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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490

    第481章 会面


    禁忌法师的刀刃没能穿透“克里斯”的心脏。眨眼间, 他面前的“克里斯”化作流光逸散,蒙蔽他双眼的幻境术寸寸碎裂,他胸腔一痛, 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


    “克里斯”——不,克里斯的下腹位置迅速爆出诡异的蛛肢。他在交接身体支配权的瞬间冲破了禁忌法术的禁锢, 破损的军装内缓缓渗出血色, 而暴露怪物形貌的克里斯丝毫没有受到异化症状的精神影响, 只是狠戾扑向对面的敌手。禁忌法师躲闪不及,硬生生接下他这一击。


    “咚”一声, 克里斯将男人掼倒在地。男人背后那只血肉堆叠的怪物嘶叫着化为灰烬, 它替禁忌法师承受了克里斯杀招的伤害。禁忌法师指尖一抬,克里斯面前的实体便迅速虚化,难缠的黑巫又跃到了距他数西尺的位置。


    男人摆脱克里斯的桎梏后本能倒退两步, 捂住自己血流如瀑的右臂,阴狠眯眸:“不对, 你怎么会……”


    克里斯却不打算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在这种情形下, 跟男人和平对话已经没意义了。他必须得尽快击杀这家伙,再找到让尼奥尔索思恢复正常的方法。


    克里斯提枪就砸, 男人被迫在地上翻滚一圈,忍无可忍地具现出一本深黑色封皮的书本。那本笔记在他手里的威力显然远远强过在克里斯手里的威力,黑色雾气仅仅在书页间打了个转, 便化作可怖的鬼影虚像,瞬间向空间边缘扩散去。整个尼奥尔索思都落入了黑雾的罗网之中, 克里斯抬手捂住口鼻,脑子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疫病’,”罗克亚特冷静道, “为‘灾难’所创造的三位子代邪魔,其一便是‘瘟疫’加勒洛。祂的力量应当也囊括在禁忌法术的衍生派系之中,沾染到黑雾的活物都会迅速染上致命的疫病。你不能再跟他纠缠下去了,往古尔卡神庙群里撤!”


    克里斯屏住呼吸,下意识就要听从罗克亚特的指挥后撤,但他刚转过视线,满地的哀嚎与呼救声又让他顿住脚步。


    也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秒内,禁忌法师再次祭出杀招。漫天的青白火光在男人手中凝成利箭,直直刺向克里斯脆弱的脊梁。克里斯第一时间回神闪躲,却不慎吸入了一口浓稠的病雾。前所未有的疼痛与麻痒从胸腔中扩散开来,他难以自抑地咳嗽了两声,四肢渐趋无力。


    恍惚间,黑巫狰狞的笑脸已然近在眼前。


    “嗤”一声,克里斯刚凝聚到一半的时间之力随着他的怔愣逸散开来。禁忌法师手中的利刃被一具结实的男性躯体挡住,禁忌法师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却还是下意识加重了手下的力度。扑上来挡刀的道格拉斯倒退两步,重重撞进克里斯怀里。


    克里斯接住道格拉斯,年轻白骑士脸上的生机迅速消退下去,变成一片惨淡的灰。他想问道格拉斯是什么时候恢复清醒的,为什么要给他挡刀,但对面那名禁忌法师没给他闲聊的机会。仅仅停顿了一秒,男人便再次祭出杀招,整片火海都在他的控制下陡然上升,仿佛一只从匍匐状态缓慢起身的魔鬼。


    “走!”克里斯晃神之际,菲利普和劳森也摆脱了天幕上那道黑影的影响。他们火速做出决断,一人架住克里斯,一人拉起道格拉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古尔卡神庙群的入口方向。


    克里斯被拽着跑了好几步才回过神,那名禁忌法师为了不中断施法,没有第一时间追上来。山路上有古怪的莹绿色树影向外延展,根据其蕴含的力量气息判断,应该是拉厄芙帮菲利普他们摆脱了那道黑影的影响。


    但拉厄芙的赐福也只落到了菲利普、道格拉斯和劳森这三个人身上,其他人依然精神恍惚地躺在原地,一些没有修行过法术的军人甚至当场惨死,落进异色火海成了“禁忌”的养料。


    “等等,剩下那些人——”


    “你还有闲心管其他人?”劳森跑得气喘吁吁,“再犹豫下去我们都得死!”


    四人互相拉扯着冲进那座荒凉的神庙,克里斯咳嗽着扑到神像脚下,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世界就开始天旋地转。他所见所感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熟悉的长石阶错落开来,神庙场景渐渐如水中倒影般逸散。


    也许是高度异化后又骤然染病的身体承受不住情绪的大起大落,克里斯刚刚松了口气,就眼前发黑地摔落在地。菲利普和劳森想过来扶他,却被一道威严的身影抬手制止。


    沉闷的脚步声缓慢下行,越过一级又一级台阶,最终落到克里斯脸侧。须臾,身着纯白圣袍的男人弯下腰来,露出一双无人性的蜥瞳:“克里斯。”


    克里斯气喘了好一会才缓过神,将视线聚焦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男人齐肩的黑发从耳畔滑落,意外落至克里斯眼角,搔得克里斯下意识阖眸。紧接着,另一个人飞快从石阶上方扑下来,扶住克里斯的脖颈和后腰:“我早知道、早知道……该死的,你们这群疯子!”


    检查过克里斯的状态,确认他身上没有致命伤后,米歇尔提起拳头就冲到海曼面前。但他这一拳没能挥出去,阿芙拉和本森挡住了他。


    菲利普还没从自己居然这么容易就进了圣山拜礼会圣堂总部古尔卡神庙群的冲击中回过神,抬眼看到米歇尔要对海曼动手,下意识便插了进来:“米歇尔先生,你冷静一点,你的同伴没事,至少没有受致命伤。”


    “如果他身上有致命伤,你以为你们还能站着跟我说话?”米歇尔冷笑出声,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圣堂、白骑士团,还有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野法师,你们还真是光明正义。拿别人的命去填你们的声名,填你们的荣誉,自己不愿意冒险就算计别人替你们承担,真不知道……”


    “米歇尔!”克里斯抬手打断了米歇尔对苏门大陆神秘侧各势力的指控,“是我自己要上山的。今天的风波根源在我,如果我不来,‘旧日神殿’的人不会这么快动手。”


    米歇尔听他咳嗽,想都没想就回过身来扶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根本就不该上山!”


    “不上山?”克里斯艰难地喘了口气,尔后一拳将米歇尔掼倒在地。米歇尔被他揍懵了,一时也没想起来还手,只是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克里斯就这样抓住米歇尔的肩膀,气急败坏似的:“我不上山你怎么办?你真是愚蠢透了,‘葬歌’的人在算计你,圣山拜礼会也是他们的盟友,他们想让你去死,你还真打算乖乖去死?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只希望我身边的人都能好好活着!你以为你做这些蠢事能帮到我?你真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白痴!”


    克里斯一边痛骂米歇尔的自作主张,一边断断续续地咳嗽,简直就像个正在用最激烈的方式交代遗言的绝症病人。米歇尔被他骂得头脑发懵,甚至僵在原地不敢动作。以前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教训他,他想他或许应该跳起来跟克里斯争吵,但经验的匮乏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于是错失了强词夺理的先机。


    更重要的是,克里斯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病痛的影响,还是被他气的。


    良久,克里斯的情绪渐趋平复。他泄愤似的推了米歇尔一把,借着阿芙拉的搀扶起身。米歇尔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直到克里斯重新回过头来看他,他才动作缓慢地撑着石阶站起。从菲利普的角度看来,他的神情甚至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克里斯被阿芙拉扶到蜥瞳状态的海曼面前,海曼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也不说话。两人谁都没有率先抛出话题,克里斯时不时咳嗽两声,阿芙拉扶着他的手腕用法术帮他缓解病痛,而劳森在一旁同本森交涉,不多时便将重伤的道格拉斯移交给圣堂法师治疗。


    最终还是海曼叹了口气,率先做出让步:“你的表情就像是在质问我,为什么不出手拯救外面那些人。”


    “是吗?”克里斯垂下眸子,他本以为自己会对圣堂的做法感到失望、愤怒,但实际上,真正面对这样的情形时,他的心情竟然平静得可怕,“但我想我能理解你的为难,就连你们的女神都没有能力同那家伙对抗,你又怎么敢直面祂的神息载体?你们的‘圣山’状态不对,此前神庙群里发生了什么,跟米歇尔有关吗?”


    海曼眸光微闪:“如果我说有关,你会怎么做?”


    “难怪你们能跟‘葬歌’成为盟友,”克里斯讽刺地笑了一声,“逼我做一些两难的抉择,能让你们无处安放的控制欲得到满足是吗?如果我给你们的答案不符合你们的心意,你们就会想尽办法填平那第二条路。表面上看给了我两个选项,可实际上永远只让我做单选题。”


    海曼顿了一下,情绪莫名地笑笑:“可你还是上山来了。”


    克里斯撇开视线:“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你们做这些无意义的争辩。如你们所愿,我跟‘旧日神殿’的黑巫发生了冲突,现在整个尼奥尔索思都落进了‘旧日神殿’的陷阱。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别告诉我你们光指望‘葬歌’帮你们解决危机,那群邪|教徒可没那么有契约精神。还有,你们到底跟他们达成了什么协定?”


    第482章 条件


    上山之前, 克里斯是真心诚意地认为海曼送他离开古尔卡神庙群是为了帮他避祸。可同外面那名禁忌法师交过手后,这种想法就不复存在了。面对政府军队的围攻,圣堂明明有还手之力, 却缩在神庙群内引而不发,显然不合常理。抛开他们有后手这一点不提, 克里斯只能认为, 他们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 一切隐忍都是为了更好地观察他的动向。他们跟“葬歌”串通一气,扣下米歇尔就是为了引他上山。


    像是读懂了克里斯的心思, 海曼低笑一声, 忽然抬手示意阿芙拉让开。阿芙拉微愣,乖乖松手退至跟米歇尔并排的位置。海曼亲自上前扶住克里斯,脚步一转, 克里斯便被他“胁迫”着重新踏上前往古尔卡神庙群中心的石阶。


    “外面那些东西暂时没法突破我们的防御进到神庙群里来,我们大概能有六个小时的时间交换信息, ”海曼耐心地牵引着克里斯上行,“我们去神殿里聊。鉴于你没有让我失望, 最终还是选择了上山,我会为你答疑解惑。”


    阿芙拉和本森低眉顺眼地跟在海曼背后, 菲利普和劳森对视一眼,乖乖排到了队伍末尾。只有米歇尔看看克里斯又看看海曼,眉毛一拧就冲上前拦路:“克里斯。”


    克里斯抬眼对上米歇尔那双情绪复杂的灰眸。他知道米歇尔想说什么, 无非是让他别再相信圣堂成员的话,他可以带他杀出去之类的。如果不计后果, 背靠卡洛斯的米歇尔确实有这个能力。


    但前提是“不计后果”。


    克里斯顿了顿,缓和下语气:“我不想看到你沦为卡洛斯的提线木偶,更不想看到你因我丧命。你根本就没明白, 也许利亚姆或是‘葬歌’的大祭司对你说过一些什么,可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并不觉得你于我而言是个麻烦,更不会觉得像你这样的人还是死了最好。我没法心安理得地把你当做必须要为我牺牲的仆从,那些预言、神谕,对我来讲什么都不是。你认识的我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是‘葬歌’所期盼的那个救世者,我们的价值是同等的。”


    米歇尔眸光一滞,拦在两人面前的手臂骤然松懈下去。


    海曼趁机加快步伐,带着克里斯越过米歇尔所在的那一级石阶。圣堂的队伍靠向古尔卡神庙群外间神殿的大门,一行人肃穆地跨过门槛,声势浩大地朝主神殿方向前进。静默间,克里斯无意识抬了下头——各殿中央的女神像已经脱离了红色布条的限制,一双双栩栩如生的蜥瞳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投来视线,仿佛等待最佳时机扑杀猎物的猛兽。


    海曼在五女神殿门口停下脚步,转头向阿芙拉和本森示意。于是阿芙拉和本森挡住跟在队伍末尾的菲利普、劳森以及米歇尔,表示海曼只想跟克里斯单独对话。米歇尔皱了皱眉,见克里斯无甚异议,也就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不多时,克里斯在海曼的搀扶下踏入五女神殿,神殿的大门随即闭合。海曼打了个响指,殿内原已熄灭大半的烛火应声而燃。


    被烛光包围的五尊女神像淡漠地俯视着进入神殿的两名法师,无悲无喜、无爱无嗔。繁复的法阵在祂们脚下忽明忽灭,保护古尔卡神庙群的力量似乎就来源于此。


    海曼松开了克里斯。克里斯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在那些烛光的映照下,他来源于精神深处的不适感竟然被抚平了大半,就连禁忌法师施加在他身上的病痛也瞬间消退,仿佛从未存在过似的。


    没等克里斯发出应有的惊叹,海曼忽然开口:“我们和‘葬歌’结盟的动机,其实没有你猜想的那么复杂。诚实而言,我们是为了你才会选择接受‘葬歌’的交换条件。‘圣山’对你尤其眷顾,神谕里说你会是这个时代的转机,即便我们大多数人并不笃信宿命论,但看在各方势力都对你关注有加的份上,我们也不得不慎重评估你的价值。‘葬歌’的人向我们提供了治愈‘尸瘟’的办法,条件是我们放弃现在的地位,让北苏门洲从我们坎因教的势力范围变成信仰自由区。”


    “什么?”克里斯皱了下眉,“这样的条件你们也肯答应?不、不对……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有治愈‘尸瘟’的办法?”


    但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什么叫他们是为了他才会接受“葬歌”的交换条件?


    海曼停步转眸,眼底暗色一闪而逝:“我们不得不答应。近年来拉隆纳多、威特拉夫等北苏门洲大国发展迅猛,养大了某些执政者的野心,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当前的世界格局了。你是诺西亚皇室出身,你应该最明白这一点。阿芙拉和本森向你坦白过安德蒙德泄密事件的前因后果,但他们没有提到的是,那群禁忌法师背后还有拉隆纳多王室的支持。诚然,早年跟‘旧日神殿’有牵扯的那批贵族已经死干净了,可这些年,世界各地都在爆发战争,只有北苏门洲,因为有我们圣山拜礼会和坎因教世俗教会在上面压着,各个国家的政府军队都不敢率先出头。军事实力较弱的小国或许会因此感激我们,可对那些等着扩张土地、重新划定大陆格局的大国而言,我们就很碍眼了。”


    “你们被架起来了?”


    “可以这么说,”海曼微微仰头,看向他面前那尊垂泪的女神像,“安德蒙德泄密事件后,圣山拜礼会内部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动荡。如今恢复的元气不足以抵消跟政府发生冲突给我们带来的影响,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跟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南苏门洲和索德里新洲战火纷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把手伸到北苏门洲来,而‘旧日神殿’还在背后虎视眈眈,如果我们和政府军队同时遭受重创,北苏门洲的局势将会急转直下。”


    克里斯微微敛眸:“你们还挺顾全大局的。”


    海曼偏头:“我以为你应该能理解我们。当初你在诺西亚的时候,黛丝丽一世手里的军队根本不足以跟救赎审判廷的法师力量抗衡,可你并没有选择让你手里的法师去迎战叛军。难道你就没有设想过同样的可能?你们两败俱伤,最后‘葬歌’得利。”


    “我放弃抵抗倒不是因为这个,”大概是揣度他退位动机的人太多,克里斯已经没有反驳他们的想法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此前拉隆纳多、威特拉夫等大国的官方政府不对圣山拜礼会动用武力,大概也是考虑到了同样的问题。但以克里斯对那些政客的了解,他们恐怕并没有把“旧日神殿”当一回事,只以为自己是操盘的棋手,“旧日神殿”是任他们摆布的棋子。官方法术组织一向不喜欢对外大肆宣传“葬歌”、“旧日神殿”等邪恶组织的名号,那些久居高位的政客总有些自命不凡,未必意识得到跟“旧日神殿”勾连这件事有多严重。


    他们忌惮的不是“旧日神殿”,是南苏门洲贡德、宁勒等国家的军队,是他们国内的阶级矛盾,更是他们彼此。毕竟习惯把眼光放在□□势上的人,眼里也只能看见政治。


    “他们为了推翻我们结成了同盟,被‘旧日神殿’蒙骗,又秘密联系南苏门洲法正教总部和部分国家的白骑士团高层……我们想过阻止,但没来得及。‘尸瘟’又在这个时候爆发,北苏门洲的形势被推到了临界点,动乱已经无可避免。所以我们即便不答应‘葬歌’的要求,失去对北苏门洲的控制力也是迟早的事。与其等着被集火剿灭,不如主动退下神坛,保留体面与部分势力的同时,还能换取一个治愈‘尸瘟’的办法。”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在海曼也没指望他能提出什么极具建设性的意见,视线一转,就又自行接上了话题:“另一方面,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克里斯,女神希望此后北苏门洲的神秘侧事务由你,由你手底下的‘盗火者’来接管。”


    “什么?”克里斯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海曼耐心地重复第二遍:“你没听错,女神希望你们能接管北苏门洲。虽然‘葬歌’的意思是让北苏门洲成为自由区,但我们并不愿意让他们和‘旧日神殿’占据先机,在信仰上控制北苏门洲,主导整个北苏门洲的局势。”


    “这违背了你们和‘葬歌’的约定吧?”克里斯本能地退后半步,不禁怀疑圣堂和拉厄芙是不是在给他挖坑,“我想不出来我对你们有什么贡献,能让你们为我、为‘盗火者’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虽然他的确动过往北苏门洲传教的念头,但他主动去做是一回事,海曼提出来是另一回事。


    ……不,仔细想想,他们应该也不算是为“盗火者”做出牺牲。毕竟北苏门洲的局势已经把他们逼到了这个境地,他们总是要及时退场的。后续的神秘侧事务不交给“盗火者”接管,也要交给别的组织接管。“葬歌”和“旧日神殿”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薪火”旧教的法术组织“圣火”,主要势力分布在巴伦洲,目前也没有表现出要往北苏门洲发展的意向;白骑士团在这次的事件中跟圣山拜礼会对立,而且听拉厄芙的意思,他们供奉的“审判”天使有问题,“猎犬”一类的民间组织又人手少、规模小,影响力不够。选来选去,排除掉所有不适合的选项,好像也只剩下一个“盗火者”了。


    第483章 拜服


    一时间, 此前圣山拜礼会所有不符合克里斯设想的反应都有了解释。他们对他示好,却又反复试探,原来是为了测试他的处世理念是否符合他们的预期。


    神殿里的烛火在海曼眼底投下忽明忽灭的光, 这位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最高话事人在距克里斯一步之遥的位置抬手,那尊垂泪的女神像脸侧有古怪的液体光泽闪过。紧接着, 克里斯手心一重, 一顶精致的银质冠冕于流光中凝实。


    克里斯眸色微暗, 求解地看向海曼:“这是此前沃克先生请到比特兰的圣物?”


    “没错,”海曼色泽浅淡到近乎病态的唇瓣弯出意味不明的弧度, “原本比特兰那点小事是不值得请动这顶圣冠的, 但它想见你,所以我就批准了凯文的申请。”


    “它想见我?”海曼的说法让克里斯愣了一下。


    拉隆纳多语里用于指代无生命物品的第三人称代词和人性化的第三人称代词不是一个发音,海曼嘴里的“它”确定无疑是指这顶被凯文称作“圣物”的银质冠冕。这顶圣冠有自主意识?


    克里斯下意识垂眸。荆棘式样的冠冕安静地躺在他手心, 神殿内的烛光与源自圣冠的强大力量于指尖交缠,他竟然从跃动的法术光芒中感受到了来自这顶圣冠的亲昵。


    它在向他示好。


    也是因为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时之神、布利闵, 或是初代序法师的气息?克里斯不动声色地压下眸底冷意:“它对你们圣山拜礼会而言意义不凡吧?看你现在的架势,你们希望我接手的似乎不只有北苏门洲的神秘侧事务。”


    海曼微笑着上前一步, 抬手压上圣冠。强大的神力瞬间在神殿中蔓延开来,随海曼的讲述构筑成坚不可摧的空间禁制。


    “凯文应该很早就向你传达过我们的意思, 我们想跟你达成合作。从今往后,圣山拜礼会退居幕后,你们‘盗火者’走上台前, 我们会尽全力为你们扫平障碍,而你们, 为我们提供必要的保护和遮掩,成为我们同进退、共存亡的盟友。你会在圣堂内拥有和我等同的地位,但相应的, 你和你手下的‘盗火者’高层不能试图吞并圣山拜礼会,要保留对坎因教世俗教会,神职人员与信众的尊重,必要时施以援手。”


    克里斯微一偏头:“这是女神的意思,还是圣堂的共同决策?”


    “女神的意思,”海曼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在圣山拜礼会,神谕永远凌驾于圣堂成员的集体意志之上。”


    克里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所以在你们退出大众视野以后,圣山拜礼会的人也要靠我来养活了。是这个意思吗?”


    “你想的话,也可以这么理解,”海曼无甚情绪地敛眸,“但站在你的角度,这绝对是一笔物超所值的买卖。克里斯,按照‘盗火者’和新教现在的发展速度,如果不用和平手段获得如圣山拜礼会一般的大型法师组织的支持,你再花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将你的势力发展到你预期的规模。何况现在的世界已经步入了战争时代,答应我们的条件是你面前所有选项里风险最小,收益最高的。”


    克里斯沉默下来。


    海曼说的没错,圣山拜礼会足够有诚意,跟他们合作是他面前的最优选择。但一旦他答应跟圣山拜礼会建立阵营上的同盟关系,“盗火者”和新教也就不得不参与进苏门大陆的神秘侧争斗。他不仅要应付“旧日神殿”的追杀,还要与白骑士团和试图铲除圣山拜礼会势力的各国政府为敌。这对他一个“早已死去”的诺西亚皇室成员而言,也不能算是“低风险高收益”了。


    良久,克里斯压低眉毛:“我要知道神明书残页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地下室里的秘密。”


    “可以,”海曼毫不犹豫地点头,“等这次的事情结束。”


    克里斯盯着他那双古怪的蜥瞳看了一会,忽然又补充:“还有你们的蜥女神像。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赫德森——也就是拉隆纳多的大王子——他在费伦贝特买下的庄园有问题,这件事你们威特拉夫教区的牧首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先生应该已经向你们汇报过了。我在那座庄园地底下遇到了一位法师时代的前辈,你或许知道她的名字,罗莎琳德·肯特。她向我讲述了蜥女的来源,所以在进入古尔卡神庙群以后,我一直在想你们这些古怪的女神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海曼,你们的女神和‘圣山’到底指向什么东西?”


    海曼偏了偏头,张开嘴巴预备回答克里斯。但他的答案还没有组织成完整的语句,肃穆的神殿忽地震颤起来。圣冠维系的空间禁制陡然破碎,克里斯反射性抬头,而海曼身形一晃,诡异的蜥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变回了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


    克里斯眼疾手快地扶住脚步虚浮的海曼。海曼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绝大部分的生命力,脸上的血色飞速退却。但他依然强撑着没有昏睡过去,只是用力攥住克里斯的手臂:“怎么可能,那家伙居然这么快就破除了外面的防御禁制。”


    “也许是因为我,”克里斯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向海曼坦白,“我告诉过你们,在贾尔斯遇害当天,民居附近那名禁忌法师抢走了我手里的一样契约物。其实那个契约物是一本邪典,名为《末日之书》,力量与‘灾难’挂钩。它似乎能加强禁忌法师的能力。”


    “《末日之书》?”海曼踉跄了一下,再次被克里斯抓住,“霍朗·奎恩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阿芙拉和本森向他汇报过那场谈话,他知道克里斯获得《末日之书》的始末。


    神殿的大门随着海曼的意志自动打开,阿芙拉、本森和米歇尔等人立时靠了过来。克里斯拽着海曼走了两步,感觉地面实在摇晃得厉害,不得不开口阻止后面的人继续往里冲:“我没把你们的海曼大人怎么样,出去!去空旷的地方!”


    人群当即向外散开。阿芙拉和本森接过海曼,米歇尔抓住克里斯,五人跟在队伍的最后冲出神殿。不多时,数百名法师来到石阶上,阿芙拉和本森一左一右地扶着海曼站定,而菲利普、劳森和米歇尔则围在克里斯周围。众人神情各异地盯着山门入口方向,那里已经有古怪的黑雾在翻转腾挪了。


    “其实主神殿不会塌,”面无血色的海曼抬起头来,“古尔卡神庙群里的建筑都是受过‘圣山’赐福的,不是普通的建筑。这种程度的地震,没法对这里的房子造成损伤。”


    克里斯却不抱乐观态度:“可这也不是普通的地震,是禁忌法术攻击引发的地震。”


    似乎是为了应和他的话语,神庙群内常年无云的天空中陡然升起一道黑影。一种深沉的可怖气息在空间内蔓延开来,众人背后那间神殿里的烛火顷刻间全数熄灭。克里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牢牢攥住。他缓慢弯下腰去,心跳在他的感官中被无限拨快、放大,像是科弗迪亚西方战场上间隔短暂的炮火声。


    恍惚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克里斯就从那种思维凝滞的状态中抽离,咬牙直起身体:“很不对劲,这股力量直接指向‘旧日神殿’供奉的那位邪神,没有任何的中间态。比我早年在法穆镇接触过的‘葬歌’四神的气息还要强悍许多。”


    “灾难”亲自回应了那名禁忌法师的祈求,祂难道摆脱了时之神的影响,打算在尼奥尔索思神降?按照他接触“葬歌”四神的经验来看,实现神降的条件十分苛刻,时间、地点和祭品,都不能出现半点误差。“旧日神殿”原定的袭击时间是朝圣日当天,即便他们真的有类似的疯狂计划,应该也已经被打乱了。


    事态还没有那么严重,他不能自乱阵脚。


    克里斯强自镇定下来,转眸看向身侧的海曼。然而周围的一众法师都受到那股力量的波及,此时都痛苦地委顿了下去。海曼失去阿芙拉和本森的支撑,咳嗽着摔落在背后的台阶上。所幸他的精神强度似乎远超常人,意识仍然是清醒的。


    习惯使然,克里斯先是拽了一把受影响最深的米歇尔,确认他没有异化迹象后才重新转头跟海曼对视:“怎么办,你们的帮手呢?”


    “帮手?”海曼艰难地撑着眼皮,从下往上盯住克里斯,“我们的帮手不是你吗?”


    “‘葬歌’,我是指‘葬歌’!”克里斯一开始没想过要在这里跟“旧日神殿”对上,更别说协助圣山拜礼会解决危机了。在他看来,苏门大陆神秘侧的内部斗争,他一个新洲人偏帮哪一方都不合适。他上山之前只想来带走米歇尔,所以并未准备详实的应急预案,谁知道事情竟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海曼的视线短暂转向克里斯手边的圣冠。片刻后,他摸出匕首划破手腕,牵引着血线滴向圣冠上由白银雕刻而成的棘刺:“你也说了,他们靠不住。不过别急,不需要他们出手,圣堂也可以自己解决麻烦。只是要付出一些……微小的牺牲。”


    第484章 虚像


    “牺牲?”


    克里斯无意识收拢手指, 圣冠边缘的棱角抵上指腹,传来一阵坚硬而冰冷的触感。他本能想追问海曼这句话的含义,但对面的海曼微一阖眸, 下一刻便重新幻化出那双诡谲的蜥瞳。上升的流光在众人背后织就参天的巨树虚影,那种天旋地转的震动消失了。四下的法师们摆脱了禁忌之力的影响, 接二连三地凑到海曼身边。克里斯被他们挤出数西尺远, 直至米歇尔和菲利普伸手扶他, 他才勉强回神站定。


    被包围的海曼却并不像众人期待的那样轻松自如、游刃有余。他的脸色越发苍白,简直就像个在棺材里躺了三天, 早已失温、临近腐朽的死人:“有一个办法可以破除他们的法阵, 让我们从这片空间中突围出去。”


    “什么办法?”本森急切地抓住他。


    海曼只是定定看向人群之外的克里斯,神情深沉得好似在交代遗言:“古尔卡神庙群的空间法术,是靠山底的一道大型法阵在维持。那道法阵非常古老, 早在尼奥尔索思成为我们圣山拜礼会的圣地之前就已经存在。据说法师时代早期的某个特殊法师家族,就是靠它在新洲大陆和苏门大陆之间往来的。”


    “新洲大陆的法师家族……”克里斯微微顿住, 莫名联想到此前利亚姆透露的消息,“那个法师家族, 该不会是亚伯拉罕家族吧?”


    阿芙拉美丽的蓝色眸子里微光闪动:“山底的古老法阵、法师时代的法师家族,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些?海曼, 你确定你没记错吗?”


    “我没记错,”海曼无甚情绪地瞥了阿芙拉一眼,尔后重新转向克里斯, “那道法阵并不属于亚伯拉罕家族,但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具体情形我也知之不详,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之后可以找别的渠道打听这些。我提起这件事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们可以利用那道大型法阵脱困。圣山拜礼会强于生命领域的法术体系, 对时空三系的法术钻研不深。我们只能向它借力,却没办法直接使用它。你能从费伦贝特那位手里全身而退,应该也能驯服这里的法阵力量。”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


    说他从罗莎琳德手里全身而退,还真是有点高看他了。罗莎琳德本人对他们没有恶意,除了神陵里“灾难”的力量投射想杀死他以外,他在费伦贝特的那段旅程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波折。但他还是因为那趟神陵之行落下了后遗症,现在另一个“他”的声音都还在他的脑子里时响时停。


    今天这些事,显而易见是圣山拜礼会和“葬歌”共同推波助澜出来的结果。即使海曼以圣堂的名义跟“盗火者”结了盟,他也不能保证眼前的提议中不包含拉厄芙和“葬歌”四神对他的试探。他明明是最应该置身事外的人,尼奥尔索思不是他的领土,北苏门洲人不是他的子民或信众,他完全没有必要答应海曼。毕竟他有《布利闵笔记》在手,即便暂时力量耗尽,也可以放另一个家伙出来打开空间通道带着米歇尔逃生。祂们还是在逼他做选择,是用风险最低的方式保全自己,还是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涉险。


    可他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给祂们了:“我要怎么做?”


    海曼翡翠色的眸子暗了暗。随着外间“灾难”黑雾投影的压迫感越发加重,他抬手将那顶染血的圣冠捧到了克里斯头上。阿芙拉和本森的眸光猛然震动起来,但他们没敢反对海曼的决策。紧接着,海曼抬手指向神庙群深处:“地下室联通着山底的地下空间,那道法阵埋藏在地下空间深处。从来没人深入过法阵中心,如果你能启动它并将影响扩大到整个尼奥尔索思城区的范围,城内的人都能得救。”


    克里斯一言不发地接受了海曼的加冕。但在海曼抬脚的前一秒,米歇尔拦住他们:“你的脸色太差了,我带他过去。”


    “你?”海曼深深看进米歇尔眼底,“你认真的?你不觉得你们的‘先知’从一开始就对你……”


    “那跟你没关系,”米歇尔平静接受海曼的盯视,“而且你应该留下来主持大局不是吗,圣堂的‘灰白贤者’?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我在接近那片地下空间以后不会成为克里斯的负累,甚至还能帮到他。你们跟‘葬歌’合谋引诱我进入靠近地下空间入口的密室,不就是为了让我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成为克里斯的引路人吗?现在又假惺惺地摆出一副好像很担心我的嘴脸,别太虚伪了。我们之间可没什么交情。”


    海曼一顿,不说话了。


    克里斯本欲开口反对,想说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但米歇尔没给他表态的机会。轰隆作响的云雾碰撞声中,米歇尔背身踏上了前往地下空间的路。克里斯犹豫着看了一眼海曼,终于还是动步朝米歇尔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米歇尔走得很快,脱离了那片巨树虚影的庇护,那种切身的精神折磨重又清晰起来。克里斯看到年轻禁忌法师额角的血管扭曲着凸起。哪怕知道对方患有无法感受到肉|体疼痛的怪病,他还是不由得担心起来。


    “我觉得‘葬歌’对你不怀好意,”他快走两步来到跟米歇尔并肩的位置,“我还是自己去,你带我到入口,就回去和海曼他们一起等我。”


    米歇尔冷着脸,眼底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你觉得可能吗?克里斯,这段时间我是不是太让着你了,以至于你已经彻底忘记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米歇尔微微抬高下巴,他那双阴沉的灰眸陡然变色,面部的纹印也瞬间化作真实的鳞片——那是一张烙印在克里斯精神深处,但被记忆的自我保护机制隐去的面孔,“你别忘了我也是‘葬歌’的人。”


    法穆镇年祭上那尊卡洛斯神像投影的面孔。


    克里斯一时失语,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呢?你是想说你要背叛我,你会和利亚姆·亚伯拉罕一样,狠狠地给我一刀?想说你这几个月其实一直都是在演戏,你打心底里对我这种同情心泛滥、优柔寡断又自命不凡的人厌恶至极,不看到我痛哭流涕地跪在你们脚底下说‘我错了’就食不下咽、夜不安寝。这么多天过去了,找到一个满意的借口了吗?”


    米歇尔一愣,飞快撇开视线。


    “你不是利亚姆,”克里斯感受着脚底下传来的震动,随米歇尔一起在中心监禁室门口停下脚步,“你做不到和他一样的事。你没法真心诚意地厌憎我们,演戏也演不出他那样的效果。”


    米歇尔抬手将通往地下空间的入口开启。风声吞没了克里斯缀在话音最后的一声叹息,米歇尔阖眸,重又睁眼,那双血色竖瞳便牢牢盯在克里斯身上,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沙哑的声音。他说:“可我跟他们是一类人,我们永远都不能仅仅只是作为‘自己’活着。”


    神庙群外的天空陡然变色,克里斯抬头,镂空天顶外的天幕上出现了一轮血色圆月。按照正常的历法时间推算,今天不是月圆的日子——那轮圆月中央有一条极细的黑色竖线。久远的记忆再次涌入克里斯的脑海,克里斯后背一凉,有些僵硬地挪动视线,重新看向米歇尔。


    “米歇尔”歪头,无端爆出的黑色鳞片已经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他竟然从“米歇尔”眼底看到了一种宗教虔信徒般的狂热神情。就像他在法穆镇见过的,卡洛斯投影对他的态度。


    克里斯想都没想,拔腿就跑。地下室入口风声猎猎,他毫不犹豫地闭眼冲了下去。“米歇尔”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短暂的沉默后,也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下来。


    “卡洛斯的意志为什么能在这里降临?”克里斯听着背后沉重的脚步声,一边气喘一边将《布利闵笔记》具现到手里,“这里是圣山拜礼会的地盘,拉厄芙的力量应该能对祂形成压制作用啊。”


    过了好一会,罗克亚特才回答他:“其实刚刚我就想提醒你了,这道法阵里似乎有‘旧日’的气息。也许这里的法阵不止牵扯到法师时代的前代法师,海曼口中那个特殊家族选在这里设立大型空间法阵,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旧日’的气息?”通道里一片漆黑,背后还有奇怪的拍打声和“米歇尔”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克里斯连跟罗克亚特的意念交流都不由得加快了脑速,“你以前也没说过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刚刚就想提醒我,那你最后为什么没提醒?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卡洛斯都到我面前了!”


    “是我不让它提醒的,”另一个“克里斯”开口了,“以你的性格,听了提醒也不会改变想法,所以我选择帮你节省掉那些犹豫挣扎的时间。”


    “你……”克里斯还真是被“他”噎住了,“真有你的,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感谢就不用了。其实你也没必要那么害怕卡洛斯,祂对你的态度一直都还算友好。虽然这可能是祂把你当成了那位初代序法师的缘故,但起码,只要初代序法师本人没有突然复活,祂就会一直对你保留那种移情作用。当然,前提是你别撞上祂发疯的时候。”


    “……我不觉得我能保证永远都不撞上祂发疯的时候。”


    第485章 山体


    克里斯跟随感知判断冲过一个拐弯, 脚下的台阶逐渐变得湿滑。腥臭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一脚踩空,险些翻滚下去, 幸好一只从背后伸过来的男性手掌抓住了他的肩膀。克里斯浑身一僵,反射性想抬手自卫, 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在跑什么?”是米歇尔本人的语气。


    克里斯动作一顿, 打了个响指用法术光芒将黑暗照亮。那只压在他肩头的右手光滑、白皙, 没有附着半块多余的鳞片。


    他脚步一顿,旋即转身对上米歇尔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是血色的竖瞳, 但周围的皮肤已经恢复正常。黑色的鳞片消失无迹, 重新变回了克里斯所熟悉的鳞片状纹印。令人战栗的压迫感退却,那种与卡洛斯近似的气质被米歇尔本人的情绪盖过。


    “我以为你……”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停顿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扒住米歇尔的手臂探查, “恢复正常了?”


    米歇尔抱起手臂打量他:“我觉得外面那群官方法师没办法支撑太久,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


    克里斯微眯眸:“不是, 我明明看到你……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那股气息、那样的神态,分明是他记忆中的“冥河之龙”, 可卡洛斯的意志如果真的以投影形式在现实降临,祂应该不会只看他一眼就走。米歇尔怎么这么快就恢复正常了, 难道他眼前这个不是米歇尔,而是故意扮成米歇尔的卡洛斯?


    “那是赐福仪式,”米歇尔“啧”了一声, 越过克里斯向更深处的黑暗行进,“你以为是什么?”


    赐福仪式?


    克里斯思索片刻, 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米歇尔还是卡洛斯的人间代行者,以祝祷和赐福的形式借卡洛斯的神息抵抗禁忌之力的影响,的确有助于他调整状态、保存实力, 应对后面可能出现的问题。但这还不足以让克里斯彻底放下警惕。


    克里斯加快脚步,跟上了一路下行的米歇尔。两人拐过最后一个转角,前方通道内的壁灯忽然自动亮起。熟悉的讥笑声让克里斯侧了下眸,他在救赎审判廷的时候见过类似的装置,这些灯罩里装的是攻击性较弱、有一定自主意识的常见魔物之一,火妖。莱因斯曾告诉他,坎德利尔审判高塔里的火妖大都是从彻底异化的前代圣法师尸身中长出的。


    穿过最后一段灯火通明的阶梯,两人终于抵达了传闻中的神庙群地下室。克里斯惊奇地发现,这里悬挂着数以千计的金属鸟笼,而笼子底下是一个灌满了青色粘液的巨大水池。透过液面的波光,克里斯看到池底横陈着不少白花花的尸体。那些尸体皮肤完好、姿态各异,四肢与五官大都存在一些明显的畸形。


    克里斯没忍住“嘶”了一声。


    如果他不是从古尔卡神庙群里出发的,他一定会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邪|教组织或非法实验室的秘密窝点。难怪圣山拜礼会死捂着地下室的情报不肯告诉他,换他是圣堂的人,他也不敢随便把跟这种事情有关的情报泄露给核心成员以外的人。地下室内的情形一旦曝光出去,圣山拜礼会必将遭到北苏门洲全体公众的声讨。


    那些家伙到底在这里干了什么?


    “哗”的一声,更前方的另一口水池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响动。与液体拍打声相伴的,还有一种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克里斯觑着米歇尔的脸色,见他脚步不停,也就暂时先压下不合时宜的好奇心,越过水池间隙上的通道。


    然而他们不理会池子里的东西,池子里的东西却不肯轻易放过吸引他们注意的机会。下一刻,一道深沉的黑影猛然越出液面,又被锁链拽着狠狠摔了回去。错眼间,克里斯看清了那东西的形容——长尾、有蹼,周身遍布透明色鳞片,耳后有鳍,跟许多民间故事里的人鱼特征相似。


    一种诡异的深寒窜上克里斯的脊梁,他下意识快走两步,靠近了米歇尔的背影。


    米歇尔早就来过这里,此时见到那条人鱼一样的生物也不觉得惊讶。反倒是克里斯的反应更让他觉得有意思:“你怕这种东西?”


    “不是怕,”克里斯掩住口鼻,“我一个身强体壮人高马大的成年男性,怎么可能那么胆小。就是觉得有点恶心。我印象中真正的海妖族人鱼种不长这样,尤其是面部特征和上肢……这些东西倒像是用人类身体作为原材料,切割拼合而成的,人类想象中的人鱼种。”


    “说得好像你见过真正的人鱼种一样。”


    “梦里见过、幻境里见过,”克里斯推了他一下,“别废话了,走快点。你不是说外面那些圣堂成员撑不了太久吗,我得在禁忌法师彻底破除古尔卡神庙群的空间法术之前搞定那道法阵。还有什么闲话,等出去以后再聊。”


    米歇尔脚步一顿,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住。片刻的沉默后,他转过身来跟克里斯四目相对,眼底的复杂情绪在法术光芒的映照下晦暗难明:“这里已经是地下室的最深处了,想打开他们的地下空间,应该要靠空间法阵的共鸣。不过克里斯,你就这么着急吗?”


    “什么?”克里斯从米歇尔古怪的语气中读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刚想细究,米歇尔就垂下眸去,躲开了他的视线,“你有事瞒着我?”


    米歇尔在他面前蹲下,毫不犹豫地划破手掌:“等出去以后,我再告诉你我瞒着你什么。绘制法阵施法吧,用我的血。”


    克里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蹲下来沾取血液,绘制起法阵和咒文。


    “为什么是用你的血?”


    “因为我突然想起在比特兰的时候,”米歇尔的声音顿了一下,好一会才重新接上,“我跟你的好朋友伊利亚·艾德里安一块喝酒,他跟我讲起你们很久以前的事。克里斯,你小时候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应该过得不怎么样,为什么还能养成那样一副贵族小少爷的性格?”


    绘制完法阵的克里斯抬起头,又轻轻推了米歇尔一下:“我怎么就贵族小少爷性格了,我不过就是花钱快了点、砍价能力差了点。可绝大多数穷人阶级的优良品质,例如坚韧不拔、吃苦耐劳,懂得感恩和仗义执言,我也多少还是有一点的。刚想说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连绘制法阵的血都不让我自己放,你就露出本来面目了。”


    米歇尔被他推得身形一晃,但也不生气,只是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敛眸微笑起来。克里斯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这样真诚、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笑意。


    “你回去。”克里斯心底那种微妙的不安逐渐蔓延开来,扩大到无法忽视的地步。罗德里格公爵说过,反常往往意味着变故与隐患即将爆发。


    他的心脏错跳了两拍。而米歇尔就在那“咚咚”两声中阖眸:“你果然还是害怕了。但其实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帮你达成你的愿望,无论是你希望我彻底脱离‘葬歌’的愿望,还是你拯救所有人的愿望。”


    克里斯眸光一滞。下一刻,他还没来得及注入力量的法阵自行亮起,整个地下室都被猩红的光芒吞没。他本能地抬手抓向米歇尔,然而天旋地转中,他只碰到了一块如流水般溜走的衣角。


    世界变成了黑色的流体。


    克里斯在湿滑的黑暗中挣扎,不住下坠。直到罗克亚特化作虚影将他整个人笼住,他才勉强稳住身形。世界变成了虚无的幽暗,他漂浮着托住《布利闵笔记》,借法术加持的夜视能力环顾周围,发现自己此刻正以幽影的状态停留在古尔卡神庙群下的山体里。四下除了土泥就是石块,偶尔能感知到一些植物的根茎与避光的虫豸。


    “在那里,”米歇尔的声音适时响起,“看山底下那道灰蓝色印记,那应该就是海曼口中的古老空间法阵。”


    克里斯拧头,发现米歇尔就飘在他附近。


    见克里斯注意到自己,米歇尔主动往前飘了一点:“之前跟你一起住在古尔卡神庙群里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山底下有问题。”


    克里斯捏了捏拳,但意识到自己和米歇尔现在都是灵魂状态,自己就算挥拳也打不到对方,只好又把拳头松开:“你这个人!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我差点以为你在交代遗言!”


    “遗言?”米歇尔“哈”了一声,“你可以去跟比特兰那个杰拉德抢饭碗了,想象力很丰富,情感也很充沛。”


    “浪费情绪,”克里斯拧头看向山底的法阵,“我真是多余担心你。”


    灵魂状态似乎让米歇尔脱离了许多束缚。他飞快飘到克里斯左边,见克里斯拧头又“啧”一声飘到右边:“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性格恶劣?你不会哭了吧,说你是贵族小少爷性格还真是没说错,哪怕离开诺西亚以后装得挺成熟,实际上,内里还是当年那个随便逗两句就气急败坏要跟我拼命的三王子殿下。”


    克里斯不存在的拳头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真不该相信你这段时间在苏门大陆的表现。”


    “开个玩笑,”米歇尔飘到他面前,微微挑起眉梢,“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克里斯按住《布利闵笔记》的书页,怎么绕都绕不开他的遮挡,只好抬眸跟他对视:“我还没有那么小心眼。但是……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第486章 巨龙像


    米歇尔眸光微闪, 飞快将他那双异样的血色竖瞳偏到一旁。


    一路都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东西来,克里斯也不指望这会能三言两语劝服米歇尔坦白。古尔卡神庙群里的圣堂成员还在硬抗禁忌法师的压力,尼奥尔索思城区内的民众、山门外的军人和随军法师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在这里浪费时间显然是不明智的。克里斯用虚化的指尖在《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上画了个无形的符号,下一刻, 他和米歇尔的身形都飞快沉坠下去。


    山底那道巨大的法阵越发近了。


    下沉到能明显感知到时空扰动的位置, 克里斯带着米歇尔停了下来。周围的土泥和石块对他们而言已然形同无物, 但空间法阵外泄的力量还是在两人下方凝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克里斯尝试去触碰那道屏障,然而罗克亚特阻止了他的动作。


    罗克亚特说:“正常来讲, 类似的空间法阵是不可能持续生效这么久的。从法师时代前期到现在, 数百上千年的时间过去,就算是精心保存尚未投入使用的仪式材料也该失效了,更别说已经投入使用的仪式材料。这道法阵肯定有蹊跷。”


    “我当然知道这道法阵有蹊跷, ”克里斯收回试探的手指,并在原地飘了一圈, “但我们不是来探寻法阵背后的历史事件、传说秘闻的,我们是来寻找开启法阵, 并利用它破除‘旧日神殿’的仪式,将尼奥尔索思拉回现实世界的办法的。”


    罗克亚特顿了一下:“说‘开启’它就很不恰当了, 这道法阵从来没有停摆过,一直都是生效状态。你只需要考虑怎么扭曲它的力量表现,篡改它的作用效果让它按照你的意志运转就好。”


    “那我要怎么让它按照我的意志运转?”


    “在神秘学意义上取代法阵设立者的位置, 用更为强大的力量覆盖这道法阵原先的力量来源。但我们不知道法阵的设立者是谁,也不清楚这道法阵具体的运转方式, 所以实现起来比较困难。”


    那看来他还得追本溯源,搞清楚这道法阵是谁设立的、那家伙设立法阵的目的是什么才行。克里斯移开手里的笔记书页,将视线投向法阵中央那个巨大的光点。现在尼奥尔索思和古尔卡神庙群的情况不允许他犹豫太久, 虽然贸然闯进法阵的生效范围很危险,但目前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克里斯,”像是察觉了克里斯的想法,米歇尔伸出半透明的右手拦在他面前,“我不同意。”


    克里斯抬眸跟他对视:“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问题。你刚刚不是还说要帮我吗?”


    “我可以替你去。”米歇尔沉声。


    “你去和我去是两回事,因为我是时法师而你不是。别废话了米歇尔,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尼奥尔索思沦陷,必然要发生的战争我无法阻止,可这件事是我能够做到的。即使没有跟圣山拜礼会的人达成协议,我也不会任由‘旧日神殿’的人作恶。”


    “即使没有你他们也会袭击尼奥尔索思!”


    “那又怎样?即使没有我,叶甫盖尼也坐不稳诺西亚的皇帝之位,即使没有我,诺西亚的动乱时代一样会到来,即使没有我,救赎审判廷也到了该解体的时候……可事实是,这些矛盾的爆发就是和我有关,那名禁忌法师也是在我露面之后才跳出来的。你留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你!”米歇尔顿了一下,转眼间,克里斯已经越过那道边缘模糊的透明屏障,以极快的速度坠向地底的法阵中央。他眸光微闪,毫不犹豫地跟在克里斯后面跳了下去。


    越过那道透明屏障后,克里斯便重新感受到了重力。与此同时,一种难言的拉扯感在他的精神深处蔓延开来。他动了动手指,在罗克亚特的虚影笼罩下阖眸又睁开。另一道与他有九分相似的身形缓慢凝实。


    “咚”一声,古怪的淡蓝色光晕在地下空间中扩散开来。克里斯落上实地,周围的一切忽然发生扭曲。


    灵魂状态下,人是没法再感受到肉|体疼痛的。克里斯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米歇尔、罗克亚特和另一个“自己”都没跟着落下来。《布利闵笔记》和其他置物无法实化,但法术力量还能正常使用。附近存在明显的空间扰动,这里并不是现实存在的地标,而是空间法阵构筑的幻境。


    “有意思。”克里斯从地上飘了起来。时法师的特质使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并不相同。他可以慢慢寻找篡改法阵效果的办法了。


    能同时混淆地点坐标、时间坐标和时间流速,此类幻境并不是什么普通法师能够创造出来的。法阵的设立者,实力至少也应该在罗莎琳德之上。再考虑到法阵的效果能持续数百年之久,尼奥尔索思这个地方也不可能简单。目前为止,克里斯认知中存在特殊的地点并不多,除了公认的北海、巴尔杰德密林和巴伦洲沦陷区,就是诺西亚南约克瀚省的法穆镇。参考法穆镇的特殊,或许这座“圣山”真的跟罗克亚特口中的“旧日”存在什么关联。


    曾经在法穆镇的时候,罗克亚特向他提起过类似的名词,他揣测所谓的“旧日废墟”,大概是指沉沦毁灭后的旧世界残余,而“旧日废墟”之影,应该就是指那些旧世界残余的投影了。他只从穆拉特等人口中听过世界更迭、新旧交替的传说,并不清楚世界的毁灭与新生具体是怎样一副场景。如果世界在毁灭后归于黑暗,化作无实质的能量,这能量又将会成为构筑新世界的材料,那么,今日他们所使用的一切力量、所接触到的一切物质,都是由旧世界的冤魂堆砌而成。来自往日的投影,会不会激发现世的“已不存在之物”的共鸣?毕竟从罗克亚特口中那个古老时代的神秘学角度来讲,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绝对的“生”与“死”。


    克里斯仰头看向黑暗的远方。站在他的角度,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影子,但如果他用时空法术跨越这道虚幻的界限,那道巨大的黑影又会变成具象的真实之物。这里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幻境,和他原本的世界相比,这里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微小世界,它有它的暗面、逆界,甚至和外在的诸界存在灵性上的联系。


    克里斯的凝视使得那一排排如白桦树般的黑影缓慢游动起来。不多时,数以万计的长条状黑影窜出地面,直直拍向他站立的位置。克里斯不躲不避,只是微一抬手。那些可怖的影子瞬间偃旗息鼓,被时间之力压迫在地。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在克里斯手中辉光的映照下亮了起来。


    万物倾倒。时空随着克里斯的施法转置,那道屹立在遥远黑暗中的影子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克里斯眸光一凛,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那是一尊巨大的黑色神像。但出乎克里斯此前所有的意料,这尊神像描绘的不是“忏罪者”拉厄芙,不是和拉厄芙有关的昼之神,也不是“灾难”、和时空三系法术有关联的时之神、布利闵或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那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本来形态,一条巨大的折翼黑龙。


    怎么会这样!卡洛斯是怎么跟圣山拜礼会,跟尼奥尔索思扯上关系的?不、不对,海曼说这道法阵是由法师时代早期的一个法师家族留下的,那个家族和亚伯拉罕家族存在关联……圣山拜礼会显然对这尊神像的事不知情。


    但拉厄芙会对这里的事不知情吗?他都能直接进入这片空间,拉厄芙会没法探知空间内的情况?那家伙显然是默认了北苏门洲如今的发展,默认了圣山拜礼会对这道法阵的利用。


    祂想干什么?


    克里斯的精神前所未有地紧绷起来。那尊神像越来越近,风声和古怪的亡灵尖啸声从克里斯耳边溜走。无数漂浮在此地的残缺意志化作各色的光点或半透明的怪物虚影,争先恐后地往克里斯身上贴。意识到这些东西在尝试阻止自己靠近那尊神像后,克里斯祭出时间之力向它们发动攻击,但那些东西的反应快得出奇。不多时,它们便越过克里斯的防线,将克里斯困在了一片狭小的空间里。


    克里斯回身躲避它们的冲撞,然而那些光点忽然凝实成一根根淡蓝色的丝线,将他的手腕捆了个严实。他调整重心曲臂挣扎,却没想到那束光线猛力一扯,竟然将他扯得失去重心,半跪下去。


    下一刻,漂浮的光点全数涌向克里斯半透明的身体。克里斯脊背一抖,剧烈的痛苦与空茫取代了他的自主意识,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他的精神,他本能地躬起上半身,记忆中的讳名被挤到嘴边,却只化作压抑的痛呼。


    咬牙切齿、近乎恨声地,他低吼:“拉、厄、芙!”——


    作者有话说:还有四千,还是到十一点五十多。


    第487章 圈地活祭


    周身的丝线越收越紧, 克里斯几乎要溺死在海浪般汹涌的呓语声中。疯狂像一道贪婪的恶咒,自下而上蚕食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他用尽全力挥开那束绑缚他手腕的光线,想再施法将局势逆转, 然而那些光点与虚影已经悉数没入他的身体。混乱的记忆与情感在他的精神中翻涌,他终于还是再次摔跪在地。


    恍惚间, 他看到了三双巨大却颓靡的光织羽翼。羽翼的主人俯身贴住他的额头, 漫无边际的痛苦消失了。


    克里斯艰难地喘息两声, 半晌才回过神,抬眸看向面前的“拉厄芙”:“海曼给我这顶圣冠, 果然是为了方便你监视我。拉厄芙, 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条件,你还想怎么样?”


    “不是监视,”拉厄芙的投影松开按在他头顶的右手, “我是在保护你。如果没有我,你们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进入这道空间法阵的生效范围, 还毫发无损。我没想怎么样,如你所见, 我只是你印象中的‘忏悔’天使的一道投影。我继承了祂的意志,可终究不是祂本人。我不清楚祂对你有什么安排, 我只是在完成我该做的事。庇护北苏门洲的人民、邀请你来到尼奥尔索思……还有帮你取得你需要的东西。”


    克里斯拒绝了“拉厄芙”的搀扶,自己从地上飘起来:“我需要的东西?”


    “拉厄芙”转眸看向那道巨大的卡洛斯龙型神像,整个世界都随着祂挥手的动作静默下来。粘稠的黑影自动退避到道路两端, 天色从深沉的黑变成了朦胧的银灰,像是漫长的极夜终于结束, 晨曦的第一缕光即将洒向大地。


    “在那里,”“拉厄芙”指了指神像脚下的一抹灰影,“一切智慧之起始、一切谜题之归处。”


    克里斯看看“拉厄芙”, 又看看周围漂浮的幽魂:“古尔卡神庙群遭到围攻,你为什么没有出面?让我来这里到底是圣堂的主意,还是你和‘葬歌’四神的意思?”


    “在你们的角度,是圣堂的意思,”“拉厄芙”不徐不疾地向前迈步,“但在我的角度,我支持那几位的谋划。至于我为什么不出面……或许我应该反问你,我为什么要出面?圣山拜礼会理应迎接他们的命运。”


    “可你是他们的——”


    不对,“拉厄芙”好像从来就没有承认过祂是坎因教供奉的“圣山”或是“圣山之音”。克里斯顿了一下:“你和圣山拜礼会的‘圣山’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救赎教会的教义里写坎因教供奉的是‘忏悔’天使,可坎因教只用‘圣山’和女神来称呼他们的神?”


    “拉厄芙”微笑:“因为他们供奉的本来就不是我。所谓的‘圣山’,不过是承载了我部分力量的死物。他们的女神,也只是一群祭品的意志凝结体。创立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既觊觎世界之外的力量,又害怕虚空的声音是邪魔诱人堕落的陷阱,所以在跟我建立联系之后,他没有选择侍奉我。他很聪明,他将我的恩赐引渡到死物之上,再奉死物为圣灵,将其捧上神坛,以此来隔绝我对现世的影响。”


    “可他失败了。”克里斯偏头。


    “不能算失败,至少我到现在也没找到越过‘圣山’对现实施加影响的办法。如果我能正常调动我的权能,有些事情会好办很多。”“拉厄芙”情绪莫名地眯眸。


    眼见“拉厄芙”停下脚步,克里斯也不再继续往前飘。两人在又一道透明的屏障外站定,克里斯仰头看向那尊巨大的神像,右手收紧又松开。


    “在担心你的朋友?”“拉厄芙”善解人意地瞥他一眼,“放心吧,那家伙会主动找过来的。他毕竟是卡洛斯的代行者,卡洛斯会给他指引正确的道路。”


    克里斯并没有被安慰到,但还是低低“嗯”了一声。罗克亚特和另一个“他”的意识也不知道落到哪去了。虽然知道他们但凡和他处在同一片空间,就一定会看到这尊巨大的神像,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他”跟他是竞争关系,他总怀疑那家伙脱离他的视线以后,会偷偷做一些对他不利的谋算。


    转眼间,“拉厄芙”打开了那道无形的屏障。克里斯跟祂一起越过壁垒,进入了神像脚下的幻境核心。平静的黑暗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刚刚穿过那道屏障边界,克里斯就感知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息。被空间法术模糊的景象瞬间变得清晰,克里斯抬头,眼前的世界是荒谬的怪诞。无边无际的火海与陆地在天空中倒悬着,而脚下是诡谲的黑暗,仿佛深渊的巨口。头顶的陆地与火海并不平整,世界仿佛被巨力挤压、撕裂过,一切都在坠落中陷入永恒的凝滞。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秩序,没有伟大者的赐福。唯有那尊巨大的神像和神像脚下的一块石碑,扎根于黑暗深处,在狂风暴雨之中屹立不倒。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望了眼神像脚下的石碑:“你从前来过这里。”


    “拉厄芙”没有否认:“尼奥尔索思是坎因教的圣地,这座山是‘圣山’的外显。你知道圣山拜礼会的创立者为什么要把圣地定在这里吗?那个法师家族获得了‘冥河之龙’的恩赐——当然,对于那几位而言,恩赐和污染没有什么区别。”


    “那个家族的天才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发疯,可族里的长辈们对此束手无策。法师时代是个力量至上的时代,那时的人们可以为了变强付出一切。所以那个获得邪神恩赐的家族没有迷途知返,而是联系上了深受‘森之主’恩眷的亚伯拉罕家族。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给了他们一个十分有效的建议,那就是圈地活祭。”


    “圈地活祭?”克里斯拧眉。


    “拉厄芙”情绪莫名地笑了一声:“没错。尼奥尔索思就是他们的祭祀场地,他们在他们控制的地区挑选祭品,定时来尼奥尔索思举行活祭仪式。他们需要卡洛斯的力量,又想在最大程度上降低卡洛斯的精神影响,而卡洛斯的精神影响多数来源于暗渊,所以祭祀仪式被扭曲了。仪式流程并没有按照正常的远古龙族祭祀进行。”


    “而是被篡改成了祭祀‘灾难’的仪式,”克里斯接话,“可这跟圣山拜礼会又有什么关系?”


    “圣山拜礼会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领袖将尼奥尔索思选定为教会圣地,就是因为这道法阵的存在。他很聪明,却也狂妄。他以为他能将这道法阵收归己用,却没想过那些人往这道法阵里投入了多少条人命。那些祭品的意识留在祭坛内,他想帮他们解脱,却没想遭到反噬,反而把自己的命赔了进去。”


    克里斯眸光一滞,有些不自在地敛眸。


    “我不是在说你,”“拉厄芙”善解人意地笑笑,“毕竟你和他可不一样。卡洛斯对你的态度很特殊,如果你能避开祂发疯的风险,也许这些冤魂真的能在你手里得到解脱。看到那块石碑了吗?我一直猜测,当初那个法师家族选择将祭坛设在尼奥尔索思,就是因为那块石碑。”


    克里斯随着“拉厄芙”的动作将目光投向灰黑色的石碑:“为什么?”


    “因为那可不是块普通的石碑,”“拉厄芙”嘴角扬起高深莫测的笑意,“它应该是从‘神明世’投影过来的东西。它是这道法阵的核心。”


    闻言,克里斯下意识就要往石碑所在的方向飘,然而脚下深沉的黑暗阻止了他的动作。虽然他现在是灵魂状态,有一定的飞行能力,但这还不足以支持他飞跃如此巨大的一道深渊。


    察觉克里斯的意图,“拉厄芙”忍俊不禁地抬手:“别那么着急,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并不同步,我还有别的事情想和你交代。”


    “什么事?”克里斯急着解决完这里的问题回去找米歇尔,对“拉厄芙”想交代的事兴趣不大。


    “拉厄芙”转眸,那三双巨大却颓靡的光织羽翼缓缓虚化。下一刻,祂的身形陡然拔高。克里斯眼前一白,圣洁而威仪的声音自他脑中响起。他没听清“拉厄芙”具体说了什么,只感觉到有一串模糊的文字烙进精神深处。


    “好了,”“拉厄芙”朝他伸出一只手,“我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我带你去神像底下。”


    克里斯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回答,背后忽然传来的风声打断了他的话音。米歇尔如一条发狂的野狗般冲到两人中间,恶狠狠地瞪住“拉厄芙”:“这家伙对你做了什么!”


    “没、没做什么,”知道米歇尔问话的对象是自己,克里斯“呃”一声拦住他,“你别冲动。”


    “拉厄芙”对米歇尔的敌意没什么反应,只是无情绪地垂眸:“卡洛斯的代行者,还是个禁忌法师。你知道他们送你来这里的用意吗?”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米歇尔那双血红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有卡洛斯的庇护,直视“拉厄芙”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克里斯却从两人的对话中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侧身别住米歇尔,近乎严厉地看进米歇尔眼底:“什么用意?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你早就知道这里的法阵跟‘冥河之龙’有关,你提前进入地下室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到法阵的气息了对不对?”


    米歇尔侧开视线,并不接克里斯的话茬。


    克里斯握了握拳,想再继续逼问他,却被他陡然后退的动作打断。米歇尔的虚影在片刻间扭曲、变形,生长出深黑的巨翼。他以灵魂状态幻化成了一条健壮的黑龙。


    “我带你去,”米歇尔沉声,“不需要多余的人。这家伙不值得相信。”


    克里斯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反驳他“拉厄芙不是人”,还是该接着刚刚的话头逼问他“‘葬歌’到底安排你来干什么”了。他下意识转眸看向“拉厄芙”,见“拉厄芙”点头,只好先咽下多余的疑问,以灵魂状态附上米歇尔宽阔的后背。


    米歇尔腾空而起,“拉厄芙”便和他并排出发。虽然没有实体,感受不到真实的风声,克里斯还是侧头眯了下眸。他从来不知道米歇尔还有这样的能力,此类幻形不是普通的“二翼”法师能做到的。米歇尔显然借用了卡洛斯的力量。也就是说,那条龙现在可以透过米歇尔的眼睛看到他们。想到这里,克里斯略微绷紧了身体。


    不多时,三人在漆黑神像的底座附近落地。克里斯小心翼翼地飘下米歇尔的后背,跟随“拉厄芙”一起凑近了灰扑扑的石碑。


    “拉厄芙”在石碑面前停步,微微仰头,视线便越过石碑的顶端,落到漆黑的巨龙神像之上。


    克里斯凑近观察那块石碑上的符号,发现这些符号都是他认识的文字:“这些是……呃!”


    没等他将第一句话的含义解读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震动侵入了他的精神。克里斯痛苦地抱住脑袋,他对世界的全部认知都在这一刻粉碎殆尽。无数人类所不能理解的知识涌入他的脑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他痛苦地跪倒下去,天旋地转中,“拉厄芙”的眼睛在他精神中一闪而逝。


    可怖的震颤抽离,克里斯恍惚了一下,竟然想不起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还好吗?”“拉厄芙”微微弯下腰,那双模糊的眼睛紧紧盯在克里斯脸上,“我刚刚忘了提醒你,这块石碑上的记述中附着有极其强大的神力。随意解读的话,你会受到那种力量的影响。那大概率不是什么好的影响。”


    克里斯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所以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以为你不会那么莽撞,”“拉厄芙”平静地撇开视线,“毕竟没有哪个正经法师会傻到明知这块石碑跟远古的神明传说有关,还……”


    后面的话祂没说下去,但效果已经达到了。


    克里斯沉默下来,恨不得一拳把这块石碑锤成碎渣。


    第488章 妒


    米歇尔的身影重又坍缩成正常比例的人形。赶在克里斯再次动作之前, 他转眸看向石碑后方的巨龙神像。“拉厄芙”嘴角的笑容渐渐加深,而克里斯则若有所觉地皱起眉。神像后方那两道虚幻的影子立时从阴影中闪出,“克里斯”无甚情绪地冲米歇尔哼笑:“这么快就发现我了?”


    米歇尔并未对突然出现两个克里斯这件事表现出什么惊讶神色。对面的“克里斯”低垂眼睑, 那双布利闵式的蓝眸便落到米歇尔脸上。克里斯想张嘴,但“他”出声更快:“脱离了肉|体的辖制, 恶咒没法追到这道幻境里来。我可以先解决你, 再想办法换个身体, 就像利亚姆·亚伯拉罕做的那样。他应该会很乐意在这件事情上帮助我,你说呢?”


    “罗克亚特。”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的挑衅, 而是看向“他”身后那道虚影。


    罗克亚特定定看着他, 缺失瞳仁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沉默已经说明了它的立场。


    “我想过你会背叛我,但没想到你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背叛我,”克里斯倒不觉得有多受伤, 甚至连意外都没有,“所以你要在这种时候跟我动手?尼奥尔索思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神庙群里的圣堂成员还在跟禁忌法师对峙。”


    “克里斯”转眸看向“拉厄芙”:“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选在这个时候对你二次发难。拉厄芙, ‘忏罪者’的投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护着他。明明我也可以给你们带来同样的收益, 而且我比他果断、理性。他身上保留有一部分‘灾难’的标记,可我没有。你们就不怕他成为暗渊倾覆本界的导火索吗?”


    “拉厄芙”凝重地盯住“他”背后的罗克亚特,没有接话。作为“忏悔”天使被削去绝大多数权能的本界投影, 祂实际能调用的力量达不到炽天使的水平,如果要跟罗克亚特这种神之残物对上, 祂恐怕没什么胜算。


    “好吧,”知道自己没法说服“拉厄芙”,“克里斯”抱着手臂抬头, 又把目光转向了米歇尔,“那么你呢,你怎么想?他可是在外面那些无关的人和你之间选了那些无关的人,你甘心就这样死去,成就他那个可笑的道德光环吗?我同样是你认识的克里斯,我记得我们共同经历过的所有事,但我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世俗道德观念牺牲朋友。米歇尔,你应该和我一起活着离开这里,而不是为了他泛滥的同情心失去生命。”


    “什么米歇尔会死,什么二选一……”克里斯被“他”话里暗含的信息震了一下,也顾不上理会“他”的挑拨离间了,“你在说什么?米歇尔,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米歇尔攥了攥拳,还是没回答克里斯的问话。倒是站在对面的“克里斯”笑了一声,连嘲带讽似的:“你是真的没察觉到,还是不想面对这个无论选哪一方都会让你有负罪感的选择题,所以故意装作不知情,好让米歇尔主动替你承担你自己应该承担的代价?这道法阵、这场袭击,从一开始就在‘葬歌’的计划之中,利亚姆明明就在尼奥尔索思附近,却迟迟不出手帮圣堂渡过难关,就是在等圣堂的人把我们送进这道法阵。这块石碑是来自‘神明世’的旧物投影,它所蕴含的力量甚至能与真神的权能等同。这道法阵是以它为核心建立的,它既制衡卡洛斯的意志投射,又为卡洛斯的意志投射所制衡。你想篡改它的作用效果,只有先压制住石碑的力量。而法阵的运转逻辑已经与卡洛斯的力量投射相纠缠,篡改它的流程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你……”克里斯无可自抑地发起抖来,“米歇尔,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米歇尔看看克里斯,又看看对面蓝眸的“克里斯”,神情莫名地低垂眼睑:“是。可那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早在比特兰、在听利亚姆说起他的存在于克里斯而言是个麻烦的时候,他就知道“葬歌”会做什么了。他在“葬歌”待了十多年,最是了解那些人的行事风格。他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哪怕他很少参与“葬歌”的重大决策,他们也不会允许他背叛“葬歌”,转而投效一个跟“葬歌”理念相悖的人。


    那天利亚姆在雨幕中朝他歪头,透过氤氲的雾气,他看见那双眸子里的虚伪笑意逐渐淡去,显露出一种潮湿的、阴暗的——压抑的杀欲。


    “葬歌”的高层未必就那么想让他去死,但利亚姆想让他去死。而且那种想让他去死的欲|望,甚至强烈到撕破了利亚姆数十年如一日的完美伪装。米歇尔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如此轻易地剖析出最擅长玩弄人心的“先知”利亚姆藏在多层面具之下的真实面目。那家伙曾经是那样瞧不起他,认为他是个疯狂的、无感情的,愚蠢的恶人。但现在,那家伙嫉妒他,嫉妒到恨不得他去死。


    利亚姆带他来尼奥尔索思,既是为了逼克里斯做选择,也是为了逼他主动退却。那家伙是如此希望克里斯能看清楚他是个多大的麻烦、如此希望克里斯能为了达成跟圣山拜礼会的合作放弃他,让他不得不重新回到“葬歌”,重新变回那个让克里斯厌恶的“鳞蛇”。他也希望他能在克里斯身边彻底认清自己的定位,识趣地本着不该给克里斯添麻烦的心态,主动拒绝克里斯的友谊。


    可他们都没有做出让他满意的选择,所以,他要克里斯在他和更多的无辜民众之间二选一,要他在生命和克里斯之间二选一。


    要么被克里斯憎恶,要么去死。


    可利亚姆还是不够了解克里斯和他,他知道克里斯绝不会因为他不愿意为拯救其他人献出生命而憎恨他,他也不觉得克里斯是在他和那些人之间选了那些人。他很清楚,克里斯只要知道完整的事实,就一定不会同意他去做出牺牲。虽然认识克里斯的时间没有伊利亚那么长,但他自认为还是了解克里斯的,他知道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是什么样的——如果克里斯轻易选择放弃拯救尼奥尔索思的人,那他当初也就不会跟他和解,把他当朋友了。


    从前在“葬歌”,总是别人要求他为组织、为神主、为他们的伟大计划献出一切,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自愿为克里斯做出牺牲。


    “我不会倒向你,”米歇尔抬头,跟那双深沉如海的蓝眸对上,“我知道我认识的克里斯是什么样的,而且,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低劣了。我没那么怕死。你以为我一路犹豫磨蹭是因为我在期待他给出一个‘我们不去了’的回答?不是。”


    他只是想尽可能地,让这段路再长一点。


    但现在这家伙把事情都摊到了明面上,他再想装傻磨蹭下去,恐怕是不行了。米歇尔往后飘了半步,摆出意图攻击的蓄力姿态。对面的“克里斯”微微眯眸,对他最终的选择十分意外。“他”不明白为什么克里斯不承认“他”,米歇尔也不承认“他”,他们明明是从同一道灵魂本源内分裂出来的两面。除了缺失的那一份人性,“他”跟他没有任何区别。


    “米歇尔!”眼看米歇尔错身扑向对面的“克里斯”,克里斯惊叫出声。


    米歇尔抓住了高处的“克里斯”,罗克亚特想上前,但“拉厄芙”施法拦了它一下。“克里斯”眸光微闪,眼底的情绪飞速冷却,变得困惑又漠然:“你想干什么?”


    “其实你猜错了,”远处的雷鸣将天空中倒悬的火海割裂,米歇尔沉眸,眼底一片晦暗,“我对于这道法阵而言,真正的作用不是成为卡洛斯的祭品,而是作为容纳祂予死之权能的容器。这道法阵的作用效果根本没法人为更改,因为它有自主意识,它是活的。坎因教的‘圣山之音’女神众指向,可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亡灵。”


    “克里斯”眼底的光芒陡然碎裂,下一刻,米歇尔飞快扑进那座巨龙神像的底座。克里斯施法阻拦,却被骤然涌出的血气截断。


    米歇尔的虚影如落入大海的水滴般消失在神像脚下。紧接着,阴沉的幻境空间剧烈震颤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压以巨龙像为中心向外扩散,克里斯无法自控地跪倒下去。他看不清“拉厄芙”、“克里斯”和罗克亚特此刻的神态,但他直觉他们现在的状态并不比他好多少。


    神像下方的黑暗翻搅起来,倒悬的世界像一只镶嵌在中空玻璃球内壁的饰物景观,随着外力的作用猛烈晃动。有什么可怖的伟大之物自火海中抬头,试图靠近克里斯所在的这片平台。然而巨大的龙形神像倏然睁眼,它以石块铸就的身躯缓慢皲裂,像是卵生动物幼崽即将出生时啄掉的破碎蛋壳,一股震天动地的力量涌向天空,火海中的浪涛止息了。


    克里斯感受到一种从灵魂深处生发而出的战栗。神像之下的黑暗明明被底座的平台遮挡,但他却仿佛透过石台看到了幽暗之底的光景。无数道可怖的视线穿透黑暗与虚空,牢牢盯在他身上,那是无穷神秘之外最令人无法拒绝的感召。


    灰黑的石碑在他右前方发出刺目的光,须臾,震颤从幻境传到了外在的古尔卡神庙群。诡异血月中央的竖缝逐渐扩大,像是一只冷血动物盯视猎物的眼睛。


    第489章 造像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撕扯感与空茫席卷了他, 他就像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童,灵魂重得仿佛灌了几百西石的泥水。他几乎没法分辨自己当前所处的场景,甚至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一切本属于他的情绪都随着感官的沉沦静默下去。他喘了口气, 胸腔中的心脏“咚咚”跳动着,像是要震碎他的骨架、敲破他的血肉。


    他神思恍惚地尝试抬起右手, 但身体不听他的使唤。短暂的煎熬后, 他意识到“自己”垂下了脑袋, 青白色火光组成的“海”面映照出“他”此刻的倒影——一只红瞳的黑色巨龙。


    卡洛斯?不,应该是堕落前的卡洛斯。他记得这家伙的名字叫做……


    肯尼哀。


    如果克里斯现在能控制自己的反应, 他一定会骤然瞪大眼睛。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时法师, 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肯尼哀。即使此前在幻境中的记忆已然模糊不清,但他依旧能第一时间分辨出自己当下的处境。他大概被什么东西拉进了“冥河之龙”的记忆造像里。这个时代不存在龙族,龙族领袖肯尼哀也早就不存在了。


    肯尼哀凝望着青白色火海的海面, 像是被火光中的倒影吸引住了。那些火苗翻滚着拔高,化成一道道扭曲的人形, 挣扎着试图上岸。周而复始,死亦不休。克里斯忽然明白过来, 或许这些青白色的火焰是于旧世界末日中陨灭的亡魂。世界的白面抹杀了它们,但象征暗面的“灾难”之神对它们敞开怀抱, 吸纳它们成为了祂力量的一部分。


    肯尼哀动了。他扬起那双威武的巨翼,将龙族领袖高傲的头颅扭向天际。悄然靠向他脚爪的火光被“死亡”的力量掐灭。那些不灭的怨魂尖啸着化作零散的火星,重新落进象征“灾难”的青白色火海之中, 火焰组成的浪潮不情不愿地退却。


    “炼狱之海、冥河,传闻中的不竭之泉……原来只是祂设下的骗局。”我还是没能帮您达成夙愿啊, 父主。


    很奇怪,克里斯居然能同步理解肯尼哀在这段记忆中的心理活动,甚至包括他每一次细微的情绪起伏、每一个不合时宜的联想。此时此刻, 这条日后终将成为邪神卡洛斯的黑龙满心都是失望和恼怒,失望是对自己的失望,他觉得他没有办好他的父主威尔弗雷德交代的任务,而恼怒,则是对他的盟友、他亲爱的父主决意庇护的子民,以及放出虚假消息欺骗他们的邪神“灾难”的恼怒。他认为他们的盟友,也就是精灵一族的领袖娜塔莉,行事风格过于懦弱软绵。而威尔弗雷德决意庇护的子民,都是一些自私自利又毫无感恩之心的废物。都是她、他们和邪神“灾难”让威尔弗雷德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肯尼哀回想起自己出发寻找“不竭之泉”前威尔弗雷德那灰白的脸色,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他们在“屠神之役”中取得了胜利,他们获得了真神的孑遗,却也不得不承受来自神明的诅咒。地上生灵脆弱的躯体和灵魂不足以容纳神之巴乌,如果强行消化那些权柄,他们只会被旧神残存的意志撕成碎片。为了对抗神罚、庇护拥戴他们的信众,不让新世界的秩序崩塌,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在人性与神格的撕扯中保持平衡。


    那是日日夜夜的痛苦,永不止息的呓语……致人疯狂的一切。为了那些愚蠢的、不懂感恩的家伙,威尔弗雷德几乎掏空了全部的血肉。可那些吸血虫还不肯满足,神疫降世,威尔弗雷德带领他、芙卡洛和娜塔莉主动为他们取血抗疫,可他们永远只会跪在地上念两句不痛不痒、虚情假意的感谢词,尔后把领袖的恩赐视为理所应当。他们贪得无厌,对威尔弗雷德的信仰和拥戴充满了虚伪的算计,除了在神殿里扯着嗓子干嚎,向威尔弗雷德索取更多的神血以外,什么努力都不肯做。


    肯尼哀是如此爱戴他的父主,也是如此憎恶那些趴在他父主脚背上的吸血虫。


    神疫、神血,“屠神之役”结束,克里斯根据肯尼哀诸多念头中的部分关键词确认了这段记忆对应的时期。芙卡洛说“屠神之役”结束后肯尼哀突然发了疯,难道就是在这个时候?


    “屠神之役”后的瘟疫时期,克里斯之前还真了解得不多。看肯尼哀的意思,那个一直只在神明传说当中现身的“不竭之泉”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它竟直接等同于冥河,“冥河之龙”的“冥河”!


    当初的龙族领袖肯尼哀变成如今这个邪神卡洛斯的契机,难道就跟他寻找不竭之泉的经历有关?此前“不竭之泉”这个词在克里斯心目中是跟“灾难”深度绑定的,毕竟“灾难”的颂词就包含一句“不竭之泉的造主”。现在看来,或许暗渊对肯尼哀的污染也跟它脱不了关系!


    肯尼哀背过身去,巨翼一拍,庞大的黑影立时腾空而起。克里斯眼前的记忆场景片片破碎,须臾,又重组成另一副肃穆的情形。


    肯尼哀和一位具有半兽特质的绿发女性相对而立,那名女性的面部特征和人类、龙族都存在细微的差异。五官脸型和安瑞克一模一样的威尔弗雷德就站在不远处的神殿石台上,静静地凝视着他们。肯尼哀提议停止对信众的恩赐,用强权解决部落叛乱,但绿发的娜塔莉与他据理力争。她说他们从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他们各自的族群存续下去,瘟疫已经夺去了太多人的生命,这时候发起战争,事情只会变得更糟。她并不认为他们的信众真的会发动叛乱,而威尔弗雷德显然是支持她的。


    娜塔莉当着威尔弗雷德的面指责肯尼哀滥杀无辜,而肯尼哀坚称自己只是在行使正义方的权利。他说:“这是神格赋予我的权利。我是他们的统治者、他们的神,我理应清除愚昧的声音。”


    “可你杀了多少龙?西部山脉的领主死伤过半,北部山脉的领主无一生还。他们只是要一点能治愈神疫的血液,他们只是想带领他们领地内的子民活下去!”


    “可他们在反抗我。我为了他们,屠神、强行容纳旧神的巴乌,日日夜夜承受诅咒的折磨,我将自己的血液放给他们……他们却想着反抗我。他们要推倒我的神像,杀死我的精神,扑到我的尸体上吃我的肉、啃我的骨头。他们从未真心诚意地信仰过我,我不应该对他们降下惩罚吗?他们不该死吗?”


    肯尼哀记忆中的娜塔莉顿住了。片刻后,绿发的少女颤抖着退后,一边骂肯尼哀“你真是疯了,我看最该死的是你”,一边扭头让威尔弗雷德表态。温和的人类法师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最终也没能说出附和娜塔莉的话。他那双蓝如夜海的眸子定定落在肯尼哀身上,像是惊疑,又像是痛惜。


    “肯尼哀是我带大的孩子。”


    透过那双微光闪动的眼睛,克里斯看懂了威尔弗雷德当时的心情。那位伟大的初代序法师果然敏锐,他从肯尼哀暴虐的转变中读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预感到了肯尼哀受污染的事实。


    但他还是没能阻止肯尼哀和娜塔莉的决裂。


    这道记忆场景随着娜塔莉背影的远去而消散,克里斯再定神,眼前已经被刺目的血色笼罩。透过肯尼哀的眼睛,他看见冲天的火光席卷了生机勃勃的原始森林。精灵族赖以生存的家园变成了可怕的熔炉,无数生灵在火光中奔逃、哭嚎,而肯尼哀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所带领的龙族军团将森林围得水泄不通,娜塔莉化身的巨树在延绵不绝的火焰中摇摆,“森之主”的前身没能熬过这场以死神权柄点燃的战争之火。


    她在肯尼哀的面前轰然倒下,那些曾受她保护、瑟缩在她枝丫上苟延残喘的林中生灵,一边咒骂她的无能,一边痛哭着散逃。她的枝叶被他们的脚掌、兽蹄踩成焦黑的碎渣。


    肯尼哀踩过坠地的枯枝与残余的焰色,站定在娜塔莉脸侧。望着那双时至今日也没有半分悔意的眸子,他举起手中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轰”的一声,以卡洛斯记忆造像为核心的幻境碎裂。克里斯眼前的火海陡然逆转,倒悬在天空中的青白色火光如暴雨般倾泻。他猛地清醒过来,当即就要呼唤米歇尔和他一起逃命,然而米歇尔没有回应他,倒是“拉厄芙”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进他头顶的银质冠冕中。


    大概是知道和他一起死在这里不划算,另一边的“克里斯”和罗克亚特也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克里斯感到灵体一沉,好像背了块大石头在身上。与此同时,他的力量倏然充盈。


    强烈的压迫感落地,倒悬的天火之海凝聚成一只比卡洛斯神像还要庞大的巨掌。克里斯在时间之力的裹挟下闪了出去,但还是没来得及触碰到“拉厄芙”撕开的空间裂隙。虚无凝结成疯狂的鬼影,黑暗拉扯着他向神像脚下的渊底坠落,那只巨掌猛地拍了下来,狂风与火雨瞬间席卷这片阴沉的幻境空间。


    克里斯在失重的前一刻抬头望,一只诡异的纯黑色眼球毫无征兆地翻出火掌,如有生命般转了一圈。片刻后,黑洞般的瞳孔转向他。


    第490章 石龙


    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在那只巨大黑瞳的注视下定格了, 克里斯的视线、感官以及思维都不受控制地涣散下去。象征着“灾难”的青白之火簌簌坠落,将克里斯身后的黑暗点燃。克里斯眸光一震,意识在神力铸成的锁链中剧烈挣扎起来。


    下一秒, 磅礴的时间之力凝成一杆虚幻的长矛,直直刺向天火中央的异物——克里斯拼尽全力对那只黑瞳的控制做出了反抗。


    然而徒劳。在那样的伟大造物面前, 人类的攻击就像蚂蚁收拢口器的啃咬一样不痛不痒。克里斯的全力一击顷刻间便化为光点, 剧烈的震荡在他的意识中蔓延开来, 他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形势急转直下,但就在克里斯被黑暗拖入渊底的前一秒, 石砌斧刻的巨龙忽然挣脱物质与空间秩序的束缚, 迎上零落如雨的天火。克里斯撞进那双血红的竖瞳,无数纷杂的记忆、情感奔涌而来。他透过遮天蔽日的石龙,看到了米歇尔的灵魂。那尊承接了米歇尔意志的神像振翅拍起飓风, 毫不犹豫地撞向天空中的纯黑眼瞳。


    石龙与黑目一同碎裂,血色与扬尘散进天火, 克里斯的视线被遮住了。


    又是“轰隆”一声,世界如沙制城堡般垮塌。克里斯艰难的呼唤被翻涌的神力吞噬, 万事万物都变成了沸锅里的开水。他的灵魂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浮,构筑幻境的法阵寸寸消逝, 逸散的神力如海生动物的触须般缠向在场唯一的生灵。克里斯甚至无法做出挣扎的动作,象征亡灵的光点、怪物虚影又开始朝他涌来。他几乎就要被那些力量和意识撕碎。


    但他终于还是没有被撕碎。凶悍的神力像一根根插|入他胸腔的供血管道,在对他的灵魂施压的同时, 竟然也渐渐和他的生命体征同频。长久的煎熬过后,他和那些横冲直撞的力量达成了和解。那些被吸纳的力量与意识竟然奇迹般安静下来, 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他身上的一切病痛都消失无迹,就连另一个“他”的声音也短暂静默下来。他比之前更强大了。


    支撑幻境的法阵分崩离析, 克里斯的感官回落到现实。


    古尔卡神庙群地下室里的水池沸腾着,周围的空间正在被撕裂。土地寸寸瓦解,山脉下落、平地上升,克里斯脚边的一切都碎裂成细小的沙石。头顶的墙面崩开一道长长的豁口,尘土与瓦砾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古尔卡神庙群的空间禁制就这样崩坏了。好在“旧日神殿”用活祭支起的空间禁制也被卷进时空乱流的连锁反应,象征禁忌的灰黑雾气与拉厄芙神力具象出的莹绿光芒纠缠着消弭,一切源自人为的干扰都被地底法阵失效带起的动静抹消。赤色山峰化作平地,海水退回海岸之下。


    豢养怪物的地下室、古尔卡神庙群,乃至整座圣山都在这场震动中化为废墟。旷野的长风吹起克里斯散碎的额发,克里斯惘然抬头,发现自己正半跪在一个巨大的坑洞当中。周围是倒塌的神庙群建筑,海曼等人并不在这里。按照他对神庙群布局的记忆,圣堂的成员们应该在东面,他要越过这个坑洞的边缘,才能跟他们成功会和。


    思维凝滞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克里斯就回神扑到米歇尔面前,拼命摇晃同伴的肩膀:“米歇尔,米歇尔你醒醒!”


    跟米歇尔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这家伙裹在长袍或风衣底下的身体竟然这么单薄。在诺西亚帝国的成年男性群体中,米歇尔并不算矮小。平时这家伙穿着长长的厚外套,走在北苏门洲各国的大街上,克里斯也没觉得他瘦弱。但现在,这家伙软绵绵地躺在他臂弯里,好像被刚刚的经历抽干了所有生机,克里斯终于恍然发觉,原来这家伙的皮肤一直都苍白得过分,脖子也脆弱纤细得好像一碰就折。


    他就像一只被抽去牵引丝的木头娃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克里斯不敢联想更严重的比喻,一种名为“惊惧”的情绪抓住了他,让他的所有理性思考都化为乌有。


    他没想过要牺牲米歇尔。


    “克里斯”对他的指责毫无道理,但他的确成了间接害死米歇尔的凶手之一。其实他应该生气,米歇尔明明知道这道法阵背后的秘密、明明知道进入这道法阵可能会发生什么,却不肯对他透露……可付出牺牲的是米歇尔,他好像也没资格生气。


    米歇尔这样做,无非是不相信他能找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提前截下那个两难的选择题,替他做出所谓理性最优的抉择。站在他的角度,不管他再怎么气恼米歇尔的自作主张,他也不得不承认,米歇尔的做法是世俗意义上损失最小化的做法。圣山拜礼会和各国政府的矛盾总会爆发,“葬歌”和“旧日神殿”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谋划,所以不管他再怎么努力防范,也不可能完全杜绝这一切的发生。


    而这一切只要发生了,海曼就必然会提出利用山底法阵解决问题的方案。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米歇尔置身事外,米歇尔是他们故意放到天平一端,用以刺激他的筹码。


    克里斯握住米歇尔的右手,呼吸渐渐沉重起来。之前还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他绝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禁忌法师的死会让自己伤心到这种程度。


    如果他能再敏锐一点,提前察觉“葬歌”的谋划,如果他能再强势一点,坚持要求米歇尔返回圣堂的阵地,如果他能再强大一点,避开动用那道法阵的选项……甚至如果他不去向米歇尔释放善意,任由米歇尔继续做“葬歌”的“鳞蛇”,米歇尔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至少还能好好活着。


    克里斯靠着米歇尔的手背低下头去,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喉咙和胸腔滞涩得像是生了锈,他几乎就要喘不过气。


    但出人意料的是,随着克里斯眼底的水雾凝结成滴,米歇尔冰冷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嘶哑、虚弱,低沉得不像话,但的的确确是米歇尔的声音。


    克里斯顿了一下,尔后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米歇尔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情绪莫名地盯着他看。即便虚弱得要靠在他身上才能坐起,那家伙的嘴角依然微微上扬着,一种他最熟悉不过的、恶劣的笑意在那双血红竖瞳深处荡开:“你不会……不会是,哭了吧?”


    “我以为你死了!”克里斯恨不得当场给他一拳,但想到他现在是伤员,又强忍住挥拳的冲动,好脾气地蹲到他面前,示意他爬上来,“以后不准再开这种玩笑!快上来,我背你出去。现在圣堂的人估计跟外面的禁忌法师对上了,《末日之书》还在那个禁忌法师手里,我得赶快去看看。”


    刚刚以为米歇尔死了的时候他被情绪裹挟,也没想起外面的海曼等人还在跟“旧日神殿”的黑巫对峙,这会米歇尔醒了,他倒是意识到圣堂的困境了。


    但其实圣堂跟“葬歌”结了盟,“旧日神殿”下场以后,白骑士团和北苏门洲的野法师们也必然会调转矛头和圣山拜礼会一起对付“旧日神殿”,没了那道血祭法阵,外间的危机已经基本解除了。他急着出去,主要还是想尽快跟海曼他们汇合,好找人帮米歇尔治伤。只是米歇尔刚刚做的那些事让他很不高兴,所以他拿圣堂和“旧日神殿”的对峙当借口,带过了对米歇尔的担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明确态度,不能让米歇尔以为之前的隐瞒、欺骗和涉险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以后还明知故犯。


    米歇尔缓慢地眨了下眼,既不问《末日之书》是怎么回事,也不反驳他“我背你出去”这句话,只是定定看着他。风声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让克里斯无端联想到他离开坎德利尔的那一天。那一天,坎德利尔皇宫最高处悬挂的诺西亚国旗也是这样,在风中飘摇着发出布匹与空气摩擦的响声。也是五月,天气晴朗怡人,一切都是那么的欣欣向荣,好像万事都还存有希望,但也是那么的死气沉沉,仿佛他的人生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凄凉的坟场。而现在,尼奥尔索思晨曦的第一缕光打在克里斯眼皮上。他想,他不会允许一年前的惨烈重演。


    米歇尔依言爬上克里斯的后背。他的确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就连维持清醒都很困难,更不要说自己走完最后这段离开深坑的路。


    克里斯稳稳背起米歇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东出发。和他从前背过的其他活物相比,米歇尔简直轻得过分,就像一具内里骨血已被熬干的空壳。那种不安的预感并没有随着米歇尔的睁眼和玩笑淡去,反而越来越强烈。


    克里斯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理智告诉他这是剧烈运动下的正常生理反应,但情感却挟持着直觉往危险的方向滑落。罗德里格公爵死的那一天,他也从自己的胸腔中听到过类似的悲鸣。


    他不敢再想,只是收紧了托在米歇尔膝弯下方的双手。法术力量的托举让克里斯免于攀爬,但情绪翻涌之下,他还是被满地的碎石块绊了一跤。克里斯重心一歪,踉跄两步,视线随即发生偏移。


    ——他瞥见了自己身后一路蜿蜒的血色。


    勉力维持的平静骤然震动起来。克里斯狠狠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不让喉咙里那声哽咽的惊呼脱口而出。片刻后,他放低重心,语气轻松地沉下眸光:“你为尼奥尔索思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说圣山拜礼会那些官方法师知道以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海曼会亲自给你治疗吧?他就应该亲自给你治疗!”


    米歇尔没有回答,只是神思恍惚地气喘着。克里斯听过那样的声音,坎德利尔穷人区的肺病患者们,临死前就是那样气喘的。


    但他相信米歇尔没有肺病。


    他相信米歇尔绝不会轻易死去,他相信他们还会继续结伴而行,再跟伊利亚坐在一起玩笑,他相信他为米歇尔设想的未来一定可以实现,他相信……


    克里斯想不下去了。他的嗓子有点酸,好像被塞了一整块浸满柠檬汁液的棉花团。米歇尔的身体越来越轻,硌在他背上的触感也越来越硬,他背上的那具人类身体,正在像燃烧中的蜡烛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丧失血肉。“终末者”的直觉让他预感到,米歇尔将会变成一具风干的白骨。


    他再也没法忍受这样的沉默,不顾危险地加快了脚步。从走、到快走,最后变成逃命般的狂奔。地上的石块此刻成了最令他痛恨的挡路者,他胡乱踩着时间之力垫起的平面,酸涩感几乎从胸口一路上窜到头顶。


    他强忍着喉咙里的刺痛感哼笑了声:“别以为现在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就不找你算账了。你骗我、辜负我的信任,说好出去以后会给我个解释,我可都还记着呢。”


    米歇尔渐趋微弱的气息重了一下,那种绝症病人般的气喘短暂中止,变成了一声微弱的嗤笑。


    他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


    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拉着米歇尔多说几句,不管怎么样,起码不能让米歇尔昏睡过去。但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转移米歇尔的注意力,舌头也该死的不听使唤。


    人的一生中会遇到许多无能为力的事,而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件,就是“生与死”。


    这一点,克里斯不是第一次体会。


    克里斯掐住自己掌心的皮肤,尽量让声音显得不那么悲恸:“我跟你说话呢。”


    米歇尔没有回答他,只有深坑里的风声不断灌进他的耳朵。眼眶烫得他看不清路,喉咙也仿佛被胶水黏住。他甚至有点恍惚起来,尼奥尔索思明明是个冬暖夏凉、气候宜人的城市,这里的五月怎么比坎德利尔的深冬还要冷。


    大概是被克里斯的情绪惊动了,米歇尔艰难地喘了口气。湿冷的吐息顺着克里斯的脖颈滑进他的领口,穿透皮肤落定在他心头,像是一首鸣奏在雨夜的绝望哀歌。米歇尔说:“你可以骂我两句,就像、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克里斯强忍住哽咽的冲动:“谁会喜欢挨骂,有病。”


    “对,就这样骂。”


    “别开玩笑了。”克里斯终于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嗓音嘶哑的端倪。四肢越发冰冷僵硬,他几乎就要抓不住背上的米歇尔:“一会我们就能见到圣堂的人,他们会治疗你。如果他们不行,城区的医生或许行,再或者……”


    “克里斯。”米歇尔的声音越来越难受,好像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要用尽他全部的力气。


    他说:“就当是满足我一个愿望,我请求你。”


    他说“我请求你”。


    克里斯的呼吸剧烈颤抖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以至于他险些踩空坠回坑底。


    他想平复一下情绪,却没能成功,只能机械地按照米歇尔的请求把话题接续下去:“你这个、你这个绝无仅有的蠢货,自以为是的傻瓜!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这么……”


    最后一句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米歇尔搭在他肩膀上的右手已经软垂下去,背上的人咽下最后的气喘,彻底失去了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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