”对他青眼有加,他就此成为了家族的重点培养对象。族长将他送到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 告知他亚伯拉罕家族赖以存续的秘密。在亚伯拉罕家族封禁的先祖陵墓外围,他第一次看到了有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人的预言。
“未来”的缔造者, 末日之转机,毁灭与新生的仲裁人。族长是那样形容克里斯的,尽管当时他们并不知道预言中的孩子就是诺西亚帝国的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同一个预言在不同的势力、占卜家口中可以存在几千上百个版本, 但表达的内容往往大同小异。他站在那位先祖的雕像脚下,第一次认真打量这类沉闷阴暗到让人觉得压抑的壁画。银发的法师低垂着眸, 悲悯地望着蝼蚁一般渺小的他。族长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亚伯拉罕家族在法师时代的辉煌历史。
他仰起头,跟那个明明和亚伯拉罕家族没有直接关系, 却在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单独拥有一墙壁画的“神明”对视。“神明”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家族同辈的嫉妒、蔑视,长辈们的多余期许,禁地里的死气沉沉,似乎全都在那双低垂的深瞳中消弭了。而族长恰好在那时结束了对亚伯拉罕家族往昔荣耀的追忆,扭头看向停步的他。
族长说:“他是先祖预言中的‘救世者’,亚伯拉罕家族供奉了他几百年,也等了他几百年,从法师时代末期一直等到现在。或许明天他就会出现,又或许直到我们死去他都不会出现。末日将与他一同来临,他是灾难的化身,也会是最后的拯救。”
那时的他已经明了了“拯救”的含义。
在获得家族重视后,他也拥有了自主行动的权利。族中长辈们允许他孤身离开家族执行一些简单的任务,或是与残存的其他法师家族联系,或是同索密科里亚的“葬歌”往来。他在行走多地的过程中结识了不少人。
他用家族长辈教习的人性理论去审视那些人。
那些被亚伯拉罕家族视为猫狗猪羊兔鸡鼠鸟虫的普通人类,的确是卑劣人性论的最好论据。他们贪婪、自私、懦弱、虚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总爱被一些无价值的“痛苦”绊住脚步,将时间浪费在无趣的推诿和焦虑上。为亲人、朋友、爱人的死,为金钱的损失,为虚无的生命,或是为他们败坏的品德,他们不停地重复同样的错误,以为坚持自己愚蠢的行为是高尚与智慧的表征,他们将错误说成正确,将白的指成黑的。他们扯着道德的大旗,坚守对自己有利的规则,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党同伐异,还要所有人认可他们的大公无私……令人厌倦。
在遇到那对母子后的数年里,他曾以为与亚伯拉罕家族不同的世俗社会会是有趣的。他通过那些杂书上的描写,和非人之物对生前经历的叙述来想象亚伯拉罕家族之外的“不同”,凭想象将那位母亲眼中的亮光放大到极致,以为那样的世界好过亚伯拉罕家族这个与墓葬群没什么两样的地方。但真正接触到外界的人之后,他又觉得原来亚伯拉罕家族的论调也没错。人性是低劣不堪的。他们唯一的错误,就是将他们自身排除在“低劣人性”之外。
他曾在亚伯拉罕家族旁观过某位长辈为争夺资源暗算另一位长辈,后来也在世俗社会里看见地方官员为了逼迫美丽女孩做他的情人,构陷女孩与多位有夫之妇通奸。他曾在亚伯拉罕家族被同辈抢走新获得的法术道具,也在世俗社会中遇见试图杀他夺金的盗贼。
外界和亚伯拉罕家族没什么两样,那位母亲对孩子的教训也没有那位村民说的那么无私。
十岁的他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咽下了对族长的质疑,尽管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值得被拯救。亚伯拉罕家族的族规已经刻入他的骨血,成了他灵魂深处最难磨灭的烙印之一。
那时的他并不觉得他在需要被拯救的人群当中。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相信这一拯救论,并且虔诚地供奉着“救世者”,如同供奉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祖。他常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就像他们对外界的救赎信徒投以冷眼那样。他认为自己并不痛苦,没有索求,所以无需期待“救世者”的拯救。
直到他加入“葬歌”。
离开亚伯拉罕家族之前,族长再次带他进入禁地。他在那座冰冷的陵寝里独自度过了三天三夜,□□与精神的痛楚使人麻木,但依旧称不上痛苦。事实上,他并不觉得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被大众称为“幸福”的生活方式是真正值得认同的。他并不觉得自己当时的生活有什么绝对的反义词,所以没有任何事情是值得向往的。原地停留不是,走出这个圈子也不是。
他在意识沉坠的边缘看向那副银发“救世者”的彩绘。他听到亚伯拉罕家族禁地深处的亡灵向他发问:“你很迷茫?”
他记得自己当时脱力到抬不起手,耳边交织着岩石缝隙间的轻微水滴声与亡灵的啸叫。那道与人类男性特征相似,带着古新洲口音的声音说:“你很痛苦。”
他不认为自己痛苦,但也没力气对那道笃定的声音加以反驳。他想,他只是被一些现实里并不存在的东西困扰住了,亚伯拉罕家族所宣称的“神性”、世俗社会成员们编造出来的“公正”和“平等”,还有那个被亚伯拉罕家族和无数外界民众期待着,却迟迟没有降临的“拯救”。现实中的一切都是那样伪饰、低劣而无趣,亚伯拉罕家族是,外面的世俗社会亦然。也许与此相反的“虚假”是值得期待的,但“虚假”就是虚假,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然而那道声音说:“存在的可以被毁灭,不存在的可以被缔造。”
“毁灭”,对他而言是个新鲜的词。这是他第一次从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嘴里听到这个词,长辈们总是提及“拯救”,却甚少青睐与其完全相反的“毁灭”。
然而那家伙说:“毁灭也是一种拯救,拯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等同于毁灭。如果实在活得痛苦,那就去憎恨其他人,没什么关系。”
他记住了,一直记到现在。
利亚姆将染血的族徽放进上衣口袋,捻了捻掌心的血渍。月光在血渍上投下一道纯白的反光,看起来就像北新洲冬日窗外的清霜,也仿佛一道嵌入血肉的冷刃。
也许他的确是期待一场“拯救”的,只是他从前并没有意识到。他期待的“拯救”与其他人期待的不同,不是末日中的方舟,不是灾难前的庇护,也不是一道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希望之泉。他期待的“拯救”和禁地内那道亡灵之音描述的一样,是已存在的被毁灭,未存在的被缔造。
亚伯拉罕家族相信“救世者”是绝对高尚、无私的,是与神明等同的存在。“葬歌”描述的“神使”是慈悲的、宽仁的,是最终末日前的裁决人。
在离开亚伯拉罕家族,抵达“荧火”总部后的第一天,他曾指着“葬歌”的圣典中关于“银发救世者”的描述向大祭司发问:“你们也相信他真的存在?”
而大祭司说:“他存在,而且已经出现了。”
“他是至高神王的化身、卑劣人性的反面。他是罪恶的终结,新秩序的缔造者,是‘转机’、是末日最后的希伯普利,是我们的领袖、救世主、神。他会赐予每一个人应得的拯救,将希望重新带回人间。”
那一天,他抚着圣典上近乎狂热的描述,头一次感受到了和亚伯拉罕家族成员同等的心情。卑劣人性的反面,一个未来的“神”,能够赐予所有人拯救的“救世主”,赦罪者。与无趣现实相反的,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或者说,和他一样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同类。
当初到坎德利尔接触克里斯的任务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执行,但他去了。
疼痛和凉意使利亚姆垂下眸子,思绪回落到现实。克里斯的气息已经从他的感知范围内消失了,看样子,克里斯今晚的睡眠没有成功衔接上。他打算趁夜赶路。
利亚姆微微低眉,忽然笑出声来。
“其实你还是错了,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天平两端的人都能得到拯救的办法。”就像他想要的“拯救”,从一开始就跟其他人想得到的拯救背道而驰。所以其实他早就怀疑,那个预言是没办法实现的。“救世主”不可能赐予所有人拯救,除非这个所有人里不包括他。
他成功驳倒了克里斯天真愚蠢的想法,也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怀疑。亚伯拉罕家族是错的,“葬歌”是错的,相信那些论调的他也是错的。
可是为什么……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愉快。
第513章 对谈
离开费伦贝特后, 克里斯一路返程至比特兰。
由于拉隆纳多已和柏利开战,比特兰的气氛相较于他离开之前变得压抑了不少。克里斯进入比特兰城区,踩着前一阵连绵阴雨留在地面上的水洼来到熟悉的瑟科姆街26号墓园附近。
瑟科姆街没什么人, 但圣山拜礼会的据点墓园外竟然还零零散散蹲着一些商贩、乞丐。克里斯直觉这件事不太正常,于是在拐向墓园的前一刻停下脚步, 转头往北走了。不多时, 他用通讯法术联系上留守比特兰的都祭弗恩·格林, 两人在瑟科姆街的西十字路口见了面。
弗恩用深色大衣和高礼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西里尔平原很常见的蓝瞳和反光的单片眼镜。见克里斯出现, 他压了压帽子:“快过来, 别被巡逻的卫兵发现了。”
“用得着这么夸张?”克里斯被他拽了一把,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钻进角落,“墓园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你不待在据点里, 打扮成这样在外面晃荡又是干什么?”
弗恩探出头去环视一圈,见没有政府卫兵注意到这边, 才松了口气放开克里斯:“那些人是政府的密探,有警察署的探员, 也有军队的士兵。我也不想打扮成这样在外面晃荡,但现在我们比特兰分会所有跟政府报备过的据点外面都是这个情况, 为防王室突然发难,我让所有官方法师都躲出来了。”
“政府的密探?”克里斯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探了下头,“我才离开几天, 你们跟拉隆纳多政府的关系就糟糕到了这种程度?那‘盗火者’的人呢,他们没出什么问题吧?白骑士团最近有动作吗?”
“‘盗火者’的法师们没出什么问题, 他们也及时撤出来了。我们的行修是分散躲藏的,他们是团队行动,所以他们没跟我们待在一起。你需要的话, 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们。白骑士团最近……有一队来自克雷德里亚的白骑士违背胜利盟约进入了阿布索尼亚,但我近期没跟阿布索尼亚那边的牧首联系,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发展。”
克里斯拧起眉:“果然。之前发生在尼奥尔索思的袭击事件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从威特拉夫坐火车到柏利,再从洛德索尔山脉的传送法阵转回拉隆纳多,一路上听说了不少事。柏利在大肆征兵,甚至明目张胆地抓捕国内的自由身法师,那些自由身法师被他们集中到柏利首都,接受军事化管理。我怀疑他们是想组建一支法师军队。”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弗恩扶了扶镜片,“但这是违反胜利盟约和法师公约的。你说……”
没等弗恩把话说完,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忽而由远及近靠向他们躲藏的位置。克里斯猛然伸手将弗恩按进阴影,自己也侧身屏息。片刻后,那阵脚步声重又远去。
确认那队巡逻的卫兵没再回来,克里斯才松手放开弗恩:“我们换个地方聊。”
弗恩点头。两人迅速离开瑟科姆街,来到弗恩的私人居所。克里斯低头穿过房门,帮弗恩关门并设好了法术禁制,便在一条足有六西尺长的坐垫上坐下。弗恩帮克里斯倒了杯热水:“咖啡红茶果汁都没有,先将就将就。”
“我说你怎么亲自来接我,原来是跟其他人分开了,”克里斯接过热水,抬头环视一圈弗恩的小屋,“所以现在那些卫兵在抓你们?”
弗恩一边整理克里斯脚边的法术书籍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不是在抓我们,是在抓比特兰及周边城镇的所有自由身法师。当然,明面上他们还没跟圣山拜礼会彻底翻脸,所以我们在比特兰的据点暂时只是被密探监视,并没有受到围剿。不过看目前这个形势,政府对我们动手只是时间问题。”
“有法师帮他们?”克里斯端起那杯热水准备喝,却发现杯底有一根细短的白色绒毛在随着水光晃荡,于是顿住动作,“普通人上街应该不会被随便抓捕吧,除非他们能分辨法师和非法师人群。”
弗恩将收拾好的法术书籍放到书架上:“应该是有,但我们还不知道帮他们的是白骑士团,还是‘旧日神殿’或被捕的野法师。”
克里斯“噢”了一声,将那杯有绒毛漂浮的热水放到矮桌上:“我之前寄养了一只鸟在你们这,你们应该没把它丢在墓园里吧?”
“鸟?”弗恩顿了一下,尔后反应过来,回身进里间的阳台拎出一只金属鸟笼,“我们虽然平时作风懒散了一点,但也没有那么靠不住。不过你这只鸟是真的很能吃,我就没养过胃口这么大的动物,我们那几位守墓人合养的老鼠都差点被它当成点心吞掉。你下次遇到他们小心一点,说不定他们还在记仇。”
克里斯接过鸟笼,打开笼子摸了摸那只白乌鸦的鸟头:“乌鸦还吃老鼠?”
“乌鸦不吃老鼠?”
克里斯默然良久,终于还是在弗恩的盯视中轻咳一声低下头去:“好吧,我会教训它的。那么说回到比特兰如今的形势,袭击尼奥尔索思的那队人里,有好几名法师是跟赫德森——也就是那位大王子——有交集的,我也认识他们。现在人被圣堂控制住了,但那位大王子显然不会顾忌几个小法师的性命。我跟你们的‘灰白贤者’海曼大人商量过,他的意思是之后可能会把那几名白骑士和野法师放出来,现在就看你这边怎么打算。”
“我?”弗恩叹了口气,眉宇间浮现出一抹肉眼可见的焦躁,“我能怎么打算?”
克里斯放下鸟笼,让那只白鸦停在自己小臂上:“你别告诉我你还在等圣堂做决策。所有人都知道圣堂是圣山拜礼会的核心,现在几个大国的政府势力都盯着他们,他们那边的形势比你们各教区都要严峻。”
弗恩压低眉毛:“我知道。”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盯住他。从再见弗恩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这家伙脸上写满了之前没有的“疲惫”。凯文的外出显然对弗恩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这家伙还不习惯脱离凯文自己拿主意。
考虑到圣山拜礼会的事终究还是要让圣山拜礼会的人解决,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拍拍弗恩的肩膀。
弗恩领情地站在原地任他拍了。良久,蓝眼睛的都祭平复下情绪,重新抬眼看向他:“北苏门洲已经开始乱起来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克里斯拍他肩膀的手顿住:“我需要去南苏门洲一趟,恐怕不能在比特兰陪你们共度这场危机了。‘盗火者’的人还得麻烦你帮我照顾。”
离开比特兰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回来后会这么迅速地跟弗恩拉近关系,明明上次见面时他们还在客客气气地互称敬语。果然,人只有在携手面对困境的时候最能快速卸下社交伪装,露出真实的内在性格。
弗恩原以为他会回答“我打算回索德里新洲”,还想提醒他抓紧时间抢购船票,没想到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句去南苏门洲让弗恩准备好的建议卡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好一会,点头:“我明白了,我不会对外透露你来过比特兰这回事的。”
克里斯满意地扬起唇角,又想起另一件怪事:“其实北苏门洲的形势发展不太正常。脑子正常的执政者都不会在国内瘟疫肆虐的情况下对外发动战争,而且,诺西亚国内那场瘟疫的发生是有原因的,北苏门洲的瘟疫应该也有原因。”这个原因不是指有人在巴尔杰德密林附近活动就染上了“尸瘟”这种偶然性极强的原因,而是指,和叶甫盖尼及其团伙策划“制造一场人为的瘟疫”这样的原因。
诺西亚的“尸瘟”疫情背后是存在人为因素的,所以克里斯推测,北苏门洲的“尸瘟”疫情也一样。
“什么原因?”
克里斯思索片刻,摇头:“索德里新洲的‘尸瘟’和‘葬歌’有关系,但现在‘葬歌’同意帮你们抗疫,所以我倾向于北苏门洲的‘尸瘟’不是他们的手笔。”这样一想,当初“葬歌”制造“尸瘟”的事背后说不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利亚姆说“尸瘟”引发的灾难能够帮助“灾难”行使权能,压制时之神的意志,可是“葬歌”要的是时之神和“灾难”之间的平衡,而不是“灾难”对时之神的绝对压制。那两位对现有的世界和“葬歌”四神都没什么善意,“葬歌”的人不可能站队偏帮一方。
“我倾向于,北苏门洲的‘尸瘟’和‘旧日神殿’有关。但这只是我个人无根据的猜测,在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建议你们偏信我的主观感受。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或许北苏门洲的‘尸瘟’的确只是个意外,没有什么人为因素的作用。”
为防圣山拜礼会被自己的主观臆断误导,克里斯把话说得很严谨。但弗恩盯着他看了一会,还是煞有介事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向圣堂汇报的。”
“不是向圣堂汇报,是派人盯紧王室和大王子亲信们的动向,”克里斯到底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他,“明知道他们迟早会对你们下手,你们就不能再一味等待。他们可以派人监视你们,你们也可以暗中监视他们啊,与其躲躲藏藏等他们率先出手打破局面,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514章 再见斐瑞
弗恩隐在单片眼镜背后的蓝眸闪了一下:“你是说, 这场瘟疫可能跟拉隆纳多王室和‘旧日神殿’的暗中往来有关系?”
“谁知道呢?”克里斯直起身体将视线撇开,“也许有,也许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微妙。之前那名禁忌法师究竟在比特兰待了多久?比特兰大学并不是建立在坟场之上的, 那么那些多出来的尸骨到底是谁转移过来的,用什么手段转移过来的?安德蒙德泄密事件后圣山拜礼会在北苏门洲大肆打击‘旧日神殿’的势力, 却根本没抓住过几个真切被证实了‘神殿’成员身份的黑巫, 究竟是因为‘旧日神殿’的人太会隐匿, 还是因为有人在包庇?还有,那位二王子到底是怎么跟‘旧日神殿’搭上线的, 为什么他死之后, ‘神殿’的人还会随同各国政府的正规军出现在尼奥尔索思?这些都值得深思不是吗?”
弗恩被他问得满目凝重:“我们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这些事涉及到世俗侧,圣山拜礼会没有权限插手王室和政府的……”
“权限是谁规定的?胜利盟约对吗?可现在除了你们圣山拜礼会, 还有谁在乎胜利盟约?”克里斯没给弗恩把话说完的机会,“如果胜利盟约的约束力真有那么强大, 尼奥尔索思的朝圣活动就不会遭到破坏。”
弗恩怔住。
良久,他在克里斯的严厉盯视下缓慢敛眸, 认真思考起这些问题来:“也对,如果他们不遵守胜利盟约, 我们也没必要再为那些名存实亡的东西束手束脚……我明白了,我会按照你的建议去做。”
克里斯眸光微暗。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但他眼底的忧虑并没有就此消散。和本地此前的牧首凯文相比, 弗恩显得太不成熟了。这种不成熟不是指心智方面,而是指作为一个法术组织地方分会最高领导人的能力和决断方面。现在北苏门洲陷入动荡, 西里尔平原这么关键的地方需要一个强势、果决,经验十足的牧首坐镇,弗恩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现在的弗恩, 就像当初那个意外坐上诺西亚皇帝宝座的他。区别是弗恩在比特兰分会内部有一定的根基,但身边少一个能替他拿主意的“罗德里格公爵”。
思及此,克里斯低垂的眸子微微一凛:“你们那位牧首先生在尼奥尔索思待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这种与质问极其相似的语气有违诺西亚人永远保持体面的作风,弗恩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收紧。他下意识抬眸观察克里斯的神色,怀疑克里斯是不是猜到了什么。然而克里斯只是情绪莫名地抚摸着那只纯白的乌鸦,既不发出多余的追问,也不向他投来寻求解释的目光。
片刻后,克里斯兀地起身:“我会在比特兰停留一周,这一周内你们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向我求助。但记住前提,是‘你们解决不了’的麻烦。”
没有下文了?
弗恩有些意外,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应下这句示好的同时主动上前帮克里斯开门。鉴于海曼的结盟指示已经下达到各教区分会高层,他没有询问克里斯在比特兰停留的原因。
天色逐渐黑沉,克里斯跟弗恩道完别就离开了这栋藏在西区边缘的二层居民房。惨淡的日光随着街景的倒退被地平线吞噬。行至南区和西区的交界地带,克里斯停下脚步。指尖一点,复杂的法术标记在肩头的白色乌鸦身上成型。
克里斯抚了抚白鸦洁净的鸟羽,抬手将其放飞出去。白鸦扑棱着翅膀一路往北,逐渐消失在比特兰的皇宫区。
克里斯没有站在原地目送它。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朝南区最深处的居民区行进。靠西南方向的街区依然冷冷清清,并不比瑟科姆街热闹多少。行至通往主街的十字路口,他遇见了几名身材干瘦、手里抬着尸体的政府职员。
为了避免麻烦,克里斯躲在阴暗处观察他们。直到这队人彻底走远,他才重新走出巷道,望着他们的背影拧眉。
“那几具尸体身上有受‘尸瘟’感染的痕迹,但他们的真实死亡原因是鼠疫。所以比特兰变成现在这样不是因为北部地区的战争,而是因为来自巴尔杰德密林的瘟疫?”
察觉到克里斯话里的犹疑,罗克亚特没忍住开口:“‘尸瘟’的问题圣山拜礼会会处理,‘葬歌’也答应帮他们了,你其实不用再多余操心。”
克里斯微微偏头,并不赞同罗克亚特的想法:“过度寄希望于他人是愚蠢的行为。”
圣山拜礼会和“葬歌”一样,认为牺牲少部分人保全大多数人是合理的举措。二者的区别仅在于行事手段和偏激程度不同。克里斯不认同他们的理念,也不看好他们的结盟。
罗克亚特并不能理解人类社会中的复杂利益关系,因而暂时沉默下来。克里斯趁着这个空档拐过街角,逐渐深入南区。
天色已经彻底黑尽。潮湿的黄昏从天幕上褪去,地下的深黑色水洼却依然反着亮白的波光。克里斯钻进记忆中那条初遇乔休尔的暗巷,预备在这里租一间屋子落脚。但出人意料的是,没等他找到那栋曾经借住过的楼房,斜前方忽然传来一道重物坠地的闷响。克里斯不得不停下脚步,看向那道拦住他去路的黑影。
黑影抬起头,露出一双清凌凌的蓝瞳。
克里斯皱起眉,下意识就要摸枪,然而又一阵急促且目标明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时法师的感知告诉他,有一支全副武装且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小队正在向他们靠拢。
克里斯微一眯眸,果断转身。然而摔在地上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小臂:“别走,帮我。”
这家伙个头不大,力气不小。克里斯抽了下手,没能抽动。那支军队越来越近了,克里斯甚至能听到他们身上的金属碰撞声。二十四人,二十四杆枪,一百多发子弹……克里斯迅速做出判断,“啧”一声攥住红发男人的手腕。男人眸光一滞,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克里斯拽得踉跄起身。时间之力迅速蔓延开来,两人周围的场景如水幕般流散。
下一刻,世界重组成比特兰郊外的树林场景,一切关于追兵的动静都离他们远去。克里斯松开男人的手腕,情绪莫名地擦了擦右手五指:“您的出场方式还是这么令人‘惊喜’。几个月不见,比特兰的作家圈竟然已经这么不好混了,大名鼎鼎的威拉德先生不待在家里构思新作,改行出来扮演匪徒和官方政府的卫兵玩追逐游戏了?”
比特兰的知名悬疑小说家威拉德,也就是克里斯熟悉的斐瑞·杰拉德,在被克里斯放开后本能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环顾了一圈。确认危险已经彻底解除,他才松懈下紧绷的身体,缓慢整理起狼狈的仪容来。
克里斯的挤兑并没能在他心里掀起什么波澜。仅仅缓冲了片刻,这位花边新闻和作品一样精彩的知名小说家理理头发,又恢复成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几个月不见,你还是这么冷酷无情。刚刚见到我的时候你也没有要对我伸出援手的意思,甚至在被我抓住之后还想着丢下我,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卫兵。我真是太伤心了。明明这段时间我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你却这样对我。”
“是吗?”克里斯已经对斐瑞的说话风格见怪不怪了,甚至能心态良好地接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如果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您已经爱我爱得无法自拔,一天见不到我就寝食难安,那我的确不应该这样对待您。但我也没听说您在比特兰找过我,所以您口中的‘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我’,恐怕是糊弄我的假话吧。这段时间那位赫德森先生——不对,现在应该称他为大王子殿下了——他在拉隆纳多重新得势,您作为他的追随者,理应已经过上了您梦寐以求的名利双收的生活。我可不相信您还有空想念我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人物。”
斐瑞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煞有介事地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用他标准的“杰拉德式”甜言蜜语向克里斯论证在他心里克里斯从来不是什么身份低微的小人物。但今天情况特殊,他故作轻松的表情刚做到一半,就支撑不住垮塌下去。
见他神情反常,克里斯不禁顿住动作,有些惊奇地调转目光:“看样子,您这段时间在比特兰过得并不好?”
斐瑞情绪复杂地低垂下眸子,半晌才勉强扯扯嘴角:“确实不太好。但如果你能一直这么关心我的话,我不介意每天都这样艰难度日。”
“杰拉德,”克里斯终于还是没忍住沉了语气,“我不是来听你开这些玩笑的。你都落到这个境地了,还是坦率一点比较好。”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斐瑞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又或者说,他现在沉溺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克里斯的语气。随着克里斯的话音落地,红发的作家微微抬眸,眼底有复杂的情绪涌动:“也没什么,只是经历了一些……常见的政治手段。大王子殿下回到拉隆纳多王室后,某些曾拥护过二王子的贵族势力便又向殿下表忠。早前就在暗中支持殿下的守旧党们建议殿下接纳他们,我想这样做有利于稳定局势,也就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但后来,那些守旧党和老派贵族结成了同盟,开始对我们这些在假死时期就陪着殿下的老人实施打压。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是打心眼里觉得我们这些人出身低微,骨子里就流淌着劣等的血液,不配和他们那样的老爷、少爷们平起平坐。鲁伯特他们被调出比特兰,我也在比特兰受到了一些不明势力的挤兑。殿下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我们。所以……”
“是吗?”
斐瑞的叙述十分保守,克里斯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更为深层的东西:“说赫德森忙得顾不上你们,我看倒不见得。”
斐瑞的眸光微微一滞:“什么……意思?”
“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克里斯微笑着摊了下手,眼底却并没有涌现出什么真切的愉悦情绪,“就拿今天这件事来说——巡城的卫兵小队在城区里明目张胆地对您动手,您觉得他会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您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您也喜欢玩那些自欺欺人的把戏。赫德森对那些贵族的行为毫无反应,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蠢到根本没有察觉那些贵族的阴谋,也从未关心过你们这些旧部的生活;另一种则是,他对你们的困境心知肚明,只是故意视而不见。您应该很了解他,您觉得他会是哪一种?”
这段话说得讽刺意味十足,斐瑞不由得绷紧了面部肌肉,甚至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其实这几个月里,他偶尔也会产生克里斯这样的怀疑。大王子在他们讨论如何推行削弱贵族权力的政令时越来越避重就轻;大王子跟那些贵族越走越近,召集他们参与议事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一切都指向那位大王子在有意疏远他们的可能。但他不愿意相信。
“这段时间拉隆纳多国内很不太平,他才刚刚恢复身份回到王室,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可能少。也许他是希望我们能帮他敲打那些麻烦的贵族,那些贵族曾经协助二王子戕害过他,他不会对此毫无芥蒂的。我们陪他从王室走到民间,又从民间走回王室,我们对他的忠诚远胜过那些趋利的贵族。你不了解他,他不可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噢——”克里斯略微拉长语调,低垂眼睑盯住斐瑞闪烁不定的蓝眸,“所以是你们自己没有能力,不能抗住那些贵族的压力,让赫德森失望了,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你不会要这样说吧?那你可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我本以为你会更清醒、更有头脑一点。”
“你又有多了解我,有多了解他?”斐瑞猝然抬头,竟然也不跟他玩弄那些虚伪的社交话术了,“他说过他会带领我们走上拉隆纳多,乃至全世界的权力之巅。他在女神的神像面前起过誓!”
“这种话不是跟你在某些夫人小姐面前说的‘我会一辈子爱你’、‘我真心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一样吗?都是骗人的把戏。他对女神的信仰也不见得有多虔诚。”
“不可能!”斐瑞难得在他面前暴露出完全不加掩饰的负面情绪,“我们的理想还没有实现,他甚至都还没成为拉隆纳多的国王。他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踢开我们!”
“怎么没有理由?”
克里斯并没有被斐瑞忽然提高的音量吓到,甚至前进一步,倏地沉下脸色:“你比我了解他,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你看不出来?如果没有他的授意,比特兰的贵族能调动那些在政府内部没有实职的自由身法师?是他骗威廉和怀特去尼奥尔索思送死的,也是他让鲁伯特等人去随军的。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而且这些事情不是早有端倪吗?你应该好好回忆回忆他从前的作风,即使是在做‘赫德森’的时候,他也没有把你们当成和他一样有血有肉的人来对待。在他眼里,你们从始至终就只是一颗颗没有也不该有自主意识的棋子。他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他只在乎你们的死,或你们的活,能不能起到他所期待的效果。”
斐瑞被他严肃起来的神色震得后退一步。克里斯看到这位知名小说家咬紧牙关,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仿佛某种内心动摇的投射。
“他从前愿意对你们做出承诺并亲身践诺,是因为那时候他失了势,身边无人可用,只剩下你们还愿意拥护他。但现在他已经重新爬回了他原先的位置,所有昔日对不起他、对他落井下石的人都会争先恐后地凑到他面前,想尽办法讨好他,求得他的原谅。从政治层面上考量,那些人的确比你们更有价值。”
斐瑞的身形摇晃了一下,像是站立不稳,又像是信念破碎:“所以,他选择牺牲我们,去讨好那些卑鄙的贵族?”
“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就事实来看,好像是的。鲁伯特先生他们因为参与破坏坎因教的朝圣日活动被圣山拜礼会抓获,现在正在圣堂接受监禁调查。圣堂的圣者团拿着他们的证词向拉隆纳多王室讨要说法,但你们的大王子拒不承认他和鲁伯特等人的关系。他让圣堂直接将为他卖命的野法师们处决。”
第515章 劝告
斐瑞的眸光黯淡了一瞬, 又被他骤然抬起的手掌遮住:“不可能……他不会那样做的。一年前,我和鲁伯特从二王子派出的禁忌法师手里救下他的时候,他亲口在女神的神像面前起誓, 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他的臂膀,没有任何人能动摇我们在他身边的地位。他不可能那样做的。”
“即便事实摆在眼前, 你也不愿意相信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转变?”斐瑞大受打击的样子让克里斯微微眯眸。他始终无法理解斐瑞和菲利普等人对那位大王子的盲目顺从, 就像他当年无法理解莱因斯为什么要拼死保护他一样:“当初是你们对他有恩, 后来也是你们为他出生入死。他又为你们做过什么,值得你们这样信任他?”
斐瑞动作一顿, 从合拢的手掌中抬起头。透过那双色泽浅淡的蓝眸, 克里斯看到了一种混杂着不甘的,完全背离他此前对斐瑞·杰拉德其人所有印象的浓烈情绪。像是压抑良久的愤怒。
年少成名的作家哼笑出声,脸上的表情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假笑都要难看:“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受那种异样的情绪感知驱使, 克里斯前所未有地主动靠近斐瑞,倾身看进他眼眸深处:“什么叫理所当然?在这个世界上, 就连父母疼爱子女、子女感恩父母都未必是理所当然。非要说的话,我倒觉得他感念你们的救命之恩, 想尽办法报答你们才应该是理所当然。如果你在刚刚我们聊到他对你们的背刺时说出这句‘理所当然’,我还能理解你。但你不是。”
斐瑞的表情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克里斯停顿片刻, 忽又偏头:“你是故意倒在我面前的吧。卫兵对你的追赶是真,守旧党和贵族对你和那群野法师的打压也是真,但这场偶遇是假。你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或是道具, 能感应到我的位置,或者占卜到我什么时刻会出现在什么地点。你策划这场偶遇是为了那位大王子?”
斐瑞陡然顿住, 瞳孔震动:“你都知道?”
“你太小瞧一名法师的直觉了。何况在参加公爵夫人的晚宴时,我更换了新的幻术伪装,而你没有经过任何确认就识破了我的身份。今天也是, 你没意识到我这次的外形和上次有一些细微的差别吗?”
斐瑞的脸色由白转红——那种被拆穿一切外在伪装、剖出真实内里后的窘迫的涨红。他几乎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表情:“既然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这些?”
“大概是因为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往上爬的决心?”克里斯微微阖眸,眼底的阴影立时被睫羽盖过,“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位大王子回到王室后开始偏向贵族和守旧党,你不愿意接受从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付之东流的现实,所以想做出一件能让他认为失去你是他的损失的大事。你想用功劳让他重新衡量你们和守旧党的价值,放弃现在这种利好贵族的策略。所以你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斐瑞撇开视线没有回话。但是显而易见,克里斯猜对了。
这让克里斯微微扬起嘴角:“你错估了我在他心里的份量。像他那样的王室成员,对法师的实力水平没有明确的概念。他只知道我是个有点本事的法师,却并不会觉得我有多么特别、多么重要。仅仅只是一项说服我归顺他的功绩,并不足以让他改变态度。而且你也不可能说服我归顺他。”
斐瑞苍白的薄唇翕动了下:“他只是被那些守旧党蒙蔽了。只要我做出功绩,借此机会重新站回他身侧,他一定会想起对我们的承诺。一切都是那些守旧党在背后搞鬼,只要解决那些守旧党,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克里斯嘴角的笑意淡了。
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斐瑞,而是跟他关系更亲密的伊利亚米歇尔,或是其他什么人,他一定会拽着对方的衣领让对方清醒清醒。
昔日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层经常有一些偷情私奔类的八卦秘闻传扬,克里斯偶尔听人提起,却从来没有亲身帮谁解决过情感问题。此时此刻,斐瑞这些自欺欺人的固执言论让他产生了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联想——坎德利尔贵族圈层里某些桃色传闻里的苦主太太,也是像斐瑞这样,在丈夫出轨后一心只想让丈夫的情妇付出代价;然而对丈夫本人,她们始终忠贞不渝且极尽包容,甚至以为只要她们做的够好,出轨的男人一定会回心转意。
克里斯有点想笑。
克里斯无话可说。
“好吧,那你就继续怀抱着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继续在他的装聋作哑之下,陪那些守旧党玩猫抓老鼠式的追逐游戏吧。”
他不想参与拉隆纳多政府内部的权力斗争,从前不想,现在也不想。看在之前那些交情的份上,他能在正常限度内劝斐瑞两句,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斐瑞微微敛眸,刚想替大王子辩解就见克里斯转身欲走,不由得皱眉:“你去哪?”
“当然是找个地方休息,”克里斯没有回头看他,怕自己忍不住给他一拳,“我的话你愿意相信就相信,不愿意相信就算了。归根结底,我早就说过我来苏门大陆不是为了建功立业。那位大王子是否信守承诺、是否礼贤下士,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你不需要浪费时间向我解释什么。”
斐瑞没想到克里斯真的抬脚就走,停都不停一下。诺西亚人大都身高腿长,克里斯又是其中尤为高挑的一个,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快速迈过几步,转眼就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数西尺。斐瑞不得不小跑着上前追赶:“你等等,我有件事想委托你帮忙。”
克里斯顿步看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又恢复原先的步速:“不帮。”
“你……”
斐瑞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在此前的相处过程中,两人一直各自端着各自的社交面具。他装作风流轻佻,克里斯也装得温和纯善、进退有度。或许是装腔的时间太长,他竟然真的相信了对方表现出来的好脾气,忽略了这家伙实则是个实力不俗,出身也不低的强大法师的事实。
早知道卸下伪装后真实的克里斯会是这么个脾性,他就应该跟克里斯装腔到底。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克里斯已经彻底舍弃了在他面前的虚假人设,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完全没有要遵守诺西亚繁琐的贵族礼仪向他委婉道别的意思。他甚至从克里斯的背影中看出了一种迫切,这家伙是真心诚意地想跟他就此分开。
斐瑞顿在原地,眸光闪烁不定。眼看克里斯马上就要脱离他的视线范围,他狠了狠心,陡然提高声量:“你还欠我们两个条件!”
克里斯身形一滞,停下脚步。
“当时在费伦贝特,你承诺的报酬是我们集体享有的。所以我也可以用剩余的条件要求你帮我做事,对吧?”斐瑞不自觉绷紧身体,目光灼灼地盯住克里斯清俊的背影。他知道克里斯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搬出那时候的条件说事,克里斯就不会再拒绝他的请求。
不出所料,克里斯虽然意外他会突然越过那位大王子向他提要求,但也没再继续往前:“我还以为你们会觉得只有那位大王子有资格支配你们共同享有的资源呢。”
斐瑞对他的嘲讽无动于衷,只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所以你还承认这件事。”
“当然承认,”克里斯略微耷下眼皮,发出一声短促且怪声怪气的笑,“和你们亲爱的大王子殿下比起来,我还是有几分信誉的。但我说过,超出我能力范围和道德底线的事不行。”
“不会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也绝对不需要你违背道德底线,”斐瑞语速飞快,仿佛生怕克里斯反悔似的,“我只想让你带我进王宫见殿下一面。你的法术可以实现空间传送,这对你来讲应该不难。”
克里斯微微挑眉,脑海中浮现出“赫德森”那张死板的脸孔。虽然斐瑞没有明说,但结合两人之前的对话,他用脚指甲盖都能想到斐瑞说的见大王子一面是什么样的“见一面”。
不过那是斐瑞的私事,他不需要考虑那么详细。他只需要考虑怎么完成这个委托:“我的法术的确可以在不借助法阵和仪式辅助的情况下实现一些特定形式的短途空间传送,但也有限制。时间之力的表现形式比较特殊,主要的实用路径分为两种,一种是‘复现’,一种是‘溯洄’。你说的空间传送,用我们时法师的术语来讲叫做‘溯洄’。我现在的实力,能够追溯的时间刻印局限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以内。也就是说,我只能借助特定的人与物传送到自己、他人或被挪动过的死物二十四小时以内抵达过的地方。如果你想让我以非强闯的方式把你带进王宫,得先给我一个二十四小时以内进入过王宫的人或者物品。”
“随便抓一个二十四小时内进过王宫的贵族或内阁大臣,对你来讲应该也不难?”斐瑞眸色沉沉地盯住克里斯。
对着那双被阴影遮蔽大半的蓝瞳,克里斯眉梢微扬,话锋陡转:“确实不难。但是我这个人很讨厌麻烦,你这算是原始委托任务以外的附加项。得加钱。”
“加钱?”斐瑞愣住了。
虽然北苏门洲的绝大多数野法师经济状况都不太良好,但他没想过“加钱”这种市侩的话会从克里斯这样一个看起来十分高深的法师嘴里吐出来。在他的认知中,任何行业干到顶端,财富和名誉就会自动送上门来。他无法想象像克里斯这样厉害的法师还会缺钱缺到这种地步,何况克里斯本人也不像是家世低微,祖辈没有财富积累的穷苦出身。
接收到斐瑞难以置信的眼神,克里斯敛眸假笑:“‘加钱’在拉隆纳多语当中应该没有什么引人误解的同音词组或一词多义的情况。”
斐瑞张了张嘴,凝滞半晌,才略显畏惧地轻咳一声:“你要多少?”
“一万费罗。”克里斯在比特兰停留,原本就怀有一层寻找合适的委托任务赚取南下路费的目的,现在斐瑞主动找他“送钱”,他当然不会客气。
第516章 疑点
一万费罗对普通人来讲不是个小数目, 但对知名的悬疑小说家威拉德而言,只是他在比特兰赋闲半个月的开销。斐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又在答应的下一秒疑惑发问:“为什么是费罗?”
“因为金拉比马上就要贬值了, ”克里斯淡淡看他一眼,“拉隆纳多和贡德开战, 西里尔平原将会成为二者的核心战区, 周边使用金拉比作为流通货币的其他国家势必也要受到波及。此前北方各国大肆增收商业税的举措就已经给西里尔平原及周边地带的经济局势埋下了隐雷, 现在密林与平原一带瘟疫肆虐,另外一些北部国家的政府军方也有蠢蠢欲动的意思, 种种矛盾累积下来……按照我前几年在诺西亚生活的经验来看, 通货膨胀已经离你们不远了。在这种时候入手金拉比,不如入手密奥内费尔罗的流通货币。毕竟密奥内费尔罗在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上,现在又被邪神的力量笼罩, 短时间内,外部的灾难应该很难波及到它。”
斐瑞愣了愣:“你还研究过经济学?”
“不是经济学, 是经验,”克里斯摊手, “我连教会学校都没上过,家庭教师只教了我最基础的社交礼仪、历史、算术和文法。我的哥哥倒是想过把我送到贡德王国去读大学, 但这件事没能实施,一些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
斐瑞看向他的目光陡然变了一变:“没有接受过正统的学校教育,仅凭经验就能总结出这么多东西, 你学习能力很强啊。而且你还懂得多门外语,也都是靠自学?法术也是你自学的?”
克里斯原本觉得自己和斐瑞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能够互换秘密的程度, 但斐瑞的语气实在真诚,他也不好意思用疏离的冷语去回应对方发自内心的赞美。他停顿片刻,没有把关于穆拉特的回忆宣之于口:“也不是靠自学, 从前在诺西亚有人监督。”那时候穆拉特就要求他学习苏门大陆的语言,并用言语暗示引导他去了解于修行法术无益的世俗侧学科知识。那时候穆拉特就知道他会远行,会来到与索德里新洲相隔重洋的苏门大陆吗?
斐瑞倒对他的心境变化一无所知,只是虚虚点头,又问:“密奥内费尔罗被邪神的力量笼罩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被邪神的力量笼罩,外部的灾难就无法波及到它了?”
“邪神就是……”克里斯正回忆着和穆拉特有关的事,险些就顺着斐瑞的问题说出了“月神”的称谓,幸而在最后一秒回神掐住话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在我们当代的神秘学界,过剩的好奇心等同于通往死亡的捷径。何况你连正经的法师都不是,只能借助法术道具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使用法术。”
斐瑞“呃”了一声,及时收敛住多余的好奇心:“好吧,你说得对。”都怪克里斯聊起这些事来语气太轻松,他都忘了那些所谓的邪神、邪灵有多危险。早在父亲教他使用献祭仪式和法术道具的时候,他就已经亲身体验过“好奇心过剩”的下场了,那种恐怖的感受他至今回忆起来都后背发凉。现在克里斯不告诉他所谓的邪神是什么,他也就歇了打探的心思。他很惜命,比特兰的灯红酒绿他还没有享受够。
斐瑞的乖顺反应让克里斯很满意。
虽然答应了要带斐瑞进入王宫,但克里斯并不着急在今天晚上将事情办成。他刚抵达比特兰就去见了弗恩,后来想找地方休息也被斐瑞拦截,算上连夜赶路的时间,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觉了。比起在这里跟斐瑞聊天,他更想找个地方蒙上脑袋躺到天亮。
这样想着,克里斯决定跟斐瑞道别了:“那么事情就这样说定,明天或者后天我想办法带你进王宫见大王子。到时候我用通讯法术联系你,你提前做好准备。”
斐瑞点点头,又意识到克里斯的言外之意,凝眸抓住他:“你要走?”
“不然呢?”克里斯有点纳闷他的反应,“你现在已经安全了。那些贵族再猖狂,也不可能直接让卫兵闯进你家里去对你不利。至少明面上那位大王子还是维护你的不是吗?”
斐瑞皱起眉,紧了紧抓在他小臂上方的右手:“今天的事情有点蹊跷。此前他们虽然打压我,但还没有这么明目张胆。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我们应该在南区挨着斐格思画廊的居民楼巷道中偶遇,没有这些卫兵的戏份。可在我进入南区后不久,这队卫兵就盯上了我,我只能临时更改计划在他们的追赶下撞到你面前。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那些贵族是今天突然猖狂起来的。”
“是吗?”克里斯罕见的没有甩开斐瑞,而是皱眉深思起来,“如果你的感觉没有错,那这队卫兵或许不是冲着你来的。虽然表面上看,他们一直在追赶你,但实际上,其实以你们之间的身距和南区画廊附近还算开阔的道路来看,他们完全可以在你进入我的视线之前开枪射杀你。”
“你是说……”斐瑞本能地拖长了第一句话的尾音,又在灵光闪现后猝然抬头,“他们是冲你来的?”
克里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冷的气音:“谁知道呢。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得重新审视拉隆纳多王室的立场了。不过这件事容后再议,我困了。你如果再不放我去睡觉,我会考虑当着你的面昏倒下去。”
斐瑞眸光一滞,下意识放开克里斯的手臂。克里斯掀起眼皮,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忍住没打哈欠。斐瑞望望暗沉的天色,又望望满脸倦怠的克里斯,那副情场浪子、荤素不忌的腔调终于故态复萌:“如果你当着我的面昏倒下去……岂不是便宜我了?”
克里斯用余光瞥他,以冷笑作为回应。
“你还是正常笑起来比较好看,”斐瑞毫不客气地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别摆出这样一副冷眉冷眼的表情嘛。这会让我联想到你那个冷冰冰的,叫伊利亚的朋友——可真是叫人望而生畏!明明也有着一张英俊至极的脸蛋,性格却半点不讨喜。”
“他吗?”虽然平时私下里克里斯总要跟伊利亚对着干、斗两句嘴,但在其他人面前,他还是坚决维护伊利亚的,“我觉得他挺讨喜的。”
斐瑞夸张地“哈”了一声,被克里斯拨开手臂也不生气:“他那种性格也能算讨喜吗?你们诺西亚人的想法真奇怪,明明我这种性格才能算知情识趣、讨人喜欢吧。不过你打算去哪里休息?最近比特兰城内的卫兵加强了夜间巡视,这个时间南区的街道上应该已经没有人了。你现在去找地方落脚,有没有房东或旅馆老板愿意半夜起床跟你商量租金先不提,光是那些巡城的卫兵就够你头疼的。”
说到这个问题克里斯就想给斐瑞两拳。
如果不是这家伙突然从巷道里冒出来,又突然拽住他要他帮忙,他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了。比特兰城的绝大多数常规商业活动只持续到晚上九点,旅馆的大门最晚也只开到十点半。现在已经十点四十八分,他根本来不及回南区寻找合适的地方落脚,只能继续在郊外露宿。
啧,真是越想越恼火。
“那你怎么不想想,我是被谁耽误了时间才没能及时找到地方落脚的?”
接收到他谴责的眼神,对面的阿布索尼亚籍作家轻咳一声严肃了态度:“我的错。作为对我打乱你原定计划的赔礼,我帮你解决住宿问题怎么样?正好我也先从北区搬出来,远离那群守旧党的视线,就不用担心他们对我下黑手了。”
“你帮我解决住宿问题?”然而克里斯十分怀疑斐瑞其人的靠谱程度,“可我怎么觉得你另有所图呢?你不会是想趁机接近我,帮那位大王子随时掌握我的动向,好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出卖给他吧?”
斐瑞一愣,那双浅色蓝眸里原有的情绪尽数转变为夸张的震惊。克里斯熟悉的“深情”腔调又回来了:“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想我的。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却总觉得我要谋害你?就算再不愿意跟我共处一室,你也不用这样伤我的心吧。”
话虽然这样说,脸上倒没见得有什么“伤心”的意思。
克里斯说斐瑞会向大王子出卖他只是玩笑,毕竟就算斐瑞真的向大王子出卖他,他也有的是办法脱困,这点风险根本不值得他特地提出来试探斐瑞。斐瑞显然也明白他这些言外之意,所以并未把他的“出卖”一说当真,只是顺势用声情并茂的玩笑将话题带过。
于是克里斯也配合他玩笑:“闭嘴吧,你再继续表演下去,比特兰大剧院里的当红男歌剧演员要失业了。”
“你居然都开始讽刺我了,”斐瑞做出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但又在后退两步后调整了一下呼吸,迅速将玩笑话收尾转回正题,“你以前哪怕再怎么觉得我不好都不会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果然是熟悉以后暴露本性了吗?不过我说我能帮你解决住宿问题是真的,而且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人能从我这里察觉到你的行踪,包括大王子殿下。你真的不考虑接受我的好意吗?”——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我怎么每天都在拆东墙补西墙。
第517章 借宿
克里斯想了想, 斐瑞就算再不靠谱也是个有头有脸的知名作家,他提供的住宿条件,怎么也不可能比在野外露宿更差, 于是话锋一转:“我也没说不接受啊。问题是,你真的能保证那些守旧党和贵族不会通过你找到我?”
“我保证。”斐瑞信誓旦旦地举起一只手, 做出坎因教的标准发誓动作。
二十分钟后,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暗巷。克里斯跟随斐瑞前进, 一边警惕巡逻的卫兵,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我怎么觉得这里……有点眼熟呢?”
斐瑞没有回答他, 转而在一扇挂着彩绳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斐瑞抬手敲门, 不多时房门打开,屋内探出一只圆润的脑袋。
竟然是乔休尔。
克里斯想起来了,这里不就是乔休尔在南区的私人住宅吗?
“斐瑞!”乔休尔十分意外地打开房门, 做出一副“见了鬼了”的表情,“怎么是你?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让你半夜跑来敲我家门的程度吧?你还……带了个男人?”
“晚上好啊乔休尔, ”斐瑞反手撑住门框,不知道是为了防止乔休尔突然关门, 还是为了摆出那副故作潇洒的姿势,“见到我你很失望嘛, 你以为来的会是谁?”
乔休尔“啧”一声:“有事说事。”显然很不吃斐瑞这种浪|荡轻佻的调调。
斐瑞也不以为意,只是夸张地叹了口气,也没有从门框上直起身体:“真冷酷,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文学道路上的领路人之一。从我成为你家庭教师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尽心尽力、毫无保留地教你。虽然我们在创作理念上存在严重的分歧, 但我觉得这并不能成为我们断绝师生情分的理由。哪怕是在离开雪莱家族的老宅以后,你亲爱的爸爸雪莱大师托我关照你,我也还是同意了。每次你向出版社寄出新的文稿, 我都会给相熟的编辑写信,请求他们认真看完你的作品再定夺是否选择退稿。虽然结果不如人意,但我确实在想尽办法帮你的文学梦想铺路。你就算不想着知恩图报,也不能整天对我横眉冷对吧。”
乔休尔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十分嫌弃斐瑞这副虚伪又夸张的做派。从他无波无澜的眼神里,克里斯看出了一种习以为常的鄙薄。
这个土生土长的比特兰人显然没有克里斯那种装腔作势的耐心:“我再给你最后一句话的时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说我就关门了。”
“别那么开不起玩笑嘛,”赶在乔休尔动手拽门之前,斐瑞将身体卡进门缝,“我和我的朋友遇到了一点麻烦,想在你这里借住几天。”
乔休尔动作一顿,微眯着眸将视线从斐瑞脸上挪到克里斯脸上。随着月色的明暗变幻,克里斯的眉眼被午夜的阴影隐没,乔休尔只能看见他干净白皙的下巴。
以音乐天赋闻名却总想着在文学界闯出一片天地的比特兰人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又很快恢复成原先的冷脸模样:“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收留你?你在政府里混不下去是你的事。我父亲早就劝说过你,跟那群黑心肠的政客混在一起没有好下场,古往今来有多少才华横溢的艺术天才在王宫里受到戕害……是你自己不听劝告,一意孤行,所以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你都应该坦然接受不是吗?”
这番话显然是拒绝收留的意思,但斐瑞这个以写作能力闻名的小说家却像是听不懂拉隆纳多语似的,一个闪身就撞开乔休尔,拽着克里斯钻进屋内:“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喂!”乔休尔被撞得身体一歪,当即瞪大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说了你在政府混不下去是你的事,这是答应收留你的意思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而且你在比特兰就没有其它朋友吗?”
斐瑞丝毫不受那句“厚颜无耻”的影响,甚至泰然自若地欣赏起乔休尔气急败坏的表情来。克里斯站在他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刚要开口说话,就被他扳住手臂,不得不跟神情不善的乔休尔对上目光。
斐瑞就靠在他手边的矮柜上朝乔休尔偏头:“那还真是被你说中了。我在比特兰确实没有什么朋友,只有一些因利益关系临时绑定在一起的同党。只有你,乔休尔——虽然你很愚蠢、很幼稚,固步自封,还总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看在你是我来比特兰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不带任何政治目的跟我交往的同龄人的份上,我勉强还是愿意出点力,维护一下我们之间那脆弱得可怜的师生情谊。”
“你口中的‘出点力维护我们之间的情谊’,就是指在半夜十一点跑来敲我的门,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要求我收留你们?”乔休尔冷笑。
斐瑞一扬眉,反手扣住克里斯的肩膀让他靠近乔休尔:“你不再仔细看看你口中的陌生男人是谁?”
克里斯顿了一下,没想到斐瑞会这么快向乔休尔交代自己的身份。但考虑到乔休尔只知道“卢卡斯·德里安”,并不知道“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他没有再做多余的掩饰:“雪莱先生。”
乔休尔转眸看向克里斯,有些惊疑不定地张嘴:“您是?”
从刚刚见到克里斯的时候他就对克里斯的身份有所怀疑了,但因为克里斯的外貌和此前的卢卡斯·德里安的确存在一些细微的差异,他没敢直接将眼前的男人和他记忆当中的“德里安先生”对上号。
乔休尔的凝滞让斐瑞抓住空档抱起手臂,朝向克里斯挑了挑眉:“这家伙没有什么神秘侧经历,无法透过伪饰的表象看到你真实的内里。果然啊,还是我对你最真心。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一眼认出你。”
克里斯懒得理会他,只上前一步,朝怔愣的乔休尔伸出右手:“雪莱先生还记得我吗?我是卢卡斯·德里安。”
“卢卡斯!”乔休尔的表情瞬间从犹疑变为喜出望外,“你回到比特兰了!”没等克里斯或斐瑞做出什么反应,他反手锁上房门,又迅速前迈两步插|进克里斯和斐瑞之间:“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反常,你离卢卡斯远一点!”
警告意味十足的话语,显然是对斐瑞说的。
克里斯被乔休尔晃得下意识左迈一步,再抬眸,便看到斐瑞哼笑着直起身体:“我怎么不觉得我今天有哪里反常?卢卡斯明明是我的同伴,你刚刚还不让我们进门,现在倒是着急维护他。我还没对他做什么呢。”
“什么叫你还没对他做什么?意思就是你其实想对他做点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乔休尔如临大敌地瞪向斐瑞,并死死将克里斯护在身后,简直就像母鸡护崽似的,“卢卡斯,你不要被他给骗了!这家伙根本就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他那些甜言蜜语都是见人就说,比特兰但凡有点姿色的男人女人都被他表白过一遍。”
克里斯“呃”了一声,想说斐瑞故意玩弄字眼,大概率就是想看他做出这样的反应。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斐瑞就倾身抢白:“我有吗?没有吧。你这是造谣诽谤。起码你就没被我表白过不是吗?我好歹也是你的文学老师,你就是这样跟别人宣传我的?我真是好伤心啊……你说雪莱大师要是知道你对我这么不尊敬,还整天在南区败坏我的风评,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你少拿父亲来威胁我!”
克里斯又想接话,又被乔休尔打断:“我父亲就算再欣赏你,也不会纵容你半夜十一点跑到我家里来要求留宿。你私生活混乱,男女通吃、荤素不忌是事实,什么时候成我造谣诽谤你了!难道是我逼着那些夫人小姐少爷们跟你传绯闻的吗?”
斐瑞有恃无恐地将双手塞进衣兜,眸底笑意渐深:“那你就去向雪莱大师告状,告诉雪莱大师我对你图谋不轨,半夜十一点来敲你的门,试图在你的小房子里留宿。你觉得雪莱大师是会先找我的麻烦,还是先把你拎回家族老宅?”
“你!”乔休尔气笑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赖的人!”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只是你总爱恶意揣度我,把我的善意当成威胁。幼稚的乔休尔。”
斐瑞和乔休尔的吵嘴没有随着克里斯的意志而休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克里斯在数次尝试插话未果后,终于认命退出战场,转身在客厅角落的躺椅边缘坐下。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两个人没能维持长期稳定的师生关系是有理由的。乔休尔是个一点就着的急性子,虽然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但很容易因为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地舍弃理智思考,仅受情绪驱动做事。他不喜欢把心思花在人情世故上,所以在和其他人相处的过程中,更偏向于有什么说什么的沟通模式。而斐瑞总是油腔滑调,说一件事能七拐八绕地扯出三件事来掩饰自己的目的性,在社交场上逢迎惯了的他不习惯乔休尔的直率,所以会下意识扯出一些让乔休尔不喜欢的话转移乔休尔的注意力。这样一来,乔休尔很容易被斐瑞煽动情绪,两人不吵起来才是奇怪。
克里斯自己也不是什么很擅长调停的人。与其硬着头皮去劝架,不如等这两个人自己吵累了停下来。
而且说实话,虽然乔休尔总说他讨厌斐瑞的现实和功利,但克里斯看得清楚,这家伙内心深处还是认可斐瑞的文学成就的。这对半路师生的关系或许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差。
十多分钟后,乔休尔和斐瑞的吵嘴分出了胜负。斐瑞靠着那张厚于常人的脸皮略胜一筹,而乔休尔被气得涨红了一张脸,愤愤不平地捏拳:“跟你这种无赖说不通!不过看在卢卡斯的面子上,我先不跟你计较。今晚你睡书房,卢卡斯和我睡一间屋。”
感受到身侧压上躺椅的重量,克里斯抬了下眼皮:“房间不够的话,我可以在客厅里凑合一晚上。”本来半夜吵醒乔休尔要求他收留自己就已经很冒昧了,克里斯并没有侵占对方卧室空间的想法。
然而乔休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脸色凝重得好像克里斯说的不是“我在客厅凑合一晚”,而是“我要独自进入怪物的巢穴,并在那里安睡一夜”似的:“不行!万一这家伙半夜从书房里跑出来对你做点什么怎么办?你还是跟我待在一起比较安全。我说过的,那家伙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友善。”
“什么叫我半夜从书房里跑出来对他做点什么怎么办,”斐瑞“哈”一声抱起手臂,“我在你眼里就是那样的人吗?乔休尔,我发现你对我存在很深的误解啊。我只是一个喜好美色的风流浪|荡子,不是什么道德败坏的法外狂徒。有的事情还是要你情我愿才有乐趣,我没有那种强取豪夺的奇怪癖好。”
乔休尔扬起嘴角做出一个假笑的表情,显然并不相信斐瑞的补充解释:“陈述事实不叫造谣,理智分析、合理怀疑也不叫误解。我只是在帮卢卡斯规避风险。而且你不用解释那么多,我不会相信的,哪个坏人会主动承认自己是坏人?”
斐瑞耸了下肩,看看乔休尔,又看看坐在一边事不关己的克里斯,“呵”地一声走了。书房的门一开一关,客厅里只剩下克里斯和乔休尔两个人。
乔休尔目送斐瑞的背影被房门遮蔽,才松懈下紧绷的身体,将目光转向克里斯。他的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娴熟和亲昵,没有因为这几个月的分别而变得冷淡:“抱歉啊卢卡斯,刚刚在门口的时候我没认出来你。你相貌上的改变……是依靠法师的能力达成的吗?”
“是这样,”克里斯有些意外乔休尔的态度,但还是习惯性端起了诺西亚人的社交礼节,“有些日子没见了雪莱先生。杰拉德先生说要帮我解决住宿问题,没想到他会带我来找您。早知道的话,我会拒绝他的。”
“啊,其实没关系的!”乔休尔挠了挠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友善,“我一开始的态度主要是针对他,不是对你。我很高兴还能见到你,而且你需要借宿的话,完全可以直接来找我的。说起来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有什么新鲜见闻吗?”
大概是被重逢的欣喜冲昏了头脑,他没注意到克里斯那一声过分正式的“雪莱先生”和话里客套至极的敬辞。
意识到他是真的在为重新见到“卢卡斯·德里安”而感到高兴,克里斯有点不自在,一时间也维持不住那副诺西亚式的虚伪腔调了:“我去了一趟尼奥尔索思。”
“尼奥尔索思?”乔休尔的音调略微拔高,又被他迅速压低下去,“是去观礼朝圣祭典了吗?我听说今年的朝圣祭典被邪恶组织的黑巫破坏了,朝圣祭典还没开始,尼奥尔索思就发生了海啸。你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那倒是没有。灾难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进入尼奥尔索思城区,后来尼奥尔索思被海水淹没,我听说朝圣祭典要取消,就转道回来了。”
外界的传闻居然说那场海啸是“旧日神殿”的手笔。克里斯有点心虚,但又觉得这样的发展十分滑稽,险些就没维持住无波无澜的表情。好在乔休尔没有注意他眼底的情绪变化,只是顺着他的话意点点头。
考虑到正常的外地游客去尼奥尔索思观礼都会在途径的城市停留,体验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乔休尔没对克里斯的行程速度提出疑义:“没有受伤就好。知道你是法师,我还担心近期北苏门洲的动荡会波及到你。现在好多国家都在秘密抓捕自由身法师,你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千万别在公共场合暴露自己擅长法术的事。”
第518章 再遇
克里斯原本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 听到乔休尔煞有介事的叮嘱,又轻笑一声抬眸看他:“当然。”
没想到乔休尔会这么关心他,明明在他看来,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他也没做过什么足以让乔休尔对他死心塌地、关怀备至的事。只是掺和了黛西和罗宾的事, 甚至没有直接出手帮忙解决根本矛盾, 就足以让乔休尔认定他是个好人, 把他当成亲密无间的朋友吗?
乔休尔倒是没想他这么多,见他应了自己的话, 便垂下眸子将客厅里的杂物收拢:“时间也不早了, 早点休息吧。你看起来不太有精神,我们明天再聊。”
克里斯早就已经困得要闭上眼睛,闻言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不多时, 克里斯和乔休尔回到卧室,互相谦让了两句, 便一里一外地睡下。
这一夜克里斯睡得很安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第二天天亮, 乔休尔早早起床进了客厅。克里斯察觉了乔休尔的动静,但并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只是翻个身继续睡觉。直到中午十一点,斐瑞带着食物来敲他的门。
自从离开坎德利尔,克里斯的作息就开始往不规律的方向发展了。伊利亚苏醒以后这种情况有过一段时间的改善, 但他律和自律总归是两回事,再好的朋友也不可能天天跟在他身边, 光顾着抓他起床。每每伊利亚不在,克里斯就会进入晚睡晚起昼夜颠倒的状态,如今伊利亚回了索德里新洲, 这种坏趋势便彻底压倒了健康的生活作息,克里斯又有点要变回昼伏夜出式生物的征兆。
克里斯闭着眼睛凭本能给斐瑞开门,但刚把房门拉开一条缝隙,客厅里的对话声传进他的耳朵,他便兀地清醒了。
斐瑞对克里斯的异样一无所觉,还满面春风地端着那碟蘑菇奶油汤,张嘴想给克里斯打招呼:“早……”
然而这声“早上好”刚发出第一个音节,他就被克里斯一把拽进房间,死死按到了门口的墙壁上。红发的阿布索尼亚作家愕然,下意识护住手里的蘑菇奶油汤,稳住身形后又想出言调笑,却被克里斯捂住嘴巴。
克里斯抬起一根手指比到嘴边示意斐瑞噤声,见斐瑞点头后才松手放开他。
斐瑞从墙壁上直起身体,想整理一下衣着又腾不开手,只好自欺欺人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你这是干什么?虽然我很高兴你突然对我这么主动,但这是在别人家里。即便我并不是什么特别传统的男人,可你要是这么大胆的话……我也还是有点吃不消的。”
他把音量压得很低,克里斯又微掩着门,这段风|骚至极的发言不足以传进客厅,因而克里斯没有出手打断他,只是同样压低声音,“啧”声的同时抬眸瞥他:“你什么时候能放弃这种说话方式,做个正经人。”
“这种说话方式是哪种说话方式?你口中的正经人,就是指那些整天板着脸,连开玩笑都开得跟某些男作家笔下的爱情故事一样生硬的无聊角色?”
斐瑞把手里的蘑菇奶油汤放上书桌,继而凑到他跟前,和他一起从门缝里偷看客厅:“你突然这样偷偷摸摸,是因为那位正在和乔休尔聊天的诺西亚美人吗?你认识她?”
克里斯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住乔休尔对面的金发女郎。
斐瑞还是第一次见到克里斯脸上出现这种紧张、心虚、疑惑和懊恼混杂的古怪表情。好奇心驱使他用胳膊肘杵杵克里斯,挑眉追问:“什么关系用得着你这样躲着人家?旧情人?”
客厅里的金发女郎撩了撩额发,温和至极地翻开乔休尔递过去的小说手稿。坐在她对面的乔休尔蓦然一僵,耳根和耳垂瞬间涨红。
克里斯握了握拳,被斐瑞杵到才后知后觉地回神,情绪莫名地睨他:“杰拉德先生,请您端正思想,不要随便看到两个人就怀疑他们之间存在暧昧关系。我不是那种放纵欲|望的人。”
“噢,救赎教会要求信众们洁身奉教,”斐瑞以气声拉长音调,又进一步凑近克里斯的耳朵,“那你们是什么关系?那位女士似乎是‘盗火者’的成员,大概率也曾在救赎审判廷工作过。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轻佻的名作家刻意拿捏了语气,让人觉得他毫无目的性,仿佛只是在随口闲聊。克里斯的注意力全在那位金发女士身上,险些就顺着他的问询把实话说了出来。
幸而在最后关头回过神:“我跟她没什么关系,别瞎猜了。”
“真的没什么关系?”斐瑞不信,“其实你不用故作镇定遮遮掩掩的,我们拉隆纳多人信奉‘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就算她真的是你的旧情人,我也可以全盘接受你从前的风流情史。暗地里违背救赎教会的教义也不是什么大事,坎因教的都祭都未必个个食素呢。”
“我跟她真的不是那种关系,”克里斯被斐瑞拿腔拿调的“表白”恶心了一下,终于从那位金发女士身上收回视线,“你也用不着全盘接受我的风流情史。你在雪莱先生家里藏好,我出去一趟。别让外面那位女士知道我在比特兰。”
斐瑞也不是真心诚意地想挖掘克里斯的过去,闻言只是往书桌上一靠:“噢,你去做什么?”
“你觉得呢?”当然是去避避风头,顺便完成某个一万费罗的委托。
克里斯没有过多废话,反手关严房门,便转身从书桌旁的窗口一跃而下。斐瑞一顿,眼睁睁看着克里斯在越过窗台的一瞬间凭空消失。显而易见,克里斯用了某种特殊的时空法术。
一句“你不走正门吗”卡在喉咙里,又被他咽回去。斐瑞按住窗框,微微挑眉。直觉告诉他,克里斯是在躲避客厅那位金发女士。可按道理来讲,克里斯拥有足够强大的法术实力,根本没必要忌惮一个小小的、在北苏门洲没有绝对话语权的“盗火者”法师。
……有意思。
斐瑞朝窗外侧眸,将视线投往皇宫所在的方向。初见那位金发女士时的对话犹在耳畔。年轻的红发作家将身体倚上窗框,嘴角微微扬起。
在克里斯开门之前,或者说在他刚刚走入客厅,乔休尔向他介绍那位金发女士的时候,金发碧眼的美人温温和和地笑着,爽朗而从容地朝他伸出右手——
那位女士说:“您好,我是乔休尔的笔友,我叫克丽丝托·莫罗。”
离开乔休尔的私人住所后,克里斯重新回到南区和西区的交界地带。那只被他放飞出去的白色乌鸦在半空中盘旋片刻,乖乖收敛翅膀,落定在他左肩。
克里斯抬手顺了顺白鸟背部的鸦羽,凝聚起时间之力将法术标记激发,白鸦昨夜在比特兰王宫的所见所闻立时涌入他的思维。
大王子在凌晨一点二十八分密会了几名守旧党成员。谈及柏利联合王国大肆抓捕野法师组织法师军队一事,大王子表示要用“圣药”解决本国法师不服管教的问题。
“圣药?”克里斯按在白鸦羽翼间的右手微微一顿,“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词啊。”
拉隆纳多王室现在已经疏远了坎因教和圣山拜礼会,但“圣药”这种含有一定神话和宗教意味的指代词,必然出自某一特定的法术组织之手。白骑士团在南苏门洲有一定的势力,即便和北苏门洲的各国政府结盟,也不会急功近利到公然违背法师公约的程度。所以,那位大王子手里的“圣药”大概率是从“旧日神殿”拿出来的。
罗克亚特适时开口提醒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跟随审判廷的法师队伍北上治疫的时候,曾经在弗兰德沃遇到过一些怪事?”
“弗兰德沃?”克里斯一时没想到这和“圣药”有什么关系。然而随着回忆的深入,一道古怪的灵光从他脑中闪过,他骤然加快语速:“你是说我带队去迎接约密的地方法师那天,地方审判塔里的有问题的早餐?”
“没错。”
克里斯倏然抬眸,又飞快低下头去,将身形向昏暗处隐没:“你是不是预见到什么了?可那天的早餐根本没有控制人心的作用,只能加剧法师们的异化进程。而且当时投毒的人大概率是霍朗,霍朗和‘旧日神殿’又怎么能扯上……”
——不对。
反驳到一半,克里斯眸光微暗,忽然意识到这两件事之间并不是毫无关联。《末日之书》是“灾难”的神明书,它是凭空出现在索德里新洲、出现在霍朗手里的。“旧日神殿”常年在苏门大陆活动,但参考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跨越重洋也要跟苏门大陆的法师领主交易神明书残页这件事来看,那些黑巫不应该对《末日之书》的出现无动于衷。
《末日之书》能在霍朗这个救赎审判廷成员手里待那么久——或许整整四年之久——这很不正常。而且穆拉特作为“高塔”的意志所在,牠不应该对霍朗的异常和《末日之书》的存在一无所知。
第519章 围困
“如果那位大王子口中的圣药真的跟弗兰德沃投毒事件对应, 那么……北苏门洲的瘟疫也跟诺西亚的‘尸瘟’疫情对应,拉隆纳多王室,对应当时的叶甫盖尼及其支持者?苏门大陆的‘旧日神殿’和索德里新洲的‘葬歌’起到同样的作用?”
克里斯放缓脚步, 一边深思《末日之书》在这些年的事件中起到的串联作用,一边从头开始分析自己被卷入这些纷争后发生的所有事。法穆镇是一切的开始……不, 如果要严格比照因果关系的话, 或许事情还要追溯到安瑞克之死, 甚至追溯到伊利亚的奇遇。当年是伊利亚先向安瑞克透露了一些超越“法师”层级的知识,才导致对生死存在执念的霍朗算计安瑞克替他去北海沿岸探路并死在罗德拉港的。现在霍朗已死, 他无法确定霍朗得到《末日之书》的准确时间, 但按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件事一定不是偶然。《末日之书》是有人故意送到霍朗手里的。
起先他猜测这是“葬歌”的安排,但现在看来, 那些家伙没有动机把他往“禁忌”的方向推。而且《末日之书》的力量和“葬歌”四神的本质权能并不同源,严格来说, 它甚至会对“葬歌”四神造成负面影响。它不可能被长期存放在“葬歌”的地盘上。再考虑到《末日之书》在霍朗手里待了四年,又在他手里待了一年, “旧日神殿”一直忍到今年的坎因教朝圣日才出手抢夺,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所以, 《末日之书》此前的流落只可能是“旧日神殿”或“旧日神殿”背后的东西刻意放任的结果。
要么是“旧日神殿”自己把《末日之书》送到索德里新洲,有意或无意让霍朗得到了,要么, 就是“灾难”故意让《末日之书》出现在索德里新洲,并蒙蔽了“旧日神殿”的黑巫们整整五年。
“其实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不大, ”罗克亚特接话,“祂毕竟是个真神,这样做对他来讲没有什么意义。而且祂现在和时之神互为半身, 又共生相斥,这样的状态不足以支撑祂将意志投射到人间完成这么具体的事。”
克里斯无声地点了下头,但也没有立时认定前者就是正确答案。他没有忘记,迄今为止的诸多事件中都有一个最大的变数,那就是时之天使布利闵·希德伦特。
但不管将《末日之书》投放到索德里新洲的是布利闵还是“旧日神殿”,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他们必定预见到了《末日之书》落到他手里的结果。他们是故意在用《末日之书》引他堕落。
所以那个把《末日之书》投放到索德里新洲的家伙,大概率早就算好了让霍朗当这个中间保管人,也早就算到了霍朗会死在他手里。霍朗了解的邪术似乎并不完全来源于《末日之书》,所以霍朗一定跟投放《末日之书》的幕后黑手有过实际性的交集。
思及此处,克里斯的神情少见的凝重起来。
布利闵作为临神之下的时之天使,会亲自下场教霍朗怎么使用邪术的可能性不大。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反推得到,将《末日之书》送到索德里新洲的推手并不是布利闵。不是布利闵,那大概率就是“旧日神殿”了。抛开他们这样做不合逻辑的问题不提,只考虑这件事和弗兰德沃投毒事件,以及大王子口中的“圣药”的联系,如果他对这五年的发展的判断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偏差,那么,罗克亚特的猜想或许是对的。霍朗往弗兰德沃的审判廷法师们早餐里投放的毒物,大概率也来源于“旧日神殿”,和比特兰这位大王子口中的“圣药”同根同源。
“等等!”心念电转间,克里斯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位大王子口中的让法师们服管教,不会是指,把国内的自由身法师强行转化成无理智的怪物,再将怪物编成军团吧。”
早年在诺西亚的时候,他听相熟的审判廷法师讲过一些类似的事。某些野心勃勃的政客总以为豢养魔物就像豢养战马、囤积军火一样简单,殊不知那样做的风险有多大。而如果他对那位大王子的揣度没有错,那这件事甚至不只是单纯的风险问题,这已经涉及到人伦道德了。
“他疯了吧?”克里斯无法理解,就像当年无法理解叶甫盖尼等人的做法一样,“如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么这场‘尸瘟’,还有此前比特兰城内的某些动荡……”
前往尼奥尔索思之前,他以为拉隆纳多王室内和“旧日神殿”有牵扯的只有那位二王子。但在经历过尼奥尔索思袭击事件后,他发现事情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白骑士团下场了,大王子背后的助力也并不止斐瑞和菲利普等一干野法师……对,他早该想到的,那位二王子身边有“旧日神殿”的黑巫帮忙,大王子假死的事应该瞒不住才对。菲利普等野法师和斐瑞的手段,在“神殿”的高位圣者面前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大王子能假死脱逃,完全就是因为“旧日神殿”的黑巫故意帮他隐瞒了真相!
克里斯陡然顿步,通体生寒。
早前在莱普昂的时候,他确认过大王子和斐瑞身上没有法术力量强行干涉命轨的痕迹,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他们对他的示好不是邪神的安排。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排除掉神秘因素的辅助,人与人的社交、人对人的影响不会在命轨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也就是说,只要没有法术力量的参与,“旧日神殿”授意大王子去调查他,他是不可能从神秘学的角度察觉到端倪的。
回想他认识那位大王子以来,在那位大王子的引导下做过的所有事,从前往费伦贝特的神陵,到跟赫斯特·贝尔对上……那座神陵里有“灾难”的意志,如果不是布利闵在暗中安排和干扰,他未必能活着回到地上。赫斯特·贝尔的事涉及到圣山拜礼会的密辛和“旧日神殿”的又一名高位圣者,即使没能形成必杀的局面,也暗藏许多凶险。他居然现在才意识到那位大王子的问题,他是有多迟钝!
这样一来,被放弃的斐瑞和菲利普等人……
克里斯倏然抬眸:“菲利普!菲利普一定有问题,我得通知圣堂的——”
“通知圣堂的谁?”
没等克里斯这句压低音量的惊呼落地,一道玩味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大概是因为他自言自语时说的是诺西亚话,来人也操着有口音的诺西亚语接他的茬。克里斯猝然回眸,正对上一双诡异的蓝瞳。
禁忌法师的攻击已经近在咫尺。与此同时,克里斯的视线转向不远处的楼顶。数名穿着暗色斗篷的法师散在四面八方,将他所有的逃跑路线一一堵死。
克里斯按在肩头白鸦背部的右手手指微微蜷起。下一刻,那道已经劈上他脸侧的血刃寸寸碎裂。
《布利闵笔记》瞬间具现在他手心:“我还以为是谁在我的乌鸦身上设立追踪标记,原来是你们这群王室的走狗啊。”
“知道有追踪标记还不跑,你倒是对自己很自信,”近处的禁忌法师一抬手,碎成渣滓的血刃重新凝结,紧接着,他背后陡然升腾起一只丑陋无比的,血肉堆叠的怪物,“不过‘王室的走狗’这一头衔我不喜欢,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追杀你。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这声“克里斯”一出,跟在他身后的几名法师都变了脸色。那些家伙似乎并不知道克里斯的真实身份,克里斯由此判断出,他们在“旧日神殿”内部的等级并不算高。
离克里斯最近,看起来地位也最高的禁忌法师神色一厉,没等克里斯做出回答便再次出手。满身血腥的怪物“咚”一声飞扑向克里斯,并在落地后轰然炸开。克里斯眼都不眨,另一道从阴影中脱出的身形帮他挡下了这一击。怪物的血肉被凭空生出的木制屏障禁锢,连克里斯的衣角都没能粘湿。
克里斯转眸:“哈罗德。利亚姆呢?”
“‘先知’大人在协助官方法师救治西区的‘尸瘟’患者,”红发的哈罗德擦了擦脸侧并不存在的灰尘,“您先走吧,我来解决这些人。”
他这句想要一个人对付在场所有“旧日神殿”成员的发言使得克里斯对面的黑巫变了脸色。在他看来,哈罗德狂妄的口气显然是对他这个“神殿”圣者的挑衅:“你们‘葬歌’法师,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自知之明。”
没给克里斯插话的机会,男人手腕一转,怪物化成的血水瞬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力一般。那滩没有固定形状的液体陡然浮空,又化作无数根细长的血矛,狠狠刺向哈罗德支起的屏障。哈罗德脸色一白,当即拽着克里斯后退数步,重新施法的同时低声道:“克里斯大人,您快走吧!”
然而克里斯反手按住他的肩膀,那道薄弱的化生法术立即有了新的力量来源,如春日的野草般疯长起来。血色长矛被扭断,淅沥沥地坠地。
“我有说过我同意你提出的逃跑方案吗?”克里斯似笑非笑地扣紧他的肩膀,指尖一点,便在哈罗德身上投下利亚姆的法术映射,“我故意留下他们的追踪标记,可不是为了让你挡在我面前劝我快跑的。如果‘翼骨’对我的投效不是在演戏,那么,现在,向我证明你的决心。”
第520章 “猎犬”
突然充盈起来的法术力量让哈罗德愣了一下。但迟疑只是片刻, 很快他就侧身前迈一步挡住克里斯,用行为回应克里斯的命令。古朴的短杖在他掌心具现,“咚”的一声, 哈罗德飞扑上去缠住领头的黑巫。
黑巫唇角勾起轻蔑的笑。随着他闪躲的动作,一道完整的邪术咒文成型, 稀薄的黑雾在空气中逸散开来, 哈罗德动作一滞, 皮肤下方的血管立时扭动起来,仿佛被那道邪术咒文赋予了生命。紧接着, 黑巫重新凝聚出巨大的血刃, 以闪电般的速度掠向克里斯。停在外围的几名低位黑巫也趁机逼近,试图封死克里斯所有的逃生通道。
克里斯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下一刻,哈罗德如流光般闪到克里斯面前, 黑巫领队的攻击再次被挡下。几名从外围包过来的禁忌法师也受到阻碍,不得不变换队形改攻为防。
哈罗德喘息着和为首的黑巫短兵相接, 手臂已然因为血管的爆裂染上殷红的色彩。然而今天这名黑巫和从前克里斯交过手的所有黑巫都不同,他不喜欢废话, 转眼就变招攻向哈罗德的后背。哈罗德和伊利亚米歇尔比起来实力稍逊,战斗经验也略显欠缺, 当即被刺破肩膀,不得不退避到克里斯身旁缓息。
“大人,那家伙的实力高于我。”
“叮”的一声, 手持血刃的黑巫再次发难。哈罗德不得不重又起身,全力挡下侵袭而来的黑雾。在克里斯的“复现”法术加持下, 他短暂拥有了不属于他这个阶段的能力,但仍旧不足以和对面的黑巫领队匹敌,更不用说把这些禁忌法师全部杀光。克里斯口中的“向我证明”就是在明示他杀光这些人, 哈罗德看得清楚。但显而易见,他的能力不足以完成这项命令。即使是“葬歌先知”利亚姆本人来了都未必能轻松结束战斗,更不用说他只是一个投影力量的载体。
克里斯拉长音调“噢”了一声:“可你不是亚伯拉罕家族的后裔吗?”
恍然间,哈罗德被黑巫的领队击退。几名抓住空档的禁忌法师陡然袭向被包围在中央的克里斯。哈罗德眸光一震,下意识就要冲上去用身体帮克里斯抵挡伤害。
然而他的感官毫无征兆地陷入了凝滞。
时间在这一秒被拉长无数倍,他看到那些神色凶狠的黑巫也被拖慢了动作,就连领头者手里的黑雾都凝结不动。克里斯微微侧眸,食指轻轻一勾。被静止的时间又重新开始流动,那几名试图偷袭的黑巫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淹没,猛然坠地。
带队的黑巫瞬间闪到克里斯面前,但出乎哈罗德的意料,二者近身以后落入下风的竟然不是克里斯。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禁忌法师的杀招就被粉碎殆尽。再一息,克里斯的手掌已经扼住了男人的咽喉。
哈罗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名被克里斯扼喉的黑巫也是同样的震惊。克里斯在用法术断绝了他的反抗能力后,便随手将他扔在地上。男人混乱地咳嗽了两声,不可置信地瞪向居高临下、目带轻蔑地望着他的克里斯:“怎么可能,你的实力什么时候到这种程度了?‘神殿’的情报明明……”
没等他把话说完,克里斯已经一枪洞穿了他的咽喉。另几名被克里斯制住行动的黑巫也在时间之力的作用下被迫衰朽,克里斯不喜欢折磨对手,于是也反手给了他们一个痛快。锃亮的枪尖划破脆弱的动脉,鲜血立时染红了克里斯长外套的下摆。克里斯垂下视线将长枪收回,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再转眸看向哈罗德,哈罗德已经是一副浑身僵硬、不知所措的状态了。作为亚伯拉罕家族这一辈的佼佼者,哈罗德虽然暂未积累足够的社会经验,但也并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蠢货。克里斯明明有一招制敌的实力,却偏偏要等他在那几名黑巫手里吃了亏才站出来,目的是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克里斯在借此试探他,试探亚伯拉罕家族。此前那句对利亚姆行踪的问询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关心,而是在确认利亚姆会不会突然出来破坏局面。
克里斯前迈两步,在愣神的哈罗德面前弯下腰。哈罗德不得不上移视线,对上他那双深沉的虚幻蓝瞳。透过由幻术营造出来的假象,他从克里斯眼底看到了一种冷峻的审视:“同为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你就没有利亚姆那种稳定的绝境自保能力?”
哈罗德恍然意识到,克里斯让他和那几名黑巫交手,是为了试探亚伯拉罕家族和利亚姆法术能力的联系。克里斯不想亲自去问利亚姆,所以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先知’大人和我不一样,”站在“翼骨”和亚伯拉罕家族的立场上,哈罗德没有隐瞒克里斯,“他是禁地传承的持有者。”
克里斯凝眸:“禁地传承?”
哈罗德抿了抿唇,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我不能向您透露更多。”
克里斯默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忽又起身,低低嘀咕了一句“没意思”,便转道向另一侧的暗巷里走了。哈罗德僵立片刻,忽然意识到克里斯行进的方向不对,立时快走两步赶上去:“大人,这不是回南区的路。”
“我当然知道,”克里斯脚步不停,迅速跨过大半个街区,才在一处冷清的岔路口停下,“敢跟着那群禁忌法师一路摸到我这里来,你们倒是胆子不小。我可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黑巫,那么明显的法术波动都发现不了。再不出来的话,我就要动用武力了。”
哈罗德愕然片刻,下意识转头。路口突然多出了几道健壮高挑的身影。他不假思索地摆出防御姿态。
那是几名穿着典型佣兵装和鹿皮短靴的男性法师,为首的一人黑发棕瞳,肤色较深,手臂肌肉明显,似乎是在拉隆纳多极其少见的纯血东海岸人。
“你很厉害,”男人操着一口外国口音明显的拉隆纳多话对克里斯开口,“那几名禁忌法师竟然都不是你的对手。我不记得苏门大陆有你这号人物。”
哈罗德绷紧肩膀,向几人投以警惕的目光。这让那名深肤色的东海岸人略微睁大眼睛,急急摆起手来:“我们没有恶意。看你们刚刚毫不犹豫地杀了那几个禁忌法师,我想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那个……先生?”
知道两人当中真正有话语权的人是谁,男人忙把目光转向克里斯。
克里斯思忖片刻,按住哈罗德的手腕示意他先不着急动手:“按照我所遵循的社交礼仪,在要求我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你们需要率先进行自我介绍。”
“啊……对哦,”肌肉发达的东海岸人挠了挠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差点忘了。我叫摩根,来自克洛多尔。我们是‘猎犬’的人,跟踪那些禁忌法师到这来的。”挠完头便露出一个略显讨好的笑。他似乎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社交场面,所以笑得很生硬,整张脸的肌肉都用力地扭到两边,活像一只张嘴乞食的大鸟。
话音刚落,“大鸟”右手边的“小鸟”抬起胳膊凑到“大鸟”跟前:“这么轻易地报出我们的身份,真的没关系吗?”
摩根一愣,也学着他的动作歪过脑袋把声音压低:“应该没关系吧,他们不像是白骑士团的人。”
当面议论别人,也是很“睿智”的做法了。
克里斯和哈罗德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这群“猎犬”成员似乎并不聪明,不像是在演戏骗他们的样子。于是哈罗德卸下防备,克里斯也不动声色地松开腰侧匕首的刀柄:“真实主的信徒?我知道你们。但西里尔平原应该不是你们的主场,你们来比特兰干什么?”
出人意料的是,那几名身着佣兵装的法师在听到“真实主”这一名词后当即就变了脸色。深肤色的东海岸人捏拳:“别提那个错误的名号,法正教的教义是被恶魔篡改过的!用那个词称呼我主,等同于对我主的亵渎!”
克里斯眉梢微挑,哈罗德顿时向前侧身挡在男人和克里斯之间。男人又“噢”一声回神:“抱歉,我不是针对你们的意思!没吓到你们吧?”
克里斯当然不至于被吓到。他随口应了声“没有”,若有所思地看看摩根,又看看他背后的其他“猎犬”成员,眸光渐深。摩根口中的“法正教的教义被恶魔篡改过”,和现实当中“审判”天使受到“灾难”力量侵蚀的情况似乎能对得上,这倒是让他对“猎犬”这一民间法师组织生出了几分兴趣。
想到摩根乖乖顺着自己的意思做了自我介绍,而自己还没有回应对方最初的疑问,这不符合诺西亚人的社交礼仪,他又淡然开口:“我刚来苏门大陆不久,没怎么参与过苏门大陆的神秘侧事件,你们不知道我很正常。”
摩根也不怀疑:“那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阿凯提斯就行。”考虑到克丽丝托在比特兰,克里斯没再沿用卢卡斯这个名字。虽然现在才换用其他身份有点迟,但总比不换用的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每次写打斗场面就很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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