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替代
或许米歇尔把“旧日神殿”将要袭击尼奥尔索思的消息送到古尔卡神庙群这件事, 从一开始就被囊括在“葬歌”的计划之内。
那些家伙不会做没意义的事,纵观“葬歌”这些年来插手过的各起事件,能让他们这么关心的事, 多半跟“葬歌”四神和暗渊有关。坎因教在尼奥尔索思举办朝圣祭典是为了祭祀“圣山”和女神,“圣山”的力量与“忏悔”天使拉厄芙同源, 并没有受到暗渊的侵染。那么, 这场朝圣祭典里唯一可能跟暗渊扯上关系的, 就只有那些神殿里供奉的蜥女神像了。罗莎琳德说过,蜥瞳是“灾难”祭品的特征。
朝圣祭典、蜥女神像, 还有阿芙拉与本森遮遮掩掩的地下室密辛……等等, 地下室密辛?克里斯略微瞪大眼睛,忽然明白了米歇尔同意接受监禁调查的原因。
当初那群“强盗”闯进安德蒙德圣堂总部旧址的时候,目击地下室怪物的那个人就是从中心监禁室逃出来的。米歇尔这是想复刻那家伙的路线, 去古尔卡神庙群地下走一圈?可出了那家伙的事之后,圣堂已经从安德蒙德搬到尼奥尔索思了啊。难道米歇尔早就知道古尔卡神庙群地下空间的入口在哪, 进入中心监禁室是其中的一个必要环节?
米歇尔从前在“葬歌”里也是特立独行的存在,并不对那些大祭司唯命是从, 何况他现在已经成功说服了米歇尔脱离“葬歌”。能让米歇尔乖乖冒着风险、瞒着他为其做事的人,只能是……
“卡洛斯!”
“砰”的一声, 桌面上的花瓶被克里斯撞倒,紧接着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克里斯的意识猛然下沉又上浮, 从清醒变得昏困。另一个“他”成功接管了他们的身体。与此同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克里斯想维持住对外界的感知, 直到自己能夺回身体支配权为止,但那家伙低低默念了一句什么,他的视线便陡然昏暗下去。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他看到巴塞洛缪带着几名圣堂法师冲进房间,而“克里斯”回过头,朝虚空中的他轻笑。
——得逞的、蔑视的笑。
同一时间,古尔卡神庙群里的海曼、阿芙拉和本森也见到了“盗火者”的法师们。一张张年轻的诺西亚面孔恭敬地低下头去,对着三名在圣堂内实际地位最高的圣者行礼,却并不做坎因教的祈祷手势。海曼懒散地靠着座椅靠背,微阖着眸听阿芙拉和本森跟“盗火者”的法师们寒暄。直到那些诺西亚法师出了门,本森拍着桌冷笑出声,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本森说:“他在试探我们对他的容忍度呢。”
“试探又怎么样?”阿芙拉撑着下巴垂眸,“难道我们还有除容忍他以外的第二个选项吗?别傻了本森,他不仅仅是‘盗火者’教宗、‘圣山’认可的人,他还是预言中提到的‘转机’。如果预言必为真,这样的容忍是值得的。起码他还愿意做做表面功夫,让他的人来我们面前打声招呼。”
本森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像是极力忍耐着某种负面情绪。海曼耐心地等他组织语言,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反倒是等来了阿芙拉征询意见的眼神。
“海曼,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没能观赏到有意思的发展,这让海曼非常失望,以至于当场站了起来,“我什么都不想。无论他想要什么,‘圣山’都会让他得偿所愿的。所以何必把他这次的动作视为试探呢,背井离乡、无依无靠的年轻人,没有安全感,想找几个熟悉的朋友陪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本森顿了一下,纳闷地皱起眉:“你真这么想?”
“当然——”海曼微眯眸,前进一步的同时忽然摊手笑起来,“是逗你们的。但无论他想要什么‘圣山’都会让他得偿所愿这一句是真的。我早就提醒过你们,最好别跟他对着干。你们看他不顺眼,无非是因为他不是圣堂成员,从来没有为圣山拜礼会流过一滴血、一滴汗,却轻而易举获得了‘圣山’的认可,这让你们觉得不公平,对不对?你们不敢把这种不公平怪罪在女神身上,就只能挑他的刺。”
阿芙拉迟疑着收紧右手:“我们没有质疑女神的意思,可他的做法的确……”
“的确怎么样?”海曼似笑非笑地压低上半身,靠近还坐在椅子上的阿芙拉,“的确很嚣张。可是看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并不是个嚣张的人。所以你们说,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嚣张的事呢?”
阿芙拉和本森不说话了。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只剩几人的呼吸声和蜡烛烛芯燃烧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海曼盯着阿芙拉低垂的美丽眼瞳看了一会,见他们始终不肯接自己的话,耐心渐渐耗尽:“你们仔细想想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不陪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黑发绿瞳的圣者提步就走。直到脚步声暂停在门口,房门被打开的那一秒,本森突然回神:“贤者大人。”
海曼的脚步微微一顿。圣堂成员很少会这样称呼他,一是因为他本人不允许,二是因为,他们对他当选这个“贤者”的结果其实并不服气。但现在本森竟然选择主动叫他“贤者大人”——比起尊崇,更像是在逼迫。海曼眸色渐冷:“我很清楚我的责任,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屋里的两名圣者和侍立在旁的都祭要首们闭了嘴,海曼重新动步,再次进入那条他已经走过千百遍的昏暗廊道。行至上次和克里斯单独对话的位置,他忽然痛苦至极地蹲下身。
视线开始动荡,意识变得粘稠,人类精神所无法承受的撕扯让他几欲栽倒。但他还没有栽倒,因为有几根古怪的黑色触手扶了他一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海曼几乎抬不起手,一切都仿佛被烈火烤化的蜡油,滴落在他的意识中、将他包裹着,带起一种滚烫的焦灼感。许久,他才从那种莫名的失神状态中回到现实,艰难地抬了抬食指。
语气倒是依旧波澜不惊:“谢谢。”
德米特尔没有回话,只是扶着他重新站定。
海曼早就找到了跟德米特尔意识沟通的办法,为了方便治疗,他跟德米特尔建立了临时的思维链接。但除了一些跟诅咒密切相关的信息之外,德米特尔很少跟海曼聊起其他的事。他知道圣山拜礼会是克里斯的盟友,但在他从罗德里格公爵那里继承得来的政治思维中,盟友意味着因利益而相聚的不稳定的临时关系。现在能帮克里斯的人,以后也可能会捅克里斯一刀。为了避免自己无意间将有关克里斯的重要情报透露给海曼,他拒绝了海曼主动抛出的绝大多数闲聊话题。所以一直到现在,海曼都还对德米特尔本人的性格知之甚少。
同样的,德米特尔也对海曼的真实性格知之甚少。
海曼抬手捂住抽痛的左半张脸,在德米特尔的搀扶下缓步向前。这样的姿态让他有点不习惯,以至于下意识就想找点话题,转移德米特尔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其实我骗了你弟弟。”
德米特尔平时不怎么搭理他,也只有在聊起克里斯和诺西亚政局的时候能有点情绪波动。不出所料,“你弟弟”这个词成功触发了德米特尔的某种开关:“你是指帮我解除诅咒的事?”
“你知道?”
“我知道,”德米特尔伸了伸自己的手骨,“如果这个诅咒真的那么容易解除,克里斯也不会束手无策这么久。我看见他给戴纳、亚尔林他们写过信,坎德利尔的官方法师们翻遍了从救赎审判廷建廷时期遗留下来的法术典籍,都没能找到有用的记载。圣山拜礼会底蕴再深,你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拿出解除诅咒的办法。”
海曼搭在他触手上方的右手指骨微微收紧:“这一点你还真的想错了。早在你们抵达莱普昂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开始研究关于异形诅咒的记载了。德米特尔殿下,我知道你曾在科弗迪亚留学,信奉唯物主义,但科学也应当承认,这个世界上存在人类知识所无法触及的自然领域。譬如你身上的诅咒、譬如克里斯身上所背负的预言,也譬如灵魂的存在,神的存在。”
德米特尔停顿片刻,语气如常:“所以?”
“所以我的确找到了帮你解除诅咒的办法,但我真正想要交易的对象不是他,是你。我不会无条件履行我对他的承诺,除非我们之间的谈判能够顺利。”
德米特尔停住脚步,黑压压的影子笼罩住海曼的眉眼,像是某种剑拔弩张的事态预告。
良久,昔日在坎德利尔备受赞誉的二王子殿下朝海曼行礼。相貌可怖的怪物躬下身去,但比起谦卑,这种标准的诺西亚贵族礼节放在他身上,反倒更像是一种傲慢的体现。德米特尔说:“那么,我应该感谢您给我这个谈判机会。虽然我以为您并不希望我能顺利解除诅咒,毕竟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的回归意味着诺西亚的又一轮动荡。”
“但我想你总不会让你亲爱的弟弟伤心,”海曼的语气又轻又慢,并不显得凶狠,倒像是循循善诱,“他和我一样,不喜欢无谓的流血牺牲。我知道你和罗德里格公爵感情很深,但罗德里格公爵的仇,克里斯已经报过了。你不应该考虑放下那些过往,让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彻底死去吗?”
第472章 继承人
“别误会, 我不是在暗示您自戕,我们圣堂成员不信奉那种粗暴又血腥的处事方式。但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已在索德里新洲的历史上死去,我认为他没有重新‘活过来’的必要。”
海曼在德米特尔的搀扶下走出廊道, 拐入那间烛影憧憧的五女神殿。平时总会有圣堂成员往来经过的神殿里今天竟然空无一人,海曼也没催德米特尔躲进阴影里。两人不紧不慢地并肩行走着, 直到靠近门口的烛火被德米特尔带起的风声扑熄。
“您所说的交易, 就是指, 让我放弃回诺西亚夺取政权?”长期的皇室生活让德米特尔很擅长揣测他人的言外之意。
海曼忽然抬眼,像是透过德米特尔的怪物形态盯住了他的眸子。但很快, 源自灵魂深处的疼痛又让黑发绿眸的圣者渐渐低下身去, 即便有德米特尔的搀扶也难掩摇摇欲坠之态。神殿三面的小门陡然关闭,透窗的月光也暗淡了几分。德米特尔看到海曼苍白的嘴唇张开又闭合,吐息间, 沉重的音节串联成一句堪称荒唐的要求:“我要你留在古尔卡神庙群,做我的继承人。”
德米特尔一顿:“你疯了?”
“我没疯, ”海曼站栗着捂住心口,语气却没有丝毫迟疑或颤抖, “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抛开一切不谈,你觉得在你身上种下诅咒的家伙, 会眼睁睁地看着你顺利恢复健康,回到诺西亚吗?”
“你现在看起来很痛苦。”
“那与你无关,你只需要考虑我的条件。”
德米特尔低下头骨, 沉默良久,才重新转向海曼。海曼的痛苦似乎已经有所减缓, 而神殿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异样的嘈杂。那些没有正式职阶的圣堂法师飞速跑动着,高声叫嚷。“中心监禁室出事了”的喊声穿透门缝与窗缝,落进黑沉的神殿里, 噼啪燃烧着的烛火又灭了几根。
德米特尔心念微动,无声的答案落进海曼的思维。海曼微微皱起眉头,侧眸回身,神殿的大门顿时被一群圣堂法师推开。
德米特尔无声隐入阴影,而闯进神殿的法师们颤抖着躬身。为首的都祭要首说:“海曼大人,中心监禁室里的禁忌法师‘鳞蛇’和野法师怀特逃进了地下通道,而刚刚城区内传信回来说,巴塞洛缪和琼斯……殉职了。”
克里斯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拔出插在琼斯心脏位置的匕首。剧烈的血腥气味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稳。他才刚刚恢复意识,就被眼前血流满地的场景狠狠震了一下。这让他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
“冕、冕下……”那名陪克里斯一起去北神庙接应过“盗火者”成员的小法师喘息着从门外冲进房间,一把拉住他,“快走!”
“等——”克里斯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他拽出了那间血腥刺鼻的房间。手里的匕首还沾着琼斯的鲜血,温热而粘稠。异样的诅咒力量顺着刀身攀上他指尖,使他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将刀刃捅进自己心脏的冲动。
莹白的法术光芒闪过,克里斯用时间之力暂时压制住了诅咒的力量。两人飞速跑出那条街区,下一刻,冲天的火光毫无征兆地燃起,席卷了整个街区,如同克里斯在科弗迪亚曾经见识过的爆炸。但那不是爆炸,克里斯非常清楚这一切都是法术的作用。
“咚”的一声,小法师脚下一滑,克里斯也被他拽倒在地。好在他们已经彻底脱离了危险区域,这一跤不会直接影响他们的生命。倒是克里斯手里那把匕首摔落在地,飞到了街角砖缝里的野草旁边。
克里斯摔得眼前发黑,好一会才缓过神,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向被火光笼罩的街区。小法师呜咽着捂住嘴巴,几乎站不起来:“巴塞洛缪、琼斯大人……”
暖橙色的火光映亮了尼奥尔索思的夜色,即便两人已经离火场有段距离了,火场里的热量还是随着夜风扑面而来。克里斯虽然不清楚自己失去身体控制权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态怎么会演变到这么严重的程度,但还是第一时间冷静下来,按住小法师的肩膀:“救火,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救火!”
呜咽着的小法师这才从情绪中回神,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对、对,救火,我得再向圣堂传一次讯。卡特琳娜大人、卡特琳娜大人怎么还没有来?”
“冕下!”小法师没等到他的卡特琳娜大人,但两人下午接进城区的“盗火者”成员们忽然出现在克里斯背后,“您没事吧,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救火!快想办法救火!”克里斯推了为首的男法师一把,示意他先别说废话。
男法师和他一样搞不清状况,但还是立即“哦哦”两声,向身后的几名“盗火者”法师示意:“每人各负责一个方向控制火势,现在先散开。你们去……”
“不能散开!”圣堂的小法师陡然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不能散开,城里有个很厉害的禁忌法师,散开的话,他肯定还会出手的。”
禁忌法师?克里斯飞快将刚刚收集到的信息串联起来,意识到琼斯的死肯定跟小法师口中的禁忌法师有关。视线触及墙角的匕首,他毫不犹豫地凝聚起时间之力,将诅咒连带着匕首彻底摧毁。
他刚刚拿过那把匕首,所以很清楚匕首上的诅咒力量是从其他地方沾染的。那名禁忌法师应该是直接以琼斯为诅咒对象,控制琼斯自戕的。仅仅只是残余的诅咒力量就足以影响到他……那名禁忌法师的实力很强,强于他昨天下午交手过的“旧日神殿”成员。不,不对,鉴于昨天下午那名禁忌法师从他手中抢走了《末日之书》,他不能完全排除今天这起事件的策划者和昨天的禁忌法师是同一个人的情况。也许《末日之书》对禁忌法术有什么特殊的加持作用。
“不能散开的话,我们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从塞宁米耶来的诺西亚法师擦了擦汗,“也许可以想办法引海水灭火,但我们队里没有洋流法师。而且一般的洋流法师可能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引水,只有当年救赎审判廷的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或许能做到。”
另一名诺西亚女法师补充:“即使能做到引海水灭火……在尼奥尔索思还有居民居住的情况下,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总不能只控制火势,不控制水势吧。火能烧死人,水也能淹死人。”
“可不控制住火势的话,整个尼奥尔索思都会烧起来,”克里斯皱了下眉,火焰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到时候一个人都跑不了。”
在场唯一的圣堂法师急得原地打转:“那怎么办,现在不做决定的话,难道眼睁睁地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吗?”
克里斯望了一眼亮如白昼的火场。这场火是禁忌法师用法术点燃的,焰尾依稀还能看到青白色的“灾难”标志性特征。由于火起得突然,很多睡梦中的本地居民来不及反应,还被困在火场里。即使自己已经远离了危险,但克里斯还是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危险中心的他们慌乱奔逃、绝望哭喊。
“我有办法引海水来,”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具现在手里,缓缓弯腰按住地面,“但我没法控制住水势。海水进城以后,剩下的部分只能交给你们了。”现在情况紧急,他也只能先解决了眼下的危机,再去顾及其他的损失。
六神无主的圣堂法师见克里斯有了决断,当即跟来自塞宁米耶的男法师对视一眼,咬牙应下:“也只能这样了,我们试试用法术传讯通知城内居民准备应对海潮。”
来自塞宁米耶的男法师看向身后的一众“盗火者”成员:“我们尝试控制海潮的影响吧,就近营救溺水的居民。”
“把我们的紧急措施转告给圣堂的其他人,”克里斯摸出身上的小刀划破手心,开始在地面上勾勒起复杂的符文,“尤其是你们的海曼大人。让他们都别睡了,能下山帮忙的尽快下山。”
圣堂法师飞快点头应了,三波人稍微拉开了点距离。克里斯一边在心里祈祷那名藏在街区内的禁忌法师别出来捣乱,一边蓄积时间之力,预备完成这个法术仪式。不知道是他的祈祷凑了效,还是躲在暗处的禁忌法师对他们人多势众的情况有所忌惮,克里斯成功将符文绘制完整,没有人出来捣乱。磅礴到能撕裂时空的时间之力灌入克里斯手中的笔记书页,克里斯阖眸回想起自己在海上的经历。“轰”的一声,尼奥尔索思西北侧的海岸上刮起了飓风——克里斯曾在巴布伦斯洋直面过的海怪虚影落进克里斯的法阵中央,又投射至尼奥尔索思西北侧的海面上。
克里斯的脸色因法术力量的过度消耗而变得苍白,这种程度的复现,即使是对他而言也非常吃力。他可以想见此次施法后他会变得多么虚弱,虚弱到几乎无法应对朝圣祭典上可能出现的变故。也许这就是那名禁忌法师的目的,可他没法说服自己为了保存力量眼睁睁地看着火场中的居民死去。圣堂或许有其他办法控制火势,但他们来得太慢了。
灰头土脸的圣堂法师和一众“盗火者”成员都睁大了眼睛,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克里斯的法术水平之强大。那条有着三个脑袋的巨大海怪,生动得就像是切实存在于这片海域之上似的。
下一刻,海怪的虚影睁开了他金色的竖瞳。如有实质的洋流之力环绕在牠头颈间的几片翎羽上,随着牠甩尾的动作,陡然兴起的巨浪扑向了这座坎因教的圣城。
第473章 交锋
咸腥的风雨扑面而来, 滔天巨浪没过滩涂,冲进了尼奥尔索思的主城区。与此同时,几名试图窥探海怪真容的法师被克里斯用法术遮挡了视线。克里斯低垂着眼眸, 掌心血液流失的感觉让他微皱起眉:“别看,也通知其他人, 圣堂的人、城内的居民都别去看。”
圣堂法师第一时间闭上眼睛应了声, 连忙传讯通知山上的其他圣堂成员。浪潮穿街过巷, 不多时便将西北城区化作一片汪洋。圣堂法师的传讯在居民楼间扩散开来,原本漆黑无光的窗户里亮起烛火, 本地居民慌乱逃出房间, 就近逃往地势高点。很快,北面的火势被海浪吞没。燃烧着的断壁残垣哗啦啦倒进水面之下,冒着黑烟熄灭成灰。有些运气好的火苗没有立即熄灭, 还依附着露在水面之外的木条顽强地挣扎,直到又一轮海潮袭来才彻底偃旗息鼓。
克里斯中断对法阵的力量输送, 海面上的怪物虚影顿时淡去几分。来自塞宁米耶的诺西亚法师当即回神,向背后的“盗火者”成员们呼喊了一声:“救人!”
“盗火者”的法师们立刻忙碌起来, 而在场的唯一一名圣堂法师也结束自己的传讯任务,主动加入他们开始搜救溺水的居民。克里斯随手扯下一块布条给手掌止血, 强忍着晕眩重新站起。直到此刻为止,圣堂的支援还是没来。
见克里斯状态不对,圣堂法师不得不又放下手头的任务, 上前扶他。克里斯没拒绝他的帮助,缓了一会才想起来问自己记忆断片这段时间的情况:“琼斯和巴塞洛缪是怎么回事?”
圣堂法师一愣。他不明白, 克里斯明明亲身经历过那些事,为什么还要做出一副迷惘的样子:“巴塞洛缪不是为了掩护您牺牲了吗?当时巴塞洛缪邀请您过来见琼斯大人,但我们一进门就遇到了禁忌法师的袭击, 巴塞洛缪掩护我们撤离,让您先跟我去找琼斯大人。然后我们一路跑到琼斯大人所在的房间,推开门,却发现琼斯大人已经、已经……”
“其他人呢?”时间紧迫,克里斯知道自己跟小法师聊不了几句,也顾不上做多余的掩饰。
小法师眸色微暗,沉默下来。
克里斯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回答,也不由得跟着垂下眸子。如果那名禁忌法师的目标是他,那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
浪潮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克里斯的脑袋依然在隐隐作痛,汇集在《布利闵笔记》书页间的时间之力凝聚成莹白的流光,在克里斯指尖投下一片明暗相间的虚影。另一个“他”此刻异常安静,倒是罗克亚特还在他的意识中出谋划策,让他把尼奥尔索思的空间和临近的人群聚集区隔绝开来。
“救命、救命——”
“谁来救救我?”
“好痛、好痛……”
另一侧的火焰噼啪声也在朝他们逼近,克里斯可以清晰地听到那些火苗的青白色焰尾里暗藏的哭嚎、呓语。一声声对“灾难”的歌颂和火场中本地居民的呼救声混杂在一起,仿佛现实与虚妄交叠,故日于今日重现。圣堂法师紧了紧搀扶他的那只右手,像是有些焦躁不安。
克里斯忽然反手扣住圣堂法师的手腕,紧接着,奔涌而来的海潮与铺天盖地的火焰同时撞进小法师眼底。
“轰”一声,尼奥尔索思彻底被海怪虚影卷起的洋流淹没。被浪潮卷进水底的一瞬间,克里斯猛然拽了小法师一把。来势汹汹的火焰被海水压倒,立刻沉入水底,变成一根根残缺的木条、石块瓦砾。小法师不受控制地被浪潮卷走,手腕上的拖拽力却没有丝毫减弱。他挣扎着呛了两口水,但又很快被克里斯拖出水面。出于某种求生本能的应激反应,他扒住了克里斯的肩膀。
“冷静点!”克里斯险些被他按下去呛水,语气不由得染上了愠怒的意味,“去这栋楼的楼顶上。”
小法师咳嗽着抬头,这才发现克里斯已经拽着他游了有段距离了。四下弥漫着火焰的热气,水面之上,克里斯依附的位置是一栋民居的窗台。附近的民众已经被大火与海啸唤醒,有的落在水里艰难求生,有的站在楼顶上瑟瑟发抖,还有的已经变成了焦尸,面目全非地漂浮在水面上。见他们似乎要上楼,几位好心的男士还主动伸出手来,想捞小法师一把。
小法师缓了口气:“我上去避难,那你呢?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冕下,你不记得起火前发生的事情,这是你们时法师修行法术的代价,还是某种异化症状的表现?”他不蠢,克里斯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心里也有数。连当下的具体情况都没搞明白,只随口问了两句就选择承担起救火的责任……可这家伙明明不是北苏门洲的人。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克里斯推了他一把。楼上的男士当即抓住小法师的手腕,将小法师拉上楼顶。小法师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克里斯一拧身便扎进水底,不再回头了。
被海水淹没的尼奥尔索思重归幽暗。没了火场的照明作用,那些居民们提的灯、捧的烛台只能在楼顶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并不足以让整个尼奥尔索思恢复白昼的可视度。水下的环境甚至比地面上还要昏暗,克里斯不擅长游泳,只能靠伊利亚留给他的那本笔记模仿幻化出水泡护身,艰难地划进黑暗深处。
“你快回去!”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他脑子里吵嚷的罗克亚特焦急起来,“尼奥尔索思住了这么多人,你能帮忙捞多少出来?没听到那个圣堂的小法师说吗,袭击你们的禁忌法师还在城区里,你不能在这种时候落单!”
克里斯无所谓地冷笑一声:“落单又怎么样,他能杀得了我吗?再说了,我不是去帮忙捞人的,我只是想确定一些事。”
太奇怪了,今天一天的发展都太奇怪了。从海曼送他下山,到他偶然看到那三名街头杂耍艺人,再到那家伙突然跟他抢夺身体控制权,让他一恢复意识就被迫面临这样一场危机。圣堂的办事效率不应该低到这种程度,距离那名小法师第一次给圣堂传信应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了,古尔卡神庙群还没有一个人下山。尼奥尔索思乱成这样,也没有任何一名本地的政府成员出面主持大局。包括那些来尼奥尔索思参观朝圣祭典的野法师……他刚刚特地观察过,城区内的幸存者中,竟然没有任何一名北苏门洲的野法师。这不合逻辑。
更重要的是,拉厄芙曾经说过让他遇到无法解决的情况可以直接呼唤祂的讳名。可是从城区内起火到现在,他已经念过拉厄芙的讳名、颂词不下十遍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响应。
这只能证明古尔卡神庙群里出事了,而且海曼极有可能提前就预料到了今晚的危机,那家伙是故意把他送下山来的!
“砰”一声,克里斯刚要穿过被海水淹没的中央广场,却被一根长长的条状物拦了路。那根奇怪的条状物如水下生物的触手一般飞窜而来,带起一串细密的水泡,克里斯不得不改变游向闪躲。那根“触手”立时撞进侧面的居民楼里,刺穿了民居的外墙。
民居楼顶上的居民吓了一跳,立时便有人尖叫起来。克里斯浮出水面高喊了声“往外围撤”,便被又一根“触手”缠住脚踝拖进水底。高度相似的攻击路数让他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于是飞快施法还击。
那根血淋淋的肠状“触手”立即萎缩断裂,从克里斯脚踝上剥落。
水下行动不便,视野也受限,那个该死的禁忌法师躲在暗处,很可能会趁他应付那些不明召唤物的时候对他下黑手。迅速做出判断后,克里斯反手将《布利闵笔记》转置,一个闪身便蹬过民居外墙借力脱出水面。
那些肠状“触手”立时如海底的凶残捕食者般朝他闪避的方向涌来。他的判断没有错,有了《末日之书》的加持,那名禁忌法师的实力比昨天强了数倍。
“真麻烦,”眼见前方的楼顶上还缩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居民,克里斯不得不放缓动作,在靠上民居外墙的一瞬间回头接招,“有本事站出来跟我打,作为一名强攻专长的禁忌法师,连我这种力量受限的辅助型法师都对付不了吗?”
“轰”一声,飞窜而来的肠状物被克里斯抬手挡下。随着那些血肉的枯萎、坠落,克里斯的常用武器在辉光中凝实。
克里斯背后的本地居民惊呼着闪到了更远的位置,却依然没有离开这层楼顶。克里斯要应付藏在暗处的禁忌法师,短时间内也不太顾得上他们。他本想给他们丢下一道保护性质的法术禁制,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实现,禁忌法师的又一道攻击已经近在眼前。
克里斯不得不暂时先放弃照顾他人的想法,专心防备起禁忌法师的偷袭。“叮”一声,他本能挥出的长枪卡住了一柄成年男性小臂长度的弯刀,对面的禁忌法师终于露了头。
第474章 恶咒
来人从水下探出上半身, 面容被黑色的纱制头巾遮挡住,只露出一只瞳仁较正常人略小的绿眼睛。克里斯蹬墙借力将他掀了出去,趁势松开窗台的栏杆, 踩着水面与墙面的交界处飞身提枪:“他们就派了你这么个废物过来?需要我提醒提醒你比特兰那两名黑巫是怎么死的吗?”
“砰”一声,克里斯的攻击落上水面。浪花翻腾而起, 应和着越下越大的暴雨声, 将整片水域搅成动荡的沸汤。水下的禁忌法师沉寂了片刻, 转瞬又有数十条腥臭难闻的肠状“触手”破浪而来。经过刚刚数秒的交锋,克里斯已经确定了这些“触手”的本质, 那名禁忌法师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正常的腰腹、双腿, 下半身全是缠绕堆叠的白色肠肉。
恶心。
一击不成,克里斯飞快回撤闪避。肠状“触手”再次撞进临近建筑的外墙,将整栋楼都撞得倾倒下去。楼顶的居民们吓得胡乱叫喊起来, 却还是没能避免坠落的命运。然而在落入海水的前一秒,一道忽然升起的法阵托住了他们。
克里斯斜踩着另一栋建筑的外墙, 用法术将他们送达楼顶。禁忌法师变刺为扫,攻势越发凶狠。克里斯抬枪接招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上面露惊恐的人们, 下一秒便在飞扬的血肉碎块中咬牙扎进水底。
冰凉的海水没过头顶,如丝绸般擦过他的衣角、发尾, 乃至每一寸皮肤。克里斯屏住呼吸,奋力一蹬腿往西游去。密密麻麻的疼痛从心脏中央扩散至四肢百骸,诱人堕落的呓语声与眩晕感紧随而来。
克里斯狠心咬破自己的嘴角, 试图用现实肉|体的疼痛对抗源自精神深处的影响。当然,事实证明这无济于事。不知道是真实还是幻象, 他看到自己浸泡在水下的腹腔中再次长出了古怪的蛛肢。冰凉的海水仿佛在这一刻化成了怪物的利爪,攥得他喘不过气。他奋力挣扎,却被身后的追兵拖住了脚踝。
那名形容同怪物无异的禁忌法师紧贴上来, 犹如一只试图将猎物吞吃入腹的章鱼。
克里斯意识到那家伙缠住了他的四肢、脖颈,以及腰腹。浓烈的血腥气息随着水流涌来,而禁忌法师头上的黑纱被水底的暗流掀开,一张七拼八凑的脸顿时暴露在克里斯眼前。怪物的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疯狂:“去死吧!”
——他的杀招终结于一道陡然爆裂的圣光。
世界轰然翻覆,克里斯眼前天旋地转。尼奥尔索思的民居、街道,乃至被海水冲得凄凄惨惨的彩条都在一瞬间撕裂。万事万物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紧接着是长久的黑暗。水流对胸腔的压迫力渐渐变得微不足道,克里斯猛力喘息了一声,在剧痛中睁开眼睛。
虚化的“克里斯”就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动作,即便源自精神深处的异化折磨已经让克里斯痛得几欲发疯,但他还是强自镇定着跟对面的另一个“自己”对视。那家伙有着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英俊脸庞,银白的发丝侧扎在肩头,简单的站姿中流露出十足标准的诺西亚贵族气质。唯一和他不同的是,“他”有着一双布利闵式的深蓝瞳仁。
“虽然我并不觉得你会想听我做多余的自我介绍,但这是诺西亚传统贵族礼仪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终于,对面那个神情冷淡的“他”开口了,“我该说初次见面,幸会吗?”
克里斯动了动手指,精神深处的痛苦越发肆虐起来。复现海怪的消耗太大了,异化症状卷土重来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虚化的灵魂已经变成了怪物的模样,一根根可怖的蛛肢紧贴地面,躯干也僵硬得无法动作。他非常不好受,狼狈得跟对面的另一个“克里斯”形成强烈对比。
但他的语气依旧轻松:“这就是你的目的?费尽心思地带怀特和威廉进入尼奥尔索思、将计就计让‘旧日神殿’的人‘抢走’《末日之书》,又利用‘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消耗我,自己躲起来休养生息,等到最恰当的时机出来,一击必杀。这样一个人,居然也是‘我’?”
“克里斯”将枪尖倒转,《布利闵笔记》瞬间落进“他”掌心。在克里斯坠入异化与疯狂的临界点的情况下,“他”获得了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相关的所有灵魂契约的绝对支配权。但“他”并不急着对克里斯动手。就像克里斯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克里斯,“他”不认为克里斯会迟钝到对“他”的谋划一无所觉。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了,克里斯很可能还留有后手。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缓步靠近克里斯,语气温和得仿佛两人之间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似的。
克里斯强忍住战栗的本能,微笑:“刚刚?”
“不可能是刚刚,”跟克里斯具有同一副灵魂面孔的男人弯下腰,微眯眸跟克里斯对上视线,“你骗不了我,就像我也没法完全骗过你一样。让我猜猜,你是从我们刚离开比特兰、我选择跟怀特和威廉同行的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对不对?你早知道即使是你控制身体的时候,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取到外界的信息,甚至可以主动跟你抢夺身体控制权,所以你才没有直接告诉圣山拜礼会的海曼我们的情况,你知道我绝对不会允许你那样做,你不想太早让我察觉你察觉了我的意图。”
克里斯咳了一声:“那名禁忌法师能顺利抢走《末日之书》,不仅仅是因为他持有‘灾难’的赐福,你也帮了他。”
“你明知道我并不站在你这边,”“克里斯”轻笑着,像是在欣赏另一个自己此刻的狼狈情状,“但你还是做出一副勉为其难信任了我的样子,因为你知道我的状态强过你,只有维持表面上的和平,推动我的计划顺利进行,你才能博取更长的控制身体的时间,为自己争取赢面。哪怕客观来看,这只是弱者的垂死挣扎。”
克里斯叹气:“确实是垂死挣扎。布利闵那道分灵和‘时之茧’的绝大部分力量都在你那,如果你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而是别的什么人的话,我在你面前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在我们之间,你一直是占上风的那一个。只有一点——你想解决我,其实根本没必要用这么迂回又这么仓促的手段。你就那么害怕拉厄芙?”
“克里斯”微微一顿,猛然提起长枪,用枪尖抵住克里斯脆弱的喉咙:“如果早知道祂是这个态度,我绝不会顺了你的意,乖乖到尼奥尔索思来。不过好在我提前留有后手,邀请了怀特和威廉同行。祂们怎么想都没关系,只要你消失,不管是拉厄芙、旧神、新神,还是米歇尔伊利亚……谁都没得选了,我会是唯一的克里斯。”
“你是这样认为的?”克里斯低垂眼眸,盯住面前闪闪发光的枪尖,黑暗在辉光的对比下显得越发深沉,他下意识压低了语气,“所以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你不惜亲手将《末日之书》送到‘旧日神殿’的人手里,让尼奥尔索思落到现在这个局面。你为了阻止我去追回《末日之书》,强行从我这里夺走身体控制权,放任巴塞洛缪和琼斯的死,推动尼奥尔索思陷入混乱,再将我放入混乱中心,逼着我主动消耗自己。尼奥尔索思的民众、圣堂的法师们,北苏门洲的各个势力,在你眼里都只是一颗颗没有生命的棋子。罗克亚特竟然还说你也是我,很难相信,‘我’居然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克里斯”加重了语气:“那是你懦弱!克里斯,你还记得德米特尔的死讯传来、罗德里格公爵死在你面前,莱因斯、卡帕斯又相继离去的时候,你对自己说过什么吗?明知道一切都是敌人的设计,却还要主动往陷阱里跳,为了那些没有价值的人奉献牺牲,彰显自己虚伪的善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有多憎恶自己的愚蠢和优柔寡断!不过好在,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会亲手斩断那些愚蠢的情感,我会亲手杀死自己的懦弱、伪善与优柔寡断。不管你还有什么样的后手,我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退缩。”
莹白的枪尖上微光闪烁,俯视着克里斯的另一条灵魂冷然敛眸。他说:“再见了,克里斯。”
无穷无尽的时间之力倾泻而下,几乎要撕裂克里斯的意识。伴随着异化所带来的痛苦,克里斯微阖眸,长□□破亘古的风声,撕裂时间与空间,直挺挺地落到他身上。
——然而,在触碰到他灵体的前一秒,那道攻击自行消散了。
“克里斯”不可置信地倒退回去,长枪与《布利闵笔记》同时坠落在地。“他”仓惶抬手,看向自己灵魂深处逐渐蔓延开来的恶咒印记,痛苦让“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怎么会?你什么时候……”
“费伦贝特。”
克里斯没让“他”猜。恶咒噬身,受影响的不只是“他”一个,他甚至还要承受多一份的异化折磨,他比“他”痛得更厉害。
但就在这样的双输局面下,他有恃无恐地笑了出来:“不记得了吗?在那座地下神陵里,我为了防布利闵,给自己下了噬身的恶咒,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使用。你什么都考虑进去了,怎么偏偏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作为同一个人的两面,你比我冷血、比我理性,精神力量和外在实力也强于我。我唯一能赢你的方式,就是跟你两败俱伤啊。”
第475章 茧
“咚”的一声, 克里斯的身躯坠入海水深处。
尼奥尔索思被冲垮的楼房歪斜着躺在水面之下,散碎的土泥、石块、瓦砾随着浪潮的涌流浮浮沉沉。克里斯周身辉光逸散,衣带飘摇。青黑色的疤痕顺着血管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蔓延开来, 仿如树叶的脉络,又像是寄生物的根系。被圣光搅碎的禁忌法师早已痛嚎着爆裂成血雾, 将整片水域都染成了薄红色。
克里斯在血色的海水中下坠, 幻术碎裂成一寸寸莹白的光晕。触底的前一秒, 海水与圣光将他束发的节日彩绳崩断,他那头标志性的银白长发立时如海底怪物敏锐的触肢般飘散。
他睁眼, 数条蛛肢与异色的羽翼冲破人类血肉之躯的束缚, 将他的感官撕裂到极致。克里斯不受控制地浮出水面,蜷曲着躯干捂住那只被异化的蓝色眼瞳。恶咒与异化的折磨仍在持续,蜿蜒如水道般的咒痕爬上他的脖颈、脸颊,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痛……痛得要疯了。如影随形、深入骨血,仿佛死亡也不能让他获得解脱。但克里斯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还活着,他还是他自己。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 克里斯爬上一栋民居的楼顶。深色血液和冰冷的海水彼此交融,沿着他的皮肤与碎裂的衣料滚落。在高处避难的居民们好奇地探头打量他, 却在看清他此刻诡异形容的瞬间失去了视物能力,惊叫出声。致人疯狂的痛苦刺入窥探者的精神,他们或当场晕厥, 或痛到躺地打滚。
一种深沉的惊骇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其余居民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不敢再打量从水下爬出来的“怪物”。
“怪物”本人克里斯低喘着, 意识混沌地用额头抵住地面。长久的煎熬过后,恶咒与异化作用终于在他身上分出了胜负,丑陋的黑色痕迹缓慢消退下去, 老老实实地缩进克里斯衣领下方,最终化作一道微乎极微的红痕,盘踞在他后颈与肩膀的交界位置。克里斯痛苦地撑住地面,异化在肉|体上的表现只蔓延到他腰腹上方,精神深处的煎熬却还在继续——他靠严重的异化作用压制住了恶咒的影响,这是无法回避的代价。
视线模糊一片,雨点落进领口的感觉却无比清晰。克里斯的每一寸皮肤、意识……他身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都被异化的痛苦覆盖了。血腥味在他的唇齿间久久不散,他移动的每一下、每一次呼吸,乃至产生的每一个念头,都会牵动虚空的幻觉、呓语。他尝试着站起,却像是踩在刀尖上。一切都是那么虚假,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长枪与《布利闵笔记》落进手心,罗克亚特的虚影缓缓在他面前凝实,他看到那个跟布利闵同生同死的神之残物眯眸,那双没有瞳仁也没有情感的眼睛里竟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克里斯任由《布利闵笔记》重新虚化,抬手捂住心脏位置:“我赢了,‘克里斯’。”
长久的沉默后,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不情不愿地沉了下去:“你赢了。之后只要我跟你抢夺身体控制权,没有了异化作用的压制,恶咒就会发作。你打的居然是这样的主意,两败俱伤,损人不利己……我真是小瞧你了。可是你要知道,用这种方式逼我让位,你也只能一时占到上风。但凡你的状态稍微有点好转,恶咒还是会发作。到那时,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不会的,”克里斯的语气虚弱却平和,好像那些痛苦已经结束了一样,“为了长久维持我们之间的和平,我会努力保持好这种高度异化的状态,不会给你抢夺身体支配权的机会,也不会让我们两个一起完蛋。”
“克里斯”的声音猛然一顿:“你要一直承受这种异化折磨?你会疯的,没有人能——”
“我可以,”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种如影随形的眩晕感强压下去,“我宁愿疯掉,也不想让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变成你那副样子。你觉得我愚蠢、懦弱,优柔寡断,我也觉得你冷血、没有人性,不择手段。我不承认你是我,我不会用他人的生命给自己铺路。”
“你……”“克里斯”的语气变得有些气急败坏。可惜“他”现在根本没法脱离克里斯的“庇护”,也没法用先前那些方式给克里斯找不痛快了。
月光将漫入城区的海面照得波光粼粼,附近幸存的居民们都躲了起来,只有罗克亚特还直挺挺地站在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周身逸散的时间之力影响不到它,他定定看着克里斯,不仅没有像那些人类一样退缩,甚至还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克里斯的状态并不像他的语气那样轻松,他浑身都在发抖,即便是因异化作用增生的蛛肢也痛到缩成一团。罗克亚特垂眸看着他,讶异又困惑。它好像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但下一秒又觉得他们两个完全不像。
“为什么?”它曾经也这样问过布利闵,但布利闵没有给出回答。
克里斯的目光涣散了一秒,又很快恢复正常。他在努力摆脱那些异化伴生的幻觉,努力习惯深入骨血与灵魂的痛苦。
长久的静默后,克里斯终于开口,却和当年的布利闵一样回避了它的问题:“我要去古尔卡神庙群。”
罗克亚特沉默片刻,重新化成法术笔记的样式落回克里斯手心。它想它或许永远都没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虽然即便他们作出回答,它也未必能理解得了。
克里斯在罗克亚特的支撑下穿过城区,一路赶往圣堂所占据的那座赤色山峰。黑夜吞噬了一切色彩,只留下一片空茫的灰影。越是靠近那座山,克里斯越是心惊。被海水淹没的城区内竟然没有一个活人,遍地漂浮着冰凉而无声息的尸体。奇怪的是,这些尸体既不是被淹死的,也不是被烧死的,他们身上大多都有外伤,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将靠近城西的海域、缠绕在某些建筑楼顶栏杆上的彩条都染成了刺目的红。
克里斯没有在城区内多做停留,异化症状的折磨让他没精力去揣度那些尸体的奇怪之处,他现在只想赶快确认古尔卡神庙群内发生了什么事。
出了城区,克里斯才慢下脚步。用于保护古尔卡神庙群的大型法阵已经被什么东西破除了,那座山峰所萦绕的强大气息变得十分微弱。克里斯捂着抽痛的心脏往山上走,却发现这里漂浮的尸体和城区内的不太一样。
这些尸体脚上穿的,都是北苏门洲各国政府军的军靴。诚然有些用料不那么讲究的军靴在军队里是人手一双的,很多普通士兵离开军队以后也能将自己的份额带回家乡……但这里的制式军靴太多、太集中了。
克里斯步履踉跄地扑到一具相貌平平的中年男性尸体旁,艰难翻出他冰冷又湿润的右手。这只手上有明显的老茧,老茧分布的位置非常微妙——是枪茧。
混沌一片的脑子让他没能立刻做出反应。他在原地僵立了好一会,才迟钝抬头。
山林间毫无征兆地亮起火光,有惊雷海啸般的杂乱脚步声、喊杀声响起。夜风将火枪射击的动静变得模糊,克里斯眼前只剩下一片攒动的人头。渐渐地,那些人头汇集成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不知名的法师势力的保驾护航下,他们冲进了山上那座通往古尔卡神庙群的建筑。
“克里斯”曾经历过的往事迟迟涌入他的记忆,他看见了刚离开比特兰不久的怀特、威廉。那两名年轻的北苏门洲野法师神神秘秘地坐在一间酒馆的角落里,特地设立了法术禁制以隔绝外界的窥探。出于一种来之莫名的好奇心,“他”不动声色地跟进酒馆,落座在他们旁边的木桌上。
两名小法师那薄弱得可怜的禁制挡不住“他”的感知,两人的密谈就这样落进了“他”的耳朵。
威廉说:“你说那位赫德森先生怎么想的,只是去尼奥尔索思走一圈就给这个数?你既然本来就打算趁这段时间去尼奥尔索思旅游,为什么不接受他的委托呢?”
怀特说:“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好赚的钱,你猜道尔顿为什么不接这份委托?那家伙跟赫德森认识的时间比我们长,也比我们缺钱。”
“也许他是真的急着回家看望他的女儿呢?”
“他哪来的女儿?那么拙劣的谎话,也只有你这种笨蛋会相信了。他明显就是觉得这份委托有问题,不想卷入纷争才急着离开拉隆纳多的。我当时一直在给你使眼色,让你别接他们的茬,结果你还真是见钱眼开。听道尔顿的意思,北苏门洲各国政府近期一直在蠢蠢欲动,他们怕是对圣山拜礼会有什么不满。赫德森给你标定的委托任务时间恰好是坎因教的朝圣日活动时间,你真的不怀疑他们发布这项委托的动机吗?还有,近来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的活动也有点太频繁了。”
第476章 惊觉
“旧日神殿”、北苏门洲各国政府……竟然还有白骑士团的事?
无数纷杂繁复的记忆扑面而来, 克里斯猛然想起了一些他曾以为短时间内不会爆发的问题——和那位被艾伯特骗来监视他们的贡德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有关的问题。当时他以为艾伯特哄骗阿贝尔来他们队伍里,只是单纯出于对他们这些外来人员的防备心理,想让阿贝尔作为苏门大陆神秘侧的代表人物盯着他们, 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他能发现阿贝尔身上携带的监视标记, 拉厄芙没道理发现不了。艾伯特不信任他们, 不代表他就会百分之一百地信任阿贝尔。圣山拜礼会跟白骑士团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密, 坎因教和法正教之间没有外界看起来那么和平,艾伯特绝不可能放心地把监视任务全权交给一个异教人士负责。恐怕早在那个时候, 拉厄芙的意志就已经介入了他和圣山拜礼会的接触。艾伯特常说, “圣山”无所不知,圣堂会直接对他们那些地方分会的高层成员下达命令。难道艾伯特引导阿贝尔跟他们一起返回比特兰,是因为圣堂的授意?
阿贝尔·梅尔维尔性格直率, 背景简单,除了贡德白骑士团和法正教驻贡德王国的一些圣职人员以外, 再没有什么复杂的社会关系。能让圣堂设计阿贝尔的事,除了那道来源于南苏门洲的监视标记以外, 克里斯想不到其他可能。
他们骗阿贝尔来他身边,是为了利用他反向牵制住阿贝尔的行动, 转移贡德王国、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高层,乃至整个法正教的注意力?阿贝尔携带的监视标记背后果然大有文章,看样子, 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的矛盾由来已久啊。白骑士团主动出手,而圣山拜礼会及时察觉、做出应对……他和阿贝尔原来都只是两方博弈的幌子。乃至他们在比特兰的部分遭遇, 那位拉隆纳多二王子对他过于强烈的恶意,现在回想起来,都让克里斯觉得不正常。
那段时间赫德森的队伍刚好回程, 正常情况下,圣山拜礼会比特兰分会的人应该会特别关注这支实力过于庞大又无官方资质的法师队伍的动向。但他和那位二王子突然爆发的冲突让凯文的关注重点发生了偏移,从赫德森等人偏向了他们。所以他得罪二王子的事绝不是巧合!
斐瑞说那支商人队伍并不是在赫德森的授意下故意与他制造“偶遇”的,那些商队成员的表现也证实了斐瑞的话。如果赫德森这边没有做手脚,那就只能是那支商队处理掉的内奸有问题了。他当时并未仔细盘问商队内奸的详细情况,只知道那名内奸跟二王子一党有关,但二王子并不清楚他的底细,也没理由设计这么复杂的一场自导自演。忠于二王子的人没必要给二王子找不痛快,商队内奸一定还有别的背景。
“旧日神殿”的黑巫做事向来简单粗暴,他们没有这么复杂的手段。能准确掌握他的行踪,引导商队跟他偶遇的……
从回忆中抽离的克里斯撑住脑袋,又一阵强烈的刺痛自精神深处蔓延开来。他想起了阿贝尔对白骑士团高层的盲信,想起了那道过于惹眼的监视法术标记。白骑士团的人比他们更了解阿贝尔,那些家伙应该知道阿贝尔会把他们赠送的圣印挂坠放在明面上,暴露问题是迟早的事。经验丰富的上位者不会不留后手,阿贝尔身上一定还有别的问题,圣堂或许正是因为怀有这样的疑虑,才会把阿贝尔推到他身边。贡德的白骑士团能通过阿贝尔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他的行踪,加之南苏门洲各国的白骑士团都是各国政府的附庸,比起教会利益,他们会更多地考虑政府利益、本国王室的利益,对世俗社会的参与度更高。他们绝对有能力引导他和拉隆纳多二王子发生摩擦。
商队里的内奸跟白骑士团有关!
“克里斯,有人过来了。”从克里斯扑到那具尸体身边开始,罗克亚特就一直在帮他警戒周围的动向。那些制造混乱的家伙已经上了山,它以为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克里斯,但没想到山路上突然就冲下来一条人影。人越来越近,克里斯还在出神,它不得不开口提醒。
克里斯强忍着又一轮异化加深的痛苦闪进草丛,趁人靠过来的一瞬间出手抓住他。来人惊慌地挥舞了两下臂膀,被克里斯强行捂住口鼻。
直到将人拖进草丛,克里斯才就着月光看清他的脸。竟然是怀特。
克里斯身上的幻术已经解除,加上异化症状导致的异形增生,怀特没认出克里斯。在他眼里,克里斯此刻就是一只浑身是血的怪物。他曾经见过类似的东西,法师在高度异化的状态下就会变成此类模样。异化到失智、失控的法师会无差别攻击周围的活物,他们已经不能再被称为“人”了。被控制住行动的怀特不禁在心底痛骂命运的不公,他好不容易才逃出古尔卡神庙群,怎么山脚下还有这么个怪物等着他,早知道还不如死在山上呢,说不定坎因教的“圣山”还能保佑他死得痛快点。
怀特以为自己当下就要一命呜呼,悲痛阖眸,却没想到抓住他的怪物突然开口说话了。
“山上乱成那样,你怎么下来的?”克里斯拍了拍怀特冰冷的左脸脸颊,示意他别装死,“古尔卡神庙群里现在什么情况?”
怀特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反应了好一会才犹豫着张嘴:“你是……德里安先生?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那群该死的官方法师、该死的政客,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没等克里斯回答,他扑上去扶住克里斯的肩膀,将克里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这时克里斯才发现,怀特也是满脸黑灰,十分狼狈。
“他们没对我做什么,是我自己出了问题,”见怀特的关切不似作伪,克里斯也和缓了语气,“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怎么下来的,古尔卡神庙群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怀特察言观色,发现克里斯紧皱着眉头,料想他此刻深受异化症状的折磨,于是主动上前扶住他的小臂:“米歇尔先生带着我从中心监禁室里闯了出来,当时我们闹的动静很大,圣堂派了一批人过来抓捕我们。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圣堂法师没追我们太久,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就又被他们的圣者团叫回去了。再后来,米歇尔先生说要去探探神庙群的地下,让我下山,我躲躲藏藏地听到几个来去匆匆的圣堂法师说什么,有人闯进来了、山下的领地法阵被强行破除了之类的话。神庙群里乱成一团,我就趁乱跑了出来。出来以后我遇到了一群外地面孔的军人,那些家伙不知道把我认成了谁,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外语,我随便点头应付了,一直等到他们被他们的长官叫走,才偷偷混下山来。”
克里斯缓了好一会才消化完怀特的话:“米歇尔知道外面发生了混乱,还非要去神庙群地下一探究竟?”
“我劝过他的!”见克里斯脸色难看,怀特果断举手撇清责任,“我知道他是你的同伴。虽然他一开始隐瞒身份戏弄我,但是认清他的身份以后,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还是希望他能平安离开古尔卡神庙群的。可他根本就不听我的劝,只说什么他一定要搞清楚‘葬歌’那些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克里斯微微一怔,本能收紧了按在心口的右手。他竟然明白了米歇尔这样做的用意,那家伙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完成“葬歌”交代的任务。他选择顺从“葬歌”的安排,是为了搞清楚“葬歌”接下来的计划,是为了……
“为了我?”
这样的想法让克里斯呼吸一滞,甚至陷入了短暂的迷惘。他带米歇尔进古尔卡神庙群,为米歇尔跟圣者团据理力争,根本就不是为了让米歇尔回报他什么。他没想过从米歇尔身上谋取多少利益,至少在真正了解米歇尔过后,跟米歇尔建立起朋友关系过后,他就只是单纯地、真心诚意地希望米歇尔能获得公平的对待。他只希望米歇尔能摆脱那些惨痛的过去,走向一个光明灿烂、充满希望的未来。
可是米歇尔现在这样做,无疑是在挑衅圣山拜礼会。以“葬歌”成员的身份,在答应接受监禁调查后又突然反悔,强闯古尔卡神庙群的地下空间,尝试窥探圣山拜礼会的密辛。无论成功与否,米歇尔在圣堂面前的印象都将彻底跟“葬歌”这一邪恶组织重合,他将再也无法摆脱邪|教徒的标签。那些敏感的事件,无论他做没做过,圣山拜礼会都会把相关罪名分割出一部分来让他承担。
他再不可能跟“葬歌”割席,从“葬歌”脱身了。
克里斯从未觉得命运如此沉重过,他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怀特担忧的神情也渐渐在眼前变得模糊,他垂眸低下头去,控制不住地气喘。像是一种对过往惨烈经历的复现,一切都不受控制地滑落向令人绝望的、无力改变的境地。
就像利亚姆诡辩的那样,他从未亲身参与其中,每个节点都是当事人自己做的选择。
“德里安先生?”怀特没忍住叫了他一声。克里斯的脸色实在太糟糕了,配合上他此刻堪称可怖的形容,怀特简直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发疯。
克里斯眸光微沉。无数遍“我还怎么救他,我还救得了他吗”的自问过后,他松开怀特搀扶他的手,艰难直起身体。
步履不算稳健,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踌躇犹豫:“我要去救他。”
第477章 异尸
“什么?”见克里斯越过自己就要往山上去, 怀特先是一愣,尔后飞快回神上前阻拦,“不行, 德里安先生,现在古尔卡神庙群里的情况比较复杂, 你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进去。”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苏门洲野法师, 苏门大陆的时局他看得比克里斯清楚。赫德森给威廉的那一大笔钱、回比特兰后就悄然消失的白骑士劳森和道格拉斯, 以及近期各国政府对圣山拜礼会的敲打……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种他这种身份低微的小人物所无法承受的动荡——苏门大陆的神秘侧形势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像官方政府、圣山拜礼会那样的庞然大物, 它们之间爆发起冲突, 被卷入其中的蚊虫蝼蚁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虽然克里斯的身份背景似乎很不简单,但他来自索德里新洲的诺西亚帝国,对苏门大陆的官方法术组织而言属于外来者。怀特认为两人目前的处境是相似的, 他们不该试图插手那些势力的争斗。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怀特不愿意看着克里斯因为一时冲动而陷入原本可以避开的纷争。
“我知道。”
克里斯仰视着被火把、提灯以及枪口的闪光照亮的山林, 长眉之下,那双异色的瞳仁被忽明忽暗的自然光线映出一片水色。
明哲保身才是他当下的最优选择。圣山拜礼会、白骑士团乃至以赫德森为代表的政府人物, 显然都希望他那样做。圣堂的决策层足够通情达理,为了让他避开这场必然会爆发的争端, 海曼甚至提前找理由把他送下山,送进城区;白骑士团和政府方也特地来他面前做过提醒,贾尔斯在陪他下山的过程中丧命, 那三名杂耍艺人偏偏那么巧合地出现在他窗前……一切都随着今晚的发展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葬歌”和“旧日神殿”不会允许他明哲保身、作壁上观,米歇尔和《末日之书》都是他们推他进入纷争中心的筹码。包括另一个“他”, 也在有意无意地帮“葬歌”和“旧日神殿”引导事态。更糟糕的是,他发现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在这次的事件中, 站在圣山拜礼会对面的敌手不是“旧日神殿”,而是各国政府和跟他们勾连的白骑士团,“旧日神殿”和“葬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三方。“旧日神殿”在暗中支持各国政府打压圣山拜礼会,而“葬歌”则是圣山拜礼会的盟友。
现在看来,“葬歌”根本就没打算让米歇尔执行触及核心的任务,他们只是把米歇尔当成威胁他、钓他入局的鱼饵。米歇尔被骗了。
这个局算不上高明,破局的方法非常简单。克里斯只要放弃米歇尔,顺着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意思留在城区里,留到一夜过去、尘埃落定,那些家伙针对他的所有谋划都会落空。
“可是我做不到,”克里斯终于还是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怀特,“我必须得去救他。”
怀特略微顿了一秒,便看到克里斯拖着重度异化的身体冲上山路。他还没有摆脱怪物一般的可怖形容,如果遇到那些政府军队,他连山腰上的神庙群入口都进不去。但看克里斯态度坚决,怀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米歇尔才是克里斯的同伴。
短暂的静默后,这位北苏门洲本地的野法师收敛目光,缓步退回被海水淹没近半的尼奥尔索思城区。
同一时间,古尔卡神庙群里的海曼、阿芙拉以及本森已经抓住了从地下室出来的米歇尔——不,说“抓住”或许不太恰当,因为米歇尔是自己主动走进五女神殿的。海曼惫懒地撑着头,而阿芙拉和本森正满头大汗地维护着一道横躺在神殿中央的特殊法阵。见米歇尔出现,守在附近的圣堂法师、都祭要首们立时警惕起来。侍立于海曼侧后方的卡特琳娜张了张嘴,但还没发出声音,海曼就已经开口下令:“别这么没礼貌,放他进来。”
守门的小法师们面面相觑,终于还是顺着海曼的意思放下武器,给米歇尔让出了一条路。米歇尔抬脚走出神殿外的阴影,他那张不做表情时较常人更显阴沉的脸庞立时被烛光映亮。一直到他跨过门槛,众人才意识到他手里还拎着东西。
米歇尔来到海曼面前,一把扔下拖了一路的重物。那团黑漆漆的影子滚落至三圣者脚边,露出一张遍布鳞片的丑脸。
屋内的圣堂成员齐齐变了神色,只有海曼、阿芙拉和本森依然淡定如初。海曼用脚尖将地上的生物翻了个面,那家伙无知无觉地滚过半圈,失去支撑的肢体死气沉沉地砸落在烛火中央。
——这家伙俨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具尸体有着与人类一般无二的躯干、四肢和五官分布,但它裸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皮肤表面都生长着成年男性拇指指甲大小的透明色鳞片。没有衣物的遮蔽,它形状怪异的下半身在众人眼前暴露无遗。它的两条腿一条退化到了只有半块硬骨凸出的程度,另一条变得较其腰腹还要粗壮,是他上半身的三倍长度,仿佛水生生物畸形的鱼尾,又像是蛇尾。大概是被拖行太久的缘故,它的四肢都渗出了些深色的粘稠液体。粘液包裹着它的手部、脚趾,细看之下还能分辨出它指缝间生长的肉膜。
卡特琳娜并一众圣堂成员捂住口鼻,像是被这家伙的模样恶心到了。
但一路把这家伙拖进五女神殿的米歇尔只是拍了拍手,神情莫名地看向海曼:“不解释一下吗?堂堂北苏门洲的官方法术组织,光明正义的圣山拜礼会,居然在私底下做出这样的事。也不比我们这种受人唾骂的邪|教组织高尚到哪里去嘛。”
阿芙拉和本森专心于维持防御法阵抵抗外界侵扰,没空理会米歇尔的挑衅,海曼和卡特琳娜就成了在场唯二能跟米歇尔对话的人。
卡特琳娜觑了眼海曼的神色,见他摆手,便主动退到一边闭紧了嘴巴。
海曼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与米歇尔对视。神庙群外的纷争似乎并不能影响到他半分,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倦懒、淡然,漫不经心:“除了这个,你还看到了什么?”
“你们希望我看到什么?”米歇尔抱起手臂,一点也不把在场的众位圣堂高层放在眼里,“我想不明白,你们到底跟‘葬歌’达成了什么协议。放任我强闯地下室,看到这些恶心玩意……是嫌圣山拜礼会现在的名声太好了,想让我出去帮你们宣传宣传?”
海曼侧开眸子,选择性忽略了米歇尔的嘲讽:“我们并没有做什么违背法律、败坏道德的事。”
“没有吗?”米歇尔略微拉长了语调,“那你们在地下室里做的研究——”
“没有活人,”海曼陡然提高音量,打断了米歇尔的后半句话,“而且我们秘密进行这些研究,只是为了拯救尽可能多的人。你是‘葬歌’成员,你应该很清楚。风平浪静之下是暗流涌动,预言中的‘末日’终究会到来,甚至或许很快就会到来。我们不像你们,不会一味地把时间浪费在追逐虚无缥缈的神迹上,我们只是在以我们的方式,为我们的信众寻求一条出路。”
米歇尔停顿片刻,抬眸扫过在场的每一名圣堂成员:“克里斯总是指摘‘葬歌’的行事风格,认为‘葬歌’过于极端。现在看来,你们也是不遑多让。”
“极端?”海曼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唇缝间漏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嗤笑,“不,这不叫极端,我们只是在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圣山拜礼会建立数百年,我们从未指望过神的拯救。”
米歇尔眸光微暗。神庙群外的喊杀声已经透过空间法术的边界,传进了这间灯火通明的五女神殿。阿芙拉和本森额头上的汗珠越发密集起来,卡特琳娜也紧张得用力攥住衣袖。
米歇尔忽地撇开视线:“你们为什么会和‘葬歌’结盟?”
“大概只是因为,我们拥有一致的内在目标?”
“所以你们一开始刻意对我‘葬歌’成员的身份表现出那种态度,是为了麻痹克里斯和我?”
“不是,”海曼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沉静起来,像是早已经看透了每一位盟友或敌人藏在虚伪话术之下的真实谋算,“是为了麻痹外界,让某些人安心对尼奥尔索思发起攻击。当然,‘葬歌’也的确提过类似的要求。我们主观上并不觉得有隐瞒你们的必要,但客观上,也不觉得这个小小的、并不过分的要求值得我们特地提出反对意见。”
米歇尔冷然敛眸,神殿里的气氛陡然陷入凝滞。短暂的静默过后,海曼来到米歇尔面前,在距他三西尺的位置弯下腰,抬手点上胸口,虚画了个坎因教圣徽的形状:“看在克里斯冕下的面子上,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要你能认清自己的立场,‘鳞蛇’先生,不管我们的盟友曾经向你下达过什么样的任务,在我们面前,你就只是克里斯冕下的随行者。”
“你在威胁我?”米歇尔微微眯眸。
“是真诚的劝告,”海曼做完祈祷手势,微笑着按住米歇尔的肩膀,“克里斯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不会愿意看到你出事的。不管是为了‘葬歌’牺牲,还是为了他牺牲。”
米歇尔神情莫名地垂下眸子。片刻后,他重新抬眼,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海曼打断了他。
一身纯白圣袍的“灰白贤者”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角,高深莫测地笑笑:“我跟阿芙拉和本森打了个赌。现在圣堂的人全都撤进了神庙群内部空间,外面山上都是各国军人、白骑士团的人,以及藏在暗处的黑巫。如果克里斯在这种时候上山,势必会遭到围攻,面临孤立无援的境地。你觉得,克里斯会不会冒着危险上山找你?”
第478章 蒙混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危机四伏的前路, 克里斯踉跄上行,缓慢贴近那群军人。清一色身着军装的人群如搬食的蚂蚁般将神庙群入口团团围住,克里斯没法突破他们的防线, 只好先躲进萧瑟的山林间,就着月光与火光的照明将视线投往对面, 并外放感知查探敌情。
军队里藏着不少乔装的法师, 菲利普·鲁伯特和道格拉斯、劳森竟也赫然在列。
他精神角落的另一道灵魂似乎被他紧绷的情绪感染了, 那家伙犹豫良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出言相劝:“回去吧, 你根本做不了什么。你连神庙群都进不去, 更别说救米歇尔出来了。我了解你,眼下的情形没法用绝对的是非对错论定,你狠不下心去杀人。”
克里斯没有答“他”的话, 只是默默唤出了《布利闵笔记》。山风将他染血的银发吹得胡乱飘飞,克里斯被遮挡了视线, 索性微阖上眸:“罗克亚特,我想在这里设立临时的传送法阵, 将那座神庙里的空间法术落点坐标强行置换过来。你觉得成功的可能性是多少?”
“抛开现实情况不谈,这种想法理论上是可行的, ”罗克亚特的声音短暂盖过了“克里斯”的声音,“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可能没那么容易。主要问题有两个,一个是你现在的状态, 恐怕不足以支撑你完整构建一道传送法阵,另一个是, 构建传送法阵的过程太繁琐了,需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外面那些法师会发现你的。”
“你就非要去送死?”没等克里斯考虑出个结果, 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能不能理智一点,你出了事我的身体也要跟着完蛋。”
克里斯紧了紧握着《布利闵笔记》书脊的手指:“首先,这是我的身体。其次,我明明很理智。最后,对我来讲,和你一起完蛋不是什么坏事。我说过的,我宁愿去死、宁愿疯掉,也不会让你赢。要装死就装死到底,不要突然冒出来烦我。你又不关心米歇尔和圣堂的人,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知道在我脑子里废话。”
“你……”“克里斯”被他这通大放阙词气笑了。“他”敢肯定,他绝对是故意这么说,来激“他”帮忙想办法的。但“他”偏偏还真就没法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谁说我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我至少比你强得多吧。如果是我面对这种情况,我早就闯进去把米歇尔带出来了。”
“如果是你面对这种情况,你根本就不会来救米歇尔。”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反扣在心口,后背紧贴着一棵白桦树的树干躲过几名外国军人的窥视。那些军人挎着带刺刀的火枪,叽里呱啦地说着北苏门洲东部的语言。克里斯凝神听了一会,用自己仅有的那点苏东语知识和拉隆纳多语知识类比推断出,他们正在讨论接下来的进攻计划。有几名随行的法师想到了破除圣堂空间法术的办法,正在布置仪式试验那种办法的可行性。
如果圣堂最内层的防御禁制也被破除,古尔卡神庙群就真的要失守了。
克里斯思索片刻,将目光转向一名落单的士兵。那家伙刚刚脱离队伍,正在往他藏身的方向靠近。克里斯不动声色地移步到树干侧面,年轻士兵大步来到他右手边的阴影底下,动手解开了皮带扣。
克里斯在心里“啧”了一声,一个闪身扑过去捂住士兵的口鼻,赶在他喊出声之前将他敲晕。为防惊动外面那些法师,克里斯没有使用法术。
士兵直挺挺地倒进克里斯臂弯里。克里斯四下环顾了一圈,见没人发现这边的动静,便按住士兵的脑袋,询问罗克亚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外在的异化症状消失。他想混进政府军队的阵营看看情况,显然不能顶着这么一副怪物形貌出去。
罗克亚特给了他否定的答案,但另一个家伙表示“他”有办法:“你让我出去。我的状态很正常,如果换我来控制身体,异化症状会自行消退的。”
“你觉得可能吗?”克里斯嗤了一声,“当然,如果你不怕恶咒噬身的话,我没意见。”
“刚刚还蓄意挑衅,激我给你出谋划策,现在我给你出了主意,你又不敢用,”“克里斯”略微拉长语调,连嘲带讽似的,“你就那么怕我?但现在恶咒已经生效了,我并没有跟你同归于尽的打算,如果你不帮我承担和压制恶咒,我会比你先完蛋。我就算真有什么坏心思,也不敢付诸实践啊。”
克里斯思忖片刻,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便勉强同意了这个方案。
只有保留一定程度的异化作用才能压制住恶咒,克里斯不敢把身体控制权完全交给“克里斯”,只能小心翼翼地抽离一部分意识,让那家伙接管肉|体的现实感知。短暂的眩晕后,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四肢失去了知觉,而身体上的异化症状慢慢消退下去,他修长的双腿和干净的肩胛骨又回来了。
紧接着,脱离他掌控的右手一把抓住昏迷士兵的衣领,开始扒士兵的衣服。
五分钟后,士兵灰扑扑的军装换到了克里斯身上,而克里斯的衣服被他自己收了起来——他没能说服“克里斯”给昏迷的士兵留一件外衣保暖,因为那名士兵闻起来似乎已经有好几天没洗澡了。
包括他扒下来的这身军装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汗熏味,换衣服的五分钟里,有三分钟是克里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就这样,克里斯穿着臭不可闻的军装从树后走出,隐入政府军队的阵营。由于古尔卡神庙群的防御禁制还未被破除,外围的军人们暂时脱离了高度紧张的战斗状态。军官们在后方抽起烟来,士兵们虽然紧盯着神庙群入口方向的情况,但也难免打起了呵欠。克里斯压低帽檐,悄然穿过人群,摸向附近法术波动最剧烈的方向。他猜测受命布置仪式破除圣堂防御禁制的法师就聚集在那里。
“你打算怎么办,破坏他们的法术仪式?”“克里斯”用心声发问,“说实话,在我看来这是最没效率的处理方法。这周围都是他们的人,法师、军人……最重要的是那些威力巨大的热武器。我们虽然勉强也算是个神执,但你应该很清楚,和穆拉特、卡帕斯那样的‘四翼’比起来,我们的战斗实力弱得可怜。”
克里斯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应对过这种局面。如果伊利亚在就好了……早知道就不该骗他去南方。”
“克里斯”“啧”了一声,沉默下来。两人在静谧中靠近了那群同样穿着军装,围坐在树林边缘的法师小队。然而这支法师小队的营地外有军队把守,克里斯没办法近他们的身。
“菲利普、道格拉斯,还有劳森……”刚刚就已经感知到这些人的力量气息了,现在看到他们的脸,克里斯也不觉得惊讶,“赫德森召集这些人来北苏门洲,果然不只是为了处理费伦贝特那座庄园的问题。可实力最强的阿贝尔·梅尔维尔居然不在,这是为什么?”看阿贝尔在比特兰那段时间的表现,他也不像是知道白骑士团和北苏门洲各国政府这些秘密谋划的样子。
“克里斯”哼了一声:“还不明显吗,阿贝尔·梅尔维尔被排除在外。也许他就只是一颗烟雾弹而已。白骑士团故意把他放到明面上,圣山拜礼会知道他在白骑士团内的地位,必然会重点关注他。有了他的遮挡,真正带着任务的道格拉斯和劳森反而会被忽略掉。”
克里斯没有附和“他”的话,只是跟随着“他”的动作压低上半身,盯住半跪在人群边缘的道格拉斯和劳森。同队从比特兰前往费伦贝特的时候,那两名白骑士对他的态度还算友好。克里斯不觉得他们是那种野心勃勃到是非不分的人。
“他们是否参与这次的行动,和他们是否有野心、道德感是高是低,没有半点关系,”察觉到克里斯的情感变化,“克里斯”拧起眉毛,将肩膀贴上前方的树干,“不要以你的善恶观和处事准则去评判别人。”
克里斯收敛神思,没应“他”的话。
道理他都明白,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虽然他也说不清楚那种不舒服的来由。他知道他不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任何人,道格拉斯和劳森是白骑士团的成员,一切行事都以白骑士团的利益为先是正常的。但明明前段时间他们还在费伦贝特跟艾伯特等圣山拜礼会成员相处融洽,圣山拜礼会也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现在才过去了半年不到,道格拉斯和劳森就因为白骑士团的阵营变更站到了圣堂的对立面。
也挺讽刺。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那要杀了他们吗?在这个距离下击杀那两名小法师,对我来讲还是挺容易的。”
“别把杀人说得那么轻飘飘的,”克里斯很不喜欢“他”这种语气,“我不会受你蛊惑,你最好也搞清楚你到底是谁。你不觉得你的行为逻辑已经越来越远离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人格特质了吗?即便我对当下的情形感到不满,我也知道这些事不是道格拉斯和劳森这两个普通白骑士能决定的,他们没法反抗高层的决策。我没有立场去质疑他们的做法,如果他们滥杀无辜,他们应当受到审判,但冲突爆发的根源在白骑士团,不在他们的主观。”
第479章 暴露
“克里斯”动作一顿, 不接话了。
月光毫无征兆地暗淡下去,林间稀疏的树影随风摇曳着,悄然向克里斯脚下汇聚, 逐渐凝成一道枝繁叶茂的巨树影像。克里斯若有所觉地凝眸,忽然捕捉到危险的气息, 反射性对当下控制身体的另一个自己发令:“不对劲, 这里的力量场有点奇怪……闪开!”
如云中雷鸣般的震颤从脚下传来, “克里斯”眸光一滞,本能地闪身跃了出去, “他”原先藏身的那颗白桦树轰然倾倒。与此同时, 那群为政府军队保驾护航的法师察觉了这边的动静。没等外围警戒的士兵举枪,菲利普便第一时间驱使幽夜中的灰影扑了过来。“克里斯”不欲暴露身份,以不定向法术拦住亡灵去路的同时迅速压了压帽子, 飞身掠向政府军防线所在的方向。
“他”现在已经暴露了位置,只有混进人群, 或许还能勉强搏一个趁乱逃走的可能性。
然而下一秒,道格拉斯提着长剑闪到“他”近前, 截断了“他”为自己规划的逃跑路线。“克里斯”被迫后撤躲避道格拉斯的攻击,另两名“他”不认识的苏门洲法师也追了上来, 耀目的法术光芒在林间亮起,数道杀招毫不留情地逼近“他”的命门。
出手的话,菲利普等人一定会认出他的身份, 但不出手的话,他就只能被动挨打, 没一会就要变成政府军队的俘虏。
这种时候显然已经来不及参考另一个他的意见了。“克里斯”火速做出决断,手臂一抬,道格拉斯的武器便被瞬间实化的长枪格住。三名认识克里斯的法师眸光一震, 显然是通过“他”的力量气息特征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但“克里斯”没给他们开口说话的机会,三人刚刚从讶异中回神,便被一道陡然爆裂开来的法术光芒缚住了手脚。几名持枪的士兵一直在旁边瞄来瞄去,却因为始终抓不住“克里斯”的准确落点,所以到现在也没扣动扳机。这给了“克里斯”极大的发挥空间,菲利普、道格拉斯和劳森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克里斯”拽进了一片黑暗的虚幻空间。
菲利普呼吸一滞,刚想开口说话,“克里斯”就从黑暗中央闪到了他背后。猎猎风声中,“克里斯”贴近菲利普压低声量,话音中的冷漠意味与礼貌的措辞形成极为强烈的反差:“不好意思了,鲁伯特先生。”
一连串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后,菲利普身上的重压倏然抽离。他意识到自己身上盛装法术材料的布袋、玻璃瓶全都被“克里斯”斩碎了,奇奇怪怪的液体、草药、矿石混在一起,落进黑暗深处,失去了作用。片刻的停顿后,同被拉入黑暗的道格拉斯和劳森也遭遇了相同的处置。
在克里斯的强烈要求下,“克里斯”没有对三人痛下杀手。解决完三人身上的法术材料后,“他”将枪尖倒转,站定在距菲利普三西尺的位置。
成功挣脱束缚的道格拉斯靠向劳森,而菲利普喘了两口气,神情莫测地盯住“克里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克里斯”停顿片刻,无甚情绪地抬眸,露出额前两缕银白的发丝和异色的深瞳:“你们连你们的敌人有谁都不知道,就敢领命来尼奥尔索思闯山?鲁伯特、道格拉斯、劳森,我刚刚是可以杀了你们的。”
道格拉斯和劳森的脸色骤然苍白下去。他们知道“克里斯”说的是事实,在“克里斯”面前,他们这种小法师的能力完全不够看。菲利普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半截玻璃瓶,微微皱起眉:“你可以杀了我们,但杀了我们之后,你也没法从政府军队的阵地内脱身。你把我们拖进这里,应该就是想通了这一点,想跟我们谈判吧?”
“聪明,”“克里斯”垂下眸子,兴致缺缺地替克里斯转述他在“他”脑子里回复菲利普的话,“我不想参与你们苏门大陆神秘侧势力的内部纷争,但我的朋友现在在古尔卡神庙群里。我想救他出来,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
“朋友?”菲利普思索片刻,“他为什么会在古尔卡神庙群里?”
“克里斯”顺着克里斯的意思撇开视线:“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鲁伯特先生。我愿意跟你们交涉,还不能证明我对你们苏门洲法师这场内部冲突的态度吗?我不想偏帮任何一方,我只想带走我不幸被卷入纷争的同伴。虽然我并不认可各国政府和白骑士团在这种时候对圣山拜礼会发动攻击的行为,如今北苏门洲疫病横行,政|治|局势也在冲突爆发的边缘,你们这是不顾民众的死活,为了满足私欲耽误治疫的进度。但——诚实而言,这跟我没什么关系。苏门大陆人又不是我的子民、我的信众,就连你们本土的政府和官方法术组织都把他们当成权争利斗的垫脚石了,我一个诺西亚人,当然也不会管那些闲事。”
“你是在谴责我们的做法?”道格拉斯握紧了手边的剑柄,“可你知不知道圣山拜礼会他们供奉的女神……”
“我不关心他们供奉的女神是怎么一回事,就像我也不关心你们为什么要跟北苏门洲的各国政府合作,围攻尼奥尔索思。你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不是在谴责你们的做法,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们为了达成目的,甚至都愿意跟‘旧日神殿’同流合污了,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旧日神殿’?”劳森微微瞪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地跟道格拉斯对视,“什么意思?”
看来这两个人也不知道白骑士团高层的具体计划,对“旧日神殿”在这起事件中的动作知之甚少。克里斯耐心观察着三人的反应,思索片刻,用心声提醒另一个“他”:“道格拉斯和劳森果然只是纯粹的执行者,他们对各国政府和白骑士团高层的合作密谋了解得不多。菲利普在赫德森那边的地位应该也不会太高,赫德森在贵族圈里的支持者们不可能瞧得上菲利普、斐瑞等一干出身低微的实干派。以赫德森那家伙的行事风格,他肯定会为了那些贵族支持者做打压菲利普等人的考虑,所以绝不可能对菲利普交付百分之一百的信任。”
“所以,想从这三个人嘴里套出什么重要信息是不可能了,”“克里斯”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帮我们隐瞒身份,最好是直接放我们进古尔卡神庙群。当然,后者的可能性不高,他们在政府军队的阵营里显然也没什么话语权。现在道格拉斯和劳森已经见到了我们的真实面目,你说他们会不会认出我们就是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
“很大概率会。”毕竟“克里斯六世”恶名在外,而且还是法师时代后唯一一个皇室出身的官方法师。即使他们不看国际新闻,各大官方法术组织里也应该都记录有他的粗略档案。
何况他的外貌特征还辨识度极高。
“克里斯”抬头便对上了道格拉斯打量的目光,两名白骑士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出于对他实力的忌惮,没敢当场诉诸言语。但他们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他们的心理活动。
菲利普压了压眉毛,想开口提醒“克里斯”回神。但他的声音刚到喉头,这片临时构筑的虚幻空间便在强烈的外力撕扯下动荡起来。道格拉斯和劳森瞬间警惕起来,背靠背以作支撑,菲利普没有人相互扶持,只能踉跄两步放低重心。而就在这种剧烈的震荡中,“克里斯”将手中的武器虚化,缓缓唤出罗克亚特的本体《布利闵笔记》:“没想到你们这支队伍里也不全是蠢货,居然有人能破我的空间禁制。出去之后别对其他人提起我的身份,就当你们不认识我,明白吗?”
劳森和道格拉斯快速点头,菲利普犹豫了一下,见克里斯指尖一抬便有法术标记落到自己身上,也不得不跟着应下“克里斯”的要求。他们隐约意识到现在这个“克里斯”和之前在费伦贝特跟他们相处的克里斯有点不一样了,但又想不明白是哪里不一样。
“克里斯”却不管他们那么多想法,见他们乖巧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便主动撤去外在的空间禁制,以防法术被破除遭到反噬。世界瞬间变得明亮,一圈又一圈的火光将“他”和菲利普等人层层包围。下一刻,数千万条诡异的肠状“触手”从“他”脚底下飞窜而上。
“克里斯”一个腾身踩过近处几名持枪士兵的肩膀,将他们的枪口踢到了其他方向。紧接着,诡异的黑色法阵在林间升起,伴随着不断涌出的黑雾,一只和克里斯此前在费伦贝特城区交手过的禁忌法师一模一样的丑陋怪物于法阵中央爬出。
“他居然没死,”克里斯没忍住在“克里斯”脑海中发出感慨,“不对,城区里那个家伙的确在你手里死透了,但他身上没有《末日之书》,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难道这家伙和利亚姆一样,能使用替死的假身?”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趁乱急退到距那道巨型法阵数十西尺的位置。这次的怪物体型比之前的禁忌法师大了数十倍,它下半身的肠状物也更为粗壮、繁多。原本包围“他”的政府军人和随军法师们都被法阵的力量波及,运气好的飞了出去,运气不好的当场化作腥臭难闻的深色血水,渗进林间湿寒的土泥。
阵线上的政府军人被这边的异状惊动,但顾虑着长官们的军令,他们没敢擅自离开前方过来查看情况。只有少部分靠近战场的士兵看见了怪物可怖的形貌,他们没来得及疑惑这离奇的事态发展,就在悄然侵入脑海的呓语声中痛苦死去。
普通人类的精神无法承受那种力量的压迫。哪怕是修行过法术的菲利普等人,在看清那只怪物的一瞬间也陷入了短暂的癫狂。
“克里斯”微微侧头,法阵生效带起的风将他落在军帽外的那几缕额发吹得飘飞,衣角也在黑暗中猎猎作响。
“他”神情莫名地盯住地面上凝成巨树虚像的黑影:“逼我主动暴露位置的那股力量果然来源于你,‘森之主’。”
第480章 血色
“他”所呼唤的对象没有回答“他”。静谧的山林陷入了短暂而细微的震荡, 地下纵横交错的树根间蛰虫躁动,白桦树的枝叶沙沙飘飖,下一刻, 从法阵中央爬出的怪物挥舞着组成下|体的肠状“触手”向“克里斯”猛扑过来。
遍地血色中,“克里斯”托着《布利闵笔记》回身接招。腥臭刺鼻的血肉被莹白色法术光芒搅成烂泥, 而越发浓稠的黑雾也缓缓拧成一股, 直甩过来。“克里斯”跳开的同时“啧”了一声, 手腕翻转,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短暂的静谧。紧接着, 一声枪响彻底划破了夜的寂静。痛苦倒地的法师们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感知与反应能力, 神思恍惚地撑起身体看向空地中央的“克里斯”。
那只丑陋的怪物暂时被“他”的法术禁制限制了行动。“克里斯”冷然转眸,抬脚的一瞬间,地面上便亮起复杂的法阵图案:“防不住‘旧日神殿’的背刺, 还要自作聪明地跟政府军队合作,我真是好久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愚蠢的人了。”
“轰”的一声, 整片山林都被“他”的法术屏障笼罩。时间之力抵消了禁忌之力的重压,近处的几名法师逐渐摆脱控制, 艰难而迷茫地起身,本能靠往“克里斯”身边。最先缩到“克里斯”身边的菲利普咽了咽口水, 像一只受惊到竖起尖刺的刺猬。变故发生得太快,他甚至不知道是该先感叹“克里斯”的法术水平进步之快,还是该先咒骂“旧日神殿”的偷袭和赫德森漏洞百出的计划。
“德里安先生, ”道格拉斯和劳森互攥衣角,他们聪明地隐去了他们对“克里斯”真实身份的猜测, 仍旧用之前的假名呼唤“他”,“你救了我们?”
“克里斯”没空理会他们的废话,因为那道躲藏在白桦林间的黑影还在施法。被“他”禁锢住的怪物很快又躁动起来, 外间的政府军队似乎察觉了这边的威胁,已经开始列队冲锋。“他”其实并不想管这些人的死活,只是克里斯一直在“他”耳边说话,甚至试图强行剥夺“他”的身体控制权,为了让那家伙安静下来,“他”不得不顺从他的意志,保下这些人的命。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绝对应付不了当下的情况,“他”还不想跟他一起被政府军队或是“旧日神殿”的人俘虏。虽然死是大概率死不了的,但自由受限也很麻烦。
林间的黑影晃了一下,地面上的巨树虚像微微舒展枝桠,气氛陡然变得阴沉。“克里斯”压低肩膀,摆出蓄势待发的姿势,并冲菲利普发令:“带着其他人撤出白桦林,也拦住那些政府军人,别让他们进来。‘旧日神殿’的人要杀我,也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别想着在这种时候强闯古尔卡神庙群了,那些黑巫明显就不跟你们一条心。”
“什么黑巫,”菲利普下意识攥拳,“什么‘旧日神殿’的人要杀你,你——”
他的问话被怪物暴起的风声吞没。“克里斯”一把推开菲利普,抬指挥出,磅礴的时间之力仿佛凝成了实质,瞬间化作千万缕银白色光线涌向那道纯黑法阵。又一道枪声响起,“克里斯”闪身躲过数条肠状“触手”的袭击,银亮反光的长枪当即在“他”手中显现。林间黑影猝然拧头,锐利的枪尖已经近在眼前。
“砰”一声,“克里斯”的枪身砸落在地,将黑影连带其藏身的白桦树一并撕碎。发狂的怪物再次调转方向,却被闪到它头顶的人影抬手按住。成功躲开“克里斯”攻击的禁忌法师抬起眉毛,一张美丽却不协调的脸暴露在月光下。
他没有跟“克里斯”废话,一个飞跃便扑往菲利普等人站立的位置。薄弱的防御禁制瞬间粉碎,“克里斯”抬手接住了他的杀招,却来不及防备那只怪物的偷袭。血腥的“触手”扫进人群,道格拉斯右手边的一名小法师当即被穿透心脏。
这是要拿他们威胁“他”?“克里斯”微微皱起眉,忽然意识到地面上的黑色法阵还不完整。
不对,那家伙要拿这群法师血祭!
“我说了让你们滚出去!”“克里斯”猛然按住《布利闵笔记》的书页,汹涌的时间之力灌入书页,罗克亚特的虚影在“他”背后凝实。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他”曲指预备送菲利普等人离开白桦林,但一颗骤然飞出的子弹击中了“他”的手腕。
“砰”一声,“他”的法术失效了。神情阴鸷的禁忌法师用枪口抵住“他”的额头,“他”不得不停下动作,抬高了双手。翻涌的黑雾立时拧成粗壮的锁链,将“他”缚在原地。
外间的政府军队已经来到了战场外围,他们被“克里斯”的法术禁制隔绝在外,无法前进。一众随军法师靠在一起,或恐惧或迷茫或担忧地盯着那只浑身是血的怪物。菲利普张了张嘴,想叫“克里斯”一声,又意识到现在“克里斯”也在禁忌法师手里落败,“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未必有精力理会他们。
“不杀了我吗?”“克里斯”微笑着盯住禁忌法师阴沉的双眼,眼底不见一丝一毫的惧怕。“他”受伤的右手手腕还在汩汩流着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逆向淌落,渗透衣袖,晕开艳色,化作湿润粘腻的触感。
禁忌法师阴森森地拧起眉毛:“你们这些虚伪的贵族都喜欢明知故问,如果我能在这里杀死你,我早就开枪了。有艾莫拉迪亚的领域庇护,这座山上死不了人。”
“克里斯”无情绪地“哦”了一声,余光瞥向地上那些尸体:“所以你是因为忌惮‘葬歌’四神对我的特别关注,才没在路上动手杀我。时法师威廉房间里的法术痕迹是你留下的,抢夺《末日之书》的人也是你。当时你明明还很弱,《末日之书》对禁忌法师的加持居然这么大?不过我很好奇,你们的计划不应该是在朝圣日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吗,现在可还没到朝圣日。还有,‘旧日神殿’的人手居然匮乏到这种程度,只派了你一个人来尼奥尔索思?”
禁忌法师情绪莫名地看了一眼政府军队营地所在的方向。
“克里斯”顿了一下,克里斯倒是瞬间了然:“看来是他们的盟友临时更改了计划。让我想想,各国政府对圣山拜礼会的恶意应当来源于王权和神权的争端,他们能联合起来行动的前提是,他们把圣山拜礼会当成他们共同的敌人。但如果圣山拜礼会这个共同的敌人有望被消灭,因利益形成的联盟就会从内部自行瓦解。威特拉夫近期的军事调动足以证明这一点,今晚这些军队里没有威特拉夫的西北海军,所以威特拉夫政府调这支海军过来很可能是为了防这些外国军人。他们还特地往西南边境增兵,看来一旦圣山拜礼会受到重创,北苏门洲就会进入战争状态。那些政客一边私联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一边跟‘旧日神殿’拉拉扯扯,又对两方都有所保留,道格拉斯和劳森不知道‘旧日神殿’的参与,而‘旧日神殿’原定的袭击时间也被更改……他们这是想让白骑士团、圣山拜礼会和‘旧日神殿’三方自行争斗,他们在后面各自得利?好大的野心啊。”
“时法师威廉呢,你把他弄哪去了?”知道自己不可能从眼前的禁忌法师嘴里确认克里斯这些猜想是否符合现实,“克里斯”主动转移了话题。
禁忌法师“哈”了一声:“他不是被你杀了吗?”
“我?”“克里斯”眸光一滞,陡然回忆起城区那只碎成血雾的怪物。“他”跟克里斯拥有的记忆量一般无二,原以为这些形容诡异的假身最多就是失败的炼金产物,毕竟利亚姆用的假身看起来就是严格的无生命炼金产物,没想到这名禁忌法师居然拿活人做傀儡。
“有意思的眼神,”禁忌法师微微弯腰,食指贴紧了手枪的扳机,“难道你以为像我们这样的禁忌法师还会受世俗道德观念和法律法规的束缚?不过那家伙不怎么好用,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把你做成假身傀儡——可惜神谕要你去死,我也只能把你献给我们的无上之主。”
“克里斯”撇开视线,余光触及那群背抵着背、肩靠着肩的随军法师,忽然笑了一声:“那你要怎么破除艾莫拉迪亚的领域庇护,在这座山上杀了我呢?我记得你拥有‘灾难’的赐福,还手握《末日之书》。现在尼奥尔索思城区被海水淹没,外围有威特拉夫的海军把守,圣山拜礼会的人就在我们背后,在空间法术另一端的古尔卡神庙群里。各国政府愿意帮你们‘旧日神殿’的前提是你们帮他们对付圣山拜礼会,但圣山拜礼会、白骑士团包括北苏门洲的野法师们,应该会把对付你们‘旧日神殿’成员的事放在第一优先级。如果你不现身的话,在场的白骑士和野法师们或许还能跟着你们的计划走,但现在你现身了,圣山拜礼会将不再是他们的第一目标。你做了蠢事,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绝不会那么着急出手的。”
禁忌法师冷笑一声,反手一枪打在“克里斯”膝盖位置。“克里斯”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居高临下地抛开手枪,半蹲下来掐住“克里斯”的脖子,“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的愿望要落空了。你真以为在比特兰的那两场交锋里,是你和圣山拜礼会大获全胜?圣堂那些废物不可能按照你的设想反攻出来,‘葬歌’的法师也进不了城。你不需要刻意拖延时间,因为我也在等——等不到天亮,尼奥尔索思这座城市就会消失在苏门大陆的地图上。到那个时候,艾莫拉迪亚的神力没法继续渗透过来,祂的领域庇护就会不攻自破。”
“克里斯”微皱起眉:“什么意思?”
对面的禁忌法师垂眸,神情阴冷而嘲弄:“你真以为尼奥尔索思周边只有我一个黑巫?”
“轰隆”一声,整个世界都震颤起来。驱使着禁忌之力的男人站起身,嘴角的笑容缓慢扩大。怪物脚下的黑色法阵越来越完整,有莫名的血气从山下飘散,飞往法阵中央。“克里斯”彻底反应过来,“旧日神殿”还有其他人来了尼奥尔索思,但他们根本就没有进城。法阵不是对面这个男人构建的,有人在其他地方举行血祭,向法阵提供祭品。
时空瞬间转置,“克里斯”下意识阖了下眸。天地都变成了暗淡的血红色,尼奥尔索思仿佛被割裂出原来的世界,海水倒灌,万物逆反。“他”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又在无穷痛苦中恢复对外界的感知。“他”、周边的随军法师,乃至那些军人、城内的活物,以及尼奥尔索思城区本身,都被拖进了一个古怪的位面。
青白色火焰啸叫着代替了深沉的夜海,山峰被映成可怖的荧绿。“克里斯”本能收紧五指,菲利普等一众法师陷入慌乱,“克里斯”的法阵被禁忌法师破除,外间的军人们举着枪冲了进来。
那名禁忌法师只是弯下腰,神情愉悦地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军人们的枪声随着天幕上那道庞大黑影的上升而止息,法师们痛不欲生地哀嚎起来,而普通人更是失去了全部的自主意识,目光涣散地跪倒下去。
逐渐攀升的青白色火光舔舐着部分城区居民的血肉,那些人的身体如蜡油般融化,滴落进火海之中。他们在无尽的苦痛与幸福之中成为了火光的一部分。
禁忌法师用刀刃抵住“克里斯”砰砰跳动的心脏:“为了永恒的幸福与传世的伟大……去死吧,克瑞西亚的代行者。”
470-480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