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威廉
灰白贤者、黄铜贤者……听起来似乎跟亚伯拉罕家族那位“大贤者”的名号风格相近。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的神态, 见他们似乎真的对“贤者”头衔的具体含义不知情,这才收敛神思,将话题引回到怀特身上:“怀特先生打算在尼奥尔索思待多久?”
没能参与进圣堂话题的怀特“啊”了一声, 愣愣回答:“至少等朝圣祭典结束吧。”
克里斯点点头,不再主动没话找话。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跟怀特不熟, 打完招呼便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一时间, 四人间的气氛变得沉默。克里斯撇开视线,就着这样的沉默思索起来。他了解自己的性格, 另一个“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邀请怀特和威廉同行。怀特或威廉身上应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是这一路走来, 他一直在留心观察这两名苏门洲野法师,事实证明,他们的身份背景和社会关系都很简单, 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难道那家伙选择跟怀特和威廉同行,只是单纯看上了他们的省钱能力?这不可能吧。
克里斯怎么都想不通, 又没办法跟另一个“自己”沟通——那家伙似乎有点看不上他,就像他看不上那家伙一样——“他”不可能主动向他坦白“他”邀请怀特和威廉同行的动机, 这让克里斯感到非常憋闷。
大概是克里斯沉默得太久,自认为跟两名圣堂法师都不算熟的怀特有点焦躁起来。他出来逛街是为了放松身心, 可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的存在让他很难放松得下来。
他有点后悔叫住克里斯了,但又不得不装作温和有礼的样子,试探性发问:“三位应该是有事要忙吧?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不, ”没想到克里斯丝毫没有要放他离开的意思,臂膀一抬就勾住他的肩背, “我们没什么正经事要忙,您先别急着走,我还有点事情想请您和威廉先生帮忙。”
“请我……”怀特比克里斯矮了一个头不止, 克里斯这一抬手压得他本能一耸肩,尔后便有些抗拒地按住克里斯贴过来的肩膀,干笑着瞟了两名圣堂法师一眼,“我们能帮到您什么?”
最初发现克里斯在圣山拜礼会和“菲拉德林”里都有关系的时候,怀特是高兴的,甚至起过把克里斯发展成人脉的心思。但在意识到克里斯口中的朋友在圣山拜礼会内地位颇高,而克里斯本人的身份似乎也很不简单之后,他就放弃了那种想法。他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早在求学期间就已经看透了当代社会的潜规则。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婚姻关系的建立遵循同样的规律,地位差距太大的两个人通常没法维持长期且稳定的婚姻,友谊也一样。克里斯来往的人都是一些官方法术组织内部的高层、“菲拉德林”的核心成员,而他的社交圈里只有一些最普通、最穷困的野法师,克里斯对他来讲价值不菲,可对克里斯而言,他的价值则少得可怜。怀特自认为还是有点骨气,不愿意上赶着去讨好,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只扒在肥牛后蹄上吸血的蝙蝠。
意识到怀特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克里斯眸光微闪,却只当什么都没发现:“您先带我去见威廉先生吧。”
怀特表情变换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克里斯的请求。从古尔卡神庙群下来的三人在怀特的带领下拐出主街,来到一条隐蔽且萧条的暗巷。怀特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三人一同进门,越过一位坐在矮凳上小憩的老奶奶,踏着遍布蛛网的木制楼梯爬上二楼。到二楼拐角处的房间门口,怀特停住脚步,回头向克里斯示意:“我们最近住在这。”
“就住这?”克里斯皱了下眉,“我还以为沃克先生怎么也会给你们安排个好点的住处。”
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更是捂着口鼻,眉头紧皱:“咳咳,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我还以为我们在山上的修行室已经够简陋了。”
怀特微笑着,并未因巴塞洛缪的话生出什么多余的自卑情绪:“绝大多数野法师的生活都是这样的。除非你能力出众,名声在外,有大把贵族争先恐后地送来金银财宝求你办事,否则你就只能跟其他野法师争抢一些普通的官方委托,或是主动去找一些遇上麻烦的有钱人提供私人委托,收入永远是不稳定的。有时候光靠委托报酬维持不了生活,还得去干点别的临时工作——帮商人们运货、在酒馆里打杂,或是如果你有什么特殊才能,做吟游诗人卖卖嗓子,制衣缝补,当私人侦探帮雇主找猫找狗捉奸寻人之类的……总之,我们每天都要为钱的事情发愁。所以除了赚钱的能力,省钱的本领也很重要。同样的花费,在普通的旅馆里我们只能安睡三天,但如果我们把目光转向此类条件差一点的民居,并且努力跟房主交涉一番,或许好心的房主能允许我们在这里留宿一个月。”
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对视一眼,常年衣食无忧的修行生活让他们不知道该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克里斯却在短暂的怔愣后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三人同行时,怀特和威廉并没有把对住宿条件的要求放低到这种程度,每每新到一个地方,威廉都会小声抱怨一番住宿花费的昂贵。也许……他们两个是为了适应他的生活习惯,才没有选择对他们而言最省钱的低价民居。
“那位牧首先生的确为我们安排了不错的住处,”没等三人回神,怀特又转向克里斯,回答了他刚上楼时的疑问,“只是我们觉得那里花费太高,不适合我们的生活水平,就没有接受牧首先生的好意。”
克里斯敛眸,眼底暗色一闪而逝。他跟凯文·沃克也认识有段时间了,说对那家伙的性格了如指掌有点夸张,但怎么也摸清了个百分之七八十。凯文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家伙,看重人情甚过于看重金钱。发现怀特和威廉经济条件不佳,那家伙一定会主动提出要帮他们偿付一部分的住宿费用。看样子,怀特和威廉不愿意接受“施舍”,拒绝了凯文的钱财支援。
良久,克里斯掩下多余情绪,重新露出得体的微笑:“能省一点是一点,这是很好的习惯。我也总为钱的问题发愁,我的同伴们一致认为这是因为我非常缺乏理财能力,往往一边精打细算,一边支出很多不必要的款项。跟两位同行的过程中,我学到了很多。”
怀特一愣,下意识避开克里斯的目光,转身抬手敲门。因为事先知道威廉留在房间里睡觉,他没有向楼下的房主太太索要房门钥匙。但奇怪的是,一分钟过去了,屋内的威廉都没有对他的呼唤声做出应答。怀特皱起眉,重又抬手敲了敲门,并把耳朵贴到门缝上,试图探听屋内的动静。
“不用敲了。”
已经通过法术感知摸清了屋内情况的克里斯抬脚,一边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一边毫不留情地踹开房门:“他根本就没在房间里睡觉。”
“嗵”的一声,房门被暴力踹开,隔绝内外的法术禁制寸寸破碎,屋内的情形立时在四人眼前一览无余。克里斯反常的举动让怀特睁大眼睛,本能想说“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说服房主把屋子租给我,物品损坏是需要双倍赔偿的”,但没等他张嘴,巴塞洛缪已经扒开他冲进了屋子里。循声赶来的房主太太被另一名圣堂法师拦在楼梯口,而克里斯只是轻描淡写地侧眸:“禁忌之力的残留。怀特先生,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怀特的面色陡然变得惨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房间内危险的力量波动和两名圣堂法师如临大敌的反应,足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非常不妙:“我不知道,威廉他……他不可能跟禁忌法师有什么联系,或许、或许他被禁忌法师袭击了?”
“这不是战斗留下的残余!”巴塞洛缪咬牙切齿地拔出匕首,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只感受到致命威胁的刺猬,“这是某种法术仪式的残余!香薰里的蜡油还是热的,那家伙没走远!”
“我去追!”另一名圣堂法师收到巴塞洛缪的提示,立时扔下不明就里的房东太太,沿着木制楼梯冲了下去,即便巴塞洛缪在他背后高声呼喊着“那家伙是跳窗跑的”都没有回头。
怀特的心绪乱成一团。接收到巴塞洛缪恶狠狠的瞪视,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威廉不可能跟‘旧日神殿’有什么联系,这一路上我们一直待在一起,德里安先生也可以作证!德里安先生,你——”
转眸看向克里斯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又陡然顿住。
他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地方:克里斯明明跟圣山拜礼会的高层关系不错,为什么不直接请求圣山拜礼会对他开放传送法阵,偏偏要跟他们这两个小小的野法师一起走?
难道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来监视他们的?——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我没有,虽然我不知道“我”有没有,但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第462章 枪杀(很建议用阅读券购买此章节)
“别那样看着我, ”怀特惊疑不定的盯视让克里斯有点不自在,“我不是圣山拜礼会的线人,对您和威廉先生没有恶意。”他跟怀特和威廉同行并不是为了监视他们, 但另外一个“他”就不好说了。视角局限下,克里斯无从揣测那家伙的行为动机。
检查完屋内情况的巴塞洛缪将匕首回鞘, 快步来到怀特和房东太太面前。但意识到自己今天下山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克里斯, 他又忽然顿住动作, 回头看向克里斯。
“不用在意我,我能找到回去的路。”克里斯贴心地摊了下手, 作势要往楼下走。圣堂的人对他信任度有限, 他也懒得插手他们的事。不过出事的源头在威廉身上,威廉和怀特又是跟他一起来到尼奥尔索思的,事后等更有经验的圣堂正式成员接手这起事件的调查, 他恐怕也少不了要接受盘问。
好在今天跟他同行的两个人都是被关在古尔卡神庙群封闭培养的圣堂法师,缺乏处事经验, 又对他的身份背景有所忌惮,很难拒绝他给出的解决方案。拐出楼梯口的前一秒, 克里斯低垂眼睑,敛去眸底只闪动了一瞬的深意。
克里斯再次穿过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重新进入冷清寥落的巷道。来时阳光明媚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沉,像是暴雨即将来临的前兆。狭窄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老鼠在垃圾堆内跑动的声音清晰可辨。克里斯抬脚, 厚重的靴底踩上石砖,几乎能在这条沉闷的巷道里带起回音。长外套的下摆被风裹挟着翻飞, 蜷曲又舒展,在地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黑影。克里斯默数自己进入巷道以后迈出的脚步,一、二、三、四……四十七。
“砰”的一声, 飞速窜出的长条黑影撞上克里斯挥出的银匕,当场爆裂出一串深红的血雾。克里斯在那股撞击力的作用下借势后退,收刀回鞘的同时迅速掩住口鼻。下一秒,那道血雾里扑出数百条血腥刺鼻的诡异“触手”,直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扫来,克里斯不得不支起法术禁制抵挡。短暂的交锋期间,克里斯分出注意力去打量对面的“触手”。那些恶心的乳白色“触手”表面凹凸不平,还泛着古怪的脂类光泽,仿佛哺乳动物被掏出来的肠肉。
风声在一瞬间收紧,克里斯趁对面变招的空档向左扑去,试图展开通讯跟圣山拜礼会的人取得联系,但那些“触手”没给他施展法术的机会,一个横转便直卷向他紧握着刀柄的右手,强行打断他的动作。
克里斯被那些“触手”上粘稠的血水恶心得皱起眉来,但还是在对面将他拖入血雾的前一刻做出反应,手腕一转,时间之力便将那条捆住他的白肠截断。那段恶心的血肉组织萎缩坠地,化成一只黑灰色的软质圆环——看起来更像哺乳动物的肠肉了。
银亮的长枪顷刻间具现在克里斯手中,卷土重来的“触手”纠缠着编织成一条巨大的“蠕虫”,“咚”一声砸向克里斯站立的位置。克里斯闪避的同时挥出长枪,灼灼的圣光立时凝为实质。那些肠段般的“触手”迅速萎缩、碳化,在克里斯眼前粉碎剥落。随着另一道黑影飞掠而来的破空声,克里斯抬手一抓,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片刻的凝滞。
“噗”一声,时间的流速恢复如常,而克里斯的长枪已经刺破了来人的肩膀。
克里斯动了动左手食指,试图用法术禁制将对方控制起来。然而那家伙的身形在坠地的一瞬间便软化、溶坠下去,克里斯的禁锢落了个空。巷道内的一切声音归于平静,危险的气氛也消散了。
就这么跑了?
克里斯不敢相信。这个禁忌法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刻意利用怀特把他们带过来,又当着他们的面暴露身份,引开他身边的圣堂法师,竟然没有非杀他不可的决心,只跟他过了两招就跑了?
认知和现实的巨大差距让克里斯皱着眉停在原地。短暂的迟疑后,他将《布利闵笔记》本体具现出来,想借此追踪那名禁忌法师的动向。然而没等他施展出时间法术,另一种古怪的危险直觉使他猛地回过头。与此同时,罗克亚特在他耳边惊叫出声:“《末日之书》!”
克里斯恍惚了一秒,再回神时,忽然发现自己和罗莎之间的精神链接被强行切断了。
剧烈的疼痛潮涌而来,克里斯猛地失去重心,险些跌坐在地。从眼眶里迸出的鲜血随着他半跪下去的动作滴落,在石砖上晕开殷红的色彩。克里斯几乎不敢相信,《末日之书》竟然能在他没解除置物法术和灵魂契约的情况下被人强行抢走。不、不对,他和《末日之书》之间的灵魂契约被什么东西屏蔽了,那股力量甚至强大到……是“灾难”!
源自精神深处的痛苦使他没法再继续思考下去,一股古怪的血腥气息在他胸腔内横冲直撞,很快便涌向他的鼻腔、喉咙。视线陷入模糊,意识也摇摇欲坠,克里斯咬紧牙关想要捂住口鼻间流淌的鲜血,却没能成功。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就此晕厥过去——似乎有一只虚幻的手扶住了他。
克里斯意识到自己抬起右手,按在了《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上。一股强大却不凶狠的力量将他笼罩其中,□□和精神的痛苦同时远去,而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起来。
“他”抽出衣兜里的手帕,冷静地擦掉了脸上的血水。克里斯听到“他”说:“你想错了,‘旧日神殿’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杀了我们。如果他们在这里对我们动手,拉厄芙和‘葬歌’四神都不会袖手旁观,他们没有那个能力。”
这是……另一个“他”?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这是第一次,在那家伙出现后他的意识仍旧保持清醒,他仍能通过自己的眼睛看清外界发生的一切,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另一个“他”似乎也知道他还清醒着:“早在刚离开比特兰不久,跟怀特和威廉重逢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威廉来尼奥尔索思的目的不简单。只可惜你这个蠢货一直没看出来,耽误了我那么多的调查时间。”
“什么叫我耽误你的时间?”克里斯没法将这些想法诉诸于口,但他知道另一个“他”能听见,“明明是你耽误了我,就是因为你,我才一直不能获取到全面的信息。你早知道他来尼奥尔索思的目的不简单你不知道给我留个信吗?他身上又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法术标记,谁知道他……不对,他的社会关系、身份背景都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你怎么知道他来尼奥尔索思的目的不简单?”
“克里斯”一边警惕着外界情况,一边快步离开巷道:“因为我遇到他们的时候,他正在跟怀特密谋。具体的内容我没听清,但根据我捕捉到的一些关键词来判断,那件事似乎和北苏门洲的各国政府有关。拉隆纳多那位二王子跟‘旧日神殿’牵扯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虽然那跟我们可能没什么关系了。我只是担心北苏门洲的各国政府对圣山拜礼会不满,会影响到我们在北苏门洲的处境。”
北苏门洲的各国政府对圣山拜礼会不满?克里斯顿了一下,霍然想起赫德森拉拢各地野法师的事:“你是说……”
“闭嘴,”“克里斯”忽然拧了下眉,打断了克里斯的追问,“来人了。”
克里斯乖乖噤声,随着“他”将视线转向主街方向的拐角。一队穿着圣堂制服的官方法师正快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为首者甚至还是克里斯的熟人。
“克……”从圣堂其他人口中知道克里斯的真实身份后,琼斯一时间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德里安先生,我们接到巴塞洛缪的传讯,前来处理禁忌法师现身的相关事宜。”
“克里斯”点点头,侧身给琼斯让出一条路来,却并不接琼斯的话。
琼斯赶着去追查禁忌法师现身的事,也没注意“克里斯”这点微不足道的反常。圣堂法师的队伍跟“克里斯”擦肩而过,而克里斯在“克里斯”的带领下一步步向前。
“你不应该那么没礼貌的,”诺西亚贵族的素养让克里斯对“克里斯”的反应感到很不满意,“至少也应该跟她寒暄几句。”
“克里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跟她很熟吗?”
……那确实,其实他也不喜欢琼斯早前那种没礼貌的态度。
克里斯无话可说了,只能暂时先在“克里斯”的脑子里安静下来。两人——也可以说是一人——沉默着穿过尼奥尔索思热闹的主街,在一众商贩与路人喜气洋洋的谈笑声中靠近那座绯红的山峰。视线触及那条还垂坠在发尾的彩绳,克里斯刚刚被“克里斯”转移走的注意力忽然回落,他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不对,《末日之书》被抢走了你不做点什么吗?还有,我下山是为了联系罗莎琳德,你就这么回去?”
“我们做不了什么,”“克里斯”揉着脑袋,像是觉得克里斯吵得“他”头疼,一如克里斯从前嫌罗克亚特吵得他头疼一样,“《末日之书》本就源自禁忌,那股力量应该是‘旧日神殿’的人向‘灾难’借取的神力。祂是《末日之书》真正的主人,《末日之书》响应祂的召唤背叛我们,这是非常合理的发展。至于罗莎琳德,你不用联系她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她死了。”
“她……”克里斯的心神猛然一滞,“什么叫她死了?玩笑是这么开的吗?”
“克里斯”顿住脚步:“我不像你,我从来不开玩笑。她的确是死了,但具体原因我还没搞清楚。那座神陵里的力量已经开始外泄了,最近越来越严重的疫情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旧日神殿’会在朝圣祭典上搞破坏是确定无疑的,不过他们在这种时候出手抢夺《末日之书》,动机倒是有点耐人寻味。恐怕《末日之书》对他们在朝圣日当天的计划有什么作用。”
克里斯沉默片刻,当即就想等自己重新拿回身体控制权后告知圣堂《末日之书》的事。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打消了。跟他意念互通的“克里斯”哼笑一声:“想明白了?以圣堂目前的形势,暴露《末日之书》的存在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本森和阿芙拉本来就不信任我们,光是一个‘鳞蛇’的存在就足以让他们对我们百般挑剔,现在你还敢告诉他们你曾跟那样一本邪典签订过契约?圣堂也不是海曼或拉厄芙的一言堂啊。况且看拉厄芙之前的状态,祂短期内恐怕是没能力再现身第二次了。”
“真麻烦,”眼下自己的反应不会被外界的人观察到,克里斯也就暂时卸下社交伪装,长长叹了口气,“明明手里掌握着关键信息,却一定要受制于人,没法干脆直接地解决问题……感觉又回到了在诺西亚当皇帝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把皇帝当得像他这么憋屈了。
出乎意料的是,“克里斯”手指一抬,通讯法术的光芒迅速在他指尖亮起又熄灭:“不麻烦,在苏门大陆的,又不止我们一个‘盗火者’。”
刚刚升起联系“盗火者”总部这一念头的克里斯微微一顿:“看来我们也并不总是在产生分歧。”
“闭嘴吧,”“克里斯”冷笑一声,重新踏上了回古尔卡神庙的小路,“听到你说那些蠢话我就生气。”
“你……”克里斯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了,“我迟早能想到办法解决你!”
“谁解决谁还两说呢。”
克里斯的“自我斗争”结束于“克里斯”的一声挑衅。由于身体控制权被夺走,克里斯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克里斯”穿街过巷,重回古尔卡神庙群。大概是因为当前是“克里斯”的意识占了上风,罗克亚特的声音在克里斯精神中变得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听清。克里斯本就因《末日之书》被强行抢走的事受了点创伤,此时也懒得浪费精力去分辨罗克亚特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他就陷入了短暂的休眠。等他重新睁开眼睛,周围的环境已经变回了那间卡特琳娜安排给他的修行室。
克里斯动了动手臂,发现身体控制权又回到了自己手里。只是与此同时,手边的墨水瓶被他碰倒,滚落在地上,发出了惨烈的破碎声。
“你干了什么!”声线和他十分相近,克里斯判断是另一个“他”在说话。
克里斯望了一眼在地上晕开的蓝色墨水,又看了看摆在面前的空信纸,无端有一种隐私被窥探的感觉:“你看了谁写给我的书信?”
“那是写给我的,”“克里斯”的声音依旧像之前一样嘲讽,“我怎么就不能看?”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我是不是疯了”的感觉。但在将已经碎成玻璃片的墨水瓶捡进废纸篓里后,他又迅速冷静下来,揉了揉有些刺痛的脑袋:“圣堂居然没找我去问话?”
“问了,我如实回答的。海曼说晚上会过来拜访。”在这件事情上,“克里斯”倒没有隐瞒他什么。
克里斯顿住动作,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张沾染了蓝墨的空白信纸。信纸下方压着一张来自艾利克斯的书信,艾利克斯在信中表示他加入了科弗迪亚前线的无名兄弟会,并提到艾丽莎的表兄菲尔德·瓦格纳在一场凶险至极的战役中重伤,现今已被带回哈奥纳州的一所军方医院休养。
艾利克斯的信件并没有在克里斯心底掀起太大的波澜,但他还是捏着那张信纸出起神来。
治疗自己的精神病症原本也是克里斯来尼奥尔索思的目的之一,但真正抵达古尔卡神庙群后,他反而产生了犹豫。老实说,他很早就发现另一个“克里斯”的精神力量比他强大许多,而且那家伙似乎早就能在他控制身体的时候获悉外界的情况。虽然罗克亚特表示它会支持他,但其他东西怎么想,克里斯心里没底。那些家伙对他态度特殊,是因为他拥有时之神的部分神格和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可现在另一个“他”显然也能满足这样的条件。他早知道利亚姆和“葬歌”高层对他的主要意见来源于什么,他们觉得他天真、既要又要,优柔寡断……可另一个“他”脱离了这些缺点,显然更能满足“葬歌”的需求。
克里斯放下信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另一个“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他”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他们都有同样的顾虑,他怕“葬歌”四神会选“他”,而“他”怕拉厄芙和时之神因为布利闵的影响对“他”深怀芥蒂。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告诉他自己此前的行为,试图让他维持住“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前后言行的一致。
沉默半晌,克里斯主动打破了沉默:“你怕死。”
“克里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这声笑里却并不掺杂什么情感:“你不怕吗?”
“有一点吧,”克里斯坦然收起信纸,将视线转向窗外,“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总会在生活得不幸福的时候想到死,可是真正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本能的求生反应又骗不了人。从前年纪小的时候我觉得我一点也不怕死,当初听闻德米特尔的死讯,又亲眼见到罗德里格公爵被逼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也觉得活着真没什么意思,但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在乎的人,那点以死来逃避痛苦的念头就很难变成实质行动。之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我想我得活着唤醒伊利亚,现在我又觉得,我得对我的朋友们负责。我答应过日后还会再见,就不应该食言,我对他们的人生造成了影响,就不能轻易地把他们推回原先的恶劣处境中。”
“是吗?”“克里斯”停顿片刻,“是你会说的话。但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活下去。我一路走到现在很不容易,我必须找到那些事的真相。”
克里斯的右手顿在桌面边缘:“也是你会说的话。但看样子罗克亚特没有骗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人性在我这,神力却在你那。如果我死了,你还会帮米歇尔正名,还会庇护那些我认为值得庇护的人吗?”
“我当然会回答你‘会的’。”
“但那也只是现在的回答,”克里斯已经看透这家伙了,“我了解我自己,我不是个完全不擅长玩弄话术的人。有助于达成目的的话,我不介意说点对自己有利的小谎。你对他们没有感情,你会为了做出最理性的选择舍弃一些人。”
“克里斯”没有否认:“做些牺牲是必要的,私人感情不应该凌驾于集群利益之上。”
“可那不仅仅是因为私人感情,你了解我的,我不想救最多的人,我想救全部的人。”
“克里斯”不屑:“天真得不可理喻。”
克里斯回敬他:“冷血到毫无人性。”
克里斯脑子里的“克里斯”不说话了,克里斯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便把注意力放回到摊在桌面上的那些信件上。不多时,他重读完已经被“克里斯”翻阅过一遍的书信,一一做完回复后,便将信纸收拾起来。想起临行前伊利亚的嘱托,克里斯又特地给伊利亚发了一封长达五页的问候信。
晚间,海曼如约到来。不知道是为了躲避那些圣堂法师的监视,还是对海曼有什么不信任的地方,米歇尔也从他的房间出来,稳稳坐定在克里斯这间修行室的角落。
“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接收到米歇尔毫不遮掩的盯视,海曼无奈地举起双手转了一圈,试图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无害,“冕下,你的随行者未免也太凶悍了点。”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往右挪了两步,挡开米歇尔看向海曼的视线:“米歇尔的脾气是不太好。”但也没有要教训米歇尔的意思。
海曼见状,只好咽下对米歇尔的不满,若无其事地坐定在克里斯手边。大概是“克里斯”白天里跟他们说过一些什么,海曼没再赘述发生在尼奥尔索思城区的事宜,只随口补充了句:“贾尔斯的尸体找到了,但很奇怪,他并不是死于禁忌法师之手。”
“贾尔斯的尸体?”克里斯被这个没头没尾的开场白惊了一下,直到脑子里那个家伙提醒他贾尔斯就是此前跟他和巴塞洛缪一起下山的圣堂法师,才略微回过神来,“他怎么死的?”
他不是去追捕禁忌法师了吗,怎么死了?
海曼沉重地叹了口气:“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枪。我们试图追溯他死前的所见所闻,但他那些记忆似乎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奇怪的是,清洗他记忆与遭遇的法师,和真正杀死他的凶手,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克里斯的右手收紧又松开。他有点反应不过来,那个叫贾尔斯的小法师明明下午还好好的。也许,如果他不要求下山的话,贾尔斯也就不会死。不,如果当时他不为了支开巴塞洛缪和贾尔斯放任贾尔斯追出去,或是如果他没有因为怀特的话对威廉产生怀疑,非要跟怀特一起去找威廉,贾尔斯就……
“那不是你的错,”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海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会找出杀害贾尔斯的凶手,为他报仇。只是清洗他记忆的人,所用的法术似乎并不源于禁忌。那家伙的实力比我们圣堂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强,我们怀疑,盯着这次朝圣祭典的人恐怕不只有‘旧日神殿’那群黑巫。”
克里斯垂眸片刻,余光瞥见若有所思的米歇尔,忽然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不出所料,海曼犹豫着望了米歇尔一眼,斟酌良久,才抬眸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据本森得到的情报,‘葬歌’近期有不正常的势力调动。所以,你背后那位‘葬歌’法师,或许得接受一段时间的监禁调查。”
“米歇尔已经有段时间没跟‘葬歌’联系了!”克里斯倏地撑着桌缘站了起来。
“可他始终是‘葬歌’的人,”海曼语气不变,似乎并未被克里斯的动作牵起什么情绪变化,“就算你说他已经跟‘葬歌’彻底划清界限了,外界会信吗?当然,我是愿意相信你们的,可圣堂还有其他人,更别说圣山拜礼会各地分会的行修们。克里斯,我原本可以让卡特琳娜来跟你交涉这件事,但我还是选择亲自过来。你觉得这是为了什么?”
“我不管这是为了什么,”克里斯寸步不让地看着海曼的眼睛,“我只知道我不会让你们动他半根头发。”
海曼定定看着他眼底忽明忽灭的微光,突然后仰身体,摊开双手:“当然,你坚持的话,谁都没法对他怎么样。但同样的,我得提醒你,外界对他的怀疑不会凭空消失。”
“你觉得我是那种在乎外界评价的人吗?”克里斯少见地嗤笑出声,“你们凭什么怀疑他?想让我松口让步,至少也要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吧。”
海曼当然拿不出证据,何况对米歇尔有所怀疑的也不是他本人。但站在他的角度,让米歇尔接受监禁调查的确是最优的选择——只有米歇尔身上的嫌疑洗清了,克里斯才能得到圣堂百分之一百的信任。他自认为跟克里斯立场一致,所以怎么都无法理解克里斯的坚持:“冕下,容我提醒,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你觉得我是任性?那随你好了。反正不管你们怎么说,想从我这里带走米歇尔,先拿出证据。”
克里斯压低眉毛,丝毫没有把海曼的提醒放在心上。两人一坐一站,陷入了短暂的僵持。而就在克里斯和海曼谁都不肯率先让步的时候,被克里斯挡在背后的米歇尔突然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我能说句话吗?”
“你……”海曼皱了下眉,虽然对他的黑巫身份多少有点芥蒂,但还是选择给他一个发言的机会,“你说。”
米歇尔撑着背后的墙面直起身体,目光扫过克里斯微蹙的眉头,又落到海曼脸上。片刻后,他给出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复:“我接受你们的监禁调查。”
“什么?”最先对他这个回复做出反应的是克里斯,“我不同意!你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要因为他们那些毫无根据的怀疑去接受监禁!”
米歇尔抬手按住克里斯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你都为了我跟他们这样据理力争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为你做吧。”
“你站住!”眼见米歇尔就要越过自己走向海曼,克里斯一把压住他的手臂,十分恼火地拦在他面前,“我都没有让步,你也不能先让步。是我带你来古尔卡神庙群的,我会对你负责,不会允许他们无缘无故地关押你。”
米歇尔不得不停下脚步,将投向海曼的视线收回,缓慢挪移至近处,放到克里斯身上。他在“葬歌”时是个极端我行我素的人,没有谁能约束他,没有谁能管教他,就连“葬歌”的规矩、大祭司的训导,他都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那时候没人在乎他的死活,所有人都畏惧他,甚至厌恶他。克里斯曾揣度,他这辈子接收到的所有善意从不来源于“葬歌”以外的地方——其实这是错的。“葬歌”的成员们再怎么疯狂,骨子里也还是最普通不过的人。只要是人,就没法彻底摆脱那些人性当中的低劣本质。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在审视一个人时,毫不借鉴那些外界的评价,“葬歌”的法师们有的亲见过他残忍杀害他的“授业恩师”,有的听说过相关传闻,根本没人会真心诚意地对他这个没人性的坏种释放善意。
只有克里斯这个傻瓜,在知道他的过去以后,不仅没像其他人一样感叹“‘鳞蛇’会养成这样的性格也不奇怪了”,反而对他改观,对他交付信任。
甚至为了他跟圣堂的人据理力争,要求他们给他公正的待遇。
米歇尔前所未有地抬起右手按住克里斯的脑袋,就像伊利亚平时做的那样:“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公正,如果没有你站在这里,恐怕我一进入尼奥尔索思就要被圣堂法师们追杀。像现在这样已经够了,克里斯,我的确什么都没做,不管‘葬歌’有没有搅乱朝圣祭典的打算,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当然知道,可是……”
“我不在意他们相不相信这些话,但你是需要他们相信的,”米歇尔没让克里斯把分辩的话说完,“只有他们相信了,你在尼奥尔索思的行动才能不受阻碍。”
克里斯搭在米歇尔左臂上的手微微一松。
米歇尔趁势压下他的手腕,错身迈向海曼所在的方向:“我想我现在彻底明白伊利亚的心情了。”
“什么,你等等……”克里斯恍惚片刻,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却被米歇尔按在原地。
米歇尔说:“如果早几年认识你的话,我一定不会加入‘葬歌’。也许像伊利亚那家伙一样,做个普普通通的正统法师,加入救赎审判廷给教会卖命,努力几年升到坎德利尔中央,再在某次任务途中跟你这个天生擅长惹麻烦的三王子重逢,那样的生活也还不错。”
克里斯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直到米歇尔和海曼走出了门,他才缓缓回神,情绪莫名地盯住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米歇尔主动说要接受调查,他也不能强硬阻止。克里斯并不怀疑本森拿出的情报,毕竟米歇尔会来到尼奥尔索思原本也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利亚姆和米歇尔口中的大祭司肯定对圣山拜礼会的朝圣祭典有什么考量。
“旧日神殿”会在朝圣日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的消息也是从“葬歌”那边拿出来的,但“葬歌”的人来尼奥尔索思究竟是为了达成跟“旧日神殿”相同的目的,还是为了阻止“旧日神殿”达成目的,这还真不好说。
米歇尔和海曼的背影彻底脱离了克里斯的视野范围,克里斯也就沉着脸收回视线。原先守在米歇尔门口的两名小法师见他面色冷凝,也不敢跟他多搭话。两人冲克里斯行了个坎因教的圣礼,缓步退了出去。自此,修行室内外只剩下克里斯一个人。
克里斯在原地静立良久,直到神殿内最外围的一圈烛火被风吹熄,才敛下眸子,重新走进修行室里。“克里斯”的声音没再响起,这让他有了充足的时间捋清思路。
片刻后,克里斯一把推开修行室的小门,冲向那间供奉着五尊女神像的主神殿。他决定去见见阿芙拉和本森。只有让圣堂的人亲眼见识到他保全米歇尔的决心,他们才会有所顾忌,不抱侥幸心理。圣堂的法师们对“旧日神殿”积怨颇深,连带着厌恶所有的黑巫,离开了他的视线,他们未必还能对米歇尔客气。
一路穿过数间灯火通明的神殿,克里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那间最为恢宏的五女神殿。意外的是,没等他尝试抓取路过的圣堂法师带路寻人,他想见的阿芙拉和本森已经站在他目之所及的那间主神殿中央了。被烛火层层围绕的五尊女神像神情肃穆而悲悯,而阿芙拉和本森二人穿着曳地的白色长袍,在两排静默的都祭要首簇拥下向克里斯投来视线。克里斯逐渐放慢脚步,在踏进神殿的前一秒站定。他注意到神像脚下横着一块素净的白布,白布凹凸不平,展露出成年男性的身体曲线。摇晃的烛火在布匹的褶皱间投下或深或浅的阴影,而被白布掩盖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一下。
那是具尸体。
克里斯一时间有点犹豫要不要继续上前。这些人似乎在为牺牲的圣堂法师举行葬礼,他贸然闯进去恐怕不太合适。
见克里斯陷入踌躇,蓝眸的女圣者阿芙拉转头同身旁的小法师低语两句,那名小法师立刻领命走出神殿,来到克里斯面前。来人是巴塞洛缪:“冕下,阿芙拉大人请您进来。但我们正在为贾尔斯举行葬礼,所以希望您进门以后不要大声喧哗。有什么想说的,等葬礼结束以后,两位大人会留出时间陪您详谈。”
巴塞洛缪的音量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逝者。
克里斯一开始堵在心里的火气当即就散了一半。他护着米歇尔,不希望米歇尔在圣堂成员们手里遭受磨难,然而贾尔斯过世,这些圣堂法师的心里显然也不好受。贾尔斯的死跟突然出现的禁忌法师有关,这些人由此对同为禁忌法师的米歇尔心生不满,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这不代表克里斯会动摇一开始的立场,他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不代表他就会认同他们的做法。因为尼奥尔索思城区内有禁忌法师现身和“葬歌”近期有不正常的势力调动这两件毫不相关的事就迁怒一直乖乖待在古尔卡神庙群什么都没做过的米歇尔,这对米歇尔不公平。
克里斯打定主意要在贾尔斯的葬礼过后跟阿芙拉和本森好好聊聊,于是便压低声音,拒绝了巴塞洛缪的邀请:“我就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
但巴塞洛缪回头看了阿芙拉一眼,轻轻摇头:“阿芙拉大人请您进来,希望您能一起送贾尔斯往生。”
往生?
克里斯转眸看向神像脚下的贾尔斯,微微皱起眉,没把“我不相信什么往生”说出口。在这种时间这种场合强调自己不认同坎因教的教义这回事,多少还是有点不合时宜了。如果他是什么异教的虔信徒也就算了,但他不是,他并没有什么不容亵渎和篡改的其他信仰,所以他并不介意偶尔识趣一次,按照坎因教的规矩悼念逝者。
在巴塞洛缪和阿芙拉沉静的注视下,克里斯抬脚跨过门槛,进入了灯火通明的五女神殿。
第463章 神明书
贾尔斯的丧仪流程不算繁琐。在一众圣堂法师的哀歌中, 年轻逝者的遗体被浇上圣水,接受安魂仪式,焚烧成灰。和世俗社会中用以缅怀逝者的葬礼不同, 官方法术组织为牺牲的官方法师们举办葬礼,更多是为了防止尸体异化生变。因此, 贾尔斯的骨灰并未在古尔卡神庙群的主神殿中停留太久, 便被阿芙拉手底下的一位都祭要首收走。圣堂熄了半殿的烛火, 以示对贾尔斯的哀思。尔后,阿芙拉和本森在一片肃穆中走出主神殿, 示意克里斯随他们前往偏室。
克里斯默然跟上两人的步伐, 三人在临近五女神殿的修行室内坐定。目送随行的两名圣堂法师出门后,阿芙拉从容收回视线,温声开口:“近期圣堂内事务繁多, 让冕下久等了。”
“那些多余的场面话就不用说了,”米歇尔的事让克里斯失去了陪这些人装腔的耐心, “我们直入主题,让海曼来我这里抓走米歇尔, 是你们谁想出来的主意?”
阿芙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克里斯的反应会这么大。但她也没有撒谎逃避克里斯的质询:“是我提的。”
“你倒是诚实, ”克里斯冷笑一声,前倾身体拍上桌面,“我事先说的还不够明白?我不喜欢你们怀疑我身边的人, 怀疑他就等同于是在怀疑我。如果你们对我这么不信任,大可以正面提出来, 我现在就带着我的人下山去,带着所有入境北苏门洲的‘盗火者’成员撤回索德里新洲都没问题。”
阿芙拉美丽的深蓝色眸子微光流转,情绪莫名地扫过克里斯紧蹙的眉头, 最终转向半身隐在阴影里的本森。本森用双肘撑着座椅扶手,十指交叠,像是在审视克里斯此刻的怒火,借此衡量克里斯的灵魂。良久,他将自己较一般人略宽的下巴抬高一西寸:“我想我们之间存在误会,冕下。我们只是想先暂时控制住那名禁忌法师的行动,并没有借机格杀他的打算。在我们的中心监禁室里,他是安全的。”
像是生怕克里斯不相信似的,本森刚给出这句解释,阿芙拉便将右手的无名指与小指并拢,反扣住拇指抵于胸前——这是坎因教信徒的一种起誓手势:“我拿我的人格向你担保,冕下,本森所言非虚。女神见证我们的诚恳。”
克里斯紧压着桌面的手掌松了松。他着急赶来见阿芙拉和本森本就是为了得到一个米歇尔不会有事的承诺,现在本森和阿芙拉这么配合,他也不好表现得太有攻击性。
权衡良久,他顺着本森和阿芙拉的意思收敛了锋芒:“你们最好说话算话。”
“我们当然会说话算话,”阿芙拉轻轻笑起来,示意克里斯落座,“坐下聊吧,关于你上午提到的那个问题,我们回去之后稍微整理了一下信息,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你了。数十年前,还未从安德蒙德搬往尼奥尔索思的圣堂总部的确发生过一起鲜为人知的泄密事件,但和你所了解到的不同,那伙闯进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人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强盗。虽然当时圣堂为了掩人耳目,在遮掩住这条消息的同时,的确对下级的法师们宣称那伙人是来自西里尔平原地区的普通强盗。”
原以为阿芙拉和本森留下自己是为了聊“葬歌”的异常动向,却没想到阿芙拉话锋一转,竟然把主题带回到他上午抛出来的安德蒙德泄密事件上,克里斯刚刚平放到桌面上的右手微顿:“两位之前不是否认了那条传闻吗?”
本森眸光微暗,沉声接过话头:“是我的问题,冕下,我在这里给你道歉。由于这条信息涉及到一些关乎圣堂根基的秘密,我此前没能依照一开始的承诺,对冕下坦诚相待。事实上,那条传闻里的绝大多数信息都是真的,但闯入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并不是西里尔平原地区的普通强盗,而是一群受黑巫控制的傀儡。”
“傀儡?”克里斯微眯了眸,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要串起来了,“你的意思是,这起事件是‘旧日神殿’的手笔?”
本森点点头。大概是从上午那场失败的交涉中吃到了教训,他没再对克里斯吞吞吐吐:“‘旧日神殿’的黑巫通过那群傀儡的眼睛摸清了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情况,这使当时的圣者团不得不放弃在安德蒙德的积累,将圣堂总部搬迁至尼奥尔索思。那名成功出逃的强盗,实际上是当时的前辈们特地放出去的诱饵。只可惜,那些该死的黑巫太警惕了,他们并没有现身接触那名强盗,反而用诅咒杀死了他,作为对圣堂的挑衅!”
说到“挑衅”这个词,本森甚至义愤填膺地锤了下桌面。
克里斯用余光瞥着本森搁在桌面上的拳头,将和尼奥尔索思、安德蒙德圣堂总部旧址以及“旧日神殿”、圣山拜礼会相关的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地,他抓住了一道十分刁钻的灵光:“前一代圣堂圣者□□遣海伦·贝克执行的秘密任务,不会也跟这件事情有关吧?据说那名强盗在圣堂边缘建筑的地下室里见到了本时代不存在的奇异生物,而海伦·贝克带出圣堂的秘密知识,又恰好跟灵魂和□□的转置有关,这很微妙啊。”
本森握成拳头的右手微微一僵。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了阿芙拉。而阿芙拉在接收到本森视线的一瞬间垂下头,沉默良久,才下定决心似的抿了抿她色泽浅淡的薄唇:“没错,你很敏锐。圣堂在那次的泄密事件中丢失了一些东西,而海伦·贝克前辈的任务,就是将那些丢失的知识带回来。她不是第一个接受这份任务的圣堂成员,也不是最后一个。‘旧日神殿’的人警惕心很强,早在贝克前辈之前,就已经有数名圣堂圣者死于任务失败。所以轮到她接受任务的时候,当时圣者团的前辈们拿出了未被黑巫盗取的另一部分古老笔记,尝试用这部分笔记来诱惑‘旧日神殿’的高层。只可惜,那些家伙最终还是没有相信贝克前辈。”
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竟然是这样”,还是该说“果然是这样”了。利亚姆刻意告诉他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泄密事件,果然是有原因的。但海伦·贝克死在任务中途,圣山拜礼会明知道赫斯特是海伦的学生,却不招揽赫斯特,任由赫斯特暴露在“旧日神殿”的视野里,就不怕赫斯特手里那份笔记也落到“旧日神殿”手里吗?还有海伦那个突然叛逃的上级……
“海伦那位上级的叛逃,不会也是圣堂做的局吧?”克里斯毫无征兆地抬起眸子,深深看进阿芙拉眼底,“这两件事发生得太紧密,也太巧合了。”
“是,”阿芙拉并没有隐瞒克里斯,“那群黑巫实在是太敏感了,当时的圣堂前辈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博取他们的信任。诚然这让圣山拜礼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甚至陷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混乱,但结果还算不错。我们拿回了属于我们的神明书残页,也肃清了圣堂内部的积弊。”
克里斯自然放松的右手收紧又松开。他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原以为赫斯特·贝尔是被圣堂当成了棋子,没想到他甚至连棋子都不是,只是一个备选方案。
“那赫斯特呢?你们把他放在比特兰做吸引‘旧日神殿’目光的诱饵,就不怕他把他手里那份笔记透露给‘旧日神殿’的黑巫?”
阿芙拉眸光微滞,而本森则在一瞬间的停顿后靠上桌沿,笃定地摇头:“他不会的。正如冕下所言,赫斯特·贝尔是海伦·贝克的学生,他和贝克前辈情同母子,而贝克前辈一心忠于圣山拜礼会、忠于圣堂,对‘旧日神殿’的黑巫深恶痛绝。即使他本人对圣山拜礼会有怨言,也绝不会违背贝克前辈的遗志。何况杀死贝克前辈的人还是‘旧日神殿’的黑巫,他可能将那份笔记交给除圣山拜礼会以外的任何一方势力,却绝不会对杀死贝克前辈的凶手低头。”
“你们倒是……很擅长把控人心。”克里斯撇开视线,没把多余的情绪暴露在阿芙拉和本森面前。这些都是圣山拜礼会、是圣堂内部的事,他们愿意对他坦诚相待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他如果再自以为是地对当年那群圣堂成员的做法加以指摘,就太不懂事了。
但想到海伦、赫斯特和拉里分别走向那样的终局,归根结底,竟然只是因为圣堂随手走出的一步暗棋,克里斯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本森将双手收拢到胸前,调正了坐姿:“我们没法照顾到每一个人的人生,我们只能尽量维护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旧日神殿’窃取的那部分神明书残页关乎圣山拜礼会的根基,冕下,如果圣山拜礼会覆灭,北苏门洲会陷入怎样的局面,我想你不会想不明白。圣堂只能保证在需要有人牺牲的时候,圣山拜礼会成员一定会冲在普通民众前面。但除此之外,我们做不到十全十美。”
“我明白,”克里斯并不跟本森对视,“本森大人不需要向我解释。”
然而在本森和阿芙拉看来,克里斯此刻的姿态写明了是口不对心。他只是迫于客观因素在嘴上认可了他们的说法,实际内心并不完全认同圣堂的行事。两名圣堂圣者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无奈。两天下来,他们对克里斯的性格也有了个初步的了解。这位诺西亚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就是个过分天真,近乎理想主义的家伙,甚至于用幼稚且任性来形容都不为过,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的“盗火者”教宗。
难得的,圣山拜礼会圣堂的两名高位圣者竟然在这种事情上跟“葬歌”的邪|教徒们达成了一致。
但不一致的是,他们并不会像“葬歌”的法师们那样尝试用自己的逻辑说服克里斯,那没有必要。他们不需要招揽克里斯,只需要跟克里斯维持这种不远不近的盟友关系就好。于是,阿芙拉思索片刻,主动将这点微妙的分歧带过,引出了下一个话题:“那么,说回到安德蒙德那起泄密事件本身。冕下主动提到那件事,又将这只骨头留给我们检查,是希望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话音未落,阿芙拉取出那只被她用置物法术收起来的人鱼骨,轻轻放到桌面上。被玻璃瓶保护着的人鱼残骨受烛光映照,显现出一片剔透的橙黄,仿佛某种还未进行切割的宝石原石。
克里斯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人鱼骨,斟酌片刻,还是没有把《末日之书》的事向他们坦白:“你们已经看过霍朗·奎恩撰写的时疫调查报告了,相关细节应该不用我赘述。这块骨头的作用和那些调查报告里的人骨作用相同,但我想两位在圣堂修行多年,应该也能看出这块骨头和人骨的不同之处。结合我之前提过的安德蒙德泄密事件……两位的感想应该比我多?”
本森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他在桌面底下捏紧了自己的圣袍边缘。他们在向克里斯陈述安德蒙德泄密事件的过程中,刻意弱化了地下室的怪物这一部分,就是希望克里斯能放弃对那些密辛的探查。但现在,克里斯却说这件事涉及到北苏门洲的“尸瘟”疫情,这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安德蒙德泄密事件中各个部分的重量了。
“你确定这块骨头和北苏门洲的‘尸瘟’疫情有直接关联?”没等本森思考出个结果,阿芙拉抬手压上桌面,“可你是怎么找到它的?我仔细阅读过你那位老师撰写的调查报告,可那份报告里只详述了发掘出人骨的地点与疫区理论中心点的联系,并没有直接记录搜寻人骨的办法。而且我也实验了,你给我们这块骨头在不同系别法术力量作用下的表现,和普通的骨头没有什么不同。”
突然听到有人称呼霍朗为自己的老师,克里斯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好一会,他才轻咳一声回神,垂眸敛去那点微乎极微的不自在:“这就涉及到我今天遇到的另一件事了。在离开野法师怀特和巴塞洛缪所在的那栋民居后,我独自行走在尼奥尔索思城区内的一条巷道里,突然有一名禁忌法师跳出来袭击了我。奇怪的是,我只跟他过了两招,他连面都没露就跑了。等我反应过来,想要与圣堂的诸位取得联系,他却突然又在暗处出手——这一招没能置我于死地,但却夺走了我从霍朗手里继承得来的一件契约物。”
“你遇袭了?”像是被克里斯突然提出的信息炸懵了,本森霍然站起,“之前怎么没听巴塞洛缪他们汇报?果然,卡特琳娜还是太缺乏处事经验了,冕下要下山,她居然只派两名普通圣堂法师随行保护。巴塞洛缪也是,他居然就这么放任冕下独自回程!”
见本森一脸“我就知道卡特琳娜和巴塞洛缪靠不住”的表情,阿芙拉没忍住咳嗽了两声:“卡特琳娜毕竟是海曼亲手带出来的。”
本森这才回神,借着阿芙拉拽他的力道坐回椅子上:“抱歉,我反应过激了。”
克里斯挑眉,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没想到本森大人这么关心我的安全。”
“从前我还是都祭要首的时候,曾经负责过一次白骑士团高层的来访活动,”本森情绪不高地笑笑,“那次来访的那位骑士长因为我的失误,被‘旧日神殿’的黑巫杀害了,我也因此受到了很严厉的处罚。”
克里斯顿了一下,点点头表示理解。
见克里斯和本森都不说话了,阿芙拉重又开口把话题拉回到原先的人鱼骨事件上:“我们不是在聊搜寻疫区特殊骨骸的办法吗?你被抢走的契约物和这个有关系?”
“有关系,”克里斯掀起眼皮瞥向阿芙拉,“当时我随霍朗·奎恩北上治疫,这件契约物还在他手里。我怀疑他能找到疫区中心那些残骨,就是靠那件契约物。而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桌上这片残骨就是我利用那件契约物在柏利南部疫区的一座小镇里搜出来的。”他虽然不打算向圣堂成员透露《末日之书》的详细信息,但坦白一部分和“尸瘟”有关的信息是必要的。
克里斯仔细考虑过,既然阿芙拉和本森选择对他坦白安德蒙德泄密事件的内情,那他也应该回报他们一些切实有效的信息。何况他原本就希望北苏门洲的“尸瘟”疫情能得到控制。且“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在这种时候抢走《末日之书》,实在让人觉得动机微妙,克里斯担心《末日之书》能在他们袭击尼奥尔索思的计划中起到什么作用,提前提醒圣堂做出准备,总好过让圣山拜礼会被“旧日神殿”的黑巫打个措手不及。
第464章 疑点
“原来是这样……”阿芙拉若有所思地后仰身体靠上椅背, 将视线回转到近处的人鱼残骨上,“那名禁忌法师出手的时间不能说不微妙,虽然目前似乎还没有证据证明他和在那栋民居里留下仪式痕迹的禁忌法师是同一个人, 但这两者之间应该是存在联系的。我会让人盯紧那名巴塞洛缪从城区带回来的野法师,至于冕下的契约物, 恐怕短时间内很难找回来了。”
但那件契约物找不回来, 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法参考克里斯的现有经验搜寻与“尸瘟”有关的人鱼残骨, 不得不研究别的办法排查疫区中心的异物。即便不考虑人力物力财力的消耗,前后浪费的时间也足够令人发愁了。瘟疫的持续时长, 不是用年月日时来衡量的。任何一种天灾的最小量度单位, 都足以换算成成百上千条血淋淋的人命。
阿芙拉思忖之际,本森将反扣在桌面上的右手收拢回来,状似不经意地侧了下眸:“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按照琼斯和巴塞洛缪汇报上来的信息, 那名突然现身的禁忌法师似乎跟冕下带来尼奥尔索思的两名野法师之一,那个名叫威廉的时法师存在什么关联。如果袭击冕下的禁忌法师和在民居中留下仪式痕迹的禁忌法师串通一气, 甚至于,假设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等到冕下抵达尼奥尔索思以后才动手抢夺那件契约物?我记得冕下是从比特兰来的,从洛德索尔山脉北侧入境威特拉夫, 这一路要经过不少偏僻乡镇,边境小城,那些地方的治安不比尼奥尔索思, 显然更适合做杀人或抢劫的场地。”
“的确,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克里斯用手肘撑住桌面, 微微压低眉毛,顺着本森的话思索起来。威廉身上并没有禁忌法师的法术标记,否则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异常。就连另一个“他”, 也是因为偶然听到威廉和怀特的密谋才会邀请两人同行,并不是因为察觉了什么神秘学意义上的不和谐之处。早在跟随斐瑞前往费伦贝特的时候,怀特就常常和威廉走在一起,后来他们又结伴前来尼奥尔索思,怀特对威廉的了解一定比他深。然而他们一路走来,怀特都没有表现出什么觉得威廉反常的意思,所以直到进入尼奥尔索思城区之前,威廉应该都没有问题。
克里斯微微抬起食指,无声敲上桌面。忽地,怀特下午的话在他耳边响起:“那家伙在睡觉……他最近真是嗜睡得不得了……”
嗜睡?根据从前穆拉特教他的种种理论,排除自然因素的生理反应以外,在神秘学意义上,嗜睡或许意味着生命力、精神力的过度消耗。威廉这些症状是来到尼奥尔索思之后才有的,那名禁忌法师也是在他们抵达尼奥尔索思之后才现身的。克里斯对自己的感知力有信心,如果有禁忌法师跟在他们后面,一路尾随他们进入尼奥尔索思,他不可能发现不了。何况他们从雷诺纳尔林场北来尼奥尔索思这段路,走的是圣山拜礼会官方的传送法阵,禁忌法师可没法跟进圣山拜礼会的地盘。
“你们找到威廉了吗?”克里斯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无形无色的圆圈,“他和那栋民居里残留的禁忌之力到底有什么关系,这还有待考量。虽然将整起事件连贯起来看,他身上似乎存在巨大的嫌疑,但我是跟他近距离相处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他确实只是个普通时法师,也没有跟黑巫往来的前科。怀特也是,他们都是遵纪守法的人。或许‘旧日神殿’的人是因为我才盯上他们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之前,圣堂不要太为难他们。”
阿芙拉和本森都是一顿。他们原以为克里斯沉思了这么久,会从记忆里搜索出多么有参考意义的情报,却没想到他开口只是为了给怀特和威廉求情。这倒是颠覆了他们对他一开始的认知。
但作为圣者团的核心人物,让下面的人关照怀特也只需要一句话而已,他们没道理在这种小事上跟克里斯对着干。阿芙拉笑了笑:“就算冕下不提,我们也不会为难那两名野法师的。圣堂的行事作风没那么蛮横,我们只是想清除城区内的禁忌法师,确保朝圣祭典顺利举行,没想过牵连无辜的守法民众。”
“那就好,”克里斯撑着桌面站了起来,“我能给两位提供的信息也就这么多。既然两位不愿意跟我这个外人一起讨论地下室怪物的内情,我也不强迫两位。圣堂比我一开始预想的要有作为,我一个诺西亚法师也不应该过多干涉北苏门洲的神秘侧事务,所以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两位和海曼大人斟酌了。只是希望两位别忘了今天做过的承诺,如果米歇尔在圣堂的中心监禁室里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好声好气地陪两位谈天了。”
见克里斯要走,阿芙拉和本森也当即离开座位。阿芙拉否认了克里斯“我这个外人”的说法,却依旧没有详细解释“地下室怪物”的传闻,只是承诺会关照怀特威廉和米歇尔。
克里斯深深看了阿芙拉一眼,便转身推开那扇小门,隔绝内外的领地禁制在他指尖片片瓦解。守在门外的圣堂法师见他出来,当即停止闲聊,噤声退到一边。克里斯没有分出精力来关注他们,很快便拐过神殿侧门,往卡特琳娜安排给他的临时住处去。
阿芙拉和本森识趣地留在原地目送他,克里斯也不回头,只是步履生风地前进。
另一个“他”在他脑子里的声音已经彻底平息下去。克里斯发现,自从自己来到古尔卡神庙群,那家伙出现的频率就变低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拉厄芙。由于来自精神深处的杂音消散,克里斯的头脑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之前那些杂乱无章的事都有了条理,一些先前忽略的细节也重新进入他的视线。
另一个“他”对《末日之书》被抢走这件事的反应太平静了。这无关人性与情感的分割,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即使知道真正将《末日之书》召唤回去的东西是“灾难”的神息,也绝不会在事情发生之后什么都不做。那家伙当时的反应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那样的发展,甚至于像是,主观放任了那样的发展。也许《末日之书》的遗失是“他”故意引导出来的局面,包括“他”提到的北苏门洲各国政府对圣山拜礼会不满,怀特和威廉的密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威廉失踪,而他和怀特原本所处的房间内留下了残余禁忌之力的仪式痕迹,怀特对威廉的情况一无所知,贾尔斯被枪杀,有一名修行非禁忌类法术的厉害法师抹除了贾尔斯死前的记忆和见闻……这其中存在一个很大的漏洞。圣堂这些人知道他是个实力不错的时法师,既然他们自己无法追溯贾尔斯死前的经历,为什么不请他帮忙呢?这一代圣堂圣者团明明不是那种死板教条、不知变通的蠢货。
克里斯脚步微顿,眸光陡然暗了下来。
也许海曼隐瞒了一部分事实。他们的确没能复原贾尔斯死前的经历,却并非对贾尔斯的死因毫无头绪。只是他们觉得,相关事件不适合让他经手,所以他们宁愿放弃这条摆到眼前的线索,也要早早将贾尔斯的遗体火化下葬,不给他开口提供帮助的机会。
“葬歌”的手笔?
不,如果参与进贾尔斯被枪杀一事的法师是“葬歌”成员的话,圣堂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遮掩。海曼能亲自来他面前“缉拿”米歇尔,足以说明他们并不在“葬歌”相关的问题上怀有顾虑。如果这起事件真的有“葬歌”成员参与,那晚间来找他的时候,海曼完全可以摆出证据说服他,而不是空口跟他争辩。
沉吟良久,克里斯推开修行室的小门走进房间。没了米歇尔在隔壁休息,圣堂也彻底撤掉了门口的守卫,修行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克里斯脱掉厚重的大衣,在桌边坐了下来。
贾尔斯是为了追击禁忌法师才冲出那栋民居的,但如果袭击他的禁忌法师和在威廉房间里留下仪式痕迹的禁忌法师是同一个人,那么杀死贾尔斯这件事倒不像是“旧日神殿”的手笔了。贾尔斯是在他前面下的楼,以他对那群黑巫的了解,如果当时那名禁忌法师对贾尔斯有杀心,贾尔斯走不出那条巷道。现在看来,尼奥尔索思或许混进了什么搅浑水的第三方势力。
克里斯阖眸。
“他”说威廉和怀特的密谋跟各国政府有关,而海曼又提到,施法抹除贾尔斯死前见闻的法师实力高过绝大多数圣堂成员……那名法师的身份背景不可能简单。
野法师们的法术水平通常都没法跟官方法师比。哪怕是再有天赋的法术修行者,没接受过正经的法术传承,仅靠自己钻研,也很难在这条路上走得长远。一代天才和站在一代又一代天才肩膀上的天才,这二者的区别不是一般的大。这一点克里斯本人深有体会。而圣堂成员们更是圣山拜礼会里的佼佼者,法术水平能跟圣者团这些人相提并论的,绝不会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克里斯重新睁眼,敛下多余的思绪。一种莫名的直觉使他摸出那只法术信封,正好捏到伊利亚传过来的回信。看来古尔卡神庙群对通讯法术的封锁也没到毫无漏洞可钻的程度。
克里斯将伊利亚的回信取出来,在桌面上展开。伊利亚在信里提到,他已经抵达西里尔平原南部的安德蒙德镇,正在安德蒙德圣堂总部旧址附近。对“月神”信仰的调查尚无进展,但他发现安德蒙德的氛围有一些反常。安德蒙德东南角靠近圣堂总部旧址的土地里挖出了几具新鲜的尸体,尸体上缠绕着古怪的诅咒,而诅咒的力量来源于禁忌。
“那群禁忌法师最近可能会有大的动作,而北苏门洲各国政府,近来也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听说你那位‘好朋友’赫德森,也就是拉隆纳多的大王子已回归王室,拉隆纳多的国王病重,也许很快就会一命呜呼。各国的使者来访,和大王子在王宫进行了一次密谈,此后西里尔平原地区便传出圣山拜礼会即将禁止野法师在北苏门洲活动的消息。我怀疑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但我对政治没什么理解,所以你自己想想。”
伊利亚在信里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保留了伊利亚平时的说话风格。克里斯叹了口气,习以为常地将信件收好,想了想,又回了封仅有一段话的信,嘱托伊利亚先在安德蒙德停留一段时间,看看安德蒙德那些禁忌诅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做完这一切,克里斯看了看时间,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日期。今天是他们抵达尼奥尔索思的第二天,五月十一日,离坎因教的朝圣祭典还剩最后四天。
希望圣堂真的能在朝圣祭典之前排查完这些不稳定因素吧,“旧日神殿”也好,不知名的第三方势力也好……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坏事将要发生。
米歇尔、圣堂,甚至是“他自己”,似乎都有事情瞒着他。
第465章 语言障碍
米歇尔一动不动地斜靠在墙角假寐。
圣堂的法师没有来打扰他, 从海曼送他来中心监禁室到现在,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向他提问。那些身着白袍的官方法师匆匆地来、匆匆地走,态度堪称客气, 仿佛之前从未质疑过他的身份背景似的。他原以为这次怎么都要受一顿言语奚落,却没想到现在克里斯不在, 这些人对他这个黑巫的容忍度竟然反而提高了。
这是为什么呢……
在“葬歌”时最没耐心陪那些大祭司玩心眼的“鳞蛇”大人难得动用他闲置得快要生锈的脑子, 开始权衡利弊、分析时局。圣堂这些人显然是不欢迎他这个黑巫的, 但他们早就知道他和克里斯的关系,不可能没做过他会随克里斯一起抵达尼奥尔索思的设想。昨天巴塞洛缪那支法师小队在山门前的表现其实很不合适, 包括卡特琳娜, 她当时说的那些话也经不起推敲。按照这些官方法术组织一贯的行事作风,早知道克里斯会来古尔卡神庙群拜访,圣堂应该会提前月余开始做迎接准备。不用说什么他们不知道克里斯“盗火者”教宗这层身份, 即使克里斯不是“盗火者”的教宗,光凭克里斯本人的法术实力和“圣山”对克里斯的特殊态度, 也足以让他们重视克里斯这次拜访。而那三位圣者团的核心人物第一天的态度也很微妙。能坐到那种高度的人显然都不是蠢货,在“葬歌”内部, 就连最没地位的几位边缘大祭司都知道不该轻易把个人的喜恶挂在脸上,阿芙拉和本森却当着克里斯的面表现出对他的排斥, 这不像是他们那种层次的聪明人能干出来的事。
不管克里斯是否因此发怒,这些行为就是很突兀,很不合时宜。
由于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 米歇尔的肩膀有些僵硬了。他不得不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将身体侧往另外一个方向。但没等他揉完肩膀重新闭上眼睛, 旁边的石室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米歇尔手指微顿,下意识将脑袋转了过去。这两间石室之间并不是彻底隔绝的,米歇尔正对面的墙壁上存在一只小小的窗口, 透过那只巴掌大小的窗口,他能很清晰地感知到墙那边的动向——这些圣堂法师的禁制在他面前跟没有没区别,他的实力比绝大多数圣堂圣者都要强,这也是他敢乖乖跟海曼过来接受监禁的原因之一。
隔壁是那个叫怀特的野法师。
这一认知让米歇尔挑了下眉,从角落站了起来。他跟怀特不怎么熟,费伦贝特那趟行程并未让他对这名野法师留下太多的印象,更何况怀特在费伦贝特的时候还跟道尔顿、威廉一起出言讽刺过克里斯,米歇尔对他的观感不怎么好。也不知道克里斯为什么会带上这家伙和时法师威廉一起来尼奥尔索思。
短暂的停顿后,米歇尔从墙角挪到那只小窗口旁边,敲了敲墙面。圣堂那些家伙居然把怀特安排到他隔壁,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米歇尔不喜欢被人当成傻瓜耍弄,所以也懒得去揣度那些人放怀特过来的用意了。管他们是想试探他,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自己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谁?”怀特似乎没料到隔壁会有人,没忍住低呼了一声,却是用的一种米歇尔听不懂的语言。
“小点声,”虽然知道外面的圣堂法师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米歇尔还是压低了声音,“生怕那些官方法师不进来打你一顿吗?进了圣堂中心监禁室的人,在他们眼里可就跟黑巫没什么区别了。”他故意夸大了接受监禁的后果,没什么别的目的,主要是想看怀特大惊失色,惶恐不安。
怀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是谁?”
他没听懂米歇尔的恐吓,但还是压低音量,并将嘴上的苏东语换成了从费伦贝特回去以后现学的拉隆纳多语。由于米歇尔提前对房间里的禁制动过手脚,怀特的话音倒也没有彻底消弭。
这家伙居然没认出他的声音?米歇尔皱眉片刻,又很快释然了。好像也正常,他跟克里斯一起去费伦贝特的时候不怎么搭理那些闲人,很少跟几名苏门洲野法师交流,怀特对他的声线不熟悉不算奇怪。比起这个,米歇尔倒是更关心另一件事,那就是他和怀特之间的语言障碍。客观来讲,他的拉隆纳多语水平很不怎么样,平时跟北苏门洲的人交流,不是靠克里斯和伊利亚就是靠一些特殊的法术道具。然而此前海曼带着圣堂的其他法师把他身上的法术道具全都收走了,他一时间还真找不出什么跟怀特无障碍交流的办法。
迟疑良久,米歇尔强压下心底的不自信,沉声开口:“你是怎么进来的?”
正常情况下,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监禁区内拉隆纳多语水平不佳的人显然不止米歇尔一个。北苏门洲的野法师们更习惯用苏东语交流,怀特刚学了几天的拉隆纳多语,虽然勉强能理解米歇尔的意思,却没法将自己白天的遭遇用拉隆纳多语完整描述出来。这种“有口难言”的憋屈感甚至压过了他的警惕心,以至于让他连一开始试探米歇尔的打算都忘了个干净。
他只能干巴巴地换出自己国家的语言,祈祷米歇尔能听懂:“我说不好拉隆纳多话。”
米歇尔显然听不懂他的母语:“诺西亚话,会说吗?”
怀特沉默片刻,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你会说苏东话吗?”
两人隔着小窗口“聊”了半天,最终也没找出他们常用语言系统的重合之处。米歇尔有点恼火地“啧”了一声,险些想放弃交流回去躺着。
察觉到米歇尔的怒火,墙那头的怀特缩了缩脖子。有白天的事情在前,他现在只想老老实实地接受完监禁调查,老老实实地“滚”出尼奥尔索思,不想惹恼米歇尔这个在他视角下身份不明又实力不俗的禁忌法师,为此承担多余的风险。
“开玩笑,谁知道圣堂在这里关了些什么人。墙那头的禁忌法师能越过监禁室的禁制找我说话,显然实力不俗。照我从前跟圣山拜礼会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种情况下,指望圣堂的人庇护我是指望不上的,那些黑巫脑子都不正常,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呢。”怀特想。
就这样,怀特怀着“命是自己的”的心态,默念了一段简短的法术咒语。很快,米歇尔能理解他的意思了:“您想说什么?”
米歇尔沉默了一下:“你会这种法术怎么不早说?”
“刚刚忘了。”怀特打了个哈哈。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米歇尔的怒气会波及到自己,他并不想暴露出这一点,他甚至不想跟米歇尔过多交流。可惜多年行走社会的经验告诉他,米歇尔完全有能力隔着墙壁杀死他,而圣山拜礼会……刚刚是没细想,现在一细想他忽然察觉了问题,或许圣堂是故意把他送到这间房间里来的。
联想到之前在比特兰听到的一些传闻,怀特握了握拳,坚定了一开始的想法。
米歇尔也懒得猜疑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呃……”怀特想了想,简短地解释了一下白天发生的事。
米歇尔对贾尔斯和巴塞洛缪的情况并不是一无所知,但他没想到威廉会跟禁忌法师扯上关系。这个世界上的禁忌法师,十个有九个是“旧日神殿”的成员,“葬歌”虽然偶尔也会培养禁忌法师,但数量很少,他这一代修行禁忌法术的“葬歌”成员总共才八个。应该是八个吧?米歇尔有点不确定,这条信息还是他六年前听一位死灵法师偶然提起的,时过境迁,他不确定另外七个人现在死了没。
不过那些家伙是死是活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怀特提到的信息。海曼说过威廉是被枪杀的,现在圣山拜礼会怀疑“葬歌”参与了这起事件,所以才要他接受监禁调查。但作为“葬歌”的正式成员,米歇尔很清楚,“葬歌”那些人近期没有搅乱尼奥尔索思的计划。相反,利亚姆甚至提过想跟圣山拜礼会结盟。
等等,结盟?那些人平时做决定通常是会把他排除在外的,虽然他名义上也算是“葬歌”的高级成员,但谁都知道“鳞蛇”不参与“翼骨”的高层决策。利亚姆的温和皮囊下是极端的傲慢与偏执,那家伙向来蔑视他的为人,只是嘴上不说。他们这次怎么一反常态,特地跑过来告诉他这件不需要他参与执行的事?
克里斯曾经说过的话在米歇尔脑子里一闪而逝,他下意识跟着记忆默念:“看一件事不能只看它的表象,分析一个人的行为不能光考虑他做了什么,要想想他为什么这么做……”
忽地,米歇尔眸光一滞。
他这是做了两方用来麻痹外界的棋子?利亚姆说“葬歌”要和圣山拜礼会结盟,却没说相应事宜由谁负责。也许,那家伙口中刻意模糊的时态不是“将要”,而是在他视线之外的“已经”?
大概是米歇尔太久没有说话,怀特试探着咳嗽了两声:“那个,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米歇尔敛眸回神,情绪莫名地笑了出来。
这家伙显然也被某些人利用了,但不同的是,小野法师还算聪明,甚至能迅速想明白圣山拜礼会送他过来的用意,并审时度势地顺着那些人的意推动事态发展。是个无辜被牵扯进来,只想保全自己的倒霉蛋。
事情真是有意思起来了。
米歇尔从墙面上直起身体,同时将法术力量凝聚在掌心:“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得按我说的做。”
“什……”
“你乖乖听话,我就带你闯出去。但你要是不听话,我会杀了你哦?”
第466章 皇权
五月十二日, 克里斯在卡特琳娜的带领下来到海曼的修行室。卡特琳娜将克里斯送到近处的神殿门前便扭头离开,而克里斯推开门,毫不客气地坐到海曼对面的凳子上:“说吧, 找我什么事?”
正在熬着一锅魔药的海曼瞥他一眼,示意他往墙边看。克里斯顺着他的意思转头, 墙角的阴影立时凝聚成一道高大而臃肿的身影。这让克里斯微微睁大了眼睛, 险些起身扑过去:“德米特尔?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昨天就醒了, ”海曼略显骄矜地笑了一声,“我检查过他的灵魂状态, 虽然那道陷阱的确让他受了点损伤, 但那点损伤其实不算什么。真正导致他昏迷不醒的原因,反而在你身上。鉴于你和他建立的是主从契约,你的状态会直接影响到他。也就是说, 他昏迷是因为这段时间你的灵魂状态不健康,而不是因为你以为的法术陷阱。前天你把他交给我之后, 我用疗愈法阵和魔药帮他调理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比之前好多了。但我得提醒你, 克里斯,如果你不想让他因你而死, 要么保护好你自己,最好连伤都别受,要么, 把你们的契约转让给更靠得住的人。”
刚刚扶住德米特尔手骨的克里斯动作一顿:“能满足转让条件的人选不多。”
“我理解,”海曼用他的木勺搅了搅坩埚里青绿色的浓稠液体, “所以我帮你想了个方案,把他留在圣堂怎么样?”
“什么?”这个提议完全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料,以至于他下意识就提起了警惕心。
“瞧瞧你的眼神, ”海曼挑起眉梢,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就好像在说‘你们想让我把我的哥哥留在你们手里做人质’一样。别总把人往坏处想,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人吗?留他在古尔卡神庙群对圣堂没有任何好处,只对你和他本人有好处。我没有恶意,阿芙拉和本森也不知道我会对你说这个。这两天下来你应该也看见了,圣堂虽然不会对你百依百顺,但我们是充分尊重你这个盟友的意见的。我今天提出这个建议,也仅仅是出于我个人的立场,向你推荐一个在我看来对你们最好的方案。你可以拒绝,我又不会强行留下他。”
克里斯冷下来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在他身上的诅咒解除之前,我当然会把他留在你这。”
“只是诅咒解除之前?”海曼那双翡翠色的眸子深处有意味不明的清光跃动,“那我得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大概对他身上的诅咒有点想法了。运气好的话,这个月之内你就能看到你亲爱的哥哥恢复正常。但是——”海曼在这个转折词上拖长音调,一直拖到克里斯皱眉看过来,才敛眸笑了笑:“但是有件事我挺好奇的。”
“什么事?”
海曼最新给出的时限和之前的说法相差巨大,克里斯不得不怀疑是拉厄芙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难道拉厄芙愿意出手帮他治愈德米特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之前答应拉厄芙那两件事倒不算亏。
海曼却不知道克里斯此刻百转千回的想法,只是眸光微沉,顺着前面的话题道:“你有没有想过,治好你亲爱的哥哥以后,你要怎么安排他以后的人生?”
“他以后的人生?”克里斯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他以后的人生不该由我来安排,他有他的自由意志。”
海曼拉长音调“哦”了一声:“自由意志。但我必须得提醒你,你们两个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你们是姓卡斯蒂利亚的,身上流着卡斯蒂利亚皇族的血,按照你们诺西亚的法律,你和你亲爱的哥哥都比现任诺西亚女皇黛丝丽一世更有资格坐上那把御座。虽然我不知道一年半以前的诺西亚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亲爱的哥哥德米特尔殿下,从小就比你们的大哥优秀,罗德里格公爵私底下是按照皇位继承人的标准培养他的。你说你要让他按照他的自由意志行事,那么如果他想要回到诺西亚拿回属于他的一切,你也会支持他吗?”
克里斯微微一僵。与此同时,他发现德米特尔环住他手腕的那只触手收紧了。
海曼停顿片刻,情绪莫名地摊手:“虽然我不应该当着你们的面这样说,但事实上,在我看来,统治者姓什么、叫什么、出身如何,对于民众而言一点都不重要。只要能让人民过上幸福稳定的生活,被簇拥着的国王、皇帝或其他执政官是什么样都无所谓。你们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人维护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统治,这件事不能算错,但实在没有什么所谓的‘正义’可言,只是看在从来如此的份上,会有人愿意将其称为‘正义’。然而客观而言,这些从来如此的规矩都只是往日之人利己私欲的衍生物。没有人从来就该做皇帝,也没有人从来就该做乞丐。现在诺西亚国内的局势趋于稳定,诺西亚的人民刚刚因为黛丝丽一世的统治过得比之前好了一点,我实在不忍心看见诺西亚再次陷入内战。”
诚实而言,克里斯是认可海曼这种说法的,但他知道德米特尔不会认可。不管他和德米特尔的私人感情怎么样,他们接受的教育不一样是客观事实。德米特尔是罗德里格公爵一手带出来的,他的思想观念、行事作风,都受罗德里格公爵影响。而罗德里格公爵,最讨厌这类人生而平等的说辞。
“我没想过让他回去挑起内战。”
“你没想过,但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如果他想的话,你阻止得了他吗?”
克里斯紧了紧扶着德米特尔的那只手。德米特尔依然没有恢复语言能力,只能静静听着他和海曼争论。克里斯没法透过那双空荡的眼眶看清他的神色,只望见一片幽深。
察觉到克里斯的情绪变化,海曼叹了口气:“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克里斯,从这两天的事情里我也看出来了,你把私人感情看得很重。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既是好事,又不是好事。”
克里斯垂下眸子。良久,他忽然沉声开口:“德米特尔不是那种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人。”
海曼一怔。
“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当作我从来就不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人,但如果他不愿意,我不能强迫他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他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让他无故承受了这些厄运。所以如果他真的对命运不甘,想要重回诺西亚,我没有资格阻止他。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有两种人,一种是为了让自己身边的人得利,而一味压榨外界民众的人,而另一种,则是满口公义,但凡出现利益冲突,就一味偏向外界,委屈身边的亲人朋友的人。这两种人我都不想做。”
“可是……”
“我了解德米特尔,也相信他,”克里斯没让海曼把“可是”后面的话说完,“他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我不会对他的决定强加干涉,这是我的选择;而他不会做出你认为的那种,为维护自身利益或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利益而损害诺西亚民众利益的事,这是我对他的了解。”
海曼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克里斯一样后仰身体,眯了眯眸。半晌,他才将放在克里斯身上的目光转向德米特尔:“好吧,但愿是这样。虽然我不是诺西亚人,但你知道,一者,站在圣山拜礼会的立场,如果我帮你治好他后他又回诺西亚挑起内战,我们圣山拜礼会会很难做;二者,我本人不喜欢看到流血牺牲,哪怕那些流血牺牲的人跟我毫无关系。”
“能理解,”克里斯无情绪地哼笑一声,“毕竟是‘灰白贤者’嘛。”
“灰白……”出人意料的是,在听到这个称呼后,海曼的右手猛然一抖,将那只可怜的木勺摔进了坩埚,“你从哪听来的这个头衔?我明明跟所有人都强调过不准用这个难听的名号称呼我!”
克里斯转头看了眼德米特尔,安抚地摸摸那只没有血肉的头骨,便上前一步帮海曼捞木勺:“是谁告诉我的不重要,这个称号有什么意义才重要。”
海曼眸光微闪,看着克里斯用法术帮他捞出木勺,又将木勺清理干净,终于还是咽下了临到嘴边的提醒:“如果你哥哥非要回去夺回政权,你会怎么办?”
“这个嘛,”克里斯将清理干净的木勺递回海曼手里,严肃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没有个绝对正确的答案。如果你要这样询问我的话,那我也问问你,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女神说要覆灭北苏门洲各国,建立一个绝对的神权一统政体,你会怎么做?”
“除非世界要毁灭了,只有那样做才能拯救众生,否则女神不会那样做的。”海曼皱起眉,像是觉得克里斯的话很荒谬。
克里斯微笑着摊手:“所以同理,除非诺西亚再次陷入动乱,否则德米特尔不会那样做的。就算他要在和平时期发动政变,也一定会选择伤亡最小的方式。诚然我不认可那样的做法,但我不会阻止他,我只会尽我的能力,把他看到的‘伤亡最小’变成‘没有无辜者伤亡’。以我现在的能力和‘盗火者’如今在诺西亚的势力,想做到这一点应该不难。”——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点点关于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诅咒这事儿克里斯没讲到,总觉得如果有细心读者发现了估计会说,但还是等到之后写到那里再交代。
第467章 异状
海曼望了一眼站在克里斯背后的德米特尔, 眸光微沉,没再纠结诺西亚的政治问题。坩埚里的魔药已经熬得非常粘稠,咕咚咕咚冒起了泡。这让他很快收敛目光熄了火, 将克里斯擦干净的木勺平放到一旁的抹布上:“最近尼奥尔索思城区内会很热闹,你要下山住两天吗?”
“下山?”克里斯想说“米歇尔还在你们监禁室里关着, 我为什么要下山”, 但这话临到嘴边又忽然顿住。他想起了“旧日神殿”的种种异动:“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城区做诱饵吧, 谁不知道‘旧日神殿’那群黑巫做梦都想杀我。”
海曼“唉”了一声:“你看,你又用最大的恶意揣度我了。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做诱饵呢, 你这么有意思的人, 万一死了该多可惜啊。但你不觉得昨天那名禁忌法师的行事有点反常吗,阿芙拉和本森告诉我,他抢了你的东西就跑了, 没有表现出半点想顺手杀了你的意图。这可不符合‘旧日神殿’一贯的作风。”
“但他的正面战斗能力的确不如我。”这一点是克里斯在跟那家伙交手的过程中亲自验证出来的。
海曼一把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可问题是他连试都没试,甚至也没有通知其他人来截杀你。离开那栋民居后, 你落单的时间并不算短。所以这证明什么?”
“证明尼奥尔索思城区内目前还只有他一名‘旧日神殿’成员?”
“一半。而另一半是,他从你手里夺走的那样东西对他们来讲很重要, 甚至比杀死你的任务重要许多倍。所以他才会在尼奥尔索思城区内还只有他一名‘旧日神殿’成员的情况下果断放弃跟你纠缠,带那样东西离开。”
克里斯顿了顿, 点头:“有道理。”
见克里斯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话,海曼微笑起来:“而根据你那位随行者,‘鳞蛇’米歇尔带来的消息, ‘旧日神殿’很可能会在朝圣日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我姑且猜测那名黑巫抢夺你的契约物,这件事跟他们的袭击计划有关, 那么——考虑到那样东西不久后就要用在朝圣祭典上,那名黑巫现在绝不会带着它离开尼奥尔索思太远。”
克里斯明白了:“你想让我帮你们抓住他?”
“我们想帮你拿回你自己的契约物,”海曼将克里斯的话换成了对圣堂更有利的说法, “这对我们都有好处不是吗?如果你担心的是‘鳞蛇’先生,那么我可以向你发誓,在五女神殿前发誓,他绝不会在圣堂手里受到任何伤害。”
克里斯的目光扫过海曼,又转向立在角落的德米特尔。短暂的沉默后,他点头:“可以。”
海曼唇角上扬:“尼奥尔索思朝圣日期间的活动非常丰富,我敢保证你不会失望。”
克里斯瞥他一眼,没把心底那句“你一个常年待在古尔卡神庙群内修行的圣堂圣者居然还知道尼奥尔索思在朝圣日期间有些什么活动”说出来。两人在简单地交流了一下德米特尔的诅咒情况后结束对话,克里斯跟德米特尔道了别,离开了海曼的修行室。
临到中午,琼斯带着巴塞洛缪接他下了山。克里斯被他们送进一间靠近尼奥尔索思中心广场的旅馆,在这里,他可以将城区居民精心装饰出来的街景尽收眼底。
琼斯简单交代了他两句在城区内活动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巴塞洛缪退了出去。克里斯知道圣堂不可能对他不管不顾,一定会派人暗中保护他,所以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布置完领地禁制,他便安心拿出那只沉甸甸的法术信封。
——伊利亚又有回信送到了。
“安德蒙德的尸体似乎与一种奇特的法术仪式有关,本地的圣山拜礼会成员抓了几名和藏尸事件有关的黑巫,但没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有用信息。只是有一件事,那些行修不怎么关注,我却觉得很蹊跷。在他们抓捕‘旧日神殿’成员的过程中,有一名黑巫曾叫喊过一句‘你们的时代很快就要结束了’。圣山拜礼会那些人觉得这只是禁忌法师气急败坏之下的言语诅咒,但当时那名禁忌法师的神态和语气,实在不像是他们形容的那种气急败坏。安德蒙德的奇特仪式指向一位我以前从未听过的,被他们称为‘远古之远古’的未知存在。救赎的教义里从未提过与其相似的称谓。”
伊利亚没有按照传统的信件格式书写这封信,甚至每个字母都写得比往常要潦草,像是在什么紧急情况下冒着危险匆匆给他传递消息。
克里斯停顿片刻,用通讯法术呼唤伊利亚。五分钟后,伊利亚回应了:“你居然有空找我,真是稀奇。摆脱圣堂的监视了?”
伊利亚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这让克里斯松了口气:“圣堂的圣者团对我还挺友好的。我今天刚离开古尔卡神庙群,搬到了尼奥尔索思城区内的一间旅馆。你那边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我能遇上什么麻烦?”伊利亚轻嗤一声,克里斯几乎可以通过他的语气想象他抱起手臂的轻蔑神态,“最多就是受点本地官方法师的怀疑。他们会监视我、试探我,但并不会伤害我。”
“好吧,”克里斯觉得自己真是多余担心,“那你别应付他们了,直接转道去莱普昂。”
伊利亚沉默了两秒,忽然哼笑:“你还真是会使唤人。”
“讲点道理,我好声好气地跟你说,怎么就变成使唤你了?”这可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克里斯险些没接住话,“那你想我怎么说,请我们伟大的伊利亚大人转道去莱普昂?”
“那倒不用,”伊利亚拖长语调,“虽然你用命令性口吻使唤我,但看在我们往日的交情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按照你的意思离开安德蒙德吧。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在尼奥尔索思要小心。听那几名安德蒙德的圣山拜礼会法师说,‘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似乎在往尼奥尔索思的方向聚集。”
“安德蒙德的官方法师说的?”克里斯没想到这条消息已经传到了地方分会。圣堂没道理为只会发生在尼奥尔索思的事情向外地传递示警,那对他们而言,除了动摇人心没有任何作用。难道他们还是怀疑米歇尔带来的情报,又或者……他们担心“旧日神殿”是故意传出假消息误导他们,让他们把目光聚集在尼奥尔索思的?
可以他对“旧日神殿”的了解,他都知道那些禁忌法师执行不了这么精密的计谋,圣堂应该也能想到这一点才对。
停顿片刻后,克里斯沉声追问伊利亚:“安德蒙德的官方法师们是从哪得到的这条消息?”
“这不是消息情报,”伊利亚耐心解释,“这是他们观察得来的现象。”
克里斯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但伊利亚远在安德蒙德,即将前往莱普昂,不用也不能参与尼奥尔索思的事,他也就没把尼奥尔索思的具体情况解释给伊利亚听。简单告知了伊利亚米歇尔的动向和自己近期的打算后,克里斯便切断通讯,吹灭了那支维持仪式的香薰蜡烛。
伊利亚那封信还铺在桌面上,被他无意间压出了一道折痕。
看样子,伊利亚没有遇到危险,只是行动不那么自由。安德蒙德的官方法师警惕性很强,又或是,那座小镇上的圣山拜礼会驻所有什么特殊的规定。管理比比特兰分会还严格,看来圣山拜礼会还没有彻底废弃那里的圣堂总部旧址。
片刻的停顿后,他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伊利亚从比特兰出发前往莱普昂,正常走陆路的话,途径安德蒙德的路线其实不是最好的选择。他为什么要特地去安德蒙德一趟?
视线触及手边的信纸,克里斯眸光微沉,默然收拾了桌面。窗外的中央广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克里斯循声转身,靠向木窗,街角那三名表演杂耍的流浪艺人立时进入他的视线。
两名杂耍艺人举着蜡烛,另一名杂耍艺人站在离他们三西尺远的位置。一个响指过后,那支蜡烛的烛芯燃了起来。
克里斯微微眯眸。
正常来讲,这类把戏在世俗社会中被称为“魔术”,是靠道具和光效、物质反应完成的诡计。可那三名杂耍艺人……他们周身萦绕着强烈的法术波动。克里斯观察得很清楚,刚刚那家伙打响指的时候,有很明显的光系力量包裹住蜡烛。
怀特的话重又在他耳边响起,克里斯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野法师吗?怀特和威廉能对尼奥尔索思的朝圣祭典感兴趣,说不定别的野法师也会。站在那些来旅行的野法师的视角下设想,手头不宽裕的话,趁着朝圣日期间尼奥尔索思人多在街上搞杂耍表演赚点回去的路费,也是很正常的事。
或许是他想多了。
克里斯敛眸关窗,想把心头那点古怪的异样感压下去。但刚把木窗压进窗框,一种强烈的危险直觉打断了他拉窗帘的动作。
不对,怀特和威廉来尼奥尔索思,可不仅仅是为了参与朝圣祭典活动啊。
第468章 军靴
克里斯冲出旅馆。
尼奥尔索思彩条飘飞的中央广场上人声鼎沸, 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扒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路人,挪到那三名杂耍艺人临时摆设的舞台附近。然而等他挤出人群,舞台上已经只剩下两只老旧的道具箱。看热闹的路人们渐渐散去, 偶尔发出一两句意犹未尽的喟叹。显而易见,这场表演已经结束了。
克里斯抓住一名路过的青年:“刚刚那三个杂耍艺人呢?”
青年讶异地抽了抽手, 没抽动, 只好乖乖回答克里斯的问题:“他们结束表演, 回去休息了吧。具体往哪走了我倒没注意,如果你对他们的表演实在感兴趣, 可以明天再来。朝圣日活动还要持续三天呢, 他们应该不会只演一天。”
克里斯迟疑片刻,松开青年道了声谢。
青年摆着手走开,周围的路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克里斯环视一圈没能找到三人的身影, 便习惯性想冲上舞台检查他们留下的东西。但迈步的前一秒,理智阻止了他的动作。
那三人结束表演的时间点也太微妙了, 恰好就卡在他发现他们之后、抓住他们之前。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中央广场上的绝大多数商贩、吟游诗人都才刚刚占住地盘, 还没到本地居民与游客活动的高峰期,正常经营的摊贩、流浪艺人们不会选在这个时间撤摊的。即便是有什么私人性质的特殊情况致使他们不得不临时中断表演……那也没必要三个人一起离开吧?
“冕下?”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呼唤他, 克里斯回头,发现是巴塞洛缪,“城区内最近不算安全, 您要去什么地方,最好能提前通知我们一声。”
看巴塞洛缪这副满头大汗的样子, 克里斯就知道他是刚刚才发现旅馆里没人,从楼上追出来的。这家伙最近既要配合琼斯调查昨天的禁忌法师事件,又要保护他的安全, 忙得连卡特琳娜罚抄的圣堂禁令都没抄完。
当然,或许他主动向卡特琳娜和琼斯提出要接手这些任务,就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人只有在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才不会想起那些悲伤的事。
克里斯敛眸,没有贸然提出对那三名杂耍艺人的怀疑:“贾尔斯的事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
巴塞洛缪一怔,语气陡然沉重了几分:“琼斯大人不让我插手太多,她说我的判断力会受情绪影响。现在我主要负责收集信息和保护您。”
贾尔斯是巴塞洛缪那支法师小队的成员,按照各大官方法术组织一贯的规章,他的事的确不适合让巴塞洛缪直接插手。克里斯沉默片刻,拍拍巴塞洛缪的肩膀:“我想去你们发现他尸体的地方看看。还有那栋民居,我和那名禁忌法师交手的巷道,你们封锁起来了吗?”
“封锁了,”巴塞洛缪低垂下眼睑,“您稍等一会,我再叫几名圣堂法师过来。卡特琳娜大人特地吩咐过,之后您再出去,随行者不能少于五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再让您落单。但您放心,他们只会在暗处跟随,不会给您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克里斯抬起压在他肩头的右手,顿了顿,安慰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嗯”。自从贾尔斯出事,巴塞洛缪对他的态度便前所未有的恭敬起来。克里斯知道,虽然海曼说贾尔斯的死不怪他,但圣堂的其他人未必那样想。巴塞洛缪是贾尔斯的小队长,又亲身经历过昨天的变故始末,对他心有芥蒂,再正常不过。
而且客观来讲,贾尔斯的死也的确有他的一份责任。
克里斯松开了巴塞洛缪。巴塞洛缪用通讯法术唤来了几名克里斯没见过的圣堂法师,一行人来到琼斯发现贾尔斯尸体的位置。
这条小巷已经被圣堂封锁了,克里斯顺着巴塞洛缪的指引来到一堵高墙前,停步打量起墙上的血迹。巴塞洛缪虽然被琼斯排除在调查小队的核心之外,但还是对相关的信息张口即来:“琼斯大人发现贾尔斯的时候,贾尔斯就躺在这里。当时他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法术伤,致命伤只有打在后脑勺上的那一枪。他身上的衣服、财物没有丢失,只有象征圣堂法师身份的圣徽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圣徽?
克里斯的眸光陡然一沉。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官方法师们的身份徽章多有用了,如果圣堂没能及时发现并抹除那枚徽章和古尔卡神庙群之间的联系,贾尔斯丢失的那枚身份徽章可是个不小的隐患。
这样想着,克里斯转而问起巴塞洛缪圣堂是否做过相应处理。巴塞洛缪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圣山拜礼会的办事效率倒是比救赎审判廷高得多。克里斯略微松了口气,但想起自己丢失的《末日之书》,又觉得那颗悬着的心怎么都放不下来。向尼奥尔索思聚集的禁忌法师、拿走贾尔斯身份徽章的第三方……这两者之间如果有什么联系的话,坎因教这个朝圣日真的能平稳度过吗?
还有安德蒙德那些黑巫的言语诅咒。
“冕下?”见克里斯迟迟不作回应,巴塞洛缪没忍住叫了他一声。
克里斯回神,朝巴塞洛缪指出的位置做了个坎因教的祈祷手势,而后前进一步,抬指按住墙上的一块血斑。巴塞洛缪睁大眼睛动了动嘴唇,但不知想到什么,最终也没把卡在喉咙里的话说出口。
时间之力缓慢向血斑中渗入,克里斯闭上眼睛,感官立时坠落虚空。他仿佛成为了昨天的贾尔斯,以贾尔斯的视角跑进这条巷道。
贾尔斯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默念了一句用于追踪禁忌法师行迹的占卜咒语。下一刻,莹绿色的法术光芒从他指尖流出,他果断抬头,预备跟随占卜术的指引冲进更深的暗巷。
然而一道突如其来的枪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砰”一声,克里斯的感官随着贾尔斯的身体一同坠落在地。贾尔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拼尽全力抬起右手,但他的法术水平并不足以治愈这样一道穿透大脑的致命伤。行凶者缓步靠近,脚步声沉稳有力。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仰躺在地的贾尔斯抓住了一片蓝黑色的衣角。
克里斯最终看到的画面,是一截被裤脚遮掉大半的靴底。但有意思的是,克里斯恰好认识这一形制的皮靴——这是威特拉夫政府军队特供的军靴,通常只有中尉衔及以上的军官才能从军内直接领取,他在入境接受盘问的时候见过。当时威廉和怀特还说,拉隆纳多人最在意家里摆什么画、书架上放什么书,威特拉夫人却最在意脚上穿什么鞋子。
鞋子对威特拉夫人而言是身份的象征。
克里斯从墙壁上收回手,重新睁开眼睛:“最近威特拉夫国内有什么不正常的军事调动吗?”
“军事调动?”巴塞洛缪没想到克里斯睁眼后第一句话会问这个,“我们不太关注这些,您想知道的话,我去问问本教区牧首,他应该能回答您。”
“那去吧。”克里斯用平时擦枪的手帕擦了擦手指。
巴塞洛缪愣了愣,好半晌才回神退到一边,用通讯法术联系起艾伯特来。十多分钟后,他重新站回克里斯面前,将艾伯特的回答转述给克里斯:“艾伯特说,威特拉夫政府近期的确有一些大型的军事调动,但都是正常范围内的调动。一个是驻守西北的海军,每年我们举办朝圣日活动的时候,他们都会派一些人到尼奥尔索思附近巡视,防止有国外间谍或邪|教徒混到朝圣祭典上搞破坏。另一个是南方的陆军,听说北苏门洲近期的□□势有点紧张,他们调了一个步兵师到西南边境,大概是为了震慑坦多因。”
坦多因在威特拉夫南方,与威特拉夫接壤,也紧挨着巴尔杰德密林。和科弗迪亚在索德里新洲的定位类似,坦多因也是个大力发展科技的国家。
克里斯蹭了蹭自己的食指关节,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圣者团似乎并不希望他插手这些事,三圣者耐人寻味的态度也表明,他们并非对行凶者的身份背景一无所知,这时候他去告诉海曼他查到的情报,除了让圣堂觉得他手伸得太长,什么意义都没有。
“没事了,回去吧。”克里斯敛眸转身,掩去眸底那一瞬间的深思。
巴塞洛缪虽然没搞明白克里斯为什么要问威特拉夫的军事调动,但还是乖乖闭好嘴巴,垂着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克里斯用余光瞥巴塞洛缪一眼,忽然想起昨天的后续:“那位房东太太,你们最后怎么安排的?”
“房东太太?”巴塞洛缪脚步不停,“是琼斯大人安置的。听说我们要封锁她的房子,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琼斯大人劝她先搬出去她也很不配合,最后我们只能强行将她带出了那栋民居。但因为她生平从来没有接触过法术,按规定我们是不能带她上山的,所以琼斯大人只能自己掏钱,找了个临时旅舍让她先住着。”
“旅舍,”克里斯微微皱起眉,“最近尼奥尔索思城区内并不安全,你们没派人保护她吗?”
“当然派了……”巴塞洛缪压了压眉毛,像是不高兴克里斯竟然质疑他们圣堂处理事情的能力。但下一秒,一道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了他的话音,他只能先按下那点不满,把后半段话咽回肚子里,低声回应那道通讯:“琼斯大人?”
琼斯语速极快:“那栋民居的女房东死了,把你手里保护那个卡斯蒂利亚的任务交接给其他人,半个小时内我要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第469章 聚首
巴塞洛缪没想到刚刚克里斯才跟他提到房东太太, 琼斯那边就传来了房东太太遇害的消息。他仿佛被人扇了一耳光,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克里斯的表情——虽然克里斯大概并不会窥探他和琼斯的通讯内容。
“怎么了?”见巴塞洛缪的脸色突然黑沉下来,克里斯顿住脚步, “是收到新的任务了吗?”
巴塞洛缪斟酌片刻,没有向克里斯隐瞒房东太太去世的实情。昨天的事克里斯也在场, 这些消息也不算什么机密, 他太把克里斯当外人, 反倒显得圣堂不真诚了。
克里斯也识趣,听了巴塞洛缪的简述便点点头让他去做交接, 并不追问太多。很快, 巴塞洛缪从另几名暗中跟随的圣堂法师里叫出一名相对而言比较稳重的,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出巷道往琼斯那边去。那名被巴塞洛缪叫出来的小法师一直目送巴塞洛缪的背影消失, 才扭头看向克里斯:“冕下,我送您回旅馆吧?”
克里斯抬头看了看天色, 似笑非笑地敛眸:“不着急,我们去北神庙接几个人。”
“北神庙?”小法师没想到自己才刚刚接手这边的保护任务, 克里斯就要给他出这种难题。按道理来讲,克里斯在尼奥尔索思和古尔卡神庙群是“客人”, 如果他还有除“鳞蛇”米歇尔以外的其他随从或旅伴,应该提前给圣堂打声招呼,等圣堂同意了再让人进入尼奥尔索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都快到了才告知他们一声。
巴塞洛缪离开前没告诉他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啊, 卡特琳娜大人也没交代过类似的问题。小法师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怎么,觉得我这样的做法不合理?”克里斯看出了他的犹豫,于是微微弯腰盯住他的眼睛, “你要知道,我来北苏门洲的时候就没有提前给你们的圣堂报备。现在我们双方是交易关系,并不是我单方面地有求于你们。”
小法师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克里斯大概是因为什么事对圣堂有所不满,才故意摆出这样的态度。但他在圣堂内地位不高,没资格了解圣者团跟克里斯的交涉详情,所以也不知道克里斯这种不满从何而来。作为一名没话语权、没正式职阶,只能上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圣堂法师,这种时候他也只能装傻。
“那我给卡特琳娜大人报个信?”
克里斯眉梢微挑:“报。”
还好,这位克里斯冕下还是讲道理的,没有拦着他履行自己的职责。只要他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通知了卡特琳娜大人,后续的问题就该卡特琳娜大人去烦恼了。就算上面一定要追究他的失职,处罚结果也不会太重,毕竟主要责任不在他这里。
小法师松了口气,连忙退到一边向卡特琳娜请求通讯。卡特琳娜大概是在忙,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五分钟过去,他才收到一声简短而敷衍的“知道了”。
显然卡特琳娜并没有认真听他的汇报,但小法师对此并不介意。他只要卡特琳娜知道这件事就行。
小法师重新回到克里斯身边,态度倒是跟卡特琳娜如出一辙的恭敬:“冕下久等了。”
克里斯瞥他一眼:“汇报完了?”
“汇报完了。”
“那走吧。”
克里斯没再陪他废那些多余的场面话,两人一前一后地转进尼奥尔索思主街,又穿过主街一路往北,来到尼奥尔索思城郊的北神庙门前。神庙的司祭见有面生的圣堂法师过来,立刻就迎上来询问他们的需求。小法师看看司祭,又看看克里斯,希望克里斯能代替他做出回答。
克里斯也没辜负他的期待,转头就开口将司祭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这里:“最近有地方分会申请过传送法阵的使用吗?”
“传送法阵?”司祭愣了一下,没想到克里斯会问他这个世俗教会成员神秘侧的日常事务,但出于对圣堂的尊敬,他也没有直接提出质疑,“这类事务是驻守神庙的法师在管,把她叫来问问?”
克里斯点头,于是司祭转头让一名修女去叫驻守的法师。三分钟后,那名法师来到了克里斯面前。
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虽然在地理位置上离古尔卡神庙群很近,但此处驻守的法师并不直接由圣堂领导,而是被划分在威特拉夫分会的西北分区,由地方分会的都祭管理。驻守在此的女法师虽然有正式职阶,名目上比克里斯身边的圣堂法师高一级,但实际上,圣山拜礼会的成员们并不直接按照职阶和权限排出个地位高低,反而十分看重个人的名望和教区归属。诚然,这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圣山拜礼会乃至整个坎因教内部的地域歧视风气,但也让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更加注重自身修养,从入会第一天就开始认真计划自己将来的职业走向。而一些已经分到较差的教区工作的法师们,无法摆脱与属地相关的标签,只能努力改变属地本身的风气,以此来扭转大众对相关标签的印象。从这个角度来讲,圣山拜礼会对教区归属的看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正面意义。
陪克里斯来北神庙的小法师目前的教区归属按照圣堂的特别体制来算,而这些被送到圣堂培养的法师们本身又比别人多出一份在古尔卡神庙群修行的履历,他们在民间的集体声望远胜过一些低中阶的地方法师。所以除了没有正式职阶之外,圣堂法师的其他各方面都要压地方的低中阶法师一头。
女法师朝克里斯和小法师行了个标准的坎因教礼节:“最近的确有地方分会申请使用神庙内的传送法阵,时间正好在今天,今晚六点。”
克里斯没应声,于是那名圣堂法师主动上前接话:“各个流程都是正常通过的吗?”
“是正常的。”
女法师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小法师知道各地前来参与朝圣的都祭或牧首们都已经抵达尼奥尔索思,所以今晚这批访客只能是克里斯要接的人了。他停顿片刻,转头看向克里斯,希望他能主动给出解释。
克里斯摊手:“看着我干嘛,虽然人是我叫来的,但他们走的是你们圣山拜礼会的正常申请流程。至于你们的地方分会会不会及时向圣堂做出汇报,这可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
小法师捏了捏手指关节,没再多说什么。两人让驻守北神庙的女法师下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访客,女法师低眉顺眼地应了。不多时,胡子花白的司祭也离开了神殿侧室,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和小法师两个人。
小法师站在长椅背后,默然看着克里斯坐定。
克里斯靠上座椅靠背,毫无征兆地开口:“放心吧,你们那些圣者大人们不会处罚你的。卡特琳娜把这件事汇报给他们,他们只会觉得我作风乖张。即便迁怒,有卡特琳娜和海曼在上面顶着,你也不会受到波及的。卡特琳娜还是挺护着你们这些学生的。”
“我们不能算卡特琳娜大人的学生,”小法师没让克里斯一个人自言自语,却也没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我们只能算是圣堂的学徒。虽然各位圣者大人们有空的时候多少都会教我们点东西,但那跟正常的师生授业不一样。”
克里斯看了看时间,离晚上六点还差二十分钟:“听说过,你们圣山拜礼会的法师通常不会只有一位老师。这一点比救赎审判廷好得多,救赎审判廷的制度很容易导致高层成员任人唯亲的局面。不过我听你们法师小队的成员提起过单独的‘恩师’,那跟老师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那只是某些法师私人的说法而已。救赎审判廷成员拜的老师是要从法术知识开始教起的,但我那些行修同事嘴里的‘恩师’,通常只是对自己有赏识提携之恩的前辈。而且这份恩情需要足够重大。”小法师言简意赅地给出了解释。
克里斯“哦”了一声:“那还是容易导致一些结党的行为。”
小法师沉默片刻,别开脸去。克里斯能批判圣山拜礼会的制度,他却不能附和,他将来还是要在圣山拜礼会讨生活的。
克里斯见他这么循规蹈矩,聊天的兴致顿时就淡了。两人一坐一站,就这样沉默着等到了六点零三分。克里斯撑着脑袋收起怀表,理了理领口站起身来。小法师见状也立即整理形容。
不多时,那名驻守北神庙的女法师带着一群身着红金色制服的新洲面孔进来了。
克里斯今天没有穿上“盗火者”的圣袍,但那群新洲法师还是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快步来到他面前躬下身:“雅尼克冕下。”
绝大多数“盗火者”法师并不知道克里斯的真实身份,克里斯虽然对圣堂明牌了,却也没打算让相关消息传回诺西亚。他不着痕迹地看了身旁的圣堂法师一眼,圣堂法师会意,立即退开半步,在心底反复默念“雅尼克·施耐特”这个假名。
从圣堂法师这里得到了满意的反应,克里斯这才将注意力转回面前那群“盗火者”法师身上:“赶路辛苦了。”
“不辛苦,”被克里斯扶起来的男法师抬头,露出一张让克里斯觉得十分眼熟的面孔,“能为冕下所驱使是我们的荣幸。”
克里斯停顿片刻,想起自己在塞宁米耶见过这家伙。
第470章 烟雾
但男法师并没有认出克里斯, 今天抵达尼奥尔索思的其他“盗火者”法师也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并不承接男法师的恭维,只是随口吩咐他们去古尔卡神庙群拜见圣堂的圣者们。在他和圣者团的盟约作废之前, 他可以在小的地方给圣山拜礼会一点脸色看,却不能在大的方面跟他们对着干。这些“盗火者”法师既然来到了圣堂的实际控制区域, 就应该遵守圣堂的规矩。
“盗火者”的法师们当然没有异议, 很快便离开北神庙, 往城西那座赤色山峰的方向去了。
跟在克里斯身边的圣堂法师陪克里斯一起目送这支队伍的残影消失在城区入口,忽然皱起眉头, 不解道:“其实有一件事, 我不太理解。”
“什么事?”
“您已经对圣堂的全体成员,包括我们这些没有正式职阶的圣堂法师公开了您的真实身份。这些诺西亚法师一旦上山,就有可能从一些口风不紧的圣堂法师嘴里听到您的真名。何况您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求过圣堂帮您保密。”小法师扭头, 神情认真地看进克里斯的眼睛,表情仿佛在说“我认为你的掩饰只是在自欺欺人”。
克里斯好笑:“我知道。”
“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克里斯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转而盯住这名突然变得“健谈”起来的小法师。他第一次发现这家伙并不仅仅是循规蹈矩,还很擅长刨根问底:“所以你是想问, 我为什么明知道这样的做法并不能完全杜绝那些‘盗火者’法师猜到我就是‘克里斯六世’的情况,却还是选择做了这种在你看来毫无意义的掩饰?”
小法师点头。
“因为对我来说, 他们知不知道我的身份并不是最重要的。目前‘盗火者’的实际控制人是我本人,几名早就知道我真实身份的‘盗火者’高层不会冒着风险出卖我,所以, 我并不需要特别防备‘盗火者’的成员。只要他们不把消息传播出去,诺西亚的□□势就不会再因为‘克里斯六世’的‘复活’而产生动荡, 这件事于我本人而言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我的遮掩只是一种行为,并不是为了追求一个直接的结果。起码,脑子聪明一点的人看到了我的态度, 会明白我并不希望他们出去大肆宣传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没死的消息。而脑子笨一点的人……你觉得这群诺西亚法师个个都懂点北苏门洲的语言?”
小法师睁大了眼睛:“可是那也无法保证您的身份一定不会泄露出去。”
克里斯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古尔卡神庙群待了很久了?”他又不是圣者团的圣者,这家伙居然也跟他较起真来了,他又没有义务帮圣堂教导这些年轻法师。
“是待了挺久了。”
克里斯突然冷淡下来的语气让小法师回过神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忘形了:“抱歉冕下,是我冒昧了。那现在‘盗火者’的人也往山上去了,我送您回旅馆?”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没有拒绝他的提议。两人并几名暗中跟随的圣堂法师重新回到尼奥尔索思主城区,小法师将克里斯送回旅馆二楼。临别前,克里斯抛给他一块又干又硬的拉氏面包:“人的主观行为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所以我从来没有指望‘盗火者’的成员们能够凭主观意志帮我瞒住身份。在救赎审判廷解体后,‘盗火者’重新拟订了正式成员需要签署的规章类契约,其中有一条,是限制‘盗火者’对外泄露组织机密的。而我的身份情报,本身就属于‘盗火者’内部机密的一部分。”维系契约的力量来源于罗克亚特,所以只要“盗火者”当中有人做出违反契约的行为,他就能第一时间发现并降下惩戒。
小法师下意识接住克里斯抛过来的面包,再去看克里斯,那家伙已经倚上门框,脸上明晃晃写着句“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一次性问完”。
“那您完全就没必要掩饰了啊。”习惯使然,他的脑子还没完全恢复运转,嘴巴就已经把后续的问题问了出来。
克里斯“啧”了声:“我说了,那只是一种行为,我并不指望这种行为能够直接导向我想要的结果。如果你非要较真的话,我只能告诉你,我只是希望他们能不知道我的身份,就尽量还是不要知道我的身份,这对他们有好处。”
小法师似懂非懂地捧住那块干面包。克里斯以为他思考完还会继续问下去,耐心地等了一会,却只等到一句“谢谢”。
年轻法师捧着面包退了下去,克里斯目送他消失在楼梯拐角,便收回视线关上房门。他不清楚圣者团的圣者们和底下的圣堂法师们是怎么相处的,也不知道圣堂的下级法师们平时都是怎么修行,怎么从圣者前辈们身上汲取经验的,只是看这名小法师对他的做法实在好奇,才会掰碎了一条一条讲给对方听。不过说实在的,每个人的行事作风都不一样,能分享给别人的生活经验也不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这名小法师带偏。
——不对,他根本就没有义务帮圣堂教导他们的年轻法师,为什么还要担心会不会把人带偏?
“因为米歇尔那家伙说得很准确,你就是喜欢多管闲事。”另一个“他”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克里斯意识到自己有点精神不济了。此前他和这家伙还不能直接对话,但从昨天开始,这种状况已经彻底改变了。克里斯揉了揉眉心,确认自己对这具身体还保有绝对的控制权后,才锁紧房门松了口气。
如果没有重要的信息需要交换,他并不想陪那家伙闲聊。“他”每次在他脑子里说话的时候,他的精神深处都会涌起一种微妙的不适感。仿佛“他”的话音并不是正常的话音,而是某种诱人堕落的恶魔之语。
克里斯拉开书桌前的座椅,试图呼唤出罗克亚特,用占卜术找寻那名抢走《末日之书》的禁忌法师的下落。但“克里斯”又怎么会允许他把自己当成空气?罗克亚特的本体还未彻底实化完成,克里斯的精神深处便扩散开一阵强烈的动荡。
眩晕和剧痛席卷了他,他踉跄一步,差点没跌坐到地上。
那家伙在跟他抢夺身体的支配权。这一认知让克里斯咬了咬牙,强撑着扶住脑袋:“你想干什么!”
“《末日之书》不是最重要的,”见克里斯终于愿意听“他”说话了,那家伙安分下来,“最重要的是‘葬歌’,是‘先知’利亚姆。那家伙在跟米歇尔分开之后就音信全无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克里斯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缓下心神。
他当然觉得很奇怪,圣堂对待“葬歌”的态度,城区内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又暗流涌动的局势,一切都让他觉得很奇怪。包括前天他在街头偶遇利亚姆和米歇尔的事,克里斯敢确信那就是利亚姆计划好的——在他抵达尼奥尔索思的第一天就带着米歇尔在城区内晃悠,“恰好”跟他撞个照面。如果他真的相信一切都只是恰好,那他就是傻子了。
连带着今天那三名伪装成杂耍艺人的野法师,克里斯也不相信他们的出现只是巧合。
米歇尔和利亚姆代表的是“葬歌”的利益,这毋庸置疑。他们既然能算准了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跟他“偶遇”,也一定算准了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这一点早在前天第一眼看见米歇尔出现在尼奥尔索思城区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他当天的气愤表现有一半是真,有一半是出于对“葬歌”这样算计他的不满。但偏偏他还不能不按照那些人的计划去做,尼奥尔索思是圣堂直辖的圣城,而米歇尔是他在北苏门洲公开承认过的同伴,但凡“葬歌”高层利用米歇尔做点什么,形势将会变得非常复杂。所以无论是出于理性判断,还是出于感性认知,他都没法放任米歇尔继续跟利亚姆走在一起。
诚然,上山之前他对“葬歌”的参与还只停留在有所怀疑的阶段,但后来,米歇尔在古尔卡神庙群内做出的一些反应证实了他的怀疑。
米歇尔不应该那么轻易就答应艾伯特·费尔奇尔德的要求跟他们一起上山,更不应该在上山后表现得那么乖顺。人的处事方式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太大的改变,除非那些改变从一开始就只是一种表演。他本人都还没对圣堂低头,米歇尔倒主动让步,松口答应接受圣堂的监禁调查,这不是一般的反常。
他知道米歇尔有事瞒着他,只是出于对米歇尔的信任,并没有强迫米歇尔坦白。但这不代表他就会蠢到将那些异常排除在对时局的分析之外——米歇尔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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