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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500

    第491章 格杀


    克里斯没有回头。


    湿热的触感逐渐盈满眼眶, 他稳稳托着背后那具冷硬的骸骨,坚定——或者说木然地往前走。十多分钟,一西里的路程, 他好像走了三年五载那么久。等他彻底从深坑中爬出,日光已经将尼奥尔索思的天色染成了蒙蒙的白。空间法阵的崩解并未波及到主城区, 克里斯站在深坑东侧的最高处往下望, 被海水淹没大半的城区内, 隶属禁忌领域的黑雾已然散去。山腰上的圣堂和政府军队、随军法师们分成两拨阵营,而“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独立在人群对面。目前来看, 苏门大陆的白法师们如他所料, 一致将矛头转向了那个无差别攻击的黑巫。


    但克里斯现在对这些事兴致不高。他无情绪地背着米歇尔往下走,正在跟苏门□□势力交手的禁忌法师立刻察觉了他的气息,手腕一转就扑了过来。克里斯没有抬眼, 海曼和圣堂众人背后的巨树虚影帮他挡下了这一击。


    禁忌之力袭来的瞬间,克里斯在那道攻击中感应到了熟悉的意识。是罗莎。


    “你疯了吗!”阿芙拉猛地扑上来拉克里斯, “直往他的攻击范围内撞,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这是……你背着什么东西?”


    克里斯没有回答她, 只是小心翼翼地放下米歇尔的骨骸,示意阿芙拉帮忙看顾。脱离阿芙拉为战斗力较弱的幸存者们支起的防御禁制后, 他将目光转向对面的禁忌法师。禁忌法术的杀伤力比官方法术组织允许修行的各系普通法术都要强得多,面对数十名官方法师的围攻,那名黑巫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透过禁忌法师疯狂的眸子, 克里斯看到了罗莎的虚影。《末日之书》的契约者依然是他,但他现在无法通过契约让禁忌法师受《末日之书》加强的法术失效。罗莎似乎很痛苦, 契约没有被覆盖,那名黑巫完全是在用“灾难”的神息强行扭曲《末日之书》的作用效果。罗莎生前是旧世界的人族蜥女,死后被吸进《末日之书》成了永不瞑目的幽魂, “灾难”神力对她的影响之大可想而知。


    利亚姆还是没有现身,“葬歌”的其他人也没有现身。


    克里斯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哀痛与怒火,眸光一沉,反手拎出半虚半实的《布利闵笔记》,闪身迎上了禁忌法师变换的攻势。战局被打乱,禁忌法师周身的雾气为克里斯的时间之力所吞噬殆尽。克里斯发泄似的抽出匕首,狠狠刺向敌人的下腹。


    被禁忌之力庇护的男人还以为克里斯的攻击没法穿透自己的防御,因而有恃无恐地变招,连挡都没挡一下。但下一秒,深入血肉的剧痛让他变了脸色:“怎么会……”


    “砰”的一声,象征禁忌的黑雾撞上克里斯的刀刃,克里斯被击退,一连后撤了三步才勉强站定。苏门洲法师们的攻击被重新升起的黑雾吞没。禁忌法师又惊又怒,《末日之书》的书页在他手下快速翻飞:“为什么!你的状态原本不是已经在失控边缘了吗,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


    克里斯没心情回答他的问题,只在原地停留了一秒便再次抬手。《布利闵笔记》漂浮起来,书页自行翻动,罗克亚特的虚影在他背后凝实。苏门大陆的官方法师们都为这一变故侧目,下一刻,克里斯与他背后的罗克亚特虚影猛扑过去,直直与禁忌法师刚刚蓄出的杀招相撞。


    黑色雾气消弭无迹,杀招被罗克亚特消解,时间之力凝成的幻境拖着禁忌法师下坠。禁忌法师反手按住《末日之书》的书页,克里斯立时被封锁进他的法术领域。一切都黯淡下去,克里斯手里的匕首融化成滚烫的铁水,淅淅沥沥地淌落。疯狂的鬼影在他脚下冒出,尖啸着要将他拽落深渊。


    克里斯当然不会任由那些鬼影抓住自己。他第一时间抬脚跑动起来,晕白色的法术光芒在他脚下织就无形的台阶。那些虚幻的怨灵被空间禁制隔绝,不得不悻悻收回伸向他脚踝的触须。


    跑动间,熟悉的气息贴近。克里斯眸光一凛,当即用时间法术复现出三分钟前的武器,一个回身,利刃便飞向试图偷袭的黑影。


    隐于暗处的禁忌法师闪身躲避,却又在危机解除后不退反进,毫无征兆,甚至仿佛孤注一掷地扑向克里斯。兵刃相接的下一秒,细细密密的疼痛剜进左肩,克里斯眼都不眨,只是反手捅穿男人的侧腰。他知道这家伙的法术力量已经被血祭法阵和跟外面那些法师的战斗消耗得差不多了,自己没必要跟这家伙缠斗太久。这场交锋的结果会如何,是显而易见的事。


    温热咸腥的血液顺着克里斯的手指淌落,或反涌上他手背血管间的沟壑,蜿蜒出一片艳色。


    男人并没有被他毫不留情的攻击激怒,反而兴奋地战栗起来。克里斯从他那双鹰犬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欲|望——男人意识到了他当前的劣势,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撤退,甚至想拼死一搏,搏个同归于尽的结果。


    “攀”上克里斯手臂的血液渐渐变得灼烫,像一条收紧身躯绞杀猎物的毒蛇。克里斯意识到不对,当即抽出插|在男人腰侧的刀刃,尝试后撤。然而男人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嘴角几乎咧出了一种不符合人类正常生理结构的弧度:“你杀了我也没用,命运的轨迹不会因任何个人发生改变。我主的追随者遍布大地的每一寸角落,他们在威特拉夫、在拉隆纳多、在索德里新洲、在海上,甚至在人迹所不能至之处。暴政终将被消灭,世界终会回归最本真的幸福。”


    “嗤”一声,克里斯猛然刺穿对方近在咫尺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喷射而出,飞溅上他的颧骨,在他的睫羽间垂落浅淡的薄红,但他眼底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他们,会带着,我们的意志……”


    男人没能放完最后的狠话,他附着在克里斯手背上的血液被源自“拉厄芙”的圣光净化。克里斯抽出匕首,冷眼看着他失去重心踉跄坠地。不多时,邪|教徒眼里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一切法术构筑的虚幻空间都在此刻湮灭,失去生息的禁忌法师侧倒在遍布碎石的山地上,克里斯松开右手,任由那把虚假的匕首投影化为流光。罗克亚特已经回归虚空,《布利闵笔记》中躁动的时间之力也渐渐沉寂下去。克里斯神情冷峻地侧身,日光拂过他染血的发尾,在他眉眼间投下一片浅淡的灰。


    一众圣堂法师就站在不远处,或惊异、或畏惧、或关切地盯着他看。


    片刻后,站在海曼右后方的卡特琳娜前行一步,朝克里斯躬下身去。克里斯擦去脸侧的血渍,并不看向卡特琳娜,只是跟卡特琳娜前方的海曼对视。海曼微微敛眸,他后方那一批圣者、都祭要首与圣堂法师便也如梦初醒地躬身。


    这是坎因教内部下级对上级的礼节,除了海曼、阿芙拉和本森以外,在场的所有圣山拜礼会成员都在此刻向他俯首。海曼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已死,圣山拜礼会会按照约定向“盗火者”让利,他也应该在其他势力对圣山拜礼会发难时履行他作为盟友的义务。


    这他当然知道。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敛眸,尔后将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政府军和随军法师团。外在的山峰已随空间禁制崩塌,古尔卡神庙群也变成了一片废墟,林间满目狼藉,除圣堂成员以外,成功从那名禁忌法师手里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政府军方面只剩下十余名形容狼狈的普通士兵,而随军法师团仅剩三人幸存。这些人都是在禁忌法师开启血祭法阵之前就已经“死”在山林间的。受“森之主”的力量影响,他们此前的“死亡”反倒成了他们幸存的资本。假死状态下,禁忌法师的攻击无法对他们生效。


    此时那几名士兵正靠在一起,神情戒备地打量克里斯和他背后的圣堂成员们。大概是因为国籍不同语言不通,几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克里斯知道,他们无疑已经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了,诺西亚是新洲大国,这些士兵是各国的精锐,不可能对诺西亚近年的形势变化一无所知。


    而他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身也足够有名,虽然这个名并不是什么美名。


    克里斯按住《布利闵笔记》的书页。紧接着,他那杆标志性的长枪在空气中凝实。海曼眸光一滞,陡然抬手按住他:“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放了吧。”


    克里斯顿了一下:“你想错了,我没打算杀掉他们,只是想让他们忘记这一切。于他们而言,与邪神有关的记忆就直接等同于危险。而且……我也不希望有人把我出现在北苏门洲的事宣扬出去。”


    第492章 源体


    “这些问题我们来解决。”海曼依然没有松开压在克里斯腕间的右手, 甚至加重了力道。


    克里斯微眯眸,握住枪杆的五指略微松了松。从海曼严肃的神情中,他看出了一种古怪的深意——这家伙不相信他说的话。


    按理来说, 他应该对海曼大发雷霆,但现在尼奥尔索思一片混乱, 需要处理的事还多, 他没有多余的闲心去质疑圣堂结盟的诚意和盟友之间交付信任的前提。毕竟他和圣山拜礼会、圣山拜礼会和“葬歌”之间, 说到底也都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这些人都是苏门大陆的人,的确应该交给圣堂处置, 至少目前为止, 圣山拜礼会还是北苏门洲唯一的官方法术组织。想到这里,克里斯收敛神思,同意了海曼的方案。


    海曼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当即开始安排人清理战场。他先是分出一组法师将几名士兵和菲利普等外来法师带下去,又点了几名圣者让他们带队去城区内跟各地的牧首或都祭碰头。有伤在身的法师们暂时卸下手头的工作, 被送往尼奥尔索思唯一没有受到这场纷争波及的北神庙治伤,没有受伤的人则被海曼派去参与尼奥尔索思的灾后搜救工作。


    随着海曼的一声声命令下达, 山地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往废墟深处走的往废墟深处走, 往山下去的往山下去。阿芙拉主动揽下了前往北神庙稳定大局的任务,临行前,她询问克里斯米歇尔的骨骸该怎么处置。


    克里斯这才从满目疮痍中回过神, 将目光投向那具风干的白骨。米歇尔是禁忌法师,又死在那道法阵的生效范围内, 尸骸必然会发生异变。如果不想让这具白骨成为怪物诞生的养分,他必须早做打算。


    直到这时,克里斯才有些迟钝地想起, 自己竟然从来不知道米歇尔偏好的安葬方式是什么。他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短到他根本没来得及深入了解米歇尔这个人。但米歇尔又偏偏为这样短暂的相处和浅薄的了解送了命。


    喉咙里的酸涩感卷土重来。


    克里斯想,什么往生来世都是假的,米歇尔的灵魂与意识已经消散,剩下的这具白骨只是死物,活着的人再怎么谨慎对待它,米歇尔也感受不到了,纠结安葬方式没什么意义。


    “火化吧。”


    至少他还能带米歇尔的骨灰回到诺西亚。他猜想,米歇尔大概不会想被葬在科弗迪亚和苏门大陆,科弗迪亚有克拉克家族,而苏门大陆的官方法术组织对禁忌法师并不友好。诺西亚勉强算是他的地盘,在他能掌握话语权的地方,米歇尔才最能轻松自在地安眠。


    阿芙拉随口应下,便带着米歇尔的骨骸下了山。


    本森早已带队前往古尔卡神庙群的废墟深处,不多时,零零散散的伤员也结伴离去,山地上只剩下克里斯和海曼两个人。海曼主动表示要帮克里斯检查伤势,但克里斯拒绝了。


    克里斯抬手造就领地禁制,将山地上的空间与外界隔绝,尔后转身朝向禁忌法师的尸体,隔空勾勒出一道符文。《末日之书》当即脱离“灾难”气息的控制,于他掌心具现。随着书页的翻动,虚影状的罗莎摔落在地。


    海曼微微睁大了眼睛。


    罗莎似乎很痛苦,甚至于神志不清。她站栗着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眼眸几乎眯成一条细缝。从那条细缝里,她窥见了克里斯的身影,于是她本能张口:“克里斯……”


    海曼皱了下眉,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但克里斯伸到他面前的手臂让他倏然回神,顿住动作。


    克里斯没有对罗莎虚弱的呼唤做出太多反应,只是定定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条初见时还是幼女形容的幽魂,此刻已经彻底长成了成年女性的模样。只是和绝大多数克里斯从前接触过的成年女性相比,她的身材有些过分干瘪了——就像一条失去了所有水分的丝瓜瓤。与之相对的,是她的心智永远都停留在幼年时期,即使是现在,她仰视克里斯的目光依然是纯粹、懵懂的。


    罗莎是数千万年前“灾难”活祭仪式里的祭品,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受害者。


    然而克里斯知道,真正的罗莎早已死在那场仪式当中,他面前这个罗莎,只不过是一条由《末日之书》复刻出来的,继承了罗莎本人记忆与精神遗质的恶灵。哪怕她对他、对现实世界并不存在任何主观上的恶意,她也的的确确是《末日之书》邪恶力量的载体。他不能再用从前的眼光去看待罗莎了。


    出于对“灾难”的防备,从前他一直尽量避免使用《末日之书》的力量,也就没有深入研究过《末日之书》的潜能,但现在,那名禁忌法师亲自让他明白了《末日之书》真正的用法和用途。


    以及相应的代价。


    正常来讲,那名禁忌法师的力量不该消耗得那么快。但在跟男人交手的过程中,克里斯发现那家伙的精神呈现出一种古怪的虚弱状态。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他的灵魂当中,不断地吸取着他的力量。


    克里斯一开始以为那种古怪的寄生体是“灾难”神息的具象,但后来他发现,吸取男人力量的灵体,是《末日之书》里的罗莎。罗莎对现实世界缺乏认知,或许根本就不知道她和使用者之间这种被动输送关系意味着什么,但现实是,不管她是否愿意,她都已经是《末日之书》吞噬使用者理智的工具了。她就像一颗毒株的种子,除了“存在”,什么都没做过。但被她依附、汲取营养的对象,终究会在她彻底长成后,被她懵懂地绞杀。


    当然,罗莎本人对此是一无所知的。


    克里斯弯下腰,晕白的法术光芒从他指尖落到对面的女孩头顶:“罗莎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呢。”


    精神深处的撕扯感如潮水般退去。意识到是克里斯帮自己缓解了痛苦,罗莎眨眨眼,抬头跟克里斯对视。她不太能理解克里斯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克里斯也不指望她能理解,只微微扬唇,无甚情绪地垂眸:“做错事情的人应该得到惩罚,罗莎说对不对?”


    “克里斯?”不知道为什么,罗莎觉得有点冷。可按道理来讲,她只是一条没有生命,无法感受到温度的幽魂,她不应该有这样的错觉才对。明明克里斯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日光也一如既往的明亮,一切都跟从前别无二致。


    偏偏就在跟从前任何时候别无二致的这一刻,克里斯反转了枪尖。耀目的圣光化作滚烫的火焰,直飞进《末日之书》的书页里。霎时间,象征禁忌之力的黑雾与淡金色圣火发生碰撞,一道强烈到连世界都为之颤抖的震动以《末日之书》为中心扩散开来。


    克里斯发动攻击的时候没有留手,圣火陨灭的一瞬间,他也遭到了极其恐怖的对冲。罗莎惨叫起来的同时,克里斯的胸腔中也炸开一种言语所无法形容的剧痛。


    他失去重心倒飞出去,浓烈的血腥味从胸腔中反涌上来,渐渐渗透唇缝。海曼急急忙忙扑过来想扶他,但他只是艰难地喘了口气,又拄着枪杆缓慢爬起。


    “你确定要这样吗?”罗克亚特在他精神深处回应他的呼唤,“即使消灭了罗莎,你也毁不掉《末日之书》。就连当初的威……祂都没能毁掉这本邪典。罗莎消失了,它还可以制造新的幽灵来顶替罗莎的作用,你没法对它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克里斯没有回答它,只是咽下嘴里的血腥气,将食指按进《布利闵笔记》书页间的缝隙。感应到对方指尖输送过来的法术力量,罗克亚特明白了他的答案。


    作为克里斯的契约物,它不会忤逆克里斯的命令。


    汹涌的时间之力凝聚成毫不留情的杀招,罗莎痛苦地抱着头,甚至没法睁开眼睛迎接自己的消逝。克里斯侧眸,《末日之书》周围的时空诡异地扭曲起来。他又看到了那扇恐怖的“灾厄之门”。受禁忌之力的影响,罗莎的灵体犹如强风吹拂下的水面一样波动起来,而源自罗克亚特的时间之力又在她脚下撕出一道深黑的罅隙,她在两种力量中被撕扯着,痛苦到几乎再发不出声音。


    “克……”被迫旁观这一切的海曼张了张嘴。但才刚发出一个音节,他又自己掐断了后面的话音。在不了解内情的情形下置喙他人的决断,是最愚蠢的行径。


    良久,源自《末日之书》的震颤安静下去,罗莎的身形渐趋透明。她神情恍惚地望了克里斯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于还是缄默。风声止息,她残存的意识在圣光中消弭了。


    克里斯压住《布利闵笔记》书页的右手陡然松开,《末日之书》颤抖了两下,“咚”一声砸在地上。海曼无言转眸,看着克里斯缓步上前,将那本与邪神“灾难”关系密切的邪典拾起。


    他想问问克里斯《末日之书》的具体情况,但克里斯比他更快开口:“‘葬歌’的人在哪?”


    海曼“啊”了一声,差点没反应过来:“你问我吗?”


    “你不知道吗?”克里斯神情冷然,“你们不是跟他们结盟了吗,你连怎么联系他们都不知道?还是说,其实你只是想告诉我,站在你们圣山拜礼会的角度,‘葬歌’作为盟友的优先级要高于我们‘盗火者’,所以你不愿意向我透露他们的行踪?别忘了,在这次的袭击事件中,‘葬歌’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帮你们渡过危机的人是我。”


    海曼从没见过克里斯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回神:“他们之前在尼奥尔索思北面的村庄内设有临时据点,但我不清楚那里现在还有没有人。你想见谁?我可以帮你传达。”


    “不,你带我过去。”


    “我带你……你确定?”海曼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他好歹也是圣堂的“灰白贤者”,圣山拜礼会上上下下都对他恭恭敬敬,哪怕是白骑士团的最高领袖也不敢这么使唤他。


    克里斯去山底下的法阵区域内走了一圈,回来怎么性格都变了?


    克里斯却不管他怎么想,只是眸色深深地望着他,好像只要他说一句拒绝的话就会扭头离开,自己去找“葬歌”的据点:“你带不带?”


    “行,带,”看在米歇尔是死在古尔卡神庙群里的份上,海曼决定忍下克里斯这点小脾气,“不过现在尼奥尔索思被淹,出城有点麻烦。而且我不确定他们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克里斯撤下领域禁制,微微低眸,片刻后,他利用《布利闵笔记》在山地上支起一道莹白的法阵:“从北神庙过去应该会更近?”


    “那倒是,”海曼抱起手臂,“不过从这里去北神庙也……哎!”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道法阵忽然毫无征兆地运转起来。海曼瞪大眼睛,再回神,周围的环境已经崩裂重组了一遍。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开门声,数名身着白袍的坎因教修士奔跑过来,海曼抬眸,茫然地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等他再回神转向克里斯,克里斯已经收起了手里的法术笔记:“我们到了。”


    “不是……”海曼觉得自己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他还真没见过这种不讲道理的传送,“你怎么做到的,不仅不举行仪式就完成了这样的大型施法,还直接连接到我们北神庙的传送法阵?”


    克里斯没有理会一旁呆住的修士们和本地司祭,只抬脚跨出房间,示意海曼赶快带他去找“葬歌”的临时据点:“我得到了你们‘圣山’的认可,成员身份的权限限制拦不住我。至于施法过程……只能说你们对你们山底下那道空间法阵研究得还不够多。”


    那道法阵崩摧后,逸散的力量被他吸收了不少。通过解析那些力量,克里斯也得到了一些超越当前层次的知识。


    海曼微微眯眸,但也没再继续追问。两人向北神庙的司祭与修士们简单解释了一下他们突然出现的原因,便离开北神庙往“葬歌”的临时据点去。海曼想试探一下克里斯去“葬歌”据点的目的,但克里斯一路都没有回答他。


    两人在中午十二点抵达目的地,海曼朝前方那栋建立在村庄边缘的木楼伸了伸手,克里斯当即抬起右脚踹门。“砰”的一声,门内的人被惊动,数名穿着朴素的本地人冲上前来,却又在看清海曼相貌的一瞬间停下动作。


    “你们的‘先知’在哪?”克里斯毫不客气地用拉隆纳多语发问。


    门内的人们面面相觑。半晌,一名红发少年上前来朝克里斯做出“请跟我来”的手势。克里斯瞥了海曼一眼,见海曼面色如常,便抬脚跟上红发少年的步伐。


    三人在木楼后方的通道间穿行,不多时便进入一条悬空的长廊。克里斯无意识侧眸往下望,忽然意识到这里的建筑风格完全不符合正常的居民区风格,倒像是那种以旅游参观为主的观赏性建筑。


    少年带克里斯和海曼来到一栋形似高塔的石楼前,便转身折返。克里斯抬眸,视线穿过数道敞开的门扉,落定在远处的利亚姆身上。


    利亚姆一身黑袍,周围围着数名着装统一的“葬歌”法师。之所以克里斯能确定他们是“葬歌”的法师,是因为他们胸前都佩戴着形制相同的古怪链饰。利亚姆被一众“葬歌”法师簇拥在中央,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显然,那家伙知道他今天会来。


    克里斯快步上前。


    没给一众“葬歌”法师和利亚姆反应的时间,他刚来到利亚姆面前便毫不留情地一□□出。锃亮的枪尖裹挟着凶悍的时间之力,破开空旷石楼内鼓噪的晨风,直击利亚姆脆弱的咽喉。


    空地中央的“葬歌”法师们都是一惊,反应快的几个当即上前,预备帮利亚姆接下这一招,但利亚姆抬手拦住了他们的动作。


    长枪畅通无阻地破开人群,带着狠戾的风啸来到利亚姆面前。利亚姆不躲不避,克里斯却忽然调转攻势。尖利的枪头刺进利亚姆左肩,滚烫的血液立即从伤口边缘迸出,染湿了那件象征着“葬歌”成员身份的黑色长袍。


    鲜红的血色落进深黑,顷刻间便消弭无迹。


    利亚姆按住肩头的枪杆。凶狠的法术攻击在他血肉间撕开一条狰狞的裂隙,从他左肩蜿蜒至心脏跳动的胸口。但他面不改色,甚至微笑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刚刚见面就对我下这么狠的手?”


    “你心里清楚我为什么对你出手,没必要假惺惺地摆出这样一副好像你很无辜的表情,”克里斯冷笑,“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不要对我身边的人动歪心思。”


    “你身边的人,是指?”


    “米歇尔,”克里斯很不耐烦配合他的表演,“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利亚姆握在枪头位置的右手微微一紧,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克里斯,‘鳞蛇’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我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出事了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送他一句那可真遗憾,但也仅此而已。你还想看我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克里斯握枪的手紧了紧,卡在利亚姆肩头的枪尖随即前进一分。但利亚姆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不仅没有动身闪避,反而还放开了阻碍长枪动作的右手:“如果你仅仅只是想杀我泄愤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克里斯拧眉:“利亚姆,我以为你起码是敢作敢当的。”


    “我不是吗?”利亚姆微微偏头,“从前坎德利尔那些人并不是因我而死,而现在,米歇尔这条命也不该算在我头上。我有哪一句说的不对?你不是一向自诩公正吗?怎么现在那家伙死了,你找不到具体的仇恨对象,就要把他的死扣在我头上?他本来就是‘葬歌’的成员,加入‘葬歌’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为‘葬歌’奉献一切是他应该做的事。我的确在比特兰找他谈过话,可是克里斯,我也只是在履行我作为一名‘葬歌’成员的义务。当初在神主座下发誓要永远效忠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逼迫他。现在他走向这样的死亡结局,也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人应该为自己立下的每一句誓言负责,不光是‘葬歌’成员,就连你也一样。”


    克里斯咬牙:“他本可以不用死!”


    “可他自己愿意去死!”利亚姆那双琥珀般的眸子里荡开癫狂的笑意,“像他那样的邪|教徒,待在你身边只会拖你的后腿。如果他行事的后果不需要由你承担责任,他当然是一把有价值的刀——前提是他一直呆在‘葬歌’。可他不愿意留在‘葬歌’,他贪图不属于他的东西,并为此约束自己,磨钝了自己的锋芒,就此失去了他作为刀的锋利。他不再具有价值,只是一个负累。以那样的姿态活着,不如选择有价值地死去,这是对他来说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你没有资格那样说他!”克里斯猛地收紧右手,染血的枪尖再次被推着前进,“你用这些话骗了他,是不是!”


    “我没有骗他,”利亚姆“哈”了一声,像是很高兴看到克里斯这种怒不可遏的表情,“这些不都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吗?而且抛开这些不提,克里斯,他才是真的在骗你。他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纯良,他在苏门大陆做的一切自我约束,都只是博取你信任的表演而已。谁都知道‘鳞蛇’是一个多么乖张、多么疯狂的人,只有你会以为他是一条听话的宠物犬。”


    “够了!”克里斯忍无可忍地反转枪尖,磅礴的时间之力沿着枪身翻涌而上,“你没有资格点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意识到克里斯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杀心,利亚姆陡然后退闪躲,那道法术攻击落到他身侧的空地上,将地面劈出一条数西尺深的裂隙。一旁的“葬歌”法师们当即就要上前,但克里斯回身一扑,再次拉近了他和利亚姆之间的距离,其他人就此被隔绝在外。


    随着克里斯的杀招逼近,利亚姆眼底的笑意寸寸皲裂。他几乎僵在那里,仿佛一名引颈就戮的死刑犯。直到海曼扑过来挡开克里斯的攻击,他才难以置信地回过神。


    克里斯近乎咬牙切齿:“海曼,你给我滚开!”


    “你不能杀他。”海曼没有理会克里斯的警告,只是固执地挡在克里斯和利亚姆之间。


    理智上,克里斯知道面前的利亚姆一定只是个假身,但情感上,他无法忍受海曼对利亚姆的维护。明明米歇尔的死有利亚姆故意引导的成分,可现在就连圣山拜礼会的“灰白贤者”都护着利亚姆,连个假身都不让他杀。


    克里斯不想迁怒多余的人,但他怀疑这种局面再持续下去,自己恐怕会失去理智:“我再说一遍,你让开。”


    “你真的不能杀他。”海曼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克里斯气得笑出声来:“好、好,真好。海曼,你真以为我傻到看不明白你对他们的放纵吗?我不想跟你撕破脸,不代表我就能无底线地容忍你。你再这样挡在我面前,我先杀了你再杀他!”


    “克里斯!”海曼终于还是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你的同伴死了你很伤心,但个人的情绪不应该凌驾在集体利益之上!利亚姆·亚伯拉罕是供给神血的源体,你杀了他,北苏门洲疫区的民众怎么办?诺西亚到现在还没能彻底解决‘尸瘟’的问题,你可以做皇帝做到一半拍拍屁股就走,把烂摊子留给其他人,但我不是你!”


    克里斯握枪的手陡然一松。


    他怎么都没想到海曼会这样骂他,但他也没想到,利亚姆·亚伯拉罕竟然真的向圣山拜礼会交代了那个神血治疫的传说。能够提供神血与其替代物的源体只有神或神的代行者,而在这个时代,地上生灵显然没机会接触到神明的真身,想要寻求能根治疫病的“神血”,只能寄希望于各伟大存在选中的代行者。但此类神明的代行者在人间寥寥可数,“尸瘟”横行的情况下,即使把这些代行者的血液榨干,都没法彻底解决大陆上的疫情。


    现在海曼称利亚姆的假身为源体,他们是打算利用炼金术和灵魂转置的秘术来生产能治疗“尸瘟”的“代神之血”?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想让米歇尔白白死去,但也不愿意让苏门大陆疫区的民众因为他的一时意气失去摆脱病魔的希望。沉重的长枪“当啷”落地,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一黑便摔得半跪下去。


    知道克里斯短时间内不会再对利亚姆出手了,海曼也缓下语气:“克里斯。”


    他想安慰克里斯两句,但克里斯挥开了他的手。利亚姆捂着伤口前行两步,当着海曼的面在克里斯前方蹲下。克里斯没有抬头,只看到一滴又一滴的深红血液坠地。


    利亚姆说:“你明知道他和我们没什么两样,早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你就知道。那时候你就说他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丧心病狂的疯子,合该以最凄惨的姿态死去不是吗?怎么现在他死了,你反倒不高兴了?”


    克里斯陡然抬头,恶狠狠地瞪他:“他不是。”


    “他为什么不是,”利亚姆神情漠然,甚至显得傲慢,“是你说的,像我们这种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他跟你不是一类人!”


    “怎么不是!”利亚姆的表情骤然疯狂起来,“在你的善恶评判标准里,我们不都是普世意义上的恶人吗?为什么偏偏他不是?你明明应该像憎恶我一样憎恶他,不,你应该憎恶他更甚于憎恶我才对。像他那样的人,当然应该如你一开始期望的那样死无全尸啊!”


    “我从来没有那样期望过!”克里斯狠狠拽住利亚姆的衣领,“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你觉得你有资格揣度我的想法、干涉我的事?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最想杀的人是你!”


    利亚姆癫狂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你最想杀的人是我。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在你这里得到了特赦。像他那样的人……像他那样的人你都要救。从诺西亚对你不好的罗德里格公爵,到科弗迪亚那个你认识没几天的教子,再到北苏门洲这些跟你不相干的人,无论是谁,你都同情心泛滥地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现在就连臭名昭著的禁忌法师‘鳞蛇’都在你这里得到了宽恕,你这么‘善良’、‘大度’,恨不能坐在神坛上恩赦众生,为什么不来救救我呢!”


    克里斯眸光一震,抓在利亚姆衣领上的手顿时松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以至于连退数步,沉默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怒骂:“疯子!”


    眼看情势越来越不对,海曼连忙拦住步伐踉跄的克里斯,拽着他往外走:“回去吧。你是时法师,不能一直不处理伤口。”


    克里斯不想留在这里面对一个杀又杀不了,骂又骂不痛快的利亚姆,于是阖眸将长枪收回,默认了海曼这样的处理结果。利亚姆被一众“葬歌”法师扶了下去,克里斯便也在海曼的搀扶下离开石楼。没等回到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刚走上石楼外的长廊道,他便因失血过多和情绪起伏过于剧烈而晕了过去。


    再醒来,周围的场景已经从“葬歌”的临时据点变成了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克里斯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是烧着一团火。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得到了包扎,头晕目眩的症状也缓解了不少。


    他想撑起身体,但没有成功。


    几分钟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踱进房间。克里斯掀开眼皮去看,是卡特琳娜。


    “你醒了?”卡特琳娜动作轻柔地关上门,倒了杯水递给他,“想吃点什么吗?”


    女法师平静的语气让克里斯松了口气。他在卡特琳娜的帮助下半坐起来,拢了拢衬衫领口,端起水杯喝水:“自从来了苏门大陆,十天有九天都在吃硬得能砸死老鼠的干面包。好想喝诺西亚的佩伦西普利红汤啊。”


    “佩伦西普利红汤没有,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给你煮一份蘑菇汤面。”卡特琳娜盯着克里斯喝完那杯水,顺手将水杯收到一旁的木柜上。


    克里斯想了想,摇头:“最近对蘑菇没有食欲。你一直在这里照顾我吗?”


    “怎么可能,”卡特琳娜哼笑,“我只是正好过来探望你,何况你也只是昏迷了几个小时而已。”


    “海曼呢?”


    “尼奥尔索思乱成这样,海曼大人当然是去主持大局了。另外,你刚刚气势汹汹地跑到北面的村庄里去跟‘葬歌’法师对峙,一路上还真是惊动了不少人。”


    克里斯侧眸:“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海曼大人把帮你掩盖身份的任务交给了我,”卡特琳娜如初春湖面般的碧绿眼瞳里荡开一股温和的笑意,“我从南到北跑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克里斯没忍住笑。


    卡特琳娜也跟着笑起来:“我应该说不辛苦,职责所在。这样会比较讨喜吧。”


    克里斯笑了两声,终于还是没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米歇尔的骨灰什么时候送过来。”


    平时卡特琳娜不会这样跟他说话,克里斯知道,这位好心的女法师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哄他开心。也许是因为不擅长安慰人,所以只当令人伤心的事还未发生,对其避而不谈,故作轻松地讲一些无关痛痒的笑话,希望深陷痛苦的人能跟她一起笑笑,抬头看看前路,就此放下包袱往前走。


    可这终究只是不擅长安慰人的人想出来的安慰人的办法。强颜欢笑也只是强颜欢笑。


    卡特琳娜怔了一下,微微敛眸:“已经送过来了。法师的骨灰依旧存在一定的异化风险,阿芙拉大人在骨灰盒上施加了圣堂的禁制。如果你要送他回诺西亚安葬,最好是挑个‘盗火者’能时刻看到的地方。”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再就米歇尔的骨灰问题继续发散:“我叫来尼奥尔索思的那批‘盗火者’法师怎么样?”当时把他们留在城区参与搜救溺水民众的工作后,他就转道去了古尔卡神庙群,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到禁忌法师的偷袭。


    后续诸多波折,禁忌法师将整个尼奥尔索思都扯进了血祭法阵构筑起的虚幻空间,那些家伙没有“拉厄芙”的庇护,恐怕……


    “他们都还好,”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卡特琳娜按住他的肩膀,给了他个“你放心”的眼神,“就是听说你受伤昏迷了,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你死在尼奥尔索思,他们的戴纳大人会找他们问责。”——


    作者有话说:算了先九千吧,还有一千明天再说。()


    第493章 投效


    克里斯动了动刺痛的左肩:“他们都还活着?”


    “都还活着, ”卡特琳娜收拢双手,静静在克里斯身旁坐定,“毕竟是‘盗火者’的精锐。你要见见他们吗?哦对, 那个你带到尼奥尔索思的野法师刚刚也找过来说想见你。但因为当时你还在昏迷,我们没放他进来。”


    “野法师?”克里斯活动关节的动作顿了一下, “怀特?”


    卡特琳娜点头。


    克里斯想了想, 勉力撑着床沿起身:“那我先见怀特。”


    卡特琳娜也不多问, 收拾了壁柜上空掉的军用水壶便推门离开。不多时,克里斯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怀特在两名圣堂法师的带领下进了屋。这家伙的模样比克里斯昨天见到他时要狼狈许多, 显而易见,他这一晚上在城区内过得并不好。


    出于对克里斯人身安全的考虑,两名圣堂法师进屋后并没有选择离开。怀特也不介意, 就这样当着他们的面扑到克里斯床边,一把抓住克里斯的衣袖:“昨晚尼奥尔索思的风波, 是你解决的?”


    “可以算是吧,”克里斯从他手里扯回衣袖, “有话说话,别动手。”


    怀特眸子里的情绪陡然黑沉下去。片刻后,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克里斯未加掩饰的异瞳:“你不叫卢卡斯·德里安。圣堂那些人说你是诺西亚法术组织‘盗火者’的教宗,根据我得到的消息, ‘盗火者’教宗雅尼克·施耐特是个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死后突然出现在科弗迪亚的少年。而在卢卡斯·德里安登陆苏门大陆之后,雅尼克·施耐特就从科弗迪亚消失了, ‘盗火者’在科弗迪亚的代表也变成了一个叫唐娜·塞西尔的女人。你根本就不是‘菲拉德林’的‘舵手’对不对?”


    “是。”克里斯没有否认。他的假身份本来就经不起推敲,加上昨晚怀特已经见过他的真实面目,克里斯不认为还有继续扯谎的必要:“但我好像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舵手’。在这件事情里, 我没有对你说谎,我的确也是‘菲拉德林’的成员,虽然只是一个边缘人物。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民众口中疯魔嗜杀的暴君,前救赎审判廷成员,现在是‘盗火者’与新教的教宗兼实际控制人。”


    怀特眼底沉积的情绪陡然崩落:“你就这么承认了?”


    “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克里斯一错不错地与他对视,“而且你也不是第一个猜出我真实身份的人。我隐藏身份是为了给诺西亚政府减少麻烦,但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还是喜欢克里斯这个名字。真正有能力威胁到我的人,就算我隐藏了身份他们也能找到我。”


    怀特绷紧的面部肌肉松懈下去。他看了看身后那两名圣堂法师,眸光闪烁片刻,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朝克里斯半跪下去。在不同的民族文化中,相同的姿势可能会具有不同的含义。但怀特此刻的动作不管是在苏门大陆还是索德里新洲,都只有一种解释——这是一个代表“忠诚”的动作。


    克里斯微微偏头:“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走,”怀特扣在胸前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兴奋,“威廉死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看在我们这一路上也帮你解决了不少零碎麻烦的份上,你救我一次。”


    克里斯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不明显地抬起:“谁不会放过你?你是北苏门洲的法师,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向圣山拜礼会求助。”


    “赫德森!”怀特没有起身,甚至加重了语气,“我们离开比特兰之前,他给了威廉一笔钱,条件是让威廉在朝圣日期间来尼奥尔索思转一圈。那笔钱一定有问题,威廉身上没有任何受到禁忌法术侵蚀的痕迹,可他偏偏就是在进入尼奥尔索思以后成了禁忌法师的傀儡。你的法术造诣比我高,我想你应该能看明白他们的手段。赫德森……还有杰拉德,他们是拉隆纳多政府的人。”


    克里斯虚虚抬起的手指重又落下:“你认为圣山拜礼会自身难保,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又和赫德森背后的政府势力站在一起,所以就把目光转向了我这个外来的‘盗火者’教宗?”


    “政府势力和圣山拜礼会之间的龃龉……”怀特顿了一下,像是顾及身后站立的两名圣堂法师,不敢说得太直白,“在政府势力和‘旧日神殿’、白骑士团勾结的情形下,民众眼中的道德资本会转向圣山拜礼会,这是那些政客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我这种知道内情却没有选择站队他们的人闭嘴。我不想参与他们的纷争,只想活着。”


    克里斯微微敛眸。


    怀特虽然实力一般,也没有什么强大的背景,但他在苏门大陆野法师群体中的人脉似乎十分广泛。如果接受怀特的投效,他今后以私人名义在苏门大陆进行的活动将会容易很多。


    思忖良久,克里斯还是沉下声线:“你应该知道,米歇尔刚刚出事。诺西亚的皇城坎德利尔有个传言,说我是不幸的缔造者,所有跟在我身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对于只想活着的你而言,向我寻求庇护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不信传言。”怀特连忙表态。


    克里斯微微眯眸,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盯住怀特被日光打了一层晕白的发顶。短暂的沉默后,他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想参与那些势力的纷争,就只有离开苏门大陆这一条路。”


    “什么?”怀特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快就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但也没想到克里斯给出的解决方法会是让他远离故乡。


    “很难接受吗?”克里斯毫不意外怀特的反应,“那你就不该求到我面前来。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旧日神殿’的人想杀我。就算把圣山拜礼会的‘灰白贤者’、白骑士团的最高领袖,以及各国政府的掌权人和我绑在一起放到他们面前,他们也必然会选择先杀我。如果各国政府真的像你揣测的那样,会为了声名杀你灭口,那么你跟在我身边不仅没法脱离危险,还会导致政府势力和‘旧日神殿’进一步的联合。‘旧日神殿’里的黑巫们可不讲逻辑,到时候拉隆纳多的政客向他们悬赏你的性命,他们杀不了我,还杀不了你?”


    怀特的眸光倏然一抖,像是被克里斯描述的那种未来情形吓住了。


    两名圣堂法师尽职尽责地立在墙边,也不插嘴克里斯和怀特的对话。克里斯见怀特已经开始思考,便阖眸靠回了腰后的枕头上。


    站在权衡利弊的角度,接受怀特的投效并把怀特留在苏门大陆是对他而言最有利的方案,但他还不想为了这点人脉资源违背自己的内心。布利闵那个预言是对的,即使他再不愿意承认“命运”的威力,罗德里格公爵、莱因斯、卡帕斯,乃至穆拉特,还有今天的米歇尔,他们的死也都跟他有关。现在“旧日神殿”十分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不能再将多余的人牵扯进来。


    良久,半跪在地上的怀特咬牙:“我去索德里新洲。”


    克里斯点点头,随手抛给他一枚象征“盗火者”成员身份的圣印徽章:“那你就去找‘盗火者’的带队法师,过段时间跟他们一起回诺西亚。回到诺西亚以后,如果你想加入‘盗火者’,我会让人对你进行审核,如果你想离开也随你。我不会过多干涉你在索德里新洲的生活,只有一条……你并不是那种藏不住秘密的蠢货,对不对?”


    “我明白,我不会对外宣扬你的身份。”怀特识趣地低下头。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摆摆手,怀特会意,乖乖退出了房间。两名侍立在旁的圣堂法师看克里斯一眼,也行了个礼退出门去。房门无声闭合,克里斯终于松懈下精神,放平身体躺回床板上。


    怀特走后不久,卡特琳娜派人送来了克里斯今天的晚餐,一碟红艳艳的汤羹。克里斯尝了两口,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直到用干面包蘸着汤羹用完餐,他才隐约猜到一点这道红色汤羹的来头。大概是他说想喝诺西亚的佩伦西普利红汤,这些圣堂法师没见过正宗的佩伦西普利红汤,就按照字面意思去给他煮了一份“红色的汤”。


    虽然红色的汤不等于佩伦西普利红汤,但这些人对他倒是有求必应。大概是因为米歇尔死了,他们心有愧疚?


    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怪没意思的。


    后续几天圣堂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克里斯没能见到海曼,便见了见“盗火者”的带队人——当然,是在恢复伪装之后。出乎他的意料,圣堂的成员们竟然没有暴露他的身份,来自塞宁米耶的诺西亚法师检查了一番克里斯的伤情,也没对他的身份展现出什么疑虑。这倒是让克里斯少了很多麻烦。


    克里斯简单询问了一下“盗火者”小队最近的情况,确认他们真的如卡特琳娜所说,没什么太大的伤亡后,便交代起自己的后续安排。原本另一个家伙把这些“盗火者”法师叫过来是为了应付“旧日神殿”的阴谋,但那名窃走《末日之书》的禁忌法师比他想的要沉不住气。各国政府的动作来得突然,且刚好就卡在“盗火者”成员抵达尼奥尔索思的当天,克里斯很难不怀疑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克里斯让这队“盗火者”法师乘船返回诺西亚。


    听完克里斯的安排,带队的塞宁米耶法师皱起眉来:“可我们来苏门大陆的任务不是协助圣山拜礼会治理‘尸瘟’疫情吗?其他人都还在各地……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冕下,我只是不太明白。”


    克里斯具现出《布利闵笔记》,抬手一划,整个房间都被以罗克亚特为核的领地禁制笼罩。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就连窗外的鸟鸣与风声都随即止息。


    彻底杜绝了受到外部窥探的可能,克里斯才真正垂下视线,与男法师四目相对:“圣山拜礼会请我们来,并不单单只是为了让我们协助治疫。或者说协助治疫只是一个幌子。他们已经找到了治愈‘尸瘟’的办法。”


    “什么?”男法师疑惑,“那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骗“盗火者”提前进驻北苏门洲,为跟他谈判的神权交接做铺垫。但这些话克里斯是不会对一个地方的小法师说的:“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你只需要知道,我这次让你们回诺西亚,是在拿你们做诱饵。古尔卡神庙群这场动乱来得太巧了,你们刚刚抵达尼奥尔索思,晚上政府势力和‘旧日神殿’就按捺不住动了手。那天的血祭显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可山上的禁忌法师死后,‘旧日神殿’的其他人就像是蒸发了一样,圣山拜礼会把尼奥尔索思周边城镇都翻遍了,也没找出他们一根头发。这很奇怪。”


    男法师似懂非懂地偏头:“可这跟我们回诺西亚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政府势力和‘旧日神殿’的动作,是跟着你们来的吗?”克里斯沉声,“那名禁忌法师和尼奥尔索思城外的‘旧日神殿’成员显然还没沟通好具体的行动计划,否则他们的队伍不会被割裂到这种程度,城内只有一名禁忌法师,其他人都还在城外待命。按照‘葬歌’那边传来的情报,‘旧日神殿’原定的行动日期应该是朝圣日当天。时间提前了好几天,计划也变得错漏百出,这绝对不是巧合可以解释的。”


    男法师有点明白了:“您是想说,是我们在当天抵达尼奥尔索思的事,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第494章 天平


    克里斯用右手食指的指腹蹭了蹭左手指关节:“目前还只是一种猜测, 我不确定‘旧日神殿’那些黑巫是怎么想的。但关于你们抵达当天各国政府和‘旧日神殿’就提前了对圣山拜礼会动手的计划这件事,我更倾向于,问题出在政府势力那边。”


    “您认为北苏门洲的政府势力一直在盯着我们?”塞宁米耶的小法师拧起眉毛, “可我们几个是从不同地区聚过来的,这么小幅度的人员调动, 应该不至于引起他们的注意才对。”


    “也许是圣山拜礼会内部出了问题, 也许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我不确定, 所以才要你们去试探。”


    克里斯停顿片刻,眸光渐趋缓和:“这个任务可能会很危险, 也可能毫无危险。你回去告诉其他人, 愿意回诺西亚的,现在就可以开始整理行装了。”


    “那不愿意的呢?”


    “不愿意,就让他们回先前的队伍里, 跟他们先前的队长一起行动,”克里斯纳闷地看了小法师一眼, “这还要我教你?”


    小法师犹豫着敛眸:“可如果我们不走圣山拜礼会的传送法阵,而是乘船跨越纳卡-克烈海……我们队伍里没有洋流法师, 万一‘旧日神殿’真的派人对我们出手,队员们的行程安全得不到保障。”


    “这你不用担心, ”克里斯不以为意地扬了扬唇,“我会让一名非常强大的洋流法师做你们的领队。不过他脾气很不怎么样,你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脾气不怎么样, 还是个非常强大的洋流法师?”小法师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是我们‘盗火者’的成员, 还是来自其他组织的人?”他倒是知道之前救赎审判廷有一位脾气不好且非常强大的洋流法师,但是那家伙自法穆镇邪祭事件后就陷入了沉睡,去年“盗火者”内部甚至有传闻说, 那家伙和暴君克里斯六世一起失踪了。这位教宗冕下口中的强大洋流法师,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吧?


    克里斯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他:“你觉得呢?”


    小法师摇摇头,表示他不敢觉得。


    “他叫伊利亚·艾德里安,”既然之后伊利亚要做他们的领队,那他也没必要再对小法师隐瞒伊利亚的身份,“前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大法师五人团之一,你们应该都知道他。”


    居然真的是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传闻中霍朗·奎恩的学生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没死,而就在去年的政变风波后,伊利亚·艾德里安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起失踪了。现在伊利亚·艾德里安出现在这位教宗冕下身边,这位教宗冕下又恰好是个时法师,难道……


    没等他最后那个念头成型,克里斯敲了敲桌面,警告意味十足地眯眸:“管好你的脑子和嘴巴。”


    “我明白!”小法师陡然回神,不敢再猜,“我会向队员们传达您的意思。”


    真该死,面前这位教宗冕下实在是太年轻了,行事风格也跟他从前打过交道的审判廷决策层完全不一样。他一时忘形,竟然忽略了对方在“盗火者”内的地位甚至比首席戴纳还高的事实。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位教宗冕下的确跟去年那个暴君克里斯六世是同一个人,那也跟他没什么关系。官方法术组织不插手政治斗争,一直是国际神秘侧人士的共识。


    见小法师还算识趣,克里斯也没继续恐吓他,摆摆手就让他下去了。不多时,小法师退出房间,克里斯按照和他的约定向伊利亚传讯,并对伊利亚复述了一遍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收到传讯的伊利亚气笑了:“我还没到莱普昂呢,哪有时间做其他人出海的保镖?”


    “那没关系,现在圣山拜礼会应该会允许你借用他们在地方的传送法阵了,你先去莱普昂,再来尼奥尔索思带‘盗火者’的法师们回索德里新洲。到时候我们可以让船只绕行恩玛努尔,恩玛努尔岛是传闻中‘月神’信仰的发源地,也许在那里,我们更容易获取到想要的情报。”克里斯使唤伊利亚使唤得理直气壮。


    伊利亚沉默片刻:“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骗自己最好的朋友到自己厂里做工,然后仗着跟朋友的关系无底线压榨朋友的黑心工厂主。我就是那个被你骗的朋友。”


    “不。事实上,黑心工厂主会给你一点少得可怜的工资,而我不会。我是个吝啬鬼,你只能给我打白工。”克里斯没承认自己一开始就只是想给伊利亚找点事做。


    伊利亚冷笑:“你等着,我很快就过去找你算账。”


    传讯被伊利亚切断,源自虚空的声音消弭。克里斯莞尔,低眸吹灭了手心的烛光。跃动的烛火化作一条细白烟色,克里斯的视线也随即上移。放在壁柜上的米歇尔的骨灰映入眼帘,他顿住,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向伊利亚解释米歇尔丧生的事。等伊利亚抵达尼奥尔索思,他得跟伊利亚好好谈谈。


    关于乘船返回诺西亚一事,他倾向于让伊利亚跟“盗火者”的法师们离开苏门大陆之后就不要再回来。让伊利亚继续跟在他身边实在没什么好处,不管是对伊利亚而言,还是对他而言。米歇尔已经死了,他不能再承受失去伊利亚的风险。


    如果伊利亚和德米特尔再出事,他恐怕……


    克里斯放下熄灭的香薰蜡烛,转而将目光投向门外。


    ——不过在送伊利亚离开苏门大陆之前,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克里斯推开房门,穿过北神庙的主殿,来到圣堂设立在北郊的临时营地。尼奥尔索思的水已经退了,但城区内的绝大多数建筑与公共设施都已损毁,短时间内无法修复完好并投入使用,城里受灾的居民们仍然在郊外扎营。和克里斯从前印象中的难民们不一样,尼奥尔索思的居民们即便并没有因为水灾变得怨天尤人,依然像平时一样质朴随性。


    克里斯走过数个营地,竟然没在人群中听到多少哭嚎或抱怨的声音。居民们仅以沉默和祝祷表达对牺牲者的哀思。


    克里斯在城西的营地外找到了海曼。海曼穿着一身干净的圣袍,跟形容狼狈的居民们格格不入。他背对着克里斯,没有注意人群的异动,克里斯也就悄然站到他背后,听他温声对一位眼角挂泪的小女孩说,她的妈妈变成了天上的星星,虽然回不了家,但会永远守护她。


    等海曼转过身,克里斯才发现这家伙的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力量消耗过度。


    海曼被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克里斯吓了一跳:“嘶,你也不出声!什么时候过来的?”


    克里斯没有回答海曼的问题,只是神情莫名地垂下眼睑:“她的妈妈是因为水灾才……的吗?抱歉,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没想到更好的办法。”他当时只觉得不能让火焰席卷整个尼奥尔索思,却没想,城区被淹的结果也没比被烧好到哪去。


    小女孩附近的几位居民若有所觉地看了过来,但也没听清他们对话的具体内容。海曼轻咳一声,拉着克里斯闪到人群外侧:“换一种语言交流吧,我学过诺西亚语。你不需要为此感到自责,你的做法没什么错。同样的情形下,我也不觉得我能做出比你更好的决策。”


    克里斯摇摇头,没接海曼的话。


    海曼拍拍克里斯的肩膀:“我为那天在‘葬歌’法师们面前说的话给你道歉,你不是那种自私自利、只会逃避的人。尼奥尔索思也不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没有你的话,情况可能还会比现在更糟。”


    克里斯眸光微沉:“可的确有人是因为我启动了那个法阵,才会溺毙在海水里。”


    “但如果你不启动那个法阵,葬身火海的人只会比现在溺毙的人更多。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有位学者提出过一个经典的难题,假设说有五个人被放在一个巨大的天平两端,左边站着一个人,右边站着四个人,天平底下是烧得滚烫的岩浆,落进岩浆里的人必然会被烫死,没有生还的可能。按照正常的重力趋势,右边那四个人马上就要落进岩浆,而天平左边托盘的上方悬挂着一袋四人重的石头,支撑石头悬空的绳索就系在你手边,你可以拔出匕首砍断绳索,右边那四个人会因此获救,但左边那一个人会死。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右边那四个人会落进岩浆,左边那一个人获救。你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你是想说,牺牲一个人拯救四个人是对的?”


    “不,我是想说,一旦你身临其境地面对这样的抉择,无论你是否砍断那条绳索,对你本人而言,形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你没有让五个人都获救的能力,却被迫站在了决裁那五人命运的位置,那么无论你是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你最终都会后悔的。”


    克里斯沉默片刻:“可事实上,只要让天平保持平衡,两边的人就都不会死了。而砍断绳索或不砍断绳索,一人死去和五人死去,都不是好结果。由于天平本身是失衡的,在某一边的人落进岩浆以后,过不了多久,另一边的人也会落进岩浆。”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碰到一个和我见解相同的人,”海曼眼底的光芒亮了一瞬,又很快暗沉下去,“可是克里斯,现实中预设这个天平问题的人不是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社会学学者,而是‘命运’。你想让天平保持平衡,就得想办法获得让五个人都获救的能力。这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改变绳索上石头的重量,会引起命运的发怒,祂会让你亲自尝尝落进岩浆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改编的电车难题。


    第495章 骨戒


    克里斯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命运。”


    “没错, 命运,”海曼松开克里斯的肩膀摊了摊手,“无论你是否认可它, 它都会耐心等在你人生中的每一个转折点,指引你前往你应当前往的那条路。但我所说的命运并不等同于那些流浪占卜家们解读的‘绝对不可抗力’。你人生中经历的每一件事、遇到的每一个人, 乃至孕育你的羊水, 为你遮风挡雨的那间房屋……命运是由这些东西编织而成的, 它并不仅仅是一段段苍白的,写在故事书里的开端、转折和结尾。你明白吗, 没有任何东西能单独决定你的命运, 神不行,你自己的主观意志也不行。”


    克里斯挑起一边的眉毛:“有意思的理论。”


    “难道你以为我是个德不配位的白痴?”海曼偏了下头,“不过话说回来, 你是来找我的吧。我是承诺过会告诉你神明书残页的内情,但现在时机不对。”


    “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不合时宜的人吗?”克里斯模仿他的动作, 向他投去质疑的眼神,“我是来找你借东西的。圣山拜礼会长于生命类型的法术, 让你们给我找一个炼金台,应该不困难吧?”


    海曼顿了一下:“炼金台?你要做什么?”


    “研究一下生命炼成术, ”克里斯开了句玩笑,又在海曼眯眸的一瞬间迅速改口,“好吧, 其实是因为那名禁忌法师。禁忌法术和生命类型的法术并不交叉,但那名禁忌法师却能使用假身, 我觉得很奇怪,想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个时法师。”


    “可我不是普通的时法师。”


    海曼想了想,觉得克里斯应该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邪恶黑巫, 不会闹出什么古怪的生物灾难,也就同意了克里斯的要求。他随口向留守北神庙的圣堂法师传了个信,便将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交到克里斯手里:“你回北神庙,阿芙拉会帮你安排。其实这种事情你不用专门来找我,让卡特琳娜给我们传信就行。”


    “我就要专门来找你,”克里斯接过钥匙塞进衣服口袋,“我二哥还在你这呢。风波过去了这么多天,你都没让人来告诉我他现在好不好。那天在古尔卡神庙群里,我也没在人群中见到他。他身上的诅咒怎么样了?”


    海曼下意识想抬手让克里斯看看德米特尔的情况,但考虑到周围有不少城区居民看着,他手底下的法术咒文没有成型:“他没受伤,诅咒很快就能解除了。”


    “真的?”克里斯没想到解咒进程这么顺利。


    “真的,”海曼将垂落在身侧的右手背到身后,“我骗你干什么?如果你想见他的话,今天晚上我让他去找你。”


    “不着急,解咒要紧。”


    既然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很快就能解除,他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得到了使用炼金台的许可,又听海曼说德米特尔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克里斯连天来沉甸甸的心情终于有了一点好转。他决定不留在这里打扰海曼工作了,还是回去研究禁忌法师的假身问题要紧。


    重新回到北神庙跟阿芙拉打过招呼后,阿芙拉派出一名地方都祭带克里斯去找北神庙的炼金台。两人走出阿芙拉所在的房间,在路上碰见了凯文和艾伯特。艾伯特正在协助一名圣者为圣堂的伤员们复诊,而凯文则躺在伤员的队伍里。


    “您有想要慰问的人?”地方都祭很有眼色地停下脚步。


    克里斯摇摇头,刚想说“走吧”,却瞥见神庙大门口进来了一名黑袍人。那人直直向他走来,最终在他正前方停下脚步。克里斯眯眸打量对方,半晌才想起来这是那天在“葬歌”临时据点里带他去见利亚姆的那个少年。


    克里斯转身就走。他最近不想跟“葬歌”的人交流。


    然而他不想跟“葬歌”的少年交流,少年却快走两步拦住了他。克里斯被迫停下脚步,与少年琥珀色的眸子对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家伙的眼睛跟利亚姆很像。


    “神使大人,”少年的诺西亚话说得很流畅,带一点南新洲口音,“大祭司让我来找您。”


    克里斯的视线从他的眼睛下落至他苍白的鼻尖。那天他怒火烧心,只顾着找利亚姆对质,没仔细打量“葬歌”的其他人。现在一看,这家伙真的跟利亚姆长得很像。起码有七分像。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你也不用叫我什么‘神使大人’,我从来没承认过这层身份。”虽然答应过“拉厄芙”要成为“葬歌”的领袖,但“葬歌”每一次都踩在他的底线上做事,克里斯实在没法说服自己跟他们心平气和地对话。


    少年低眸片刻,忽然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这是‘翼骨’的大祭司让我交给您的。他说从您接下戒指的那一刻起,‘翼骨’的人会无条件听从您的差遣。”


    “你们……”克里斯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对这些人摆出什么表情。“葬歌”的人每次都是他说他的,他们说他们的。他甚至有一种他们之间存在客观性的认知差异的感觉:“都祭先生,这家伙可是‘葬歌’的邪|教徒,您不应该通知其他人过来抓住他吗?”


    “葬歌”和圣山拜礼会结盟的事现在都可以摆到明面上了?


    圣山拜礼会的地方都祭低下头:“圣堂的大人们有他们自己的判断。”


    克里斯一时语塞。他下意识把目光转向了殿内的其他圣山拜礼会成员,但很奇怪,那些家伙都没有要理会这名“葬歌”法师的意思。反倒是对面的“葬歌”法师上前一步,趁他顿住,把那枚古怪的戒指塞到了他手里。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下意识捏了捏那枚戒指,到底还是没把它扔出去:“你们不是不认可我的行事作风吗?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大祭司说,您已经证明了您的果决。”“葬歌”的少年垂着脑袋,神情让人看不分明。


    他证明了他的果决?克里斯皱起眉来。上一次跟“葬歌”谈判失败还是在比特兰,要说中间发生了什么可能被“翼骨”的大祭司观察到的事,那就只有尼奥尔索思这次的风波了。在这次的风波里,他除了引水淹没城区和在海曼的要求下进入山底法阵以外什么都没做啊。


    等等,引水淹没城区——“葬歌”的理念一直是牺牲一部分人去换取另一部分人被拯救的结果,难道是这件事让“翼骨”的大祭司觉得“他证明了他的果决”?又或者是米歇尔的死让他们误会了什么,“葬歌”成员的想法总是跟常人不同。只是那些人居然直接给了他差遣一整个“翼骨”分支的权利,利亚姆居然也不反对?难道是卡洛斯的意志投射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


    克里斯眸光微暗,定定盯住面前的红发少年。


    那天他在法阵里读取到了卡洛斯前身肯尼哀的记忆,事实证明,“葬歌”四神的堕落很可能是从肯尼哀受“冥河”污染的事开始的。身为龙族领袖的肯尼哀在“屠神之役”后神疫肆虐的时期跟精灵族领袖娜塔莉决裂,并攻入精灵族的领地展开了屠杀……结合龙族、精灵族和海妖族消失的历史时段来看,或许那件事就是精灵族灭绝的契机。那么,后来龙族、精灵族和人族也一定爆发了种族战争,最终人族获得胜利,成了唯一一个延续至今的种族。地上生灵四族的战争同时也是四族领袖的内战,所以“葬歌”四神在那个时代最后必然发生了进一步的决裂。卡洛斯是第一个撕毁盟约的,祂在“葬歌”四神当中的位置很尴尬。哪怕如今看来科拉隆、艾莫拉迪亚和厄伦克尔已经不介怀当初的决裂了,卡洛斯在法穆镇针对过科拉隆的事情也不是作假。


    差点忘了,肯尼哀对威尔弗雷德极尽忠诚,卡洛斯却并不认可科拉隆这个丢失了威尔弗雷德人性的家伙是祂的“父主”。加上有法穆镇的算计在前,卡洛斯跟“葬歌”另外三位的关系现在大概很不好。神主的意志投射到信众身上,“翼骨”在“葬歌”内部的处境也一直很微妙。好像是在协同“葬歌”其他分支一起行动,又好像一直游离在外。


    想到这里,克里斯收拢指尖,攥紧了那枚刻有龙翼骨架纹样的戒指:“你是‘翼骨’的人?”


    “没错,您可以叫我哈罗德。”


    红发少年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进克里斯眼底。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仁里泛起浅淡的清光,晃得克里斯眯了下眸。


    克里斯用指腹抵住骨翼戒指上的纹路摩挲。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俯身:“你姓亚伯拉罕。”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克里斯这一个俯身动作下被无限拉近,这句话几乎是克里斯贴着少年的耳朵吐出来的。名叫哈罗德的少年眸光微暗,克里斯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似乎有古怪的憎恶一闪而过。


    但那种异样情绪只存在了片刻,短暂得就像是一个错觉:“没错,我和‘先知’大人一样出身于亚伯拉罕家族。”——


    作者有话说:大贤者大贤者,你是一个■■■……(喂)


    第496章 分灵


    难怪长得那么像。


    克里斯思忖片刻, 将雕刻着骨翼花纹的黑色戒指塞进口袋:“我考虑考虑。你可以走了。”


    哈罗德皱了下眉,但没再多说什么。一众圣山拜礼会法师目送他离开。直到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被阿芙拉指派来给克里斯带路的地方都祭才回过神, 重新将视线转向克里斯。克里斯敛眸,又想起海曼放在自己手里的圣冠, 不由得微微皱眉。


    太顺利了, 抛开米歇尔的死不提, 最近这段时间他实在是顺利过了头。先是圣山拜礼会主动示好,现在就连“翼骨”的大祭司也一反常态, 连翼骨的人以后无条件听从他的差遣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别人苦心谋划都未必能得到的法师势力, 他们却上赶着送到他手里。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这个名叫哈罗德的红发少年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说他跟利亚姆不存在私下的交情,克里斯是绝对不相信的。哈罗德代表“翼骨”大祭司来传话的事, 利亚姆肯定知道。没有人拦下哈罗德,这就表示“葬歌”其他分支的高层默认了“翼骨”那位大祭司的态度。


    他们想借此达成什么目的呢?


    “冕下?”见克里斯一直不做新的吩咐, 阿芙拉派来的地方都祭没忍住出了声。


    克里斯回神:“走吧,去找炼金台。”


    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按照他和“拉厄芙”的约定, 他迟早也要想办法进入“葬歌”。关于那位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兰姆,关于那位传说中的“大贤者”, 还有圣堂的贤者头衔……直觉告诉他,“亚伯拉罕”这一姓氏背后藏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得想办法把那个秘密挖掘出来。另外,他的灵魂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他能感觉到另一个“克里斯”的意志仍然独立于他的精神之外,只是暂时被来自地下法阵的力量压制住了。等圣堂这段时间忙完以后, 他要问问海曼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如果没有的话,他就只能想办法走亚伯拉罕家族这条路了。


    在地方都祭的带领下,克里斯来到了离尼奥尔索思北神庙最近的一间官方炼金实验室。实验室里的设施还算齐全, 克里斯翻了一圈,发现绝大多数常见且易于储存的材料这里都有。得益于地势高的优势,这间炼金实验室并没有在那天晚上的水灾中受到波及。


    沉稳的地方都祭留在了门外,克里斯关上房门,唤出罗克亚特。严密的领地禁制升起,克里斯按住《布利闵笔记》的书页,开始复盘那名禁忌法师的路数。对于克里斯这个水平的时法师而言,此类复盘并不困难。


    源自地底法阵与投影石碑的知识如极地的冰川般在他脑海中浮浮沉沉,克里斯抓住了其中一抹灵光,微微拧眉:“假身制造的秘术竟然来源于神明意志裂变的规则,并不局限于生命领域法术的运用。”


    追溯得到的信息告诉他,这种秘术原本是远古的伟大者为了降低裂变趋势对自身的精神影响创造出来的分灵术,假身的作用是临时承载祂们裂变出来的分灵,而不是作为本体的替死容器。只是在后来的实际运用当中,人类法师们没法以单一意志同时控制多具身体,所以将其改造成了现在的假身替死术。


    这倒跟拉隆纳多某些幻想小说里描述的分身术有点像了。


    克里斯想了想,忽然意识到,或许他当下的状态是可以做到同时控制多具身体的。唯一的问题是,他的意识分支跟他本身不是一条心。如果他把那家伙分出去,那家伙很大概率不会听从他的指挥,除非他能想办法握住那家伙的命脉。


    那些远古的伟大者应该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既然布利闵能背叛时之神,安瑞克和科拉隆也并不是一模一样,那么,祂们的裂变趋势应该和他现在的情况差不了太多。他们是靠什么保证自己的主意识永远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不会被裂变出来的分灵颠覆的呢?


    克里斯围着实验室中央的炼金台走了一圈,忽然顿住脚步。


    罗克亚特的虚影在他面前凝实:“祂们就是为了不被分灵颠覆,才会将分灵下放到人间。不同意识发生交缠的情形下,你才会分不清自己是谁。但如果你们彻彻底底地成了两个不同的人,你就会清楚明白地知道,你是你、他是他。”


    克里斯搭在炼金台边缘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着抬起:“可你之前不是还说,本质上‘他’也是我的衍生物。即便现在‘他’的意识在那场风波后变得薄弱,我也不想冒多余的风险。这种事情在人类法师中没有先例。”


    “你有点过于谨慎了,你又不是普通人类。”


    克里斯“噢”了一声:“我知道,我本来应该是时之神的‘容器’嘛。你无非是觉得,我们两个无论谁赢,结果对于大的局面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这也是你在法阵里选择帮‘他’的原因对不对?”


    罗克亚特不懂得人类的情感,只是微微侧过头:“我还是偏向你的。但在当时,我的本体在他那里,我只能做出那样的站队。你是在质问我吗?”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克里斯敛眸。


    他从不对罗克亚特的“忠诚”抱有多余的期待,毕竟罗克亚特和布利闵一同诞生,又跟时之神存在斩不断的联系。在他设想的最终局面下,它可能会选择时之神,可能会选择布利闵,但绝不可能选择他。它和布利闵不一样,布利闵受时之神的恩赐成为了“人”,它却始终只是“物”。即便存在拟人化的意识,它也永远都不会从地上生灵的角度去看待世界,更不会像地上生灵一样产生感情。


    不过罗克亚特倒是提醒了他,至少在面对来自布利闵和时之神的压力时,他和另一个“他”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而且,如果那家伙有了单独的身体,他们之间的冲突就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强烈。那家伙可能会觊觎他身上的力量,但强行抹杀他的收益并不高。克里斯了解自己的性格,即便是没有人性的“他”,也绝不会那样做的。


    思及此,克里斯心头那个大胆的想法渐渐落定下来。或许他也可以想办法造出一具假身,让另一个“他”成为他的“分身”。


    有了想法,克里斯就开始着手实验起来。他在坎德利尔时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炼金术,现在重新上手也并不困难。只是时间法术并不能辅助他的炼金过程,克里斯苦恼了一阵,最终还是选择向海曼求助。海曼没想到他居然是真的要在尼奥尔索思搞炼金研究,但又觉得他应该闯不出什么大祸,也就没拦着他。就这样,克里斯在尼奥尔索思北神庙的炼金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五月二十五日,他成功做出了一具像模像样的假身。


    基础的身体原料有了,只差一个灵魂转置的步骤。有赫斯特·贝尔誊抄的笔记和那道地下法阵给予的知识在前,克里斯对此并非毫无思路。此前为了解决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他也是读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典籍,只是没想过把那些知识用到自己身上。


    未修行过法术的普通人灵魂脆弱,进行灵魂转置需要考虑的问题就多,但像克里斯这个水平的法师倒没那么多顾虑。对他而言,最棘手的是灵体与非原生身体的排异反应。然而考虑到参与仪式的灵体并不是他本身,而是他灵魂中分裂出来的另一支意识,克里斯又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就算失败了,受影响的也不是他。


    于是又一个星期过去,克里斯完成了对灵魂转置仪式的准备。六月二日,克里斯将炼金实验室用领地法术封锁起来,开启了那道原本用于死人通灵,但被他改造成灵魂转置术的法阵。


    温热的血液滴入法阵核心,克里斯周身陡然兴起一阵自下而上的旋风。那具形容模糊的炼金躯体融进汹涌的法阵光芒,片刻后,“他”的头顶生长出浓密的银发,五官也被法术光芒雕刻得越发立体。克里斯承受着如同被撕裂的痛苦,逐渐跪倒下去。终于,一切光芒归于平静,法阵另一边的男性躯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蔚蓝如海的深瞳。


    痛苦逐渐消弭,克里斯舒了口气,撑着膝盖站立起来。对面那个除瞳色以外全身上下每一处特征都跟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歪了下头,像是无法理解当下的情形。


    真的成功了。


    克里斯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说“居然”,还是该说“果然”。说居然,是因为他自认为只是一个普通人类,没有达到神明那样的强大层次,能成功分离出分灵半身,还是一件挺意外的事。说果然,是因为按照他所知道的那些理论和他当下的特殊状态,假身替死术能以分灵半身的方式实现也不算离奇。


    良久,蓝眸的“克里斯”反应过来开口了:“你做了什么?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克里斯轻咳一声。虽然他自认为不是一个虚荣的人,但看到这家伙满眼震惊,他还是很不合时宜地产生了“这半个月的努力没白费”的想法。


    “我给了你一具身体,现在你不用再受我压制,可以自由活动了。”——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已经彻底歪到了奇怪的方向……算了完结再说。


    第497章 取代


    蓝眸的“克里斯”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片刻后, 他毫不犹豫地凝实法术攻击,直刺向克里斯脆弱的咽喉。克里斯早有防备地抬手一挡,强力的重压随着《布利闵笔记》的具现落定在“克里斯”身上。“克里斯”肩膀一重, “咚”一声半跪下去。


    趁着“克里斯”停顿的空档,克里斯扔下一件外套, 遮住了对方裸露在外的身体皮肤:“其实我觉得我们之间并非你死我活的关系。恶咒被地下法阵的力量冲破了, 不代表我就没有别的办法对付你。现在我们之间是我占上风, 但我并不想对你赶尽杀绝。抛开内部矛盾不谈,在其他东西面前, 我们是永远的利益同盟。”


    “同盟?”


    被迫低垂视线的“克里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来。散落的发丝遮挡了“他”的视线,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克里斯厚实的鞋底和近地的衣摆。这无疑是一种受制于人的姿态,“他”很不喜欢:“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和平相处, 甚至愿意对你俯首称臣?”


    “凭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克里斯慢慢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诡谲的异色瞳仁盯住那双蔚蓝如海的眸子,“和祂们比起来, 你不值一提,我也不值一提。而且我不需要你跟我和平相处, 也不需要你对我俯首称臣,我只需要你……”


    说到最后那句要求,克里斯微微拉长了语调。束缚法术随即松懈, “克里斯”掀了下眼皮,便听到克里斯说出了一个“他”怎么都料想不到的词组——


    “取代我。”


    “克里斯”略微睁大眼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克里斯温和地按住“他”掩在长外套之下的肩膀,“你想让我消失是不可能的,我们并不是不能共生。正好我需要回一趟索德里新洲, 你代表‘我们’回去吧。有些事我不希望由‘盗火者’的其他人经手,只有自己去做才放心。另外,只有‘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乖乖待在索德里新洲,伊利亚才不会再想着回到苏门大陆来。”


    眸光闪动片刻,“克里斯”拢着衣服站起身来:“我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回到索德里新洲,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你怎么就敢确定那些家伙会认定你才是他们要找的‘转机’,不会因为我的行动把目光转向诺西亚?我们本质上可是同一个人。”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活着的消息迟早会被爆出去,”克里斯无情绪地跟着“他”站起,“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捂死自己假死的事,你不是知道吗?黛丝丽的想法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存在法术,我又是各大法师势力的重点关注对象,我的真实身份不可能不被人翻出来。具体的真相怎么爆出去,什么时候爆出去,从来不取决于我,只取决于那些能得到情报,且想要借这件事谋利的人怎么规划。”


    “至于那些家伙会不会因为你把目光转向诺西亚……我倾向于不会。你的灵体构成中不存在祂们需要的东西,真正重要的部分,现在都在我身上。”


    说到这里,克里斯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只纯黑的右眼。威尔弗雷德的人性、时之神的神格,以及“灾难”埋下的亵渎之眼,布利闵的伴生物罗克亚特……他笃信这些才是那些伟大存在眼里至关重要的东西,抛开这些不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人对祂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


    “克里斯”被说服了。


    “他”顿在原地,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同意了克里斯的方案:“所以,我需要回去调查亚伯拉罕家族的事,并带走继承了卡斯蒂利亚家族血脉的伊凡王子。”“他”和克里斯共享灵魂分裂前的记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取克里斯当前的想法。


    克里斯点头,想了想,又补充:“还有将艾丽卡·阿尔瓦的遗物送回她丈夫手里。如果可以的话,帮她治好她丈夫的精神问题。至于德米特尔……我再考虑考虑。”


    “麻烦,”“克里斯”“啧”了声,“艾丽卡·阿尔瓦的事我可以勉为其难帮忙。但不管你怎么考虑,我不会带德米特尔回到诺西亚。”人性缺失的现状让“他”存在很大的认知缺口,“他”并不像克里斯本体那样富有同情心,甚至没能衍生出对朋友和亲人的正常感情。


    克里斯沉默片刻,没有当场反驳“他”,只是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我再考虑考虑”,像是心有犹疑。


    两人在炼金实验室里的对话结束于克里斯的沉默。为了保证后面的计划顺利进行,克里斯没有对海曼等人坦白自己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只说实验失败了。海曼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他能研究出个名堂,因而也并不怀疑。就这样,克里斯狠狠补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六月三日下午,克里斯刚整理好着装准备出门,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原以为这次也是什么阿芙拉或卡特琳娜派来的圣堂法师,没怎么多想就开了门。但房门刚一打开,克里斯手里的军用水壶便摔到了地上。


    一阵骨碌碌的滚动声过后,克里斯才恍然回神盯住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男人的模样和他记忆中的二哥别无二致,英俊而锋芒毕露。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到让克里斯无从分辨的情绪,只一眼,克里斯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德米特尔……”


    克里斯顾不上掉在地上的军用水壶了。惊喜、惶恐、不敢置信……各式各样的心情揉杂成一团轻飘飘的云雾,将他的感官包裹起来。明明还站在室内,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太阳雨淋过一样,温暖又潮湿。


    德米特尔“嗯”了一声,缓步上前替克里斯捡起水壶。克里斯的目光追随着他,看他在房间角落停步,弯下他精瘦的腰身,伸出手臂将难看的军用水壶捞进手里,而后起身看向自己。


    像是不想让他冷场,又实在不知道怎么抛出话题,德米特尔沉默片刻,说:“你的礼仪呢?”


    克里斯愣住,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德米特尔的意思是“你不应该直呼哥哥的名字,这不符合诺西亚皇室的教养”。


    “你们诺西亚人可真够别扭的,”没等克里斯想好该怎么应对德米特尔这声不合时宜的数落,海曼跨进房间,按住两人的肩膀,“这种时候还聊什么礼仪不礼仪?按照我们北苏门洲的习俗,现在你们应该好好地拥抱一下,然后放声痛哭一场。”


    克里斯茫然地眨了下眼,刚想说话,又被跟在海曼背后进门的另一道身影打断:“诺西亚人做不出这种事。不对,是诺西亚男人们做不出这种事。”


    “伊利亚?”克里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你是什么时候到尼奥尔索思的?不对,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又是什么时候解除的,海曼,你……”


    接收到克里斯求解的目光,海曼拉开房间里的唯一一把椅子,懒洋洋坐下:“你亲爱的哥哥三天前就已经恢复了,但我担心他状态不稳定,让他留下观察了三天才放他出来。你的好朋友艾德里安先生今天上午刚到。本来上午他们就要来找你的,但我看你睡得正香,就没让他们来打扰。”


    “你应该叫醒我!”


    不,更关键的是,德米特尔已经恢复了三天,他居然今天才知道,他是个不称职的弟弟。克里斯有心想扑到德米特尔面前去检查一下对方的身体状况,但又觉得自己自己本身并不擅长疗愈类法术,检查也检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何况德米特尔一直凉飕飕地盯着他,盯得他心虚,他就没敢贸然上前。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短暂的沉默后,德米特尔再次开口了:“海曼先生,艾德里安先生,我们来之前说好的,我有话想单独跟他聊。”


    刚坐下没一会的海曼动作一顿,跟伊利亚交换了个眼神。伊利亚掀起眼皮,将克里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才点头:“可以,你们先聊。我一会再进来。”


    伊利亚率先退出门去,德米特尔便将视线转向海曼。海曼“唉”了一声,状似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站起,慢吞吞挪到门外,慢吞吞帮他们关上了门。屋内便只剩下克里斯和德米特尔两个人。


    德米特尔毫不客气地挨着床沿坐下,神情莫名地低垂眼睑:“这几天你在忙什么?”


    “做一些炼金术方面的实验。”克里斯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做多余的隐瞒。但因为德米特尔被异化前他们从来没有像这样对话过,此时面对着恢复正常的人形德米特尔,他还有点不习惯。


    德米特尔“噢”了一声,显然对克里斯口中的炼金术实验没什么兴趣。让他说什么“你辛苦了”、“你是好样的”这类的话,他是说不出口的。诺西亚贵族的家庭教育并不允许传统的男士们直白表达感情,不管是在恋人面前还是在亲人面前。安慰与夸赞的话临到嘴边,又变成了数落:“难怪整天见不到人。”


    然而这些时候的相处下来,克里斯已经彻底搞明白了德米特尔这个人的思维逻辑:“如果你能再坦率一点,我们从前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


    德米特尔沉默片刻:“你真的很喜欢跟我顶嘴。”


    “那是你的错觉,”克里斯抱起手臂,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在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面前我也是这个态度。”


    “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


    “难道你觉得我应该称呼他们为父亲和外公?”


    德米特尔想了想,觉得皮埃尔二世的确不太配得上“父亲”这个称呼,但罗德里格公爵在他眼里还是很值得尊敬的:“你不应该叫罗德里格公爵先生外公吗?”


    克里斯撇开视线:“只有你会那么想。”


    第498章 坦言


    德米特尔情绪莫名地盯着他看了一会, 没在这种小事上跟他较真。从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他次次较真,次次都跟克里斯吵起来,后来他才渐渐想明白, 克里斯看问题的角度和他不一样,他不能强迫克里斯按照他的想法做事。


    何况克里斯以前也没叫过罗德里格公爵外公。


    想到这里, 德米特尔轻咳一声, 主动将前面的分歧盖过:“我记得你说过, 你来苏门大陆是为了寻求解决沉睡诅咒的办法。现在目的达成了,你后面有什么打算?”他知道克里斯后来留在苏门大陆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寻找帮他恢复人形的办法, 但他不好意思自己提起, 只能用伊利亚的事带过。


    “打算?”克里斯顿了一下,“打算过段时间回一趟诺西亚。”


    他不知道德米特尔主动抛出这个话题是不是为了提醒他什么,皇室的权力斗争让他厌烦, 但这还影响不到他对德米特尔的感情。非必要情形下,他不想对德米特尔撒谎, 即使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德米特尔可能存在的野心。


    德米特尔的右手微微抬起。良久,克里斯看见他用手背撑住下巴, 像是在深思熟虑过后做出了什么重大的人生决定:“我会留在尼奥尔索思。”


    “留在尼奥尔索思?”


    透窗的稀薄日光和关于卡斯蒂利亚家族荣耀的联想让克里斯的注意力有些不集中。他反射性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里的关键信息,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作为比黛丝丽更有资格坐上那把御座的前诺西亚二王子, 德米特尔放弃回到索德里新洲,选择留在苏门大陆,就等同于放弃了他在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下本能争取的一切。


    克里斯倏然站起, 不可置信地、像是受惊的野兽一般绷紧了身体:“为什么?”


    即便德米特尔放弃追逐皇权对他来讲有益无害,即便这是他和其他许多人都想看到的结果, 但这句话从德米特尔嘴里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克里斯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惊喜,而是错愕。


    皮埃尔二世不喜欢他和德米特尔, 对他们的教育也是毫不上心,德米特尔可以说是罗德里格公爵一手带大的。他继承了罗德里格公爵的人脉资源,也继承了罗德里格公爵的性格。罗德里格公爵的教育让他从小就把叶甫盖尼当成竞争对象,也从小就把目光瞄准了皮埃尔二世屁|股底下的御座。让他彻底放弃争夺诺西亚帝国的皇位,无异于推翻他从出生记事至今建立的一切认知,克里斯并不觉得这件事有那么容易。


    然而德米特尔只是无情绪地掀起眼皮,好像并不觉得放弃那些东西有多困难似的:“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从小就想取代叶甫盖尼,甚至取代皮埃尔二世坐上那个位置吗?”克里斯的语言系统陷入了短暂的混乱,理智上他知道他应该庆幸德米特尔放弃了,可情感上,他又觉得放弃这些或许会让德米特尔很痛苦,“我……我想知道为什么,不是让你去争取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对不起。”


    德米特尔放下那条压在左腿膝盖上的右腿,眸光微微一颤,转瞬间便盯住了克里斯低垂的眉眼。比之从前在诺西亚的时候,现在的克里斯看起来朴实多了。诺西亚的三王子克里斯哪怕再不受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待见,也总能穿上符合王子身份的衣裳。罗德里格公爵说,这是贵族的体面。贵族的体面让罗德里格公爵很注重克里斯的外在,却不甚关心克里斯的其他事。以至于公爵府里的仆人们也跟着拜高踩低,有时还会故意使坏让克里斯饿肚子。他记得他刚从科弗迪亚回到诺西亚的时候,在宴会上见到克里斯,克里斯还只有他的肩膀那么高。那样瘦小的少年被包裹在罗德里格公爵精心准备的锦衣华服里,坐在宴会厅的角落,倒比其他健康强壮的贵族少爷们更为引人注目。


    高贵又可怜。这是重逢当天,德米特尔对克里斯所有的印象。


    现在克里斯的衣服不再昂贵,生活不再奢靡,一切来自于卡斯蒂利亚皇室和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荣耀都离他而去。脱离了“高贵”的形容,克里斯本该变得落魄又可怜——但事实上,除了不再有锦衣华服做陪衬,克里斯的样子和落魄根本沾不上边。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三年让他长了个头,身材也变得结实,他不再是那个可怜的、需要在罗德里格公爵手底下讨生活的小王子,他做过皇帝,也带领过审判廷……他变得朴实,但强大了不少。


    “卡斯蒂利亚”这个姓氏带给克里斯的并不是什么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他这个无能的哥哥,也未真正为克里斯做过一些什么。他总是在自以为是地对克里斯好,但实际上,克里斯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从来不在。


    德米特尔敛下眸子,不答反问:“你不是希望我放弃吗。”


    克里斯近乎惶惑地抵住桌面,微微收紧手指。剧烈的震动后,他渐渐冷静下来:“我不知道。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你放弃,对诺西亚的民众、对可能受到这件事波及的人,都是一件好事。可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德米特尔,就这样放弃你从小到大的追求,会让你很痛苦。我不希望你痛苦。”


    德米特尔顿了一下,旋即从床沿上站起:“克里斯。”


    “事实证明我是个不高尚又能力不足的人。我既不想让诺西亚陷入动荡,又无法狠心放弃你,贪婪又自私……利亚姆指责我的话句句都对。”


    听到德米特尔起身的声音,克里斯逐渐放松肩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其实早在察觉德米特尔的身份以后,他就设想过德米特尔恢复正常以后的情况了。德米特尔可能会坚持回到诺西亚跟黛丝丽抢夺皇位,也可能在看清时局后权衡利弊选择放弃。他私心希望德米特尔能自己放弃,但又明白那样德米特尔会痛苦。他找不到两者之间的平衡点,所以干脆捂住眼睛、塞住耳朵,装作这些难题都不存在。


    现在德米特尔主动做出了他希望的抉择,他理应顺着德米特尔的话把这件事情定死,然后心满意足地安慰德米特尔几句,从此卸下这块压在心头的大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还是感到难过。


    兀地,一双宽阔的、带着轻微药草香气的肩膀靠了过来。克里斯身体一僵,愕然抬头,正对上德米特尔那双幽深的绿眸。德米特尔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动作,因此略略偏着头,肢体也十分僵硬。但他还是努力伸出一只手,在克里斯后颈处轻轻拍了一下。


    接收到克里斯不可置信的眼神,德米特尔古怪地咳了一声,带着一种诺西亚男人特有的别扭:“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你……”克里斯顿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德米特尔显然是在安慰他,但这样的安慰别说是在德米特尔和他之间,就算是在诺西亚其他关系亲密无间的亲生兄弟之间都很少见。德米特尔不是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从前还在坎德利尔的时候,这家伙连口头的安慰都没对他说过几句。


    但惊愕也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克里斯就读懂了德米特尔藏在那双绿眸里没有宣之于口的深意。这家伙选择放弃,竟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他身上。


    “圣堂的海曼找我谈过话,”像是看透了克里斯的想法,德米特尔拥抱了克里斯那一下后,便主动承接上之前的话题,“他帮我解除诅咒的交换条件,是我留在尼奥尔索思,留在他们圣堂的视线范围内。”


    海曼?


    克里斯微微皱起眉:“他之前在我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让你留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不就是要你做圣堂的人质吗?他们想用你威胁我?不管诺西亚的事情怎么样,这件事我……”


    “回来!”眼看克里斯转身就要去找海曼理论,德米特尔抬手抓住了他的小臂,“你应该对人多一点信任,在我看来,他们并没有什么用我来胁迫你的打算。而且留在圣堂是我同意的。”


    克里斯顿住脚步:“为什么?”


    “你觉得呢?”德米特尔侧着身体,直看进克里斯眼底,“我现在回去跟黛丝丽一世夺权,受益的是谁,受损失的又是谁?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否则你也不会觉得放弃夺权带给我的只有痛苦。”


    克里斯猝然抬眸,微微睁大了眼睛。


    德米特尔语气冷淡,话里的内容却并不显得疏离,甚至前所未有的坦诚:“诺西亚的局势已经渐渐稳定下来了,我现在回去没有赢面。权争利斗伴随着流血牺牲,在明知道自己胜算不大的情形下孤注一掷,跟送死没有区别。克里斯,我也没有那么高尚,我想活着。”——


    作者有话说:德哥知道自己死了克里斯会很难过很难过,所以德哥无论如何都想活着。德哥好。


    第499章 信念


    “而且我从公爵外公那里学到的也不只是争强斗狠, 还有人要输得起。那时候是我自己掉以轻心在叶甫盖尼手里栽了跟头,我应该认。”


    克里斯张了张嘴,想说叶甫盖尼跟“葬歌”和科弗迪亚政府串通, 那些事并不能怪德米特尔。但看德米特尔神色坚持,他又把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德米特尔又怎么会不知道如果没有第三第四方势力介入, 仅凭叶甫盖尼那个蠢货绝对没法扳倒他和罗德里格公爵府呢?可大概在德米特尔眼里, 客观因素并不能成为否定那个失败结果的借口。


    而且, 克里斯知道德米特尔还有另外一些话没有说出口。如果没有他,德米特尔大概真的会孤注一掷, 去为那些不可能实现的野心送死。


    “我没什么别的想说了, 去叫海曼先生和艾德里安先生吧。”


    结束了这个话题,德米特尔重新跟克里斯拉开距离,示意他去给伊利亚和海曼开门。克里斯看了他好几眼, 才回身将房门打开。海曼和伊利亚重新踏进房间,室内的光线也随着德米特尔开窗的动作明亮了不少。克里斯重新关上门, 便看到海曼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克里斯“啧”一声敛眸:“你今天很闲?”


    海曼打了个呵欠,像是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似的:“这两天是闲下来了。一星期前威特拉夫政府的人就来接手了尼奥尔索思的灾后恢复工作, 我们现在只需要关心神秘侧事务和部分教会事务。不光是我,圣堂上上下下都比之前悠闲多了。”


    “政府的人?”克里斯下意识看了德米特尔一眼, “我以为你们之间已经撕破脸皮了。”


    海曼往椅背上一靠:“如果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你以为现在站在圣山拜礼会对面的是谁?那是北苏门洲数个国家政府的联盟。在有共同目标的时候他们一致对敌,一旦火烧到他们面前,他们又会像灾难面前的鸟兽一样四散逃开。虽然只要是个有脑子的人都能想到, 那些军队和外地法师能进入尼奥尔索思,其中必然少不了威特拉夫政府和西北海军的作用, 但我们手里没有切实的证据,就算去质问他们他们也不会承认。打扫战场的时候本森仔细检查过,那些军人身上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威特拉夫政府军方的物证, 幸存的几名士兵也都是北方小国的人,问什么都不知道。威特拉夫政府的人把罪责推到了琅法王国与同琅法王国接壤的几个小国头上,驻扎在附近的海军将军还亲自出面来安抚我们,假惺惺地说什么‘朝圣日期间出了这种事是我们的失职’。他们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们又怎么好再咄咄逼人?”


    海曼这段话说得并不客气,甚至有点阴阳嘲讽的意味。德米特尔和伊利亚对视一眼,伊利亚开口:“需要我们回避一下吗?”


    “不用,”没等克里斯开口,海曼先替他拦住了伊利亚和德米特尔,“克里斯他相信你们。”


    克里斯意图抬起的右手微微顿住:“你还真是会抢白。”


    “我说的不对吗?”海曼伸直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一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过在这种场合聊圣山拜礼会和政府势力那点龃龉的确不合适,唉,我也是找不到地方发牢骚了。其实我主要是想说,你之前提的那两个条件,我大概整理好思路了。下个月圣堂要搬离尼奥尔索思,你这个月内抽个时间充裕的空档去找我一趟。”


    克里斯“噢”了一声:“还有吗?”


    “还有……”海曼顿了一下,目光在伊利亚和德米特尔身上逡巡一圈,“还有就是跟‘尸瘟’有关的问题。你之前不是说你有办法定位致疫的祸乱源骨吗?现在你的契约物也找回来了,我们可以好好聊聊这件事。”


    克里斯点点头,算作对海曼的回应,并再次向他投去“还有没有”的眼神。


    海曼停顿片刻,终于回过味来:“没有了,你们慢慢聊。”这家伙还真是条变色龙,之前有求于他的时候对他毕恭毕敬,现在用不上他了,就嫌他在这里碍眼了。


    眼看海曼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得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克里斯眸光微闪,无甚情绪地收回视线。他还真没有嫌弃海曼的意思,只是海曼在这里的话,他有很多事不方便对伊利亚说。


    思及此,克里斯将视线转向德米特尔:“我想跟伊利亚单独聊两句。”


    德米特尔也不多问,点了下头便退出门去。克里斯终于成功创造出了跟伊利亚独处的机会。他思索片刻后才抬头,情绪莫名地对上伊利亚那双深沉的灰蓝眸子。伊利亚只跟他视线相触了一秒就低垂眼睑,仿佛被浓雾覆盖的海面下暗潮涌流:“不用多余想开场白了,米歇尔的事我听说了。”


    斟酌了大半个月的措辞失去用武之地,克里斯一时有些语塞:“抱歉。”


    “你是在对谁道歉?”伊利亚没有抬头,只是专心致志地理着他发皱的衣袖,“最该为此负责的人不是你,最该接受这句道歉的人也不是我。我有时候真的很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在一些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苛责自己。你叫我来尼奥尔索思送那群诺西亚法师回程,也是因为受了米歇尔这件事的刺激,再次动了让我远离你的念头对吧?”


    克里斯沉默片刻,无奈低眸:“我就知道骗不过你。”


    扯平了袖口的褶皱,伊利亚顿住动作,重新抬眸看向他:“我很了解你,比所有其他人都要了解你,所以你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骗过我。我猜想你早就预料到现在这个场面了。”


    “嗯。”


    “但你还是选择留下我,跟我单独对话。那么……你想好要怎么说服我了吗?”


    克里斯微微收紧右手,又“嗯”了一声:“其实我还是应该向你道歉。不是为米歇尔的事,是为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我总说自己不是那种标准意义上的诺西亚贵族男性,但其实还是不知不觉染上了很多在诺西亚贵族男性身上较为普遍的恶习。自私自大,自以为是。我习惯了在陌生人、关系一般的可利用对象和敌人面前运用那些社交话术,瞻前顾后说一半留一半,结果到了真正关心我的朋友亲人面前,竟然也变得不坦诚了。我以为我对你们的欺瞒是善意的,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考虑你们本人的感受。”


    伊利亚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意外的是,平时总在这种话题上跟他产生分歧的伊利亚,这次竟然反过来开导他:“我没有觉得你是自私自大的。”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东西,”克里斯垂眸,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轻叹,“但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意义了。之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那些贵族在我的加冕礼上导演了一场大戏,又逼死了罗德里格公爵。你知道,从德米特尔的死讯传到坎德利尔,到莱因斯死在我面前……我处在漩涡之中,每一次都觉得其实我本可以阻止这样的结局,却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最终只能抱着他们的尸体痛哭。事情最糟糕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会不会就这样疯了,但我没有。人在崩溃边缘的时候需要一些信念来维持理智,说服自己继续往前走。”


    “你别告诉我你这个信念指的是我。”


    “是也不是。你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小时候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看那些描写勇者的冒险故事,作者会说,勇者被魔王打倒在地的时候,想起那些还在等待他凯旋的国民,就能涌生出无限的勇气,爬起来继续跟魔王战斗。但事实上,当我真正落进让我觉得我几乎要被打倒了的境遇时,我发现仅靠那些不具象的、面容模糊不清的陌生人,并不足以支撑我熬过那样漫长又切身的苦痛。我需要一些更具象的信念。故事里的勇者需要想起他儿时好友送他的木剑,想起他授业恩师给他披上的外衣,想起他母亲煮在锅里飘香四溢的奶油汤,想起他心爱的女孩脸上飞起的红晕……他需要想起这些,才能从中汲取到无限的勇气,捡起自己还没有魔王半颗牙齿大的宝剑,站起来继续挑战强敌。”


    伊利亚沉默片刻,重又错开视线盯住自己已经平整下来的袖口:“但我想我可以和你并肩作战。”


    “我知道,”克里斯平静地按住他的肩膀,“但你是伊利亚,不是克里斯的影子。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伊利亚的左手食指微微蜷起,像是内心煎熬的表征。良久,他阖眸:“我知道了。”


    他们已经就这件事争执过很多次,从前每一次都以克里斯的让步作为结束,但这次,他知道克里斯不会再让步。克里斯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克里斯,这段时间在苏门大陆,他真正帮到克里斯的事情并不多。诚然这其中存在克里斯有意将他和危险因素隔离开的缘故,但事实已然证明,他的存在会掣肘克里斯的行动。


    也许他回到索德里新洲反而对克里斯有利。戴纳等人对克里斯的忠诚并不绝对,新洲局势瞬息万变,克里斯需要一双能盯住那片土地的眼睛。


    第500章 送别


    想到这里, 伊利亚松开左手,状若轻松地抬起眸子:“按照你的逻辑,我也应该向你道歉。我知道你在意我的感受, 所以故意把你的保护解读成不信任,以此来逼你退让、逼你同意我留在苏门大陆。我知道我留在这里不一定能帮到你什么, 但我还是那样做了。如果你说你希望我离开是自私, 那大概我希望留下也是自私?”


    “……不, 那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一回事都一样了,”伊利亚抬起手臂勾住克里斯的脖子, “总之我答应你的要求,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无论之后怎么样,遇到问题及时找能帮得上忙的人商量,别总是想着自己一个人去解决。还有, 不要动不动就想着牺牲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生命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珍贵。我在救赎审判廷里的导师说过一句非常有哲理的话:人在看到别人的同时, 也要学会看见自己。”


    克里斯肩膀一沉,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伊利亚按住了脑袋。有德米特尔那个拥抱在前, 此时伊利亚的勾肩和按头让他前所未有的紧绷。他有些窘迫地轻咳一声,理理上衣领口:“知道了。总是这样长篇大论, 我会忍不住怀疑你是不是想做我的母亲。”


    伊利亚被呛得动作一顿:“先长篇大论的不是你吗?而且什么叫我想做你的母亲……就算有这种情形,那也应该是父亲!”


    “哪有父亲会这么耐心地给孩子讲道理?”克里斯躲开伊利亚的拉拽,缓慢而戏谑地摊了下手, “传统诺西亚家庭里的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的,就像从前的德米特尔那样。”


    “你这家伙……”


    伊利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没想到他也会有被克里斯堵得说不出话来的一天。大概人总是会和身边亲近的家人朋友越来越像, 他从克里斯身上学来了长篇大论的毛病,克里斯也学到了他言语刻薄的精髓。


    玩笑结束后,克里斯将米歇尔的骨灰交到伊利亚手里, 叮嘱他亲自挑选墓地为米歇尔下葬。伊利亚收好骨灰,又留下一份关于莱普昂的调查文件,便动身前往“盗火者”法师们的营地。德米特尔也没在克里斯这边逗留太久,天还没黑海曼就派人来把他叫走了。克里斯目送德米特尔的背影消失,才关上门坐回木桌旁。


    伊利亚留下的文件详细描述了莱普昂的近况。如同他在幻觉里看到的报道写的那样,莱普昂近期发生了多起人口失踪案,白骑士团和当地警方联手调查了数月也没能抓到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每隔一段时间,莱普昂的西北海滩上就会随着潮汐的涨落暴露出一批被残忍肢解的尸体。城内居民人心惶惶,但政府、教会和当地官方法师都没有什么好的主意。据说白骑士团甚至为此派出了一队白骑士去恩玛努尔秘密调查“月神”信仰的起源,然而派出的队伍从四月初登岛后就跟密奥内费尔罗的白骑士团总部断联,至今生死不明。


    “四月初到现在,两个月了。”


    克里斯抽出伊利亚附在文件后方的失踪者尸体挖掘点图示,微微皱起眉来。就算伊利亚从莱普昂折返到北苏门洲圣山拜礼会的势力范围内花了点时间,从那群白骑士失联到伊利亚听说他们失联的消息,中间应该也过去了至少一个半月。一个半月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跟密奥内费尔罗的同事联系,也没有人返回苏门大陆求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遇到了什么无法使用通讯法术的困境,且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另一种则是他们死了。后者的概率远大于前者。


    看来比特兰那位守墓人先生没有骗他,他还是低估了恩玛努尔岛的危险程度。如果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都曾派人前往恩玛努尔岛调查“月神”信仰,且两方派去恩玛努尔岛的法师均有去不回的消息完全属实,那么,“盗火者”的人进了恩玛努尔也只会跟那些行修和白骑士落得一样的下场。圣山拜礼会的法师起码还有拉厄芙的投影庇佑,“盗火者”的成员们头上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支法师小队唯一的指望就是“他”和伊利亚。对于时之神和“海神”,他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克里斯思忖着,下意识倒扣手背敲了敲桌面。“笃”的一声闷响过后,他灵光闪现,用置物法术具现出那枚哈罗德送来的骨翼黑戒。戒指在逐渐黯淡的日光映照下反出微薄的白色光晕,克里斯眸光微动,反手将它丢向墙角的阴影。


    阴影中脱出的人形稳稳接住了骨戒。“他”顿眸抬头,正露出一双深如夜海的蓝瞳。


    六月七日,克里斯和海曼在离尼奥尔索思最近的海港送别伊利亚与那支“盗火者”的法师小队。伊利亚第一次换上象征“盗火者”成员身份的新圣袍,站在甲板上同克里斯挥手示意。克里斯戴着宽大的兜帽,跟海曼和卡特琳娜排成一排,于海风中目送伊利亚的船只远去。


    看克里斯目光中似有不舍,海曼没忍住出声调侃:“其实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去的。”


    克里斯无情绪地瞥他一眼:“我当然知道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去,我还知道我可以撕毁跟圣山拜礼会的盟约,拒绝出借我的契约物,让你们自己去解决苏门大陆的疫症。反正你们都跟‘葬歌’谈好了,利亚姆那家伙都同意给你们放血了。”


    “你不会那样做的,”海曼哼笑一声,“你不是最讲信用、最有契约精神了吗?”


    那头的船只渐渐飘远,远到伊利亚的身影被海水的蓝和船只的灰白稀释到看不清。克里斯收回视线,抱起手臂:“那可不一定,我只跟有契约精神的人讲契约精神。咱们的盟友关系能不能维持下去,还得看你们愿不愿意维持下去。”


    “你放心,你想知道的事我今天晚上就告诉你。”海曼做了个不太标准的坎因教发誓手势。


    克里斯瞄着他蜷曲的手掌发出一声怪笑,却也没有对他实施多余的挤兑。缩成米粒大小的船只被海水越冲越远,海风也越发鼓噪。咸腥的气味涌进克里斯的鼻腔,使他产生了一股打喷嚏的冲动。然而想起诺西亚贵族的礼仪问题,他没有将这种冲动付诸实践,只抬手捂住口鼻。


    “德米特尔那边,你们就说我已经离开苏门大陆回索德里新洲了。前段时间我一直告诉他我要回诺西亚一趟,他会相信的。之后也别在其他人面前提起我还在苏门洲的事,今天过后我会把我的契约物出借给你们,你们自己去寻找致疫的源骨。”


    海曼有些意外:“你跟他道过别了?”


    “当然。”


    前一天他就跟德米特尔道完别了。他们就诺西亚的形势、苏门大陆的形势和分别以后各自的安排聊了一个小时,克里斯起初对德米特尔留在圣堂的事感到十分担忧,但见德米特尔似乎有把握处理好后续,又想着自己还留在苏门大陆,真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及时从海曼或卡特琳娜嘴里得到消息,那种担忧便不再强烈。德米特尔照旧是那副心热面冷的德行,虽然他知道德米特尔内心深处其实很关心自己,但那家伙就是有本事把十分的关心表述成一分。


    “你们这对兄弟也真是有意思,”察觉克里斯那点微妙的情绪波动,海曼呵欠着笑起来,“其实我很好奇,如果我不要求他留在圣堂的话,你原本打算怎么安排他后续的生活?”


    克里斯莫名其妙地挑起一边的眉毛:“我不是早就回答过你吗,我也不知道。原先我连他恢复正常后是否会回诺西亚夺权都不确定,我只知道我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最好是富足而快乐地活着。但具体要怎么实现这个愿望,我也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想。”


    克里斯搞不懂海曼怎么总对这些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也不会影响到圣山拜礼会发展的问题兴致盎然。但看海曼神色认真,他还真的不自觉跟着这个话题思考起来:“我觉得如果你没有要求他留在圣堂,我大概会让他跟伊利亚他们一起回索德里新洲。不过回诺西亚还是太危险了,他不反对的话,我会让他去科弗迪亚。他在那里留学过相当长一段时间,我想他会习惯那里的生活。”而且科弗迪亚的情况有唐娜她们帮他看顾,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也不至于只能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海曼点点头,低声嘀咕了一句“科弗迪亚”,又抬起眸子,眸光幽深:“可科弗迪亚如今深陷战火,而且他之前中诅咒的地方,也在科弗迪亚境内。”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绝对太平的地方了。至于诅咒,说实话,在我看来它是否会找上德米特尔并不取决于德米特尔身处何方。对于那些东西而言,地域根本就不存在意义,祂们只是想通过摆弄我爱的人的命运来摆弄我而已。”


    说到这里,克里斯才意识到自己此时并不是在跟知心好友聊天,于是陡然顿住。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低垂眼睑:“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人为什么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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