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交换
海曼和卡特琳娜对视一眼, 并没有对克里斯的决定提出异议。不多时,克里斯伪装成普通圣堂法师回到尼奥尔索思,在卡特琳娜和海曼的带领下进入古尔卡神庙群修复过后的遗址。
地底法阵崩溃时, 圣堂的空间法术消弭,这座山也随之塌陷成平地。现在神庙群的遗址被本森带领的法师小队挖出了入口, 圣堂又在这里设立了新的空间法术, 用以支撑神庙群内部的建筑结构。克里斯跟随海曼进入通道, 借着法术光芒的照明一路下行。
“这里的空间法术和你们在比特兰瑟科姆街26号墓园底下的空间法术同出一源,连我都造不出这样精密的法阵……圣山拜礼会果然底蕴深厚啊。”
听到克里斯的感叹, 海曼略微放慢了脚步:“你以前不是在救赎审判廷的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待过吗?审判廷的高塔里没有类似的空间法阵?”
克里斯认真想了想:“还真没有。”
“没有?”海曼疑惑片刻, 又很快释然,“不过既然是救赎审判廷,那也正常。你在救赎审判廷待了多久?”
“从我正式加入审判廷算起的话, 一年。但如果把我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里接受监禁的时间也算上,就有四年了。”
“那你还真是不了解你待了四年的组织, ”海曼在通道里拐了个弯,并用动作示意克里斯小心不要撞墙, “救赎审判廷这些年比从前低调了很多,或许是因为那起分裂事件。你应该知道吧, 你们诺西亚人不是从小就要学救赎教会的圣义和教会史吗。”
克里斯小心翼翼地拐过那个弯,扶着墙面将视线转向海曼的后背:“我像是那种会好好学习圣义和教会史的乖孩子吗?不过你说的分裂事件我还真的有点印象,那时候救赎教会分为新旧两派, 救赎审判廷也因此陷入内斗。大批核心成员从审判廷出走,野法师组织‘菲拉德林’也是在那个时期诞生的, 据说‘菲拉德林’的创立者就来自那批从审判廷出走的精英。还有传闻说……当时那批离开救赎审判廷的法师,绝大多数都加入了‘葬歌’。”
说到那批加入“葬歌”的审判廷法师,克里斯本能地顿了一下。但想到圣山拜礼会现在是“盗火者”的盟友, 救赎审判廷也已解体,他没有必要多余保守这个秘密,他又很快接上了话题。
海曼哼笑着重复了一遍“传闻”这个词:“不是传闻,是事实。在我面前你没有必要这么拐弯抹角,我不会追问你你的消息来源是什么。我个人怀疑,当初审判廷失去的并不只是那批核心成员。他们这些年在应对各种神秘事件的过程中都表现得太软弱了,甚至——这个猜测你听了大概会不太高兴,但它出奇的符合事实——他们似乎在有意喂养‘葬歌’。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隐秘,有时候审判廷的决策层会表现出前后矛盾的态度,但整体而言,诺西亚神秘侧的大趋势,的确是救赎审判廷在放任‘葬歌’一步步蚕食他们的势力。”
“审判廷在放任‘葬歌’……”克里斯觉得有点不可置信。但这样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秒,他就惊悚地意识到,海曼说的可能是对的。
“你应该知道在救赎审判廷内真正有话语权的人是谁,”海曼的脚步声均匀而沉稳地传向远方的黑暗,将黑暗震得微微颤动起来,“虽然外界传闻说你是霍朗·奎恩的学生,但我不相信那家伙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一个人哪怕再有天赋,也不可能绕开良师益友的影响独立成才。而在法术一道上,这一点体现得尤为明显。你是那位‘首席’先生的学生,对不对?”
克里斯没想到海曼竟然对救赎审判廷的内部结构这么了解,一时有些怔愣。但他没有否认自己和穆拉特的关系:“其实我答应过老师不对外宣扬他教过我这件事的。”
海曼哼笑一声:“可早在今天之前你就已经违背过这条誓言了吧,我不相信你没对费伦贝特那位前辈承认你的身份。”
“你……”
“安心,”赶在克里斯皱眉之前,海曼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我猜你也早就有所怀疑了,你被拉隆纳多大王子邀请前往费伦贝特这件事,圣堂也在背后出了一点力。当然,这件事艾伯特和他手底下的小法师们是不知道的。”
“你们从那个时候就在盯着我了?”克里斯缓慢消化完海曼骤然坦白的信息,微微眯起眸子,“那我和拉隆纳多的二王子起冲突,并因此陷入拉隆纳多的皇权争斗这件事,你们早就知道个中缘由?”
海曼的唇角微微绷紧:“算知道吧。白骑士团这几年一直小动作很多,除了你们和那支商队的偶遇,你可能还会在意那批闯进比特兰大学生物院试图抓捕赫斯特·贝尔的野法师?”
“那批野法师的事跟白骑士团有关?”
“有关,”海曼拉长语调,“他们和拉隆纳多政府合作,往我们某些地方分会塞了奸细,那次的委托任务就是白骑士团塞进来的人下发的。你知道的,我们圣山拜礼会的管理一向松散。就算是比特兰分会,如果不是因为你进入了比特兰,那段时间又正好堆积了不少事务需要处理,放在平时,地方分会的成员一个季度能聚一次头都算当地的都祭负责。”
克里斯古怪地瞥了一眼海曼身上的银质丝链:“你们还真是有意思。地方分会松散成那样,圣堂又定这么多规矩……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内奸的事,你们无所不知的‘圣山’发现不了,还用你们调查这么久?”
“‘圣山’未必就没有发现,只是人的事应该由人来解决。”海曼做了个坎因教的祈祷手势。
克里斯在心里“啧”了他一声:“我真的很难理解你们这些虔信徒的想法。”
圣山拜礼会的“圣山”是“拉厄芙”的替身,而“拉厄芙”是“忏罪者”拉厄芙的投影。拉厄芙本身也才只是“六翼”炽天使,离真正的神明境界都还尚有距离,坎因教的人却认为祂投影的替身是至高无上、全知全能的存在。站在知道一切内情的克里斯的角度,这实在是有些讽刺。
但想到科弗迪亚战区那些难民悲哀而麻木的眼睛,他又垂下眸子,收敛了多余的情绪。
好吧,他这样的想法是有点浅薄。以己度人是不对的,绝大多数信神的民众没有了解这些真相的机会,而且或许对他们而言,神是否真正存在,是否真正慈爱、公正且无所不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信念支撑,就像他需要知道伊利亚和德米特尔还活着一样。
海曼没有在意克里斯的评价,下过一级石阶就又接上刚才的话题:“地方分会松散而圣堂成员苦修,是圣山拜礼会几个世纪以来的传统了。当初的救赎审判廷不也是一样吗?只不过诺西亚人重形式主义,就算不勤勉也要做出勤勉的样子。其实只要辖区内没有法师非自然死亡,也没有邪恶组织的袭击,平时自然发生在人类聚居区的神秘事件不算太多,地方分会哪有那么大的工作量?小问题会有野法师们抢着解决的。”
“那你们还真是认真负责。”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还是比不上救赎审判廷,”海曼在通道尽头停住脚步,“毕竟放任‘葬歌’在自己的地盘上肆意妄为,甚至还把人和资源往他们手里送这种事,一般的法术组织做不到。”
克里斯沉默了。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救赎审判廷的成员了,但听到海曼这样讽刺救赎审判廷,他还是有一种被骂到的感觉。没想到他少得可怜的一点集体荣誉感竟然会在这种情形下生效。
不过海曼还真的没有借审判廷话题讽刺他的想法。见他闭了嘴,在圣堂内部备受尊敬的贤者先生便将视线转向前方那道坍塌的门框。随着他手心那抹微光没入门框,圣堂为修复神庙群遗址设立在此的空间法术生效了。克里斯看到眼前的门框像蜡油一样融化,很快又重组成完好的模样。紧接着,门内的空间骤然明亮起来——这里竟然是古尔卡神庙群的主殿,那间五女神殿。
“外面都塌成废墟了,这里居然还是完好的。”克里斯再一次惊叹圣山拜礼会的秘术手段。
海曼收拢双手,示意克里斯先进。克里斯也没多想,当即前跨一步进入肃穆的五女神殿。五尊女神像姿态各异地屹立着,眼眶里的蜥瞳却牢牢盯住进门的克里斯。那些红色布条还没有被圣堂的人还原,蜥瞳的女神像比之被蒙眼的女神像更显生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走下神台,走到他们跟前一样。
“那么,圣堂对你的坦白,就从这些‘蜥女’神像开始吧。”
海曼跟在他背后走进神殿,厚重的鞋底踩上石砖,脚步声瞬间穿透大半个神殿撞在另一头的高墙上,反碰出层层叠叠的回音。克里斯下意识转头,便看到海曼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瞳孔骤缩,翻成两只诡异的蜥瞳。
第502章 被放弃者
强大的法术力量如潮水般涌向神殿中央的空地, 烛火通明的五女神殿瞬间震动起来。克里斯下意识退后半步,却被海曼按住肩膀。来之莫名的重压使他“咚”一声跪倒下去。紧接着,海曼温热的手掌贴住他发顶。
被迫低垂下眼睑的克里斯看不清海曼此刻的神情, 只看到一块雪白的袍角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分裂出数道深浅不一的影子。
海曼低低诵念了一句什么, 那些如鲜血般艳丽的烛光便在克里斯眼前晕开。克里斯对现实的感知开始变得不真切,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茫感席卷了他。
下一刻, 他于雾色氤氲的细雨中抬起头。
“蜥女神像的事从哪里讲起呢……让我想想。从法师时代末期的领土战争讲起吧。那是新历2652年,苏门大陆的局势逐渐趋于稳定。圣山拜礼会结束了对法师领主们的讨伐, 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失踪, 而坎因教的最高领袖为追捕一名支持旧制度的野法师来到尼奥尔索思。”
没给克里斯太久的反应时间,海曼抬手一挥,克里斯眼前的幻境立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雨中的尼奥尔索思烧起连天的战火, 两队衣着古朴的法师凭空出现,于荒芜的海滩上交起手来。海曼抬手一指, 被圣山拜礼会追捕的野法师的模样瞬间变得清晰。
那家伙居然长得跟利亚姆有八分像!
“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克里斯呼吸一紧。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意外,还是觉得果然如此。海曼说过, 在尼奥尔索思设立那道空间法阵的法师家族和亚伯拉罕家族有联系,旧时代的法师家族捍卫法师时代的制度也是可以想见的事。一切信息的关联都合乎逻辑, 但问题是这些关联信息的重合度有点太高了。
而且,亚伯拉罕家族的男性成员都长得这么相像吗?这似乎不太正常。
海曼点头:“对于这个人的身份,圣堂内部记载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一种说他是亚伯拉罕家族那位‘大贤者’的儿子, 另一种则说,他是同时期‘葬歌’领袖兰姆的儿子。”
“大贤者”和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兰姆?
这两位人物克里斯并不陌生。从费伦贝特那座神陵里出来后, 时不时他就会从利亚姆或是别的什么人嘴里听到他们的名字。罗莎琳德曾告诉他,兰姆也被那个时期的人怀疑出身于亚伯拉罕家族。
“兰姆和‘大贤者’有什么关系?”海曼给出的情报让克里斯产生了一些离奇的设想,“他们两个都是男人对吧?”
海曼做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他们都是男人。男人和男人是没办法孕育生命的,哪怕有科技和法术的辅助也不行。虽然某些邪神的力量的确可以使男性人类受孕,但他们的受孕过程还是需要女人参与的。”
“那这两种说法就不可能同时成立了,”克里斯遗憾转眸,又在预备叹气的前一秒灵光乍现,“等等——这两种说法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同时成立。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血缘意义上的父亲,但他的父亲可以同时拥有两层身份。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阿奇柏德·亚伯拉罕和兰姆是同一个人!”
海曼的瞳孔陡然收缩了一下,像是震惊于克里斯的设想。然而片刻后,他又笃定地摇摇头:“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你怎么确定?”
“圣山拜礼会有一套独立于世俗标准的身份判断系统,”海曼重新将视线拉远,盯住幻境边缘那群还在激战的古代法师,“人可以改换衣着、形貌,却没法在灵魂特质上造假。”
灵魂特质不能造假?
克里斯思索片刻,没继续反驳海曼的话。但在内心深处,他并不认同这种说法。罗克亚特说过,他和另外那个“克里斯”的灵魂特质就是存在细微差异的。即使是在几百年前的法师时代末期,大陆上最顶尖的那一批法师,实力也只到“四翼”神执的水平。圣山拜礼会的灵魂特质判断法可能对“二翼”及以下的人类法师全盘适用,但在“四翼”及以上的特殊个体身上,参考性或许会大打折扣。
何况亚伯拉罕家族和“森之主”有关,那位“森之主”的能力可是诡异得很。
见克里斯沉默下来,海曼手腕一转,海滩边缘的场景又变了。那群来自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打得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节节败退,终于,那位古老的亚伯拉罕扭头跳进了海里。不知名的力量催动了巨大的空间法阵,那群圣山拜礼会成员被卷入其中。
海曼说:“那群追到尼奥尔索思来的前辈,和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一起落进了这道空间法阵内部。当时城西还没有‘圣山’,法阵被设立者藏在海滩之下。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应该是想利用它传回索德里新洲,但双方在海滩上的战斗扰乱了那道法阵的力量场,阴差阳错地,他们被卷入了法阵内部的时空裂隙。我想你应该见过那里的场景,那道裂隙一直都在,现在也没有消失。”
“时空裂隙?”
难道就是他在法阵内部看到的那个场景?他当时还觉得奇怪,设立这道法阵的法师家族为什么要在法阵底下摆那样一副幻象图景,原来那一切并不是幻境,而是真实时空的投射吗?
海曼“嗯”了一声:“后来我们教会一直在秘密研究这道法阵。上一任圣堂贤者,‘黄铜贤者’怀疑,当年那个法师家族就是为了这道空间裂隙里的某样东西,才会把法阵设立在尼奥尔索思。或许你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
“石碑!”克里斯不假思索地接话,“维系法阵的力量来源于那块石碑!还有‘旧日’……”
他刚想说“旧日废墟”的事,一直安安分分呆在虚空的罗克亚特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于是他紧急顿住话音,让发言停留在“旧日”这几个音节。
海曼因为他骤然停顿的声音抬了下眼,但识趣的没有多问。四下的场景随着自海曼掌心逸散开来的力量扭曲重组,他们面前的海滩模糊了。克里斯微皱起眉,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扭过头,便看到一群形容丑陋的怪物以极其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起。它们贴着地面爬行着,皮肤上的黏液混合着滴落在地。不知道是海曼把幻境设定得太逼真,还是他的心理作用使然,他竟然闻到了那些怪物身上的气味。腥臭刺鼻,令人反胃。
“落进那道时空裂隙后,来追捕那名野法师的前辈们很快就受到那里的法术场影响,接二连三地异化、失控,变成了恶心的怪物,只有带队的牧首先生和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例外。那位牧首先生向外界的圣山拜礼会成员求援,但圣山拜礼会的组织架构向来松散,早期更是毫无纪律。收到求援传讯的法师只是在圣山拜礼会内部散播这条消息,却没有立即赶往尼奥尔索思援助被困的同事。其他收到消息的法师们,也没觉得这件事需要他们负责。当时的几位牧首在商议之后,做出的决定是放弃援救。理由也很简单,坎因教和圣山拜礼会刚刚在宗教战争中取得胜利,我们要巩固在苏门大陆的地位,就需要足够的力量。那时候圣山拜礼会还没有对那道法阵展开研究,未知的危险总是让人感到恐惧。所以,在地上的前辈们都默认了时空裂隙里那几位前辈的牺牲。”
克里斯略微瞪大眼睛:“那怎么能行……他们也是在那场战争中出过力的。如果不是为了追捕那名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他们也不会落进那道时空裂隙!”
“站在那几位前辈的角度,的确是这么回事,”海曼轻轻一抬指,那些扭曲的怪物立刻被定格在原地,“留在地上的前辈们后来发现,时空裂隙里的几位前辈,最早失去理智的——他是早就在那场法师战争中受过非常严重的精神创伤的——也坚持了一个多星期才彻底异化。他们一直在等待同事的救援,哪怕明知道圣山拜礼会的制度有多靠不住,也说服了自己,满怀信任和希望地等待着。那位带队的牧首先生,他是想救所有人出去的,但他一直等到最后一名同伴变成怪物,也没等到他期待的救援。”
黑暗里的怪物如风沙散。海曼的法术力量轻柔地荡开,克里斯几乎因此产生了短暂的幻觉。
他似乎成了那位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拯救的牧首,饥饿、寒冷、绝望与对死亡的恐惧灼烧着理智。现实世界中的一切牵挂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伸出手,只能抓到空荡荡、冷冰冰的黑暗。
海曼的叙述适时接上:“于是,在明白地上的同事们不会来救他们了之后,那位牧首先生决定自救。同样被困在时空裂隙里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成了他唯一的盟友。但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他们的法术传承并不正统。可以说邪门得很。于是,他们两个孤注一掷地赌上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跟来自虚空的声音做了交易。”
“来自虚空的声音,”克里斯回想起罗莎琳德说的圈地活祭一事,“不会是那些死在尼奥尔索思的祭品的残余意志吧?”
“没错,”海曼收回虚抬的右手,投向远处的眸光微微深了,“牠们是‘灾难’的祭品,也是‘灾难’的一部分。托牠们的福,那位牧首先生真的活着离开了那道时空裂隙。”
第503章 投身
“活着出来的只有那位牧首先生, 没有来自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吗?”克里斯抓住了海曼话里的微妙之处。
海曼摊开双手,黑暗的环境立时幻作一间肃穆而辉煌的神殿。只是和现实当中的五女神殿相比,这间神殿要显得更加虚幻。神殿中央没有那几尊蜥瞳的女神像, 只立着一道扭曲的男性身影。那道身影的姿态极其不协调,甚至不符合人类的正常生理结构特征, 像是一具死去多时, 关节已经软化的尸体。
海曼拧眉, 眼底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悲悯情绪:“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都活着出来了, 但这并不是一个美好的全员生还结局。那位牧首前辈、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 连同已经发疯的几位前辈,以及时空裂隙里那些祭品的残余意志,一起回到了地面上。”
“什么连同那些祭品的残余意志……”克里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海曼意味不明的用词, 想让他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又在视线触及前方那道诡异男性身影一瞬间回神, “你是说那位牧首前辈用什么方法把那些意识融合到一起,然后以己身为容器, 带着他们脱困了?那回到地面上的他们还是原来的他们吗?”
他霍然想起赫勒斯对穆拉特的“拯救”,当初的穆拉特不也是那样一个缝合体吗?
海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幻境里的光线当即跟着黯淡下去:“他实现了他对同伴们的承诺,带他们回到了地上,可随之而来的, 是人类法师无法解决的灾难。不计其数的北新洲人受到这件事的影响,陷入疯狂、失去生命……圣山拜礼会不得不将尼奥尔索思暂时封锁。威特拉夫教区的前辈们在这起事件中牺牲惨重。到最后, 圣山拜礼会也没能找出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人,前辈们只好用最直接的办法让牠安静。”
克里斯眯眸:“什么方法?”
海曼深深看他一眼,口型变换, 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活祭。”
“活祭!”克里斯几乎不敢置信,以至于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这种违背人性的祭祀手段,只有邪|教组织才会认可,你们是官方法术组织,你们怎么能这样漠视人命?”
海曼收敛目光,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略显讽刺,又仿佛饱经沧桑的笑:“我们是官方法术组织,所以我们决定承担起民众供奉所附带的职责。这并不是对生命的漠视,实际上没有人会比坎因教的信徒更加重视生命的意义。正因为深知生命的可贵,我们才不能放任那场灾难继续蔓延下去。圣山拜礼会并没有学习那些邪恶组织的作风,我们的活祭过程不是建立在无辜者的牺牲之上的。数百年来,我们投入祭坛的祭品,都是圣山拜礼会的自己人。”
克里斯眸光一滞。
见他似乎并没有深刻理解自己的说法,海曼撤去幻境的辅助,转而向现实神殿中央的五女神像施法。法术符文逐渐凝实,殿内灰扑扑的墙壁竟然变得流光溢彩起来。克里斯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变成了流动的“沙画”,一道道闪光的文字与壁画在神像背后的墙壁上升起。他定神看向那些文字与图画,发现这是一些关于圣山拜礼会数百年的“蜥女”祭祀的记述。为了让回到地上的邪灵沉眠,每隔四年,圣山拜礼会内临近自然死期的成员便会回到圣地,以祭品的身份参与秘密祭祀。
四年一度的朝圣祭典,原来是圣山拜礼会献祭成员生命,以安抚邪灵的仪式。
克里斯并不怀疑这些记述的真实性,那些文字与图案里蕴含的强大情感几乎要将他拉进那些痛苦煎熬的实景。“蜥女”祭祀的仪式流程十分残忍,然而数百年来,除了少数死于任务失败或叛离圣山拜礼会的成员,这片土地上的官方法师竟然大都坦然接受了成为祭品的命运。
这一事实震得克里斯心头发颤。他几乎是猝然转头看进海曼那双深沉的蜥瞳——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初春的湖面。海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制度,同情和悲伤被一次又一次的情境复现冲淡到极致,便显得麻木不仁。
克里斯的右手收紧又松开:“几百年了,你们甘心?”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甘不甘心,或者说我们没有不甘心的资格。”
海曼低笑一声,浓密的睫羽瞬间便压住了那双蜥瞳里跃动的人类情感:“你从前在救赎审判廷待过,你应该早就明白的。不对,你出身太好了。即便在诺西亚皇室内部,你算是一众王子里待遇最差的一个,你也无法完全共情出身低微的法师们。你应该很少遇到别无选择的时刻,但在出身低微的法师们眼里,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别无选择的。穷人们得到一个能成为法师的机会,等同于获得了一个除违法犯罪以外的最快阶级上升途径。他们不知道自己一生中总共有几次机会,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下一次机会来临的时候。你认为不幸的事,对他们来说就是万幸。就像从前那位‘鳞蛇’先生,如果他当初有其他路可以选择的话,你觉得他还会成为禁忌法师吗?”
说到米歇尔,克里斯的心情微妙地沉重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就此带过这个话题:“可总还是有人叛逃不是吗?总有人会明白,他们别无选择,但其他某些人面前摆满了选择这样的情况是不公平的。我不是说叛离圣山拜礼会的那些法术罪犯做的是对的,只是……你们就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只有小孩子才会执着于公不公平,成年人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公平,”海曼觉得克里斯的想法很天真,但还是耐心向他解释,“圣山拜礼会不需要坚持计较公不公平的执着精神,只需要一颗敬畏生命、真诚善良的心。救赎审判廷和白骑士团吸纳新成员时更看重法术天分,但圣山拜礼会不一样,我们更看重心性。这种境况当然是不公平的,但争取平等和公正不是我们的责任。世俗社会的规则是世俗社会的规则,圣山拜礼会的制度是圣山拜礼会的制度。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执拗,那么人类社会只会迈向必然的毁灭。”
克里斯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觉得海曼这样的想法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反驳。顿了好一会,他才转向神殿中央那五尊被流光包裹的神像:“这些女神像是为了纪念牺牲者立的?牺牲的人应该并不只有女性吧。”
“这跟‘蜥女’祭祀的仪式流程有关。”海曼没有详细解释这件事。
克里斯敏锐地意识到,海曼避而不谈的部分必然是一些污秽而残忍的东西。考虑到“蜥女”祭祀仪式的具体内容和他想知道的事没有什么必然关联,他并未深入追问:“那么那位逃出来的牧首先生,你们把他安置在哪里?祭祀传统能维持到现在,他们的融合意识应该仍未泯灭。”
海曼没想到他还会关心那位前辈的去向,沉默了片刻才摇头:“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圣堂的贤者制度能延续下去,他绝不会再重现于世。”
圣堂的贤者制度跟那位变成邪灵载体的牧首有关?
克里斯微微眯了下眸,见海曼打定主意不回答,才主动调转话锋,只在心里记下这件事:“好吧,这件事我大概有所了解了。那么现在,说说神明书残页是怎么一回事?‘旧日神殿’和白骑士团对你们的恶意,不会都是因为那个所谓的神明书残页吧?”
“你很敏锐,”海曼回身,标志着他圣堂成员身份的白色长袍立时将几根燃在他近处的蜡烛扑灭,“但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白骑士团对圣山拜礼会的敌意,有一部分来源于我们手里的神明书残页,还有一部分,则来源于对他们自身境遇的不满。谁都知道圣山拜礼会、‘圣火’、白骑士团和昔日的救赎审判廷是大陆上的四大官方法术组织,但白骑士团的境遇和我们其他三方大不一样。他们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领导者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策,那就是把他们的法师势力分散下放到各国,让各国政府去管理。这导致南苏门洲神权、教权与政权边界的模糊。时过境迁,白骑士团已经不甘心只做各国政府的鹰犬了,他们想摆脱现在的困境,获得真正的自主权。”
克里斯停顿片刻,眸光忽然深了:“法师时代末期的白骑士团领袖为什么要把白骑士团的法师势力分散下放给各国政府管理呢?虽然历史资料说这是多方博弈的结果,但其中似乎缺乏一点必要性。一个能带领白骑士团从法师时代末期的神秘战争中杀出来的人,会是一个短视的蠢货吗?”
海曼意外地看他一眼:“很少有人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这是你们贵族接受的教育里的特殊内容,还是做诺西亚皇帝的必修课?”
“我是认真的,”克里斯“啧”一声回应他的调侃,“不过我们都不是当年那位大骑士长,确实也很难搞清楚他当时是怎么想的。算了,不聊白骑士团了,还是聊神明书残页吧。本森说你们和‘旧日神殿’这些年的纠纷跟神明书残页有关,我起码要知道所谓的‘神明书残页’是个什么东西吧。”
第504章 “神”
话题转向神明书残页, 海曼微微敛眸,眼底的色彩被殿内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圣堂手里的神明书残页是圣山拜礼会在北苏门洲屹立不倒的根基,如果不是因为‘圣山’授意我们向你坦白, 原本这些事是不能泄露给圣堂核心成员以外的人的。”
“这样东西的机密度很高?”
“很高。在一个世纪以前,这些信息甚至只有每一代的圣堂贤者知道。只是这几年苏门大陆的局势发生转变, 圣山拜礼会经历多次风波, 为了保证核心的传承不发生断绝, 前代‘黄铜贤者’才将守密人的范围从一人扩大至三人。神明书残页——简单来讲它是一种不具象的神明知识。我们圣堂的人称它为神明书残页,但其实它并不是一纸具象的书页。它可以以任何形式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角落, 一本书、一张电影海报、一张船票、一块石碑……但根据我们总结出来的规律, 它更偏好以带有文字或图画的形式出现。圣堂手里这份残页,是从当年那个亚伯拉罕家族成员手里缴获的。”
“那个亚伯拉罕家族成员?”克里斯没想到这个话题还能扯回到亚伯拉罕家族身上。
海曼重重点头:“亚伯拉罕家族的主场在索德里新洲,当年那名亚伯拉罕家族成员, 也是土生土长的新洲人。圣山拜礼会的前辈们坚持要抓他,就是因为怀疑他来苏门大陆的动机。亚伯拉罕家族跟北苏门洲的法师领主们交情平平, 也没有什么直观的共同利益,他们特地派人跨越重洋来支援旧领主、维护旧制度, 这不符合常理。”
“所以,你们最后发现亚伯拉罕家族对旧时代法师领主的支援和神明书残页有关?”
“没错, ”海曼缓步前行到神像脚下,神情莫测地仰起头,“他们和中部丘陵地区的一位法师领主做了交易。那位法师领主向他们献出他偶然获得却无法解读、无法利用的神明书残页, 他们向他提供一定程度上的神秘支援。但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缺乏契约精神,并没有支持那位法师领主到最后, 刚拿到神明书残页就扔下他返程了。于是我们活捉了那名法师领主,并从他口中撬出了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的行踪。后来那个亚伯拉罕跟那几名追捕他的前辈们融合,成为邪灵重返地上。我们在跟牠们战斗的过程中, 偶然捡到了牠们身上掉落的神明书残页,并通过解读那份残页中的知识,找到了安抚牠们,令牠们沉眠的办法。从此,那份神明书残页成了圣山拜礼会内部的最高机密。”
克里斯沉默下来。
根据利亚姆的表现来看,亚伯拉罕家族擅长的法术领域其实跟圣山拜礼会很接近。但细分之下,两者又有很大的差别。罗克亚特说,布利闵的时代有十五系法术,这十五系法术又被分为四个大的领域,生命、自然、时序以及死亡。或许亚伯拉罕家族和圣山拜礼会擅长的东西,就是生命领域内的不同法术系别分支。亚伯拉罕家族与那名法师领主交易神明书残页,是为了补齐他们缺失的那部分生命领域法术?
现代法术界并不存在十五系法术,只有十一系法术,即使将不定向法术囊括在内,也只有十二种不同力量来源的法术派系。法则、光、地、灵、语言、水、黑夜、亡灵、时间,以及冷门的天父、天母。法则、语言、时间三系应该是被划分在时序领域内的,光与水系法术的衍生存在元素表现,应该是自然领域的力量,亡灵法术大概率被划分在死亡这一领域,灵系法术和天父、天母系一定是生命领域的法术,那么黑夜系和地系法术要往哪里划分呢?
等等,黑夜系法术和地系法术的分类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如果以救赎教会的神话作为推演参考,生灵与死灵是相对的,光与时序的对立面大概在暗渊所衍生的力量里,为什么现代的十一系法术里有地没有天,有夜没有昼?自然元素为什么只有火和水?
克里斯有点头疼起来了:“你听说过十五系法术吗?”
“十五系法术?”海曼意外地拧了下眉,“没听过,就算将不定向法术单独算作一系,公认的法术系别也只有十二种。”
克里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问题就出在这里”。他有心想问海曼能不能让自己看看他们的那份神明书残页,又觉得这样的提议似乎很不礼貌,于是犹豫起来。海曼刚刚的解释显然绕开了神明书残页上真正重要的内容,只是在向他介绍一些不那么关键的,他们如何获取神明书残页的过程。他怀疑海曼不会答应他的要求。
然而海曼眸光一转,便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不是我们不愿意给你看那份残页,而是我们没办法给你看。”
克里斯“噢”了一声,默然良久,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海曼微笑着,眼底却并没有什么愉悦的情绪,“在安德蒙德泄密事件后,我们就将它分散保管了。重新聚合需要死很多人,而且它的力量会引起一些灾难。如果你一定要看它,起码要等个一年半载。我怀疑亚伯拉罕家族手里也有一份,甚至不止一份的神明书残页。如果你实在好奇的话,你可以去他们那里问问。”
克里斯拉动脸部肌肉,做出一个毫无笑意的扬唇表情:“我跟他们不熟。”
海曼的眉头微微上抬了一丁点:“可我觉得他们或许对你很熟,而且很欢迎你去他们那里做客。据说亚伯拉罕家族如今就隐匿在诺西亚帝国境内,这样算来,你也曾做过他们几个月的君主。那位来自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知’又对你十分有好感,你完全可以尝试去拜访他们。”
“什么叫利亚姆对我十分有好感,”克里斯无法认同海曼的用词,“他明明是生怕我过得好,也生怕我身边的亲人朋友过得好。”
“那可不一定,”海曼意有所指地拖长语调,“有些人的想法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正常的、性格健全的人会觉得‘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得到幸福’,而某些疯子会觉得‘越是我在乎的人,就越是要和我一样痛苦,这样他才会理解我、认同我,并像我在乎他一样在乎我’。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精神都不太正常,就像科弗迪亚的某个……那个家族的族姓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克拉克?长期拥有法术传承的家族,族内成员多半都是先天加后天双倍扭曲的精神病。一个是因为他们通常都相信近亲繁衍更能保证血统的纯正,能让后代拥有更高的法术天赋;另一个则是因为,他们得到的法术传承,要求他们将一些不那么正常的生活习惯融入日常。所以可想而知,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法术传承也没有绝后的法师家族,他们的成员已经离正常人的范畴很远了。”
克里斯被海曼说得脊背发凉:“所以被利亚姆那种人认可、欣赏到底有什么好处?”
海曼停顿片刻,仿佛陷入了思考。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短促地哼笑一声:“他对你似乎不只是认可和欣赏。其实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并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什么意思?”克里斯偏头。
海曼也跟着他的动作歪头,眼底高深莫测的兴味如潮水般翻涌:“意思就是,他从来就没把你当成一个‘人’来看待。他看着你的时候,眼底浮现的情绪不是对一个‘人’的期待。他真正想获得的并不是来自你的认可、友谊,而是拯救!他在仰望你,满怀期冀地仰望你,向你祈求着一些人类所不能达成的愿望,就像仰望一尊神像那样。对!他根本就不是在看一个‘人’,他是在看一尊神像!”
说到后面,海曼的语气甚至变得兴奋,像是身临其境地共情了利亚姆的心境。克里斯被他陡变的语气吓了一跳,本能地连退数步。
“他疯了吧!”
“他有什么时间是不疯的吗?”海曼似乎觉得这个被利亚姆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很有趣,“你相信我,我的眼光很毒辣的。他那天说的话、做的事,一切都指向这个结论。他言行割裂,一边向你示好,一边做伤害你的事,杀了你的朋友亲人却还是语气轻松地跟你打招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完全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一尊神像、一位神明。神是不能有偏向的,所以他要你偏爱的人全部去死。而神应该宽宥慈爱,宽恕有罪者的罪孽、消解痛苦者的痛苦,所以他认为你不应该痛恨他做的那些事。他觉得他只是在帮你解决麻烦,他在做正确的事!”
克里斯被这个荒唐的结论震得说不出话来。但偏偏从前和利亚姆相处的所有经历,似乎都印证了海曼这个荒唐结论。利亚姆对他的期待从来不是对一个“人”的期待,而是对一位“神”的期待,所以利亚姆不允许他身边有亲近的家人朋友,却唯独没有对他的“代行者”伊利亚下手。
“我——”克里斯想骂人,却没找出什么合适的词汇,“他有精神病!他绝对有精神病!”
海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葬歌’的其他人对你不是这种态度,所以他会这样看待你的原因,一定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系!克里斯,你应该听我的建议去拜访一下亚伯拉罕家族!”
第505章 朝圣祭
亚伯拉罕家族的人都跟利亚姆长得像, 如果一群亚伯拉罕聚到一起,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大概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利亚姆包围了。克里斯无法维持想象,单手推开海曼:“我会考虑的。”这么有冲击力的场景, 还是让另外一个“他”去体验吧。
海曼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这么听劝, 甚至还露出赞赏的表情:“既然这样, 等圣堂的神明书残页聚齐, 我让人给你传讯。我们怀疑亚伯拉罕家族掌握的神明书残页和我们掌握的神明书残页能够组合成完整的神明书。等你从亚伯拉罕家族回来,我们验证一下这个猜测。”
克里斯一顿,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落进了圈套:“我怎么觉得这场交易还是我吃亏呢?”
“可你也想知道神明书残页背后的秘密不是吗?”海曼丝毫不以为耻, “我们这是合作共赢,只要结果是双方受益的,过程怎么样其实并不重要。就像我们也不在乎你在北苏门洲做什么小动作, 不在乎你从一开始进入苏门大陆就没有按照正常流程向圣山拜礼会报备法师身份那样。”
好吧,这样算来似乎的确是他理亏得多一点。克里斯想了想, 姑且认同了海曼的话。鉴于神明书残页的话题已然结束,他也按照约定具现出《末日之书》, 双手持握递到海曼面前:“这就是那本能够定位疫病源骨的邪典,前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降低它对使用者精神影响的办法, 现在研究小有成效,我也能放心把它交给你们使用了。我会帮你们压制它的恶意并分担一半的污染,但你们还是尽量不要让同一个人在一个月内连续使用它三次以上。如果发现它状态不对, 一定要及时联系我。圣堂成员都是资深法师,应该不需要我来教你们怎么使用它吧?”
“邪典, ”海曼接过《末日之书》,被上面萦绕的浓厚禁忌气息吓了一跳,“那天你从那名禁忌法师身上拿回来的那本?”
那天克里斯取书取得干脆利落, 他也没仔细观察《末日之书》的具体情况。现在看来,这本邪典的危险程度远超他一开始的设想。克里斯一个正经白法师,居然能跟这样一本邪典和平共处一年多?
海曼看克里斯的眼神变了。在仔细检查过《末日之书》后,这种疑惑的神情又变成了不可置信:“等等,这似乎不是普通的邪典。这是……神明书!”
“神明书?”克里斯讶然,“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东西早在一年前就跟着我了,而且它的位格似乎并不比罗……”等等,如果《末日之书》在海曼的概念里属于“神明书”的话,罗克亚特的本体《布利闵笔记》不会也是同一类的东西吧。这样一想,“神明书”似乎也没有听起来那么厉害了。
克里斯的想法让平时已经很少在他脑子里吵嚷的罗克亚特“喂”了一声。
“我没在开玩笑!”也许是《末日之书》对他造成的冲击太大,海曼没有注意到克里斯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你手里居然有一份完整的神明书,甚至不是残页。虽然是禁忌领域的东西,但这也足以证明,你的确很特殊。它一直待在你身边,你居然还能维持理智。不可思议!”
那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有时之神的残缺神格吧,虽然他也不知道时之神的残缺神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克里斯不好跟海曼解释太多,只得哈哈两声转移话题:“那么《末日之书》就先留在你们这里,我准备去南苏门洲一趟,之后圣山拜礼会和‘盗火者’的秘密交接会有地方的法师小队负责。帮我照顾好德米特尔,有事通过信件和法术传讯联系。”
“好,那你别忘了亚伯拉罕家族的事。”
海曼点点头,将《末日之书》暂时放好。两人并肩出了被埋藏在神庙群废墟之下的五女神殿,克里斯拉低兜帽,于一条南北向岔路口停住脚步。
“我就不跟你回北神庙了,”克里斯将目光投向尼奥尔索思的东南方,“过段时间我会放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没死,已经进入苏门大陆活动的消息。有句话叫‘把湖水变得浑浊’,是哪国的俗语来着?你们可以好好想想到时候要趁乱做点什么,难得有机会能让各国政府把目光从你们身上移开。”
这次的经历已经让他彻底确定了各大法术组织对他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这一事实。现在他跟圣山拜礼会结盟,就等于跟白骑士团、“旧日神殿”都站到了对立面。再加上“旧日神殿”原本就对他满怀恶意,他的身份迟早会暴露。与其等白骑士团或“旧日神殿”挑个对他最不利的时间把消息放出来,不如他选个对自己损害最小、裨益最大的机会自爆。
关于这件事,克里斯已经深思熟虑很久了。虽然这样做很可能会惹得黛丝丽不高兴,但这一年来打着他或德米特尔的名号在诺西亚反抗黛丝丽统治的民间军队也不少,他传出一条“克里斯六世假死脱身后偷渡苏门大陆”的消息,也不会对诺西亚目前的局势造成太大的影响。谣言太多了,真相混入其中就会变得不起眼。而且有了他的铺垫,后面“旧日神殿”和白骑士团再想用他的身份做文章,民众对这件事新鲜感不再,讨论度也会大打折扣。只要他再避开被他们推到大众面前进行审判的局面,真相就会彻底变成一条不起眼的谣言。
海曼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好,我回去就跟阿芙拉和本森商量这件事。”
克里斯垂眸,也不多话,转身便踏上了那条南向的小路。海曼盯着他的背影远去,神情逐渐变得深冷。他没有急着返回北神庙,而是站在岔路口向圣堂的人发出了一份传讯。良久,金发绿瞳的德米特尔带着一队圣山拜礼会成员来到他面前。
海曼从克里斯消失的那条小路上收回视线,转眸盯住那群被德米特尔带到路口的行修。这些人大都是三十多岁,身体机能已经开始出现衰老迹象的地方分会成员。灵系法术的代价是比常人更快的衰老,而圣山拜礼会用以压制邪灵的秘术将这种代价扩大到了每一位成员身上,哪怕某些成员修行的并不是灵系法术——就像救赎审判廷的“高塔诅咒”一样。
然而海曼的面容仍然是极其年轻的,他有着一张符合年龄的英俊脸庞,只是身体常常被“灰白贤者”这一身份附加的责任掏空。在德米特尔看来,他就是一个苍白的、散漫的,时常露出一副困倦神态的青年人。
海曼的视线顿在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凯文·沃克身上:“好久不见了凯文前辈,没想到我们两个竟然会在同一年参与祭祀。”
凯文顺着他的话音前进两步,原本就不算整齐的队伍变得更难看了:“好久不见了海曼。真没想到你的葬礼会跟我同一天举办。”
自从做了地方教区的牧首,凯文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开过玩笑了。海曼记得凯文在圣堂时的作风,这家伙的幽默感总是这么冷门,也只有少数一些跟他十分相熟的人能理解。
好在他是能理解凯文的那部分人:“可惜我亲爱的老师离开得太早,不然我们的葬礼会更热闹。”
凯文“哈哈”两声,带动队伍里的其他地方都祭和圣者们也笑起来。他们笑得并不僵硬,也没有什么乐中含悲的意味。此刻的笑声仍然只是笑,和平时的笑并无不同。
但德米特尔却不忍地移开视线。他知道,这群人今天就要死去,痛苦至极地死在被推迟的朝圣祭典上。原本的祭祀仪式应该在朝圣日当天举行,但这段时间圣山拜礼会一直忙着救灾、忙着做搬离尼奥尔索思的准备,忙着跟威特拉夫政府的人周旋,忙着治疗在那场战斗中受伤的圣堂成员……再加上海曼不想让克里斯知道朝圣祭典和贤者身份的交接详情,祭祀仪式就一直推迟到今天。
笑完了,海曼将目光转向德米特尔:“殿下,请您做好跟圣堂历代贤者进行精神交接的心理准备。过程会让您很痛苦,但结束后您会获得和我等同的力量。此后圣堂的事就交给您了,下面的人一开始不会太顺服,但阿芙拉和本森是讲道理的,我相信您可以搞定他们。”
“我知道。”德米特尔向来不善言辞,只能生硬地顺着海曼的话答应下来。
“卡特琳娜会辅佐您。原本我属意她成为圣堂的下一任贤者,但她成长得太慢了,性格又太单纯,不适合做一个绝对领导者。接下来苏门大陆必将陷入混战,即使圣山拜礼会隐退,我也不放心让她去面对那些风暴。把您拉进来是我的私心,只有您和圣山拜礼会高度绑定,克里斯对圣山拜礼会的承诺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海曼并没有对德米特尔隐瞒他的谋算,就像德米特尔也从不掩饰自己留在苏门大陆的目的一样。圣堂需要一个有魄力,能带领他们度过战争时期,又能帮他们绑定克里斯的庇护的领导人,正如德米特尔需要力量、需要势力一样。
“没关系,我也有我的私心。”德米特尔敛眸,将轻颤的话音咽进喉咙。
海曼的眉毛、眼角附近的肌肉、嘴唇、肩膀,逐一松懈下来。就像一个独自跋涉已久的人,在漫长道路的尽头卸下重担眺望曙光一样。
他抬手拍向德米特尔的肩膀:“那么,走吧。带着所有的希望,埋葬将趋腐朽的我们……陪我们走向死亡,迎接新生。”
圣山拜礼会的队伍退到德米特尔和海曼身后,排出前所未有的整齐队形。德米特尔再回头看,却意识到克里斯已经离开很远了,远到没法再探知尼奥尔索思发生的一切。
他与海曼并肩行上已成废墟的圣山。
穿山的风拂过海曼苍白的眉眼,带动他们曳地的圣袍翻飞飘摇。
海曼脸上并未有赴死的悲壮,或者说,圣山拜礼会这些以身躯承载着各教区地方法师死后灵的牧首、都祭们都没有面露哀戚。海曼只是按着他的肩膀,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久到可以交托一切似的。
“圣堂历代贤者的名号都由前一任贤者代取。老实说,我非常不认可‘黄铜’前辈的起名品味,就像他也不认可他的前一辈贤者为他取的名号那样。其实我怀疑每一任贤者得到的名号,都是上一任贤者给自己准备的。‘黄铜贤者’的前辈其实想叫‘黄铜贤者’,‘灰白贤者’其实是‘黄铜贤者’自己想要的名号。我在成为‘灰白贤者’之前,给自己起的代称其实是‘星之贤者’。”
德米特尔不明白海曼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么久远又无关大局的事,但他还是耐心听着。
来自地方分会的行修们开始摆设祭仪。随着德米特尔盯视海曼的时间一点点拉长,苍白倦懒的圣堂贤者凝眸,眼底涌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
他说:“现在,我把‘星之贤者’这个我少年时翻遍教会史,耗费整整三个月才最终选定的名号交给您了。”
第506章 丢失的末日
离开尼奥尔索思以后, 克里斯独自坐上了返回柏利联合王国的火车。
车厢里闹哄哄的,汗臭味、烟味和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折磨着每一名乘客的嗅觉。克里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摸出一张纸,开始复盘目前得到的信息。
思索片刻后, 他提笔用诺西亚语在纸张最上方写下三个词:亚伯拉罕家族、克拉克家族、“葬歌”。
“亚伯拉罕家族, 拥有‘森之主’相关传承的法师家族, 成员相貌呈现出高度相似的特征,疑似生命领域的神明书残页持有方。对我的态度还算友善, 曾经借利亚姆之口表达过愿意帮我解决精神问题的态度。其成员‘大贤者’阿奇柏德·亚伯拉罕疑似与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兰姆是同一个人。”
“克拉克家族, 拥有海妖传承的家族,祭司家族,维持传承的方式似乎与纵|欲、施虐有关。其成员曾与‘葬歌’合作。”
他将“亚伯拉罕家族”和“克拉克家族”这两个名词圈定, 用短线与“葬歌”一词连接,并在短线旁边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他“大贤者”和兰姆是同一个人的猜测没有错, 那亚伯拉罕家族与“葬歌”关系匪浅啊。克拉克家族和“葬歌”的合作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短期合作,但细想之下, 米歇尔这个“葬歌”的重要成员,也曾是克拉克家族的养子。克拉克家族获得的传承力量来源, 也和亚伯拉罕家族一样,恰好就在“葬歌”供奉的四神范围内……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巧合。这样算来,再加上苏门大陆曾拥有“冥河之龙”传承的那个法师家族, “葬歌”的四种信仰占到其三,除了最神秘的科拉隆信徒, 他接触过的“葬歌”分支,都以法师家族的形式重新在他眼前出现了一遍。
奇怪。
克里斯用钢笔圈起“亚伯拉罕家族”词条下方关于神明书残页的部分,用心声呼唤罗克亚特:“你说海曼口中的神明书到底是什么?《末日之书》算神明书的话, 会不会你也算?”
罗克亚特顿了好一会才回答:“可能吧。那都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类生造的定义,布利闵大人那个时代没有。准确来说,人类法师法术实力的不同阶段也是你们人类自行定义的,神在造物的时候才不管那些。”
看样子,罗克亚特也不太理解圣山拜礼会定义“神明书”的标准。
克里斯撑着脑袋想了想,笔锋一转,将从“亚伯拉罕家族”和“克拉克家族”出发向“葬歌”延伸的线段改成了箭头:“亚伯拉罕家族和克拉克家族或许是‘葬歌’的长期盟友……不对,说盟友不够准确,他们似乎是一个内在的利益共同体。亚伯拉罕家族和克拉克家族甚至在暗中向‘葬歌’输送法术方面的人才。那么,当初米歇尔能从克拉克家族成功逃走,或许并不是偶然。获得卡洛斯传承的家族早在法师时代末期就被圣山拜礼会荡平,所以他们没能加入这个利益共同体当中。而科拉隆……我好像从来没有在现实当中见过他的信徒,‘葬歌’内部属于祂的分支‘雾中人’也一直很神秘。”
“你现在获得了‘翼骨’大祭司的认可,想知道这些事可以直接找他们的人问啊!”
“蠢!”克里斯骂了罗克亚特一声,“‘葬歌’的四条分支里,‘翼骨’是最游离的。他们那位大祭司绝没有此前表现出来的那么乖顺听话。从把米歇尔送到我身边,到让出身于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携骨戒来给我传话……我跟他有接触以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带有对我的试探。如果我没能力靠自己分辨、汇总信息,并推论出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只能一味等待别人把情报和对策送到我面前,他会看轻我。”
“那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当然,不会怎么样。只是原本误打误撞得来的认可不复存在,我的能力和价值会受到怀疑。最坏的情况是,我在他们心里的地位从可以信任的‘大人’变成可以利用的‘棋子’。”
不过“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克拉克家族的关系还不能轻易下定论,他得让另一个“他”在索德里新洲深入调查一下。
克里斯将纸张重叠,又在背面画了一条长直线,截取区段标注出“屠神之役”至今发生过的所有历史事件。“屠神之役”是漫长神明世的终结,地上生灵法术世的开端。“屠神之役”的诱因是大地上灾祸横行,诸神漠视。“屠神之役”过后,“尸瘟”降世,“葬歌”四神被污染,地上生灵四族内斗,龙族、海妖、精灵灭绝。
这段时期应该是第四世界和第五世界交替的时期。布利闵和地上生灵四族的四位领袖出生在同一时代,罗克亚特曾明确说过布利闵所在的世界是第四世界,但“葬歌”四神暗堕导致世界重启后诞生的是赫勒斯等人所在的第六世界。也就是说,“葬歌”四神活跃在大地上的这段时期,中间缺失了一次末日——导致第四世界毁灭的末日。
克里斯在这段事件的组合节点下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罗克亚特,第四世界是什么时候毁灭的?”
“第四世界?”罗克亚特回想了一下,语气渐渐从平淡变得讶异,“咦,奇怪,我的记忆里怎么没有关于那次末日的具体记载?这不正常,哪怕是真神也不可能篡改或抹除时间的记述。但那次末日不可能没发生,除非第五世界从未诞生过。可如果第五世界没有诞生过,第六世界和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又是从哪里来的?”
第四世界的末日在它的记忆中“不存在”。不是被模糊、被屏蔽,而是“不存在”!而且它居然从来没意识到这件事。罗克亚特被这个惊人的发现震住了。
窗外的冷风灌进车厢,克里斯后颈一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换一种措辞,这说法听起来怪吓人的。”
“可是我对时间和世界记忆的判断没有错,现在的世界就是第七世界,不存在时空次序错乱的情况。所以为什么关于第四次末日的时间记述凭空消失了?那时候还发生过什么,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这很严重吗?”克里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它的反应会这么大。
“当然很严重!”罗克亚特的语气中透漏出一种人性化的焦虑,“末日意味着世界的生死交替,是毁灭、是新生……父神曾在创世之初预言,第七重末日后,一切都将归于虚无。这句话不单是对终末的喻示,更是世界秩序运行的底层逻辑之一。父神订立的原初法则是用来维持‘原初之有’的稳定,对抗‘暗渊’的。法则之力失效,世界必然会被‘暗渊’吞没。”
克里斯顿住笔尖,偏头想了想:“可现在‘第四末日’的缺失并没有对世界本身产生什么肉眼可观的影响,而且,我们这个世界已经是所谓的‘第七重末日’前的最后一个世界了。如果我没理解错,‘归于虚无’和被‘暗渊’吞没应该是一个意思。那么,你口中的原初法则是否毫无偏差地运行着,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我们来讲,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罗克亚特沉默下来。
原初法则的运行是否出现偏差当然重要,这关系着当前世界的“存在”本身是否真正发生过。可事实摆在面前,“第四末日”确实凭空消失了,世界也确实还好端端地存在着。
“别想了,你只是一本法术笔记。”
没等罗克亚特纠结太久,克里斯主动开口岔开了话题:“而且就算这件事真的很重要,以我目前的层次,我也很难将它调查清楚。时间过去了太久,世界倾覆过多次,一切与之相关的人事物都灭失了。且行且看吧,也许我能在接触‘葬歌’的过程中了解到一些和‘第四末日’有关的内情,到时候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
罗克亚特“嗯”了一声,又在短暂的安静后兀地将话题转向圣堂:“我知道古尔卡神庙群里那些女神像是什么了?”
克里斯一边擦拭笔尖淤积的墨水一边在心底追问:“是什么?”
对于海曼刻意回避的问题,他的兴趣不算特别高涨。那些神像显然和“蜥女”祭祀的仪式流程有关,克里斯判断其情报价值不大,属于多了解一点不亏,不知道也没损失的类型。
毕竟相关仪式的连接对象跟邪神“灾难”有关。
罗克亚特将时间之力凝实,在克里斯手边的纸张空白处勾勒出一道虚幻的图案:“那些神像的作用,和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塔顶的神像相似。在远古时代它们被称为‘祭器’,每一尊石砌像里都放置有一具不腐的尸体,那是每场祭祀仪式的主祭品。按理来说,‘灾难’的祭祀仪式没有限制主祭品的性别,但圣山拜礼会选择的主祭品都是女性,这应该是人类族群内部的谬传。”
“谬传?”克里斯旋上笔盖,把钢笔塞回上衣口袋里。
“嗯,谬传,”罗克亚特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竟然低沉了几分,“海妖和精灵族群都是雌尊雄卑,但人类和龙族是父系社会。所以在不同的种族内,对同一神明的祭祀方式和相应传统也是不同的。就像海妖认为海神需要的是新郎,而人类更倾向于为其送上新娘。社会地位低的群体或个体更容易被选作祭品,长此以往,族群内的祭祀传统就会随之发生改变。记录也就变成了‘只有雄性海妖可被选作祭品’,‘人们需要献上年轻貌美的少女才能平息神的怒火’。”
克里斯不由得偏了下题:“那这已经不是民俗学和神秘学范畴的问题了,这应该算是……一种社会学现象?所以人们送给海神的少女到底成了谁的新娘?”
“远古的真神根本不需要新郎新娘,”罗克亚特没能理解克里斯冷门的幽默感,“除了男性之神和女性之神,其他古神都不能按照地上生灵的性别定义。就连我们看到的祂们的形象,也不是祂们本来的形象。你是不是跟拉隆纳多那些小说家相处得太多了,神如果有人类的感情,会爱上地上的少男或少女,那祂们就不是神了。”
第507章 征兵
克里斯“啧”了罗克亚特一声:“木讷。”
他也是太闲了, 居然跟这家伙开玩笑。
罗克亚特也不介意他“啧”自己,见他没有什么别的问题要问,便默默退离他的思维。车厢里被心声掩盖的吵嚷重新响起, 随着列车的行进,一队衣着考究的柏利男士进入克里斯所在的车厢。环境越来越嘈杂, 克里斯也就暂时收起钢笔和纸张, 将目光投向窗外。几位柏利男士站在过道间呼号着演讲起来, 但因为听不太懂柏利话,克里斯没有过多关注他们的动向。
十多分钟后, 车厢内爆发了一阵响亮的掌声。克里斯有些莫名其妙, 但还是循声将目光收回,投向几位开始下发传单的男士。
不多时,一位绿眼睛的男士转向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克里斯看到那家伙的眼睛亮了亮。
男人快步来到他面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他听不懂的柏利话, 便翻出一张表格让他填写。由于对方实在太过热情,克里斯下意识就顺着他的意思低下头, 利用自己学过的几门北苏门洲语言分辨起表格上的柏利单词来。
姓名、身高、体重……克里斯越过姓名栏,在身高一行写下“六又四分之一西尺”, 边写边调整自己的语言系统,联想猜测这张表格的表头是什么意思。
第二个词的词根很像苏东语的“军事的”,后缀跟拉隆纳多语的“征求”很接近。中间的修饰词应该是没有实义的介词或冠词, 所以这张表是“军事的征求人员”——不对,征兵报名表?
克里斯顿住动作, 猛然握紧钢笔:“先生,我不是柏利公民。在火车上征兵应该不是柏利联合王国的日常政策吧?你们是什么人?”
这段话他是用拉隆纳多语说的,但几个征兵的柏利人听懂了。为首的大胡子男瞬间瞪起眼睛, 靠近克里斯的男人脸色陡变,抬手就要抓克里斯的肩膀。然而克里斯回身一闪,随着车厢的摇晃,绿眼睛的男士被他踹倒在地。
克里斯抓着那张征兵报名表退进过道,大胡子男身边的另外三名柏利男人也迅速反应过来,组队往克里斯面前扑。
车厢里的普通乘客们被突然爆发的斗殴吓坏了,大都本能地规避伤害,坐在椅子上往远离过道的方向缩。一名卷发长裙的年轻威特拉夫女孩刚从另一节车厢走来,被克里斯踹飞出去的绿眼睛男人拦了一下,当即顿步惊叫出声,愣在原地没了主意。
克里斯担心往女孩站立的方向闪避会造成误伤,只好改换策略接住迎面而来的拳头。打头的柏利男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他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力气还挺大。但这种怔愣没持续多久,很快,他眼底的惊讶化作狠戾,克里斯不得不侧身躲闪来自脚下的横扫。
“我只是想问问清楚,几位的脾气也有点太暴躁了吧。”克里斯反手推开男人的拳头,又接住另一人劈过来的手掌。转瞬间,一开始的绿眼睛男士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猛然攻向他的后背。
克里斯扭身借空座位的遮挡躲过围攻,又锁住绿眼睛男士的手腕将他甩回人群。火车依然哐哐当当地行进着,带队征兵的大胡子男人忽然从侧腰里摸出一块黑色的金属制品。“砰”的一声,克里斯瞳孔微缩,飞身扑向那位被吓傻了的卷发姑娘。
男人瞄准的是他,但只要他躲避开,子弹一定会打中他背后的卷发姑娘。
克里斯这一扑使卷发姑娘和他一起躲过了枪击。姑娘吓得浑身瘫软,睫毛不住地颤抖着。车厢彻底陷入了混乱,乘客们有的尖叫起来,有的瑟瑟发抖着,有的不可置信,有的泪盈于睫。好在那几个征兵的柏利男人没有要伤害群众的意思,只一味针对车厢尾部的克里斯。
眼看大胡子男又要开枪,克里斯拉起软在地上的卷发姑娘就往另一节车厢跑。在时间法术的加持下,两人很快就跟那几个柏利男人拉开了距离。克里斯来到一节人员没那么密集的车厢,趁其他人不注意用法术破窗,飞身跳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平稳落地,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那个卷发的长裙女孩也扒住车窗,作势要跳。
“喂!你……”
克里斯阻止不及,只能第一时间跑动起来,用法术力量辅助女孩落地。女孩擦着地面飞出了数西尺的距离,痛得蜷缩起身体。火车哐当哐当远去,那几个柏利男人没有追出来。
克里斯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女孩为什么要跟着自己跳火车,但还是第一时间上前去确认她的情况:“你没事吧?”
“我当然有事!”女孩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疼死我了!”
从正在行驶的火车上跳下来,只是疼而没有受什么致命伤就已经很好了。克里斯有点搞不懂女孩的行事逻辑,如果他不是个实力不错的法师,他们两个今天都要躺在这条铁轨旁边,能不能活着都是个未知数。她怎么就敢随便模仿一个陌生人跳火车的。
但诺西亚人——尤其是诺西亚贵族——一辈子都没法逃脱“体面”的绑架。克里斯还是没能做一个直率的实诚人:“小姐,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跟着我从火车上跳下来,那几个柏利人明明没有伤害普通乘客的意向。我拉着您跑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不会客客气气地把您扶起来,在他们跑过的时候您还躺在那里,有可能造成踩踏,危害到您的健康甚至生命。但您不是他们的目标,离开原地以后您就安全了。”
“什么?”女孩一脸莫名其妙地拧起眉,“所以你跟他们发生冲突,不是因为他们在排查列车上的自由身法师?”
“排查列车上的自由身法师?”这下克里斯比女孩更莫名其妙了,“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会,他们从其他车厢走到我所在的车厢,用我听不懂的柏利话做了十几分钟的演讲,然后就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征兵报名表给我填。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柏利联合王国的政府人员要在火车上征兵,就用拉隆纳多话问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句话戳到了他们什么地方,他们当即就对我出手,甚至还掏了枪。”
女孩借克里斯的力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克里斯看到她圆圆的眼睛转了一圈:“原来不是在排查自由身法师?那我跟着你跳下来做什么?真是的,这张车票花了我整整三个金拉比呢!现在行程才走了一半,刚进柏利国境。难道我要徒步去拉隆纳多吗?”
还好,她只是抱怨车票钱浪费了,没有迁怒他这个让她产生误解做出跳车举动的人。克里斯无端松了口气:“所以您是以为他们在排查车上的自由身法师才会跟着我跳下来,您是法师?”
“对啊,”女孩斜着眼睛看他,“虽然实力大概没你那么强。你是官方法术组织的人吧,一般的野法师没法自学到你这个水平。你不待在自己的属地,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一个人坐火车离开威特拉夫……这是要去哪?有秘密任务要执行?”
克里斯仔细观察了一下女孩的灵魂状态,根据她身上轻微到不能再轻微的力量波动,判断出她是个地系法师:“您觉得秘密任务为什么叫秘密任务?如果我随便遇到一个人就告诉她我要去哪、去干什么,还有秘密可言吗?”
“所以你的确是圣山拜礼会的人?”见克里斯转身要走,女孩连忙扯了扯鞋子跟上,“不对,圣山拜礼会的法师都没什么精气神,你是‘盗火者’的人还是白骑士?‘盗火者’的法师在苏门大陆应该没那么自由,你是白骑士团的人吧。所以白骑士团真的要跟圣山拜礼会开战了?”
克里斯没想到自己都要走了她还没有分道扬镳的觉悟,不由得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盯她:“小姐,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没有熟悉到可以交换这些私人信息的程度。我要走了,祝您早点买到半程车票抵达拉隆纳多。”
“喂!”女孩连忙拦住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拉隆纳多?”
克里斯有点无奈,并觉得这个姑娘脑子不太灵光:“您刚刚自己说过。”
“我说过吗?”女孩茫然了一瞬间,耳朵忽然由白转红,“好、好像真的说过。呃……哎呀,不管了,那不重要。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白骑士团的人?”
克里斯被拦住去路,又不好对女孩子动粗,只得耐着性子回答她的问题:“不是,我是‘菲拉德林’的人。”他的确是“菲拉德林”的成员,这也不算是说谎。
“不是官方法术组织的人啊。”女孩有点失望。但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她并没有当场变脸离去,反而是调整了下姿态,神情真诚地眨眨眼:“今天谢谢你啊。”
“谢谢我?我以为你会怪我莫名其妙就拉着你跑,害得你误解了那些柏利人的来意,跟我一起从车上跳下来,损失整整一个半金拉比的车票钱。”
“可你的本意是好的。而且就事论事,是我自己误判了车厢里的情况,主动跟着你跳车出来的,所以我的损失不是你引起的。”
好吧,这姑娘虽然不太聪明,但还挺讲道理。克里斯看她想走又不想走、想开口又不好意思开口的,猜测她大概是没带够应急的钱:“车票钱我赔你。”
“这怎么好?”女孩扭捏。
克里斯掏钱袋的手一顿:“那我不赔了,你自己徒步去拉隆纳多吧。”或许是文化差异吧,他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一些苏门大陆人的行为。
“别!”女孩猛然抓住克里斯的手腕,阻止他收回钱袋的行为,“你还是赔吧。我想了想,如果我不收下你的赔款,你大概会良心不安。你良心不安就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你就会生病。如果让你因为我生病,我会很愧疚的。所以为了你的健康,我决定收下你赔的车票钱。”
克里斯很无奈,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摸出足够兑换一个半金拉比的费罗。女孩双手接过他递来的费罗,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非常感谢,祝你健康。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如果之后有机会在拉隆纳多遇到,我请你看画展啊。”
“不用了,我不喜欢看画展。”
克里斯收好钱袋,挥挥手离开了。女孩望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忽然提高音量:“我叫艾玛!”
克里斯没有应声,只是再次将手伸过头顶,小幅度挥了挥。
告别了卷发的艾玛,克里斯就近找了一家旅店过夜。享用晚餐的过程中,他听到一些本地居民在酒馆里讨论柏利和拉隆纳多的边境摩擦。不只是克里斯乘坐的那列火车上在征兵,现在柏利各地都在征兵。但和科弗迪亚不同的是,柏利的征兵活动没有避开法师群体。柏利政府毫不遮掩地派出地方军队在民间搜索自由身法师,强迫他们前往柏利首都接受统一军事化管理——听起来像是要组一支由政府直接领导的法师军团。
对此,克里斯的评价是:“一群蠢货。”
法师时代结束后,法师不参与世俗侧战争就成为了全世界神秘侧人士的共识。这项不成文的规定一旦被打破,世界局势将会彻底失控。新洲的领土战争持续了数年,科弗迪亚和温林顿及南克烈群岛联合王国都没有强制国内的法师们下场,诺西亚参战后也没有仗着自己的宗教优势打破这一平衡。现在柏利居然敢强制法师参军?
这个国家的政客们真是疯了。
克里斯端起柏利的特色甜茶喝了一口,将那张从火车上带出来的征兵报名表摊开。没了多余的干扰,他才能好好复盘一下车上的情况。由于从柏利前往威特拉夫的时候他就在跨境火车上填过一些由政府职员收集的资料表单,当时那个柏利人拿出报名表递给他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奇怪。但这张表的模板和他来时填过的资料表单不太一样,他应该会产生怀疑才对。
可当时他毫不犹豫地下了笔。
克里斯将报名表翻面。果然,这上面有一股非常轻微的力量波动。能对人施加精神控制的法术,力量表现形式为“魅惑”。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法术,但能放大人内心的情绪,使人戒心降低。
“征兵都用上法术手段了?”克里斯放下报名表,有些好笑地靠上椅背,“通过演讲加法术影响的方式来煽动民众情绪,让他们热血上头报名参军……柏利是真要跟拉隆纳多打啊。”
而且如果全国上下的每一张征兵报名表上都有类似的法术标记,就说明柏利政府已经成功收伏了一些自由身法师。
火车上那几个柏利男人不是法师,如果他们是法师的话,他应该能感觉到。他们没法用法师的手段检验他是否能使用法术这件事,所以,他们突然对他出手,只能是因为他当时说的某句话刺激到他们了。
“我不是柏利公民”、“在火车上征兵不是柏利的日常政策”和“你们是什么人”,是哪句话让他们觉得他有问题的呢?
克里斯十指交叉。
应该不只是这几句话的内容,还有他使用的语言和口音也值得考虑。他的语言天赋还不错,来苏门大陆之后多数时候都在使用拉隆纳多语。长期练习之下,他的拉隆纳多语讲得很标准,甚至因为跟杰拉德等人的接触带上了点比特兰口音。比特兰的穷人大都没法出境活动,所以那些柏利人会觉得,他能来到威特拉夫和柏利联合王国的边境,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穷人。但他又衣着朴实,身体素质远超一般人。再结合他说的那几句话……
他们觉得他是拉隆纳多政府派来的军事间谍?
这个结论让克里斯啼笑皆非。但偏偏每一个点都很合理:在他们进入车厢之前,他一直在安静写自己的东西,看起来就像在整理自己得到的情报一样;在他们进入车厢之后,他对他们的煽动演讲表现得毫无兴趣,甚至连好奇的情绪都没有,仿佛早就知道柏利在征兵一样。
但他真的只是听不懂柏利话而已。
克里斯喝掉杯子里剩余的特色甜茶,将最后一片干面包浸入奶油汤。酒馆里的酒鬼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街道上阴沉沉的,看天色像是马上要下雨。一队脸色凝重的士兵从远处走来,步伐整齐划一,急促如雷。克里斯目送他们远去,在解决完面前仅剩的一口的食物后反手撑起雨伞,走进阴沉的暗巷。
暴雨轰然而至——
作者有话说:虽然离五千差32个字但是感觉断在这里很有味道,所以。
第508章 昨日将至
六月中, 克里斯在洛德索尔山脉北侧收到了柏利联合王国与拉隆纳多开战的消息。圣山拜礼会总部圣堂搬离尼奥尔索思,柏利、拉隆纳多、阿布索尼亚等国家开始对地方教会动用军事手段,北苏门洲摇摇欲坠的平衡终于被彻底打破。
利用洛德索尔山脉主峰的传送法阵回到拉隆纳多边境后,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南下,而是先去了巴尔杰德密林东部的费伦贝特一趟。
如今的费伦贝特, 寥落、冷清, 人烟稀少, 和五个月前大不一样。受鼠疫和“尸瘟”疫情的影响,费伦贝特的居民们已经很少出门。克里斯一路来到记忆中的神陵所在地, 只偶尔碰见三五个巡城的军人、警察。那些家伙戴着厚实的口罩, 扛着冷冰冰的步枪,和柏利边境的士兵们显露出相似的精神面貌。
克里斯懒得浪费时间接受他们的盘问,所以提前绕开了他们的行进路线。赫德森买下的庄园依然颓唐地趴卧在原处, 艾伯特等人设立的封存禁制并不难破除,克里斯顺利进入了庄园内部。
“罗莎琳德……”
克里斯在地面上设立法阵, 以此来确认神陵内的情况。由于神陵里的气息似乎能直接沟通到时之神和“灾难”的意志,他没有把亲自下去寻找罗莎琳德的方案纳入考虑。“灾难”想让他死, 时之神希望他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成为祂的容器,祂们对他的态度都称不上友善。现在的他承受不起冒险失败的结果, 尤其是,倘若罗莎琳德真的已经死了,他现在下去就只是“买一赠一”。
罗莎琳德依然没有回应。
倒是罗克亚特惊叫起来:“这个气息……是布利闵的气息!祂真的没有死, 祂来过这里!”
“布利闵?”这个称呼让克里斯直起身体,微微皱眉, “你的意思是祂近期来过这里?在我们离开费伦贝特之后?”
他原以为地下的“时之茧”是布利闵留给祂自己的资源,可后来想想,如果布利闵打算自己独吞那部分资源, “时之茧”就不应该落到罗莎琳德手上。这完全是多此一举的事。即便茧里的东西需要达成什么特定的条件才能成熟,以最好的状态成为祂的养料,祂也完全可以找其他更稳妥的办法喂养“时之茧”,而不是亲手培养出罗莎琳德这么一个变数,再让她做“时之茧”的保管人。
布利闵没有人类的感情,但祂不蠢。
现在罗克亚特又说,布利闵在他们离开费伦贝特后进了一趟神陵。他们从费伦贝特离开是一月十三日,现在是六月二十一日,中间只过去了五个多月的时间。对于布利闵那种生命漫长的存在而言,五个月短暂得就像人类一个眨眼的瞬息。也就是说,他们刚一离开费伦贝特,祂就冒着被时之神降罚的风险来神陵做了些什么——很可能是杀死了罗莎琳德。
克里斯用手掌贴住地面,仔细分辨了一下。罗克亚特没有感觉错,地底下的确有布利闵的力量气息。那家伙的实力远高于他和罗克亚特,所以祂只要想遮掩,他们绝不可能发现祂的行迹。
但祂没有遮掩。
克里斯有点搞不懂祂想做什么了。祂在他身上留下那道分灵的灵魂碎片,显然是为了夺取时之神的神格。但如果祂希望那道灵魂碎片能一点点颠覆他本身的意识,祂就不该引导他来到神陵内部。毕竟只有他活着,活到被祂的分灵击垮的时候,祂的谋划才能成功。
那道分灵是不希望他走入神陵深处的,但现在布利闵的表现又跟“祂”的态度背道而驰。祂似乎早知道他会进入神陵,但并没有出手阻止。综合来看,似乎一切都在祂的计划内。
祂骗了祂的分灵,祂的分灵也是真心想背叛祂的?这个猜测让克里斯感到一阵惊悚。所以他到现在都没能逃离布利闵的安排,分灵被吞噬、“时之茧”被他取走、他与罗莎琳德共享“时之茧”的力量,都在那家伙的意料之内?难怪,当时他就觉得神陵的问题解决得太顺利了,罗莎琳德对他是善意的,来自“灾难”的攻击也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削弱,时之神的意志没能影响他,他畅通无阻地从地上走入神陵深处,又从神陵深处回到地面上……原来不只是因为他身上有布利闵那道灵魂碎片。布利闵本身也在暗中帮他!
克里斯紧皱着眉头收回那只沾染了草叶和露水的右手:“罗莎琳德和‘时之茧’,都是祂专门养给我的。”
“什么?”罗克亚特被他这个结论吓了一跳。
克里斯擦了擦手,没继续在庄园里逗留,也没回答罗克亚特诧异的追问。哪怕表现得再像人,罗克亚特也没有人类的灵魂,向它解释意义不大,而且它并不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它真正效忠的对象是时之神,灵魂契约是建立在以神力构筑的精神链接之上的,也就是说,在真正的神明面前,一切以法术手段创造的“忠诚”和“强大”都会变得无效。
当晚,克里斯在费伦贝特东边的村庄里过夜。
五个多月前的地震不止影响了费伦贝特,克里斯落脚的村庄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拉隆纳多政府还算重视费伦贝特的灾后重建,但一些商业价值较低的村庄并没有获得多少拨款。
作为前诺西亚三王子,从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克里斯听安瑞克说过一些类似的脏事。九年前索菲亚三角洲南方发生过一次小型洪灾,皮埃尔二世拨下去的救灾款项被某些地方官员挪用,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真正落进了灾民的口袋。当时这件事在诺西亚闹得沸沸扬扬,皮埃尔二世怒不可遏,把一干涉事人员全都送上了断头台。然而有趣的是,后来当地的政府军队并没有在几位人头落地的官员家里搜到赃款,反而是坎德利尔的某几家贵族突然阔绰了一阵。
哦对,那段时间突然阔绰起来的还有他那位蠢货大哥,叶甫盖尼。
克里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怀着一分嘲弄九分感慨的心情闭上眼睛。
这一夜的睡眠并不安稳。大概是他睡前用脑过度,又回忆了太多跟诺西亚有关的往事,意识沉坠没多久,他就回到了坎德利尔的大街上。
他站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门口,抬头就能看见救赎教堂侧面的高塔尖顶。皇宫依然巍峨华丽,和他记忆中没什么两样。唯一区别于他少年印象的是晴朗的天气,克里斯抬起头,温暖的阳光便洒落在他脸上,风温柔得像母亲拂过幼子发顶的手。一切都是那样明媚、和煦,如同童话故事里那个完美结局该有的样子。
“克里斯?”
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他。克里斯转过身,正对上莱因斯笑意盎然的眼睛:“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要请我们喝下午茶吗?”
卡帕斯就立在莱因斯旁边,跟他勾着肩,也微笑着。
克里斯怔愣了一秒:“下午茶?”
“对啊,”莱因斯微微歪头,他额前散碎的金发便扫过他高挺的鼻梁,挡住了落进他眼底的日光,“你自己向我们发出的邀请,说话不算话可不行。”
克里斯茫然了一瞬间,刚想开口,又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动作。那家伙突然出现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外,带着一队侍从,浩浩荡荡地向他们靠近:“如果你们再磨蹭下去,茶话会可以直接改成晚宴了。”
“皇帝陛下。”莱因斯和卡帕斯朝德米特尔行礼。
皇帝陛下?德米特尔?
克里斯感到一阵怪异,但还是和莱因斯、卡帕斯一起向德米特尔行了礼。不多时,四人进入罗德里格公爵府,同须发皆白但十分有精神的罗德里格公爵打了招呼,来到餐厅入座。
又过了几分钟,伊利亚和安瑞克在仆人的引导下进入餐厅。安瑞克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不仅跟克里斯、伊利亚等熟人聊得来,也跟德米特尔和卡帕斯这两个从前没什么交集的人聊得来。伊利亚进门就拉开靠克里斯最近的椅子坐下,神色淡淡并不多话——克里斯一直觉得这家伙其实很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公爵府的管家为克里斯和克里斯的客人们送上茶水和甜品,这场突兀的茶话会正式开始。克里斯拨弄了一下茶杯,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低头品尝。
他问侍立在旁的女仆:“公爵先生不是很介意我总交一些‘出身低微’的朋友吗,这场茶话会上的人,除了德米特尔和我,应该没有一个人能符合他心里‘出身高贵’的标准吧?”
女仆垂下头,神色恭敬地回答:“公爵先生说您高兴就好。”
“是吗?”克里斯把玩着茶匙,微笑着掩去眸底暗色,“那你替我谢谢公爵外公。”
女仆没再回答,只默然退回到原先站立的位置。
莱因斯专心享用着他面前的蜂蜜布丁,卡帕斯和安瑞克凑在一起聊着天,德米特尔和伊利亚互相打量着,却都不说话。克里斯盯着这副其乐融融的,仿佛只会出现在油画作品中的图景看了好一会,忽然“叮”一声放下茶匙,从座位上站起来:“我离开一会。”
德米特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询问他离席的动机。伊利亚倒是嘱咐他快去快回,别又陷入什么危险事件。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低笑一声:“不会的。那些禁忌法师杀不了我,只有我杀他们的份。”
第509章 控梦
公爵府里还是老样子。罗德里格公爵最爱的陶瓷花瓶依然摆放在窗帘和挂画的夹缝位置, 越过挂画、花瓶,来到楼梯下方,转角右手边第一间就是虚掩着门的书房。正对门缝的书架上摆着德米特尔小时候最爱看的寓言故事绘本, 克里斯记得,自从德米特尔前往科弗迪亚留学, 罗德里格公爵就常常把这本书取下来抚摸翻阅。
克里斯没在书房门口多做停留。随着日影的挪移, 他缓步迈过楼梯, 踏进光线明亮的廊道,在廊道西侧第三道门前停下脚步。
“咔哒”一声, 房门打开。
温暖的春风吹过西侧窗, 带动窗边的纱帘轻轻飘摇。房间里的陈设和克里斯记忆中别无二致,就连克丽丝托送他的小说手稿,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靠窗的书桌上。
克里斯的眉眼舒展了一瞬。
他抬指蹭过桌角的书页, 贴着书桌的边缘走动起来。唇角微微上扬,眼睑缓慢下垂, 构成一个“十分怀念”的表情:“卡帕斯和安瑞克不可能同时出现,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仆人们也不会对我这么恭敬。坎德利尔的六月没有这么温暖干燥, 这个时节,我的房间里应该弥漫着湿润的霉菌气息。你这个梦——造得很不高明呢。”
房间里的气氛凝滞了一秒。
下一刻, 光滑平整的书桌骤然开裂,无数狰狞的亡者血肉从裂口中涌出。一股呛人的甜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克里斯飞身后撤, 躲开血肉攻击的同时拖出武器,直直刺向空间内唯一有生灵气息波动的方位。
“砰”的一声, 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外墙被时间系法术攻击砸出了一个两人高、五人宽的窟窿。躲在梦境深处的控梦者化作一条细长的黑影窜进门外空荡的二楼廊道。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提步追击。然而他刚迈出第一步,房间里的地板忽然崩解成无形的流光,关于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一切场景都如雨中的油画般晕染开来。世界化作流淌的杂色, 一只又一只腐朽的、缠绕着蛆虫与腐肉的手臂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伸出。
克里斯眸光微滞,时间在这一秒陷入静止。
他于梦境中消失,又复现于危机之外。圣光爆燃成深红色焰火,摧枯拉朽的杀招悄然在这片虚幻空间中凝实。远处的控梦者被截断去路,不得不回头格挡克里斯的攻势。受时间法术的影响,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了无数倍。身体滞涩得像是裹满了粘稠的蜡油,感官也随之变得迟钝。“叮”的一声,梦境造物撞上金属枪头,男人被法术力量湮灭所掀起的风浪击退了数步。
赶在他爬起来逃跑之前,克里斯用枪尖抵住他的喉咙:“茶话会还没结束呢,你准备去哪?”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克里斯看到他绷紧身体,摆出一副高度戒备的姿态:“你从一开始就是清醒的?”
“你说呢?我如果不清醒,恐怕早在‘管家’把那壶花草果茶端上来的时候就中了你的诡计。那壶茶水、那些点心,是你们‘旧日神殿’特有的毒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克里斯并没有被男人狰狞的表情唬住,反而语气轻松地踩住他蜷曲的膝盖。透过那双猩红的眼睛,克里斯看到纷杂如闹市街景般的色彩从他背后涌来。禁忌之力再次撬动梦境。但没等梦中的场景翻覆,另一道强悍的气息将禁忌法师的意志按了回去。世界微不可察地荡了一下,转瞬又平静如初。克里斯眉头一皱,手里的长枪立时前进几分。
男人不可置信地抽了口气,眼底浮现出一抹惊慌的焦躁。但脖子上的疼痛使他回神:“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回答你的问题?我是来杀你的。”
“那就奇怪了,”克里斯拉长语调“噢”了一声,“你的同伙们没告诉你我的综合实力具体是什么水平吗?单论正面战斗能力,你还不如前两个黑巫呢。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假造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梦境,就能让我乖乖钻进你的圈套?而且我真的很不理解啊,你们也不是第一天跟我打交道了。前几次的失败还不能让你们吸取教训,学会组队行动、以多欺少吗?”
男人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我不会背叛神殿,暴政终将被消灭。”
看来这家伙打定主意拒绝交涉了。
克里斯轻“啧”一声,猛地扭转枪尖,直直刺向男人脆弱的喉咙。然而就在掌心传来阻力,杀意即将漫过眼底的前一秒,他眼前的情形骤然发生了变化。摔在地上的禁忌法师眸光微颤,那张陌生的西里尔平原人脸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眉眼深邃,颧骨绘有黑色鳞片纹样的新洲男性面孔。克里斯动作一滞,转眼就被男人捏住枪头。
“就算你清醒着又有什么用呢?”顶着米歇尔面孔的禁忌法师扬起一抹残忍而讽刺的笑意,“就算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原本那个人,梦中的场景并非现实发展,你也一样会受到影响不是吗?”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轰然而至。男人没再尝试撬动梦境的力量,反而以禁忌法术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幻出诡异的黑雾。克里斯急退到黑雾的影响范围之外,却也因此让禁忌法师达成了拉开身距的目的。虚幻的空间如怪物沉眠时轻颤的肚皮般抖动起来,克里斯握紧枪杆,有些懊恼自己那一瞬间的迟疑。
然而预料当中的困境并没有立时展开,来之莫名的强大气息抚平了他的情绪波动。心念陡转间,克里斯将长枪抛飞出去。金属质地的沉重武器破空而至,禁忌法师被拖慢了动作。他反手支起防御,契约力量凝成的武器顿时被击碎成四散的流光。
男人轻嗤一声,暗笑克里斯的蠢招。
然而下一秒,一声枪响让他的讽笑僵在了脸上。禁忌法师瞪大眼睛,从伤口迸出的血液如飞瀑般涌下。他的视线内仅余一片殷红。
克里斯就站在那片殷红世界的中央,神色淡漠地举着一把制式手|枪,枪口正对他被子弹击中的额头。一切声音与图像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男人恍然倒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血液源源不断地从他额角的弹孔涌出,却没有沾染到克里斯的衣角分毫。
克里斯压低枪口,眼角渐渐染上轻蔑的笑意:“只知道我是个使枪的时法师,不知道我还会使枪?”当然,这个枪不是那个枪。
被人为篡改的梦境渐渐暴露出其原本的荒芜模样。克里斯叹了口气,踩着禁忌法师虚幻的血色越过梦境边界。很快,他从费伦贝特边缘村庄的木制矮床上醒来。
《布利闵笔记》由虚凝实,获得法术加持的感知逐渐朝外延伸,克里斯托住《布利闵笔记》的书脊,渐渐锁定了一道熟悉的力量气息。数分钟后,他在月色中踹开一扇脆弱的木门。
屋内的利亚姆陡然一惊。
“禁忌法师的位置。”克里斯没有跟他废话,第一时间说明了来意。
利亚姆金棕色如琥珀一般的瞳仁盯住他,像是在观察他的脸色。片刻后,言行反复的灵法师沉下声调:“在村南,我带你去。”
克里斯没有拒绝。不多时,两人来到那名禁忌法师的临时落脚地。确认利亚姆进门没有遭遇危险后,克里斯快步跨进房间来到禁忌法师床边。“砰”的一声,床上还在熟睡的男人脑袋挨了一枪。克里斯擦擦枪口,扭头就走。
“你……”
利亚姆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干脆果断的克里斯。然而刚刚那一枪造成的动静不容他在原地怔愣下去,知道近处的村民们很快就会过来探查情况,利亚姆迅速收敛神思,快步追上克里斯:“你接下来打算去哪?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当然知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也没打算继续待在这里,”克里斯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看向利亚姆,“至于我要去哪……虽然我觉得我没必要向你报备,但如果‘翼骨’那位大祭司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回答你们。我要去比特兰、去安德蒙德,然后去南苏门洲。”
“那些事我们可以替你做,”利亚姆快走两步拦到克里斯面前,“你没必要以身涉险。‘旧日神殿’那些人……”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克里斯终于给了利亚姆今天以来第一个正眼,“那些黑巫要是有本事能杀了我,就让他们来杀。”
利亚姆深吸一口气,像是很不认同克里斯的想法似的:“事到如今你还要像个小孩子一样,怀揣着你那些天真侥幸的想法,让别人来替你承担你做错选择的后果吗?如果没有‘葬歌’在背后为你保驾护航,‘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已经杀了你一万次了!从你踏入苏门大陆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已经为你抵挡了不知道多少次危险。在莱普昂、比特兰,甚至到尼奥尔索思……‘旧日神殿’每一次的谋划都出纰漏,你真的觉得这只是巧合?”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巧合。”
克里斯顿住脚步,冷然抬眸看进利亚姆眼底:“是‘葬歌’在背后清理‘旧日神殿’的黑巫,破坏他们的计划。我一直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我尽量不超过十二点,但是不能打包票,建议宝宝们还是早睡。
第510章 月色
利亚姆的眸光凝滞了一瞬间:“那你也应该知道, ‘葬歌’总会有考虑不全、行事不周的时候。你得自己学会规避风险。”
“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克里斯没有表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哼笑, “说得好像你是我的至交好友、人生导师,有多么关心我, 生怕我受到伤害似的。但‘葬歌’对我的保护并不是在我的主观要求之下进行的, 什么所谓的‘葬歌神使’、‘救世主’一类的头衔, 也都是你们强加给我的。我从来没向你们提出过什么正式的要求,也没对你们做出过什么自以为是的承诺。非要论的话, 我的确说过想要寻找一个所有人都能得到拯救的解决办法, 但你们拒绝了不是吗?”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对我来讲这就是一件事。”克里斯没有理会利亚姆骤然急切起来的语气,而是兀自下移视线。凌晨的月光洒落在利亚姆深色的衣领边缘,像是过分齁甜的糖霜, 又像是苦咸无度的盐粒。正如利亚姆其人。
克里斯停顿片刻,在敛眸后重又开口:“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拯救你吗?原本觉得你害死了米歇尔, 又间接加速了罗德里格公爵的死亡和坎德利尔的神秘侧冲突爆发,我并不想浪费时间跟你分辩这些没意义的蠢问题, 但既然你非要执着,我现在回答你。利亚姆·亚伯拉罕, 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你错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错在既想要一个慈悲宽宏的救世主从天而降,把你拉出泥潭, 又希望得到同类的认可和舔舐;错在一边渴求来自他人的善意,又一边想尽办法去摧毁每一个和你不同的人心底的善良面, 以此来证明你没有错;错在明明不认可现在的自己,却还是自欺欺人地重复演绎相同的选择,通过审判和说服他人来审判、说服你内心深处的自己。你问我为什么不救你, 可你自己真的伸出过求救的手吗?哪怕只有一次。”
克里斯的语气并不凶狠,甚至平淡无奇,利亚姆却因此后退数步,胸口不住地起伏。
知道利亚姆不会回答,克里斯也不等他开口:“你没有。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给过你善意,给过你信任,在我年少无知、天真轻信的时候。可你当时是怎么做的?我猜你那时候一定觉得我愚蠢透了,随便听了两句毒誓、几声好话,就敢相信一个出身‘葬歌’的邪|教徒。你站在你的立场上轻蔑、践踏你嗤之以鼻的‘天真愚蠢的善良’,认为这样就能证明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是你主动做出的成熟而明智的人生选择。你不允许任何人违背你的成长规律,所以强行干涉没能顺从你心意生长的我的人生,试图把我塑造成下一个你。你用这种方式来说服自己你没有错,但也用这种方式灭杀了你认知当中除走入这条路以外的所有其他可能性。你用你的逻辑把自己困死在原地,不愿意直面内心,接收会让你感到痛苦,感到‘我走到现在这一步原来真的是我错了’的外力影响,又怨怪救世主独独不对你青眼有加。所以你说,我们两个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利亚姆默然垂眼。良久,他踉跄着撞上背后那颗粗壮的老树树干,像是即将脱力软倒下去似的:“为什么?”
克里斯为他这声来之莫名的问询皱起眉。他对利亚姆的过往经历了解不多,只能猜测利亚姆的性格缺陷来源于亚伯拉罕家族。但,他曾经说他没兴趣深入了解利亚姆的过往经历是真的。
如果当前场景出现在坎德利尔那些事发生之前,他一定会顺着话题追问利亚姆那些偏执和扭曲想法的来由,并试图将利亚姆扳回正道。年轻人总会有一些不自量力的想法。但现在的他,没法心平气和客观公正地去评判利亚姆·亚伯拉罕其人一生的是非对错。他不是公正无私绝对理性的神,也无法慈悲宽宏地原谅利亚姆曾经所有的推波助澜、欺骗挑拨。他是有主观感情的人,不是拉隆纳多小说故事里任由作者安排人生,听杀人如麻的反派角色讲述完悲惨经历就能立刻放下武器,说出“其实你做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是世界的错”的温情派主角。如果利亚姆可以被宽恕,那坎德利尔那些人怎么办,米歇尔怎么办。
像是看懂了克里斯最后一秒的想法,利亚姆猝然抬头,像是寻求认同一般语速极快地开口:“‘鳞蛇’的死算不到我头上。你应该明白的,不管你再怎么不承认,在大众眼中他就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你救不了他,他也知道你救不了他。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为什么会死,不是因为他信了我他对你而言只是个累赘的挑拨,也不是因为他不相信你是真心诚意地在乎他这个朋友,更不是因为他不想做你身边的麻烦……而是因为,因为他知道我的挑拨只是挑拨,你是真心诚意地希望他能好好活着、能摆脱‘葬歌’成员的既定命运,他对你而言也存在除麻烦以外的意义,可这些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有利条件全都实现了,也依然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他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早在对着神像起誓将自身奉献给神主的那一天,他的生命就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你的善意和友谊来得太迟,像我们这种人,早在成为祂们的代行者的当天就已经死了,活下来遇见你的不过是一具具内里空虚的傀儡。”
“是吗?”克里斯极其轻微地眯了下眸,“那你真可悲。”
这不是克里斯第一次评价他“可悲”。利亚姆见多了克里斯愤怒、轻蔑、嘲弄或憎恶的表情,却最受不了他这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态。他几乎是僵立在原地,直到克里斯错身离开才恍然回神。
他没有开口,只是下意识抬起眸,死死盯住那道远去的背影。
克里斯没有回头,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他是不一样的。
他居然是不一样的。
——他果然是不一样的。
利亚姆眼底的光芒浮浮沉沉,仿佛远海海面上飘摇不定的迷航之船。这个结果他早已在克里斯身上验证过无数遍,克里斯从来就不会做出和他相同的选择。克里斯到现在也没能认同他,至此,利亚姆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套人性论调和固有逻辑,其实早就已经被克里斯打破了。人很难承认自己从小到大深信不疑的东西自始至终就是错的,很难接受自己平生遇到的所有不幸,其实根本谁都怪不了的现实。
琥珀色瞳仁的灵法师微微蜷起身体,像是呼吸不畅似的。村子里的居民们开始亮灯、走动,夜幕被月色分割成光暗分明的两面,老树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树叶缝隙间投下的月光也没能落到他身上。
他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衫,耳边再次响起那句久远的训导:“如果实在活得痛苦,那就去憎恨其他人,没什么关系。”但告诉他这句话的人没告诉他与此关联的后半句,直到克里斯用言行教会他。
“‘先知’大人。”
利亚姆无情绪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瞳仁。红发少年恭敬地弯着腰,像是一点也没把他的情绪波动当一回事。亚伯拉罕家族的人都是这样,人类情感是“亚伯拉罕们”眼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利亚姆甚至从少年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不解与暗藏的蔑视。
但少年的姿态依然恭敬得让人无可挑剔:“克里斯大人仍旧对您心存芥蒂。”
如果哈罗德不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利亚姆一定会觉得他是在挑衅自己。
利亚姆强压下心头如潮水般翻涌的烦躁,扯了扯嘴角的肌肉:“我知道,我没有忘记和那位大祭司的约定。但如果不是你给了那名黑巫对他下手的机会,我根本就不会出手暴露自己。哈罗德,是你失职。”
哈罗德呼吸一滞,倏地低下头去:“抱歉,‘先知’大人。”
利亚姆沉下脸色,没有回应哈罗德那声不合时宜的抱歉。随着树影的摇曳,他眼底的光线黯淡下去,逐渐酝成压抑的风暴:“如果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在‘葬歌’待了。我会向家族去信,让族里的长辈们换个人来做‘督察’。一个被否定价值的废物回到家族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我明白。”哈罗德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因为被利亚姆说成废物而产生情绪波动,像是早就对这类恐吓习以为常了似的。
利亚姆冷冷看他一眼,转身隐入夜色。直到再也感知不到利亚姆的气息,哈罗德才缓慢直起僵硬泛酸的脖子,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章标题是糖霜苦盐的含有大量利亚姆,等这个标题结束就是正常情节线了。需要通过利亚姆插入一些对亚伯拉罕家族的铺垫,但是觉得有不喜此角色的读者可能会反感所以提前排个雷方便大家跳章。
50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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