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卡特琳娜
巴塞洛缪磨了磨牙, 带领那群圣堂法师排成人墙,一副要跟克里斯死磕到底的架势。克里斯不急不恼,只是状似温和地同巴塞洛缪对视着, 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实际上却寸步不让、锋芒毕现。
艾伯特夹在中间,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一道深沉而雌雄莫辨的声音忽然穿过人群,落定在克里斯和巴塞洛缪之间的地面上:“巴塞洛缪, 退下。我可没有教过你用如此嚣张蛮横的态度对待我们的重要客人。”
巴塞洛缪脊背一僵, 转身的同时退开到一边,给发言者让出条路来:“卡特琳娜大人,我……”
被称为卡特琳娜的女圣者穿着曳地的纯白长袍, 长袍边缘悬挂着数条银质丝链。她有着一头非常西里尔平原人式的火红长发,双眸却碧绿如初春的湖水, 温润、沉静却不缺乏力量。根据她眼角眉梢的皮肤纹理,克里斯判断出她已近四十。但年龄并没有磨损这位女士身上的生命力, 她的音容、举止都同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小姑娘们没什么两样,甚至和外面那些家境贫苦的年轻人比起来, 她显得更为朝气蓬勃。
卡特琳娜来到克里斯面前,在距克里斯两级台阶的位置冲克里斯露出微笑。站在这里,她刚好能平视克里斯的眼睛:“很抱歉。我一早就听琼斯说您和凯文已经抵达了尼奥尔索思, 但由于凯文那边传来的信息是您要先在城区内处理一些私人事宜,我没能等到他后续的汇报, 以为您今天不会上山,就没有第一时间交代好巴塞洛缪。这孩子心眼死,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您别记他的仇。巴塞洛缪,还不过来道歉?”
巴塞洛缪梗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卡特琳娜会对克里斯这么客气。但正如卡特琳娜说的那样,他心眼死,先前能死抓着米歇尔禁忌法师的身份不肯放米歇尔进去,现在也能为了卡特琳娜的一句话冲克里斯低头:“我向您道歉,德里安先生。”他怎么都不会忤逆恩师的意思。
“你应该向我背后这位米歇尔先生道歉。”见卡特琳娜似乎真的对自己没什么敌意,克里斯略微朝旁边让了让,露出自己背后的米歇尔。
巴塞洛缪的眼皮跳了跳:“卡特琳娜大人……”
“道歉。”
“是,”先前态度强硬的圣堂法师做了个深呼吸,上前一步冲米歇尔鞠躬,“抱歉,米歇尔先生。”但和之前对克里斯的道歉比起来,这一声抱歉就显得咬牙切齿多了。
克里斯侧眸瞥向米歇尔,得到了米歇尔“勉为其难”的点头,便没再跟巴塞洛缪纠缠:“那么现在我的同伴可以和我一起上去了吗?卡特琳娜大人,您对这件事的意思是?”
“当然,”卡特琳娜爽朗地伸出一只手,示意克里斯跟着她走,“我来为您带路。虽然您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但我好像还没做过自我介绍,我叫卡特琳娜,和绝大多数从小就在圣堂接受培养的行修一样没有姓氏,是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成员之一。”
克里斯看米歇尔一眼,缓步跟上了卡特琳娜,但也没有忘记保持对巴塞洛缪等人的防备:“看得出来,您是圣堂众圣者之一。”
“这次迎接您的工作由我全权负责。我很早就提前开始准备了,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纰漏,真是非常抱歉。”卡特琳娜一边走,一边顺着话题再次对克里斯表达歉意。
克里斯自认也不是个小心眼的人,见卡特琳娜态度友善,即使仍然对巴塞洛缪那声“脏东西”有所介怀,也没再表现出任何不满情绪。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迈上石阶,在遮天蔽日的云雾中一路上行。卡特琳娜始终保持着客气到近乎恭敬的态度陪克里斯闲聊,从她口中,克里斯了解到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内一共有十一位圣者,二十三名都祭要首,这三十四人是圣堂最核心的实权人物。除这三十四人以外,还有数百名普通法师常驻尼奥尔索思协同圣堂的正式成员活动——这些法师没有正式职阶,一般是各教区挑选的当届新人法师中最有天赋的一批,送来圣堂历练、重点培养的。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未来将会成为各教区的中层,地方都祭或是教区牧首。
穿过那段石阶路,众人便来到了圣山拜礼会真正意义上的圣地内部。缭绕在石阶间遮蔽山体的云雾渐渐散开,一串堪称庞大的建筑群兀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些建筑从外观来看跟各地的坎因教神庙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但又反常地一栋栋紧挨着,于半山腰依山而建,显得很有压迫感,又仿佛肃穆圣洁至极。单从地势上来看,这些建筑让克里斯想起了莱普昂的城市面貌,但莱普昂城区绝没有这么强烈的宗教氛围。光是远远看着那些神庙样式的房屋和房屋顶上的坎因教圣印、建筑群后若隐若现的巨大女神像,克里斯就有一种莫名的想要屈膝跪拜的冲动。
“卡特琳娜大人平时就生活在这里?”
听到克里斯发问,卡特琳娜微笑着“嗯”了一声:“圣堂的圣者、都祭要首和所有其他在圣堂接受历练的法师成员们都在这里生活。如非必要,我们不会下山,这是心灵修行的一部分。”
“难以想象,”克里斯怜悯地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平常的圣堂法师们,“这里看起来十分缺乏娱乐活动,圣堂的心灵修行,不会也包括戒烟戒酒戒色之类的律令吧?”虽然他还挺支持他列举出来的这三条戒律的。
还在跟米歇尔互相警惕的巴塞洛缪闻言,带着一种隐秘的骄傲抬了抬下巴:“这很难做到吗?圣堂的戒律,我已经守了整整三年了。我们圣山拜礼会和你们‘盗火者’的前身救赎审判廷,和白骑士团可不一样。我听说救赎审判廷总是管不住自己的法师,这种坏名声都传出来了——你掐我干什么?”
当着“盗火者”教宗的面说救赎审判廷的坏话说到一半,巴塞洛缪“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胳膊看向旁边的行修。那名行修已经给他使了半天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了。
“巴塞洛缪,”卡特琳娜微笑着转向自己管不住嘴巴的学生,用最温柔的语气下达最无情的裁决,“你犯戒了,晚上回去把规章和禁令抄写五十遍给我,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睡觉。”
巴塞洛缪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刚想问自己犯了什么错,就被卡特琳娜瞪了个激灵。罢工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复苏,他戚戚然垂下脑袋:“禁止无端生口舌事……我知道了卡特琳娜大人。”
见刚刚一直针对自己的巴塞洛缪倒霉,米歇尔没忍住嗤笑出声。
卡特琳娜瞥米歇尔一眼,又转向那个掐巴塞洛缪的法师:“你也抄。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小法师一愣,也蔫蔫地低下头:“禁止无端损伤他人身体。”
见这两名学生都还记得戒律内容,卡特琳娜满意地点了点头,重又将目光转向克里斯。然而,卡特琳娜严厉的师长作风让克里斯想起了当年按着自己昼夜不休阅读法术典籍、记错内容就要罚抄的穆拉特,这让克里斯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卡特琳娜没明白克里斯脸色转变的缘由,十分关切地向他偏头,“您有什么不舒服、不满意的地方,大可以向我提出来。”
“没什么。”克里斯并不打算向圣山拜礼会的人提起自己那位来历复杂的老师。比起回首往事,他更愿意跟卡特琳娜聊一聊更重要的当下和未来:“我来这里之前并没有向西里尔平原那位牧首先生正面承认过自己‘盗火者’教宗的身份,您怎么好像对我空口描述的事情没有一点怀疑?”
“原来您在意的是这个?”卡特琳娜失笑,“凭那位亚尔林先生的来信,足以证明参与了费伦贝特事件的卢卡斯·德里安在‘盗火者’内部地位不低。亚尔林先生在信中言辞急切,近乎强硬,众位圣者一致认为一个普通的‘盗火者’成员是不足以让他重视到这个程度的。再加上之前有一些谣言流传,说‘盗火者’的教宗曾出现在科弗迪亚,行动轨迹为从西北战区向东南海岸,此后霜雪新教在科弗迪亚起势,而那位教宗先生凭空消失。在科弗迪亚的东南海岸上消失,那他接下来最有可能做的事,就只有穿越巴布伦斯洋来到苏门大陆了不是吗?卢卡斯·德里安抵达苏门大陆的时间,刚好能跟我们预测中‘盗火者’教宗的跨海时间对上。”
“我还以为我已经足够低调了。”克里斯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可一点儿都不低调,”卡特琳娜的拉隆纳多话说得没有一点口音,诺西亚的敬语习惯也维持得滴水不漏,“虽然这其中可能存在各种各样的被动因素,但您想想您这一路都干了些什么——参与费伦贝特事件,搅和进拉隆纳多的王室斗争,大闹了那位公爵夫人的宴会,间接导致拉隆纳多的二王子党倒台……这可不能用‘低调’来形容。”
“那位二王子倒台了吗?”克里斯还真没关心这些事的后续,“你们要是把这些事怪到我头上,那可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事实上,我从来不想参与这些和我无关的麻烦事,只是麻烦事非要主动往我身上凑,我也很为难。”——
作者有话说:拥有了美丽的新键盘。
但是装键盘之前点了个外卖,装完键盘之后骑手给我打电话说我的饭被偷了。因为正在码字,商家骑手那边要处理退款一直打电话,我接电话的语气就有点不耐烦,后面骑手说自己赔给我,我发了收款码发现二十一块三他给我多转了,还一直给我道歉(可能是我语气很不耐烦他怕我不依不饶投诉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内疚,感觉人家这么晚了还出来送外卖,本身他也态度良好说要给我赔但我讲话一直语气不好,他也没生气一直赔礼道歉还多赔钱。想了想还是打赏回去了一点,唉。
第452章 圣堂
由于队伍已经来到神庙建筑群边缘, 卡特琳娜放慢脚步,摆出肃穆而虔诚的姿态。克里斯听到她将音调进一步压低:“这您可想错了,我们并没有要怪罪您的意思。相反, 您为北苏门洲所做的一切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感怀于心。拉隆纳多那位二王子勾结‘旧日神殿’的黑巫, 失势是必然, 您只不过是帮我们料理了一些早就该料理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我们感谢您还来不及,怎么会蛮不讲理地怪您呢?”
轮年龄, 她甚至不比克里斯早逝的母亲凯瑟琳皇后年轻多少, 但她偏偏就能对克里斯一口一个“您”,表现得无比恭敬和善,克里斯几乎就要对她卸下防备了。
好在克里斯还没忘记赫勒斯的提醒和伊利亚的叮嘱:“您这是在暗示我, 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殿下会找上我,是圣山拜礼会在其中发挥了作用?”
“您是这么想的?”卡特琳娜眼底的笑意没有丝毫减淡, “不过站在您的角度,这倒是很正常。合理的怀疑。”她没有正面回答克里斯的问话, 既像是包容了克里斯多余的猜忌,又像是在用包容的表象掩盖他们的确做过一些引导动作的事实。
克里斯盯着她看了一会, 哼笑一声收回视线,也懒得去深究他们在自己抵达北苏门洲以后究竟做过多少布局。卡特琳娜在神庙建筑群主楼的门口停下脚步,低低颂念了一句克里斯听不懂的咒语。下一刻, 在场的所有圣山拜礼会成员都虔诚跪地,念念有词地做起坎因教的祈祷手势。等他们再次站起, 前方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克里斯循着开门声侧眸,莫名被门内的光线晃了下眼睛,这让他下意识抬手眯眸。片刻后, 神庙实木大门带起的风声止息,刺眼的烛光与外界的日光融为一体,克里斯才重新放下手臂,正式将目光投向神庙内部。
浓烈的宗教气息扑面而来。
克里斯从前不是没有踏足过坎因教的地方神庙,但那些地方神庙往往倾向于适应当地信众的审美,地域特色鲜明,而属于坎因教本源的宗教元素则被模糊、弱化了很多。没有任何一座地方神庙能像这样细致而毫无保留地将坎因教的特色发挥到极致,这座神庙内的色彩、光影,乃至细微处的声音变化与空气流动,都透着一股浓厚而强烈的生命力。密密麻麻的壁画、彩绘自门口始,一路蜿蜒盘旋挥洒到神庙至深处,至高处,抵达克里斯视线所不能及的黑暗角落后仍在向外延伸。一排又一排明亮的烛火在室内摆出复杂的形状,远远看去像是个平躺在地的法阵图案,但碍于观察角度过分刁钻,克里斯暂时还没看出来这是个什么性质的法阵。蜡烛中央的空地上摆着数尊或大或小的石制神像,神像姿态各异,眼睛部位被红色布条遮挡,从身形判断皆是女性。雕刻神像的匠人们并没有为神像刻画下半张脸,但从红色布条上的凸起、凹陷来看,克里斯确定每一尊神像都有一双雕琢精细的眼睛。
奇怪。
克里斯没有仔细阅读过坎因教的圣典、教义,也不太了解这种为神像蒙眼的传统从何而来。鉴于卡特琳娜让他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说,他没怎么犹豫就开口:“那些神像,代表的是你们的女神?”
卡特琳娜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出这么常识性的问题,一时间愣住。片刻后她才轻咳一声回神,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回答克里斯:“没错。看样子您没怎么了解过我们教会的神话,我们的世俗教会供奉女神,而圣山拜礼会则侍奉‘圣山’。女神是‘圣山’的喉舌,所以被称为‘圣山之音’。通常来讲,坎因教教众口称的女神并不是指特定的某一位女神,而是一种群体。我们坎因教并不是一神教,这一点跟救赎教会存在很大的差别。”
克里斯看看形容肃穆的圣山拜礼会法师们,又看看那些蒙眼的女神像,不自觉皱了皱眉。下一刻,他听到一直没说话的米歇尔前迈一步,用隐秘的通讯法术向他传音:“蜥女。”
蜥女?
克里斯略微睁大眼睛,转头看向米歇尔。但米歇尔只是微不可察地摇头,示意他不要当着一众圣山拜礼会成员的面发问。
克里斯了然垂眸,做出和卡特琳娜一样的肃穆姿态。
他上次听到“蜥女”这个词还是在费伦贝特,在罗莎琳德口中。当时神陵中情势复杂,克里斯听完了罗莎琳德简略的概述也没想到要追问,只知道罗莎琳德和《末日之书》中的怨灵罗莎都是那种祭祀“灾难”的古老仪式创造出来的“蜥女”。现在米歇尔却说,圣山拜礼会圣地内这些女神像也跟“蜥女”有关……看来罗莎琳德和圣山拜礼会渊源不浅啊。可“蜥女”仪式的祭祀对象是“灾难”,按照救赎教会从前的记述和赫勒斯的陈词,坎因教供奉的神明又应当跟“忏悔”大天使有关,这两者是怎么扯上关系的?难道坎因教的“圣山”是已经被暗渊彻底污染,向“灾难”靠拢的“忏悔”天使?可那样的话,“圣山”的表现不应该那么健康,他也绝对没法在那家伙控制的地域内安全生活这么久,“旧日神殿”更没必要跟圣山拜礼会对立。
……想不通。
克里斯拧了拧眉,决定晚点找个独处的机会尝试联系罗莎琳德。
一行人缓步前行,经过神像与烛火之间的空地。克里斯思绪飘远,没留神踩上了一块略微凸起的石砖,陡然顿住脚步。那种从进入神庙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终于有了着落。
克里斯眸光微闪,却又飞快将这一瞬间的怔愣掩饰过去,保持住原先的步调跟上卡特琳娜。
声音不对。虽然只是非常细微的差别,但这种差别已经足以让感知力敏锐到克里斯这个程度的时法师察觉了。神庙下面不是实地,是空的。
看来利亚姆刻意透给他的情报不是空穴来风啊,虽然几十年前那伙强盗闯进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时,圣堂总部还没有从西里尔平原南部搬迁到尼奥尔索思。边缘建筑的地下室、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生物,还有米歇尔口中的“蜥女”神像……尼奥尔索思这些神庙建筑的地下空间里又藏着什么呢?
“巴塞洛缪,你带人守住这里。”卡特琳娜忽然开口,将克里斯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克里斯定了定神。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穿过了神庙后方深不见底的长廊。前方是一扇外形古朴的木质窄门,而卡特琳娜在这扇门前顿住脚步,示意巴塞洛缪和一众没有职阶的圣堂法师留在门外。
巴塞洛缪对此当然是毫无异议,只是朝站在克里斯身后,似乎并没有停步自觉的米歇尔抬了抬下巴:“那他呢?卡特琳娜大人,我们不应该放这样一个黑巫进入圣堂的议事厅,那太危险了。”
卡特琳娜看向克里斯。
“您这是在问我的意见?”接收到卡特琳娜的目光,克里斯只是微笑着摊手,“这是圣堂的地盘,我的意见恐怕并不重要。我只提醒您一句,他是带着跟‘旧日神殿’有关的情报过来的。”
卡特琳娜敛眸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向克里斯让步:“我们相信您,德里安先生。您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卡特琳娜大人!”
“闭嘴,我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巴塞洛缪不甘心地握了握拳,但终于还是沉默下去。艾伯特见卡特琳娜已经和克里斯协商完毕,便主动上前推开那扇木门,客客气气地朝克里斯做出一个“请进”的姿势。
克里斯、米歇尔,卡特琳娜以及艾伯特穿过木门,又在布满宗教彩绘的廊道中直行了几分钟,终于抵达最后一扇窄门。卡特琳娜主动推门,门内略显焦躁的交谈声便失去遮挡,直直落进克里斯的耳朵里。
“西里尔平原教区的治疫工作,在都祭弗恩·格林的带领下进行得有条不紊,本月西里尔平原已经封锁了四个疫区,‘尸瘟’发病率的提高速度确有减缓……”
“近期‘旧日神殿’在巴尔杰德密林附近活动频繁,我认为西里尔平原教区与洛德索尔山北教区的中高层成员应当……”
“‘盗火者’派遣的三百三十八名支援法师已经陆续抵达各教区地方分会,期间‘盗火者’首席来信提醒我们重视疫区中心的异常表现,以及患病者尸骨的异化情况……”
“诸位,”卡特琳娜一只脚踏进门内,抬手敲了敲门框,“议事暂停,我带来了我们等候已久的朋友。”
克里斯下意识绷紧脖子附近的肌肉,越过卡特琳娜的肩膀看向屋内的三十余名圣堂正式成员。出乎克里斯的预料,这些圣者、都祭要首们并不像救赎审判廷的高层那样,在会议室内放置正式而体面的长桌,围坐在长桌附近议事。他们的会议姿态堪称慵懒,或坐或蹲,连抱着手臂斜靠在墙角,一边打瞌睡一边点头的都有。
虽然早知道圣山拜礼会组织架构松散,连在比特兰那种重要大都市的据点里都没个像样的会议室,但克里斯怎么都没料到,作为他们最高决策层的圣堂也这么随性。
……他们这个组织,到底是怎么成功运作起来还成为了北苏门洲的官方法术组织的?——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第453章 三圣
克里斯屏息打量一众圣堂成员的同时, 房间里的圣堂成员们也在打量他。一双双眼睛带着或审视或好奇或忌惮的情绪落在他身上,又越过他转向他身后的米歇尔。片刻后,几位看起来最为年长, 也似乎最有地位的圣者两两对视一眼。一名宽下巴男士开口让卡特琳娜进门。卡特琳娜微微躬身,在众人殷切的注视下缓步进屋, 并右撤至靠近窄门的角落。
见艾伯特自觉留守在门口, 卡特琳娜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克里斯仍然没有要动步的意思,先前开口的那名宽下巴圣者眯眸:“你不打算进来吗?”
“你”, 而不是“您”, 这位圣者并没有主动放低姿态……这家伙在圣堂的地位显然比卡特琳娜要高,圣堂内部果然也有潜在的等级划分。
克里斯低眸,前迈一步跨过窄门的同时, 抬手扯下罩在头上的黑色兜帽。柔软的布料随着纯色法术光芒垂落,克里斯撤去用以掩盖真容的幻术, 抬起那双深黑的,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光线吸进去的眼睛跟那位宽下巴圣者对视。他并不指望艾伯特和凯文会为了自己对圣堂撒谎, 圣山拜礼会这群高层成员绝不可能对他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与其接受那些浪费时间的试探,不如主动摊牌自曝。节省时间的同时, 还方便他引出自己来圣堂的目的。
宽下巴的圣者挑了下眉。如克里斯所料,房间里的一众圣堂成员都未对他的身份提出质疑,显然早就知道卢卡斯·德里安等同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件事。
良久, 坐在宽下巴圣者右边的女圣者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我们应该称呼你为……克里斯陛下?还是克里斯殿下?你背后那名禁忌法师,是‘葬歌’大名鼎鼎的‘鳞蛇’吧?”这位女士有着一双蓝宝石般的迷人眼瞳。
“是我。”在这种事情上, 米歇尔向来不屑于撒谎掩饰。
克里斯不徐不疾地迈步至房间中央,在距宽下巴男士和蓝眼睛女士六西尺的位置站定。移动的同时,他也留心注意着脚下的声音。不出所料, 这间房间的地下也是空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避重就轻地回应女圣者的问话:“克里斯六世早在一年前就已经退位了,各大国际新闻报纸应该都报道过那场政变的始末。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被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的拥护者射杀在坎德利尔城门外,尸体由爱德华·伊文将军亲自拉去喂狗。您觉得我是谁,应该被怎么称呼?”
蓝眸女圣者歪了下头,像是被克里斯这种冷僻的幽默感逗笑了。
片刻后,她才在另一位黑发圣者的眼神提醒下回神,抬手抵住嘴唇的同时,轻咳一声掩盖笑意:“我明白了。那么我或许应该这样说:欢迎你来到尼奥尔索思,圣山拜礼会的圣地古尔卡神庙群,‘盗火者’的教宗冕下。”
站在她后方的都祭要首们迅速垂下眼睑,配合地摆出“欢迎”克里斯的姿态。
克里斯抬起眸子,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坐在房间中央的女圣者、宽下巴男士,和另一名不怎么说话的黑发男士似乎是这里的核心人物。几名侍立在角落的圣者虽然名义上与三位核心人物平起平坐,但根据他们各自摆出的姿态和房间里的站位来看,他们似乎只是三名“上级圣者”的附庸。靠西角的两名圣者追随宽下巴男士,蓝眸女士背后跟着三名干练的女圣者,而卡特琳娜和另外两张生面孔则无声向黑发男士靠拢。
圣堂里的阵营划分很鲜明嘛……
克里斯迅速在心底认清了形势,却也只是故作迟钝地垂下视线。卡特琳娜陪他聊了一路,都没有提起半句圣堂内部的龃龉,显而易见,这些人的阵营鲜明只是对内,内部不和不会影响到他们对外的立场。也就是说,圣堂的内部矛盾并不是他能够用以博弈的筹码。
克里斯在心里“啧”了一声,但面上还是温和有礼地堆起微笑。不管圣堂的形势如何,他此次来尼奥尔索思最重要的目标——帮德米特尔摆脱诅咒,都是必须达成的:“我还是倾向于免除那些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是吗?”蓝眸的女士眉梢微扬,略显刻意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贵族出身的诺西亚人都非常在意那些繁琐的礼节,看来是我理解错了。可惜我们并没有提前收到‘盗火者’教宗要来圣地观礼的消息,也就没能仔细打听冕下的喜好、习惯。不过尊重客人的意见是每一位东道主的责任所在,所以听冕下的,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凯文此前来信说冕下要在城区处理一些私人事宜,我们还以为冕下今天不会上山。看样子,是艾伯特替凯文履行了向导职责,提前把冕下带过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艾伯特拦住他们显然是因为米歇尔和米歇尔提到的“旧日神殿”将会破坏朝圣日祭典的消息。一则,艾伯特作为圣山拜礼会驻威特拉夫的牧首,发现米歇尔这样一个“葬歌”成员兼禁忌法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辖区,对他有所忌惮,不愿意放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活动是非常正常的心理;二则,如果“旧日神殿”真的要在朝圣日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米歇尔作为带来这个消息的知情人,情报由他直接向圣堂传达,总比中间再经过好几道转述靠谱,圣堂的圣者们如果有什么追问,米歇尔也能及时解答。
早在艾伯特提出要替凯文带他们上山的时候,克里斯就想明白这些了。考虑到米歇尔已经被艾伯特发现,这时候找借口离开反而更容易加重圣山拜礼会的怀疑,让米歇尔的处境更加尴尬,克里斯索性替米歇尔选定了陪他一起见众圣者的第三条路,也就没拒绝艾伯特的上山邀请。但他不清楚米歇尔心里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跟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共享“葬歌”拿到的消息。
正当他犹豫踌躇之际,米歇尔忽然上前一步,来到跟他并肩的位置站定。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对于将“葬歌”内部的情报透露给官方法术组织这件事,米歇尔竟然没有一点心理压力:“‘葬歌’的大祭司说,‘旧日神殿’将会在你们的朝圣日祭典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我跟克里斯聊这些的时候,门口那位牧首先生在墙根底下偷听,听完这些,他就要求我们上山来给你们提个醒。”
米歇尔的语气实在不怎么客气,面对几位圣者的态度也算不上尊重。但或许是这条情报实在太重要了,房间里的圣堂成员都没计较他的语气问题。蓝眸女士睁大了眼睛,宽下巴的男士更是“蹭”地站起来,将他屁|股底下那张坐垫蹭歪了两西尺:“你说什么?‘旧日神殿’要干什么?”
米歇尔于是又摆出一副“你的耳朵不好使吗”的表情,将重点重复了一遍:“在你们的朝圣日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
蓝眸女士和宽下巴男士对视一眼,就连旁边一直沉默着,看起来十分深沉的黑发圣者都变了脸色。很快,他们用眼神交流出了结果,蓝眸女士依旧是他们的发言代表:“还有什么其他的……更具体的情报描述吗?我们马上就安排人去城内排查!”
“没有了,”米歇尔似乎很不耐烦陪这些官方法师说话,眉头自从皱起来就没松过,“如果有的话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自己去把他们杀光多好?那可比站在这里听你们这些傻瓜废话简单多了。”
蓝眸女士皱起眉,选择性忽略了米歇尔对他们的嘲讽,当即转头给身后几名都祭要首下达了排查城内禁忌法师动向的任务。宽下巴男士慢慢从朝圣日将会受到破坏的惊诧中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却是怀疑米歇尔这些话的真实性,在他眼里,“葬歌”的“鳞蛇”并不比“旧日神殿”的成员可信。
克里斯看出了他神情中的猜疑,下意识侧身挡住米歇尔。察觉他动作的米歇尔微微一怔,乖顺异常地退回他身后,站定不说话了。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就是真的?”迟疑良久,宽下巴的男士还是没忍住把心底的质疑问了出来,“谁知道打算袭击尼奥尔索思的到底是‘葬歌’,还是‘旧日神殿’?说到底,帮我们圣山拜礼会规避风险,对‘葬歌’没有任何好处。”
蓝眸女士瞥他一眼,不置可否。她同样对米歇尔的话保持着三分怀疑,但作为一名坎因教的虔信徒,她认为朝圣祭典是崇高的、神圣的,不容玷污的。和祭典被破坏的风险比起来,受米歇尔蒙骗、浪费人力物力的损失简直不值一提。
黑发男士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略微掀起眼皮,用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珠盯住克里斯。克里斯回护米歇尔的动作似乎勾起了他的兴趣。
第454章 海曼
“随你们信或不信。说到底, 你们的朝圣祭典是否能顺利举办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旧日神殿’的阴谋不能得逞,他们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仅此而已。”
解除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才是克里斯此次来尼奥尔索思的正经目的,帮圣堂策划抗疫, 或是解决来自“旧日神殿”的麻烦, 这些都只是附加项。圣堂愿意配合, 他可以顺手提供一些消息或点子,但如果这些人不配合, 克里斯也懒得跟他们浪费口舌。
宽下巴男士压了压眉毛, 略显凌厉的目光在克里斯和米歇尔之间来回打转:“你就那么确信他跟你一条心?他可是个禁忌法师。”
“我确信。我不在意他是不是禁忌法师,也不在意他是不是邪|教徒,和才认识他第一天, 只能凭刻板的第一印象和人群标签、外界传闻来评判他的诸位比起来,我了解的是他本人。”
克里斯撇开视线, 有些不耐烦地摊手:“我们没有义务向你们证明这条情报的真实性,毕竟你们也说了, 帮你们规避风险对‘葬歌’没有任何好处,对我而言也一样。我刚刚就已经声明过, 你们完全可以不相信这条情报,那影响不到我们什么——所以现在,我们结束这些毫无意义的辩论, 说点实际的。我已经履行了我对圣山拜礼会的承诺,帮你们解决了那名‘旧日神殿’的法师,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偿付我的报酬?”
宽下巴男士和蓝眸女士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犹疑。
他们并不想这么快就从“旧日神殿”袭击计划的议题中脱离出来,毕竟朝圣祭典的安防事宜的确是圣堂近期工作的重中之重。但克里斯似乎被他们对米歇尔的反复质疑惹恼了, 不愿意再管朝圣祭典的事,这一点是他们没料到的。
按道理来讲,像克里斯这种出身较高的皇室成员,不应该这么在意一个随从的心情才对。
两名久居高位的圣堂圣者想不明白克里斯这种古怪态度的来由,只能归因于克里斯脾气不好,缺乏耐心。诺西亚那些民间传闻和国际新闻报纸上的评语都说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冷血倨傲,脾气阴晴不定……也许那些传闻是真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
两人成功说服了自己,于是一边感叹克里斯的糟糕性格,一边思考起该怎么把话题拉回“旧日神殿”的袭击计划上来。然而还没等他们思考出个所以然,坐在蓝眸女士右侧的黑发圣者忽然起身,带起丝链与饰物碰撞的叮当声,打断了众人全部的社交话术构想。
意识到是谁动了,后方一众圣堂成员齐齐被惊得屏息凝神。姿态慵懒的都祭要首们连忙挺直脊背,坐在坐垫上的圣者们立时站起,靠在角落里的几位边缘人物也迅速调整出庄重的姿态,肃然垂首;就连先前的宽下巴男士和蓝眸女士也变了脸色,神情莫测地皱起眉头。
黑发圣者的动作不徐不疾,甚至称得上从容优雅。其他人的反应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他似乎早就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他将自己和克里斯的距离拉近到两西尺以内,站在克里斯右后方的卡特琳娜迅速紧绷起身体,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尔后若无其事地抬眸,跟男人对上视线。出乎克里斯的预料,这家伙居然很年轻。
站定后,男人情绪莫名地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宽下巴男士和蓝眸女士才缓缓开口:“你说的报酬,是帮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解除诅咒。”他居然没有把话题扯回“旧日神殿”的问题上。
“没错,”克里斯没想到男人会直接叫出德米特尔的名字,这让他下意识停顿了两秒,“之前我还在比特兰的时候,你们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凯文·沃克给你们写过信。”
黑发男人垂下眼睑。克里斯注意到他的语速很慢,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倦懒:“那封回信是我写的。”
“你有办法帮我解决他身上的诅咒?”
“勉强算是有,”男人的目光缓慢滑过克里斯的肩膀,落到他脚边那道浅淡的灰影上,“但我也没法向你做出什么保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解决他身上的诅咒。而且,那些古老的记载未必能直接套用到现实当中,我还需要时间查阅更多的古代典籍、实验不同理论方案的现实可行性,这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
克里斯没忍住皱起眉头。他本以为只要到了尼奥尔索思,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就有望解除——看当时凯文·沃克给他的回复,他还以为圣堂对解除诅咒的事早已胸有成竹。没曾想,自己乖乖按照他们的意思远赴尼奥尔索思,也跪拜过圣山,对他们的女神低过头了,他们却又改口拿出这样一份补充声明来免责。
他没法接受:“赫斯特·贝尔手里那份笔记是从圣堂流传出去的,这足以证明早在海伦·贝克离开前你们就已经掌握了相关知识,我不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没有研究出个结果来。那位牧首先生叫我来尼奥尔索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你们是觉得我很好糊弄吗?”
黑发男人不仅没有被克里斯的冷脸吓到,反而还侧眸低笑一声,像是觉得克里斯的反应很有趣:“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糊弄你的意思。借用你的话来说,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但很多事情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你也看过那份笔记里的材料清单,那些东西并不是什么常见的草药矿石,不是随随便便去森林矿地里逛一圈就能捡到的。”
是吗?
有利亚姆透露的圣堂地下室密辛在前,克里斯仍对男人的话保留一到三分的怀疑。但他将信将疑地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始终没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说谎的心虚意味,也只好先接受这种解释:“好吧,时限我可以适当放宽。但你们最好别想着利用这件事拖我个三年五载,也别做什么不该做的小动作。我再次声明,我没兴趣参与你们苏门洲人的争斗,如果不是为了解决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我根本就不会留在苏门大陆,更不会乖乖按照你们的意思到尼奥尔索思来。”
“没人指望你参与苏门大陆的内部争斗,”黑发男人眸光轻颤,像是觉得克里斯的话很好笑似的,“你的防备心有点太重了,冕下。你身上没有任何值得我图谋的地方,我有什么必要故意利用你哥哥拖着你?”
“你……”男人的直白让克里斯噎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身上没有任何值得我图谋的地方”,克里斯怔愣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一直在等克里斯和黑发男人交涉结束的蓝眸女士、宽下巴男士见状,眸光微动就要张口。然而黑发男人眉梢微扬,仿佛提前预判了两人的动向,再次赶在两人组织好语言之前抢白:“我不喜欢在几十双眼睛的盯视下跟人聊天,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谈。本森大人,阿芙拉大人,主持会议的工作就全权交给你们了,我负责的部分由卡特琳娜顶上——听到了吗卡特琳娜?不要让我失望。”
说到最后一句,黑发男人将身体转向卡特琳娜所在的方向。
卡特琳娜呼吸一紧,当即恭顺地垂下眼睑:“是,海曼大人。”
黑发男人这才满意地点了下头,回眸用肢体动作示意克里斯跟自己走。克里斯同米歇尔对视一眼,没有拒绝他的邀请。几名追随黑发男人的圣者倒是欲言又止,像是不赞同男人跟克里斯、米歇尔单独相处的决定,但接收到男人警告的目光,他们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劝告的话。
克里斯和米歇尔在黑发男人的带领下动身离开。克里斯缓步跟在海曼右手边,一边前进,一边根据众人的言行、神态分析圣堂的形势。
这名叫做海曼的圣者虽然年轻,但在圣堂内部的影响力似乎要高过蓝眸的阿芙拉和宽下巴本森,他对阿芙拉和本森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平级同事之间的请求、商量,倒像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通知。出门前一刻,克里斯清晰地从阿芙拉和本森看向海曼的眼神里捕捉到了敢怒而不敢言的意味。但海曼本人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阿芙拉和本森的神情变化,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去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心思放在圣堂的内部会议上,就连米歇尔提到“旧日神殿”即将袭击尼奥尔索思的时候,他都是一副倦怠散漫,要睡不睡的状态。
克里斯思忖的同时,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海曼拉开了那扇窄小的木门。守在门口的艾伯特下意识转身,却在跟海曼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白了脸色。
圣山拜礼会驻威特拉夫的牧首先生浑身僵硬地退后半步,垂首要给海曼行礼,但被海曼不耐烦地抬手打断:“继续等着吧,你的阿芙拉大人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出来。”
海曼没有为了艾伯特放慢步调,也一点都不在意艾伯特近乎惶恐的表情,但艾伯特却渐渐露出一种如蒙大赦,仿佛劫后余生的神情。
一直留心观察着艾伯特反应的克里斯皱眉。他不太明白这些圣山拜礼会成员为什么这么害怕海曼,一看到海曼有所动作就露出一副好似看到了恶魔在向他们招手的表情,明明海曼的实力也没有超出本时代正常人类法师的水平太多。
出于诺西亚老派贵族的修养,克里斯严守着罗德里格公爵教他的社交礼仪,没有把心底的疑问问出口。但米歇尔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事,并下定决心要帮他改掉“贵族恶习”似的,三人刚刚走出艾伯特的视线范围,此前一直在接受圣堂成员质疑的禁忌法师便抱起手臂,直言道:“那些家伙很怕你。”
海曼没想到米歇尔会主动跟他搭话,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有吗?或许是对前辈的敬畏吧。”
“是吗?”虽然早知道他不会给出什么有价值的答案,但米歇尔还是没忍住嗤了一声,“那你们圣山拜礼会的传统还真是……谁会对真心尊敬的前辈露出那样的表情。”
克里斯虽然认同米歇尔的观点,但没有搭腔。海曼显然在回避这个问题,这时候追问不休,除了让海曼心生恼怒起不到任何作用。
然而克里斯不帮米歇尔追问海曼,海曼却借着转移话题的空档主动侧身,将视线投向了克里斯:“你们刚刚提到的‘旧日神殿’将会袭击尼奥尔索思的事,其实我是相信的。”
“是吗?”克里斯瞥他一眼,没什么讨论这个话题的兴致,“那你应该对你们的成员说,没必要向我表态。我说了,随你们信或不信。我不关心你们会在‘旧日神殿’的袭击中蒙受多少损失,我只希望‘旧日神殿’不会从这次冲突中获利,仅此而已。”
海曼盯在克里斯身上的眸子微微眯起,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发现猎物的狐狸:“不关心我们会在这次的袭击中蒙受多少损失?那你又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带你这位黑巫朋友上山来呢?只是希望‘旧日神殿’没法得利的话,你应当期望圣山拜礼会和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才对。”
克里斯眸光微闪:“海曼大人,这不是您需要关心的事。”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海曼放在克里斯身上的视线依然没有挪开,“比阿芙拉、本森那些人有意思多了。不愿意承认你其实并不希望圣山拜礼会蒙受损失,是因为你觉得像阿芙拉、本森那样的傻瓜根本就不会相信你的善念真的只是出于善意而已,并不带有任何多余的阴谋算计?”
“这跟你有关系吗?”米歇尔猛然右跨一步,挡在了海曼和克里斯之间。
海曼眸光微暗,似笑非笑地直起身体:“别这么紧张。女神作证,我对你们没有恶意。瞧,这条路已经直行到了尽头,我们该出门左拐,穿过神庙就是我的房间。”
像是为了转移克里斯和米歇尔的注意力,海曼背对着克里斯进来时廊道入口处的那扇窄门,反手将门打开。门外的光线立时透进长廊,晃得克里斯微微侧目。紧接着,守在外间的巴塞洛缪等人向门口围拢,又在看清海曼相貌的一瞬间白了脸色,迅速列队站好。
“海曼大人!”克里斯敢发誓,这是他见到这队圣堂法师以来,第一次看到他们这么温驯有礼的样子。
海曼微微点头,须臾便越过那群圣堂法师,踏进了前方的神庙。克里斯扫了一眼头都不敢抬高的巴塞洛缪,很快敛眸跟上,而米歇尔只是轻笑。
三人迅速穿过数间相连的女神殿,来到一扇十分不起眼的木门前。海曼率先推门,克里斯和米歇尔也就跟随他的步伐,进入了这间摆设简单的修行室。
房间里除了桌椅、床铺、书架和一只小小的衣箱,竟然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克里斯很难相信海曼平时就在这里生活。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海曼在床沿上坐定后便微笑着开口:“坐吧,不用拘束。圣堂成员在古尔卡神庙群的生活就是这样,除了劳作、修行、参与弥撒和执行‘圣山’的谕令,其他活动都与我们无关。”
克里斯犹豫着在海曼对面那张矮木凳上坐下:“这样的生活不会很无聊吗?”
出于对某些坎因教虔信徒的刻板印象,克里斯刚问完这句话,就下意识认为海曼会反驳自己“崇高的信仰会将无聊的生活变得乐趣十足”。但出乎他的意料,海曼顿了一下,尔后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很无聊,所以我需要不停地寻找有意思的事情,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不那么无聊。譬如说接受你的委托,帮你的哥哥解决诅咒,有目的性地看书可比漫无目的地接受知识的‘荼毒’轻松多了。”
“知识的荼毒?”海曼刁钻的用词让克里斯吃了一惊,他一边用余光监督着米歇尔乖乖坐下,一边分析海曼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所以你回信表示愿意帮德米特尔解除诅咒,只是因为在这里的生活太无聊,而不是因为我帮你们解决了藏在比特兰的禁忌法师?”他突然有一种被凯文忽悠了的感觉。
“藏在比特兰的禁忌法师?”海曼露出不似作伪的疑惑神情,“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克里斯确定了,他真的被凯文忽悠了。海曼同意帮他解决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和他同意帮凯文引出藏在比特兰城区的禁忌法师这两件事根本就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不过他倒是也从那些事情中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事后治疗、休养的花费,也是比特兰分会负担的。凯文对他还算坦诚,而且如果没有凯文的引荐,他恐怕还要绕一大圈才能跟海曼见上面。
权衡良久,克里斯说服了自己:“好吧,让我们忘掉那个该死的禁忌法师。聊聊诅咒的事情吧,你说你需要时间查阅典籍、实验不同理论方案的可行性,这具体需要多久?”
海曼微微前倾身体,用食指关节抵住下颌,做出深思的表情:“我说不准,得先看看他的情况。”
克里斯会意,起身利用契约牵引将德米特尔从影子里拽了出来。形容可怖的怪物缓慢在海曼面前凝实,克里斯看到海曼的眸子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太酷了,”虽然海曼刻意控制了音量,但克里斯还是听清了他不礼貌的“称赞”,“这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把一个人完全变成这样的怪物……咳,他还保有正常的理智吗?”
“您不用找补,”克里斯瞥他,“我听到您夸这个诅咒酷了。”
海曼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兴奋,正色:“抱歉,我知道对于一个亲人受到诅咒的人来讲,我的话听起来可能有点残忍,但我实在没忍住。毕竟就连我们圣山拜礼会都没有此类咒术的传承。将某一生命体完全转化为另一种生命体,这通常是,你知道的,只有自然神力对法师们的缓慢异化才能办到的事情。人为施展的咒术很难达到这样的效果。”
“我知道,”克里斯叹了口气,“他在陷入昏睡之前完全保有正常人的理智。但陷入昏睡之后……我不清楚,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醒过了。”
海曼皱眉:“他陷入昏睡的契机是什么?”
克里斯顿了一下,抬眸盯住海曼。
“别这样看我,”海曼摊手,“他总不可能是毫无理由地,突然就一睡不醒了吧?”
“我们掉进了禁忌法师的陷阱,”克里斯每每想起这件事就自责,“事实上,是我主动踩进去的。我当时盲目自信,以为那家伙没本事杀掉我,但我忘了德米特尔还跟在我身边,某些庇护我的东西不会庇护他。那个陷阱使我们短暂陷入了一种,抽离于实体的灵魂状态,而德米特尔是个普通人,他的灵魂没有受过法术力量的淬炼,大概是那时候……”
“我明白了,”海曼及时截断了克里斯的叙述,没让克里斯流露出更多的个人情绪,“不过暂时先把你那副‘我真想回到那天一拳打醒自己’的表情收起来,我还需要知道更多的情况。他是怎么变成这副样子的?他身上的诅咒,看起来不像是人类法师种下的。”
克里斯做了个深呼吸,开始回顾自己离开坎德利尔北上治疫后发生在德米特尔身上的所有事:“当时皮埃尔二世病倒,叶甫盖尼逼迫德米特尔出使科弗迪亚,远离诺西亚的政治中心。德米特尔在科弗迪亚境内受到追杀,流落到乌可厄村……我和罗德里格公爵在坎德利尔收到的消息是德米特尔已经身亡,可是后来我退位假死,南下途中途径乌可厄村,又碰到了已经变成怪物的他。”
第455章 五女神
“所以, 你也不知道他变成这副样子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海曼并不关心卡斯蒂利亚皇室的内部斗争。克里斯详细描述的过往经历落到他耳朵里,当即被他自动简化成“克里斯因故跟德米特尔分离,再重逢就发现德米特尔已经变成了怪物”。
克里斯点点头, 又摇头:“要说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准确。”
“怎么说?”海曼来了兴趣。
“这就涉及到我和某些‘葬歌’成员的私人恩怨了,”克里斯下意识朝米歇尔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没把“葬歌”四神对自己的特殊关注暴露出来, “当然,科弗迪亚政府内部的某些大人物也在其中起到了必不可少的作用。”
“就这么简单?”
海曼微微眯起眸子, 仿佛看出了克里斯有所隐瞒。克里斯大大方方地同他对视, 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心虚瑟缩的痕迹:“您刚刚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人为施展的咒术很难达到那样的效果。我能力有限,只能查到‘人为’的部分,至于别的方面……虽然我也不是没有猜测, 但毕竟只是猜测。您、我,或是我们身边的其他法师朋友们, 再怎么厉害也不会超过‘人’的范畴,能力有限, 眼界也有限。”
克里斯这句“暗示”实在太不隐晦,海曼没忍住后仰身体, 似嘲似讽地笑出了声:“那你可真会惹麻烦。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身上的诅咒可能跟邪神有关,你也不怕我临场反悔,撂挑子不干?‘葬歌’供奉的四神, 可不是什么宗教骗子编出来唬人的东西,那是实实在在有神迹现世的邪神。”
“您当然可以撂挑子不干, 这是您的自由,”克里斯有恃无恐地摊手,“但这样的话, 我也可以以‘盗火者’教宗的名义下令中止对圣山拜礼会的援助,这也是我的自由。”
“你不会。”
“我为什么不会?”
“我看人的眼光很准,”海曼学着克里斯先前的姿态摊开右手手心,有恃无恐地笑笑,“你能为了‘鳞蛇’跟阿芙拉和本森呛声,又怎么会冷眼旁观北苏门洲的无辜民众被疫病折磨?何况你还主动提醒我们‘旧日神殿’即将袭击尼奥尔索思的事——你本可以把这份情报捏在手里,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报酬。”
克里斯冷了脸色:“您这样的人在坎德利尔的社交场上是没法交到朋友的。”
“可我听闻你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人缘也一般,”海曼无所谓地哼笑,又赶在克里斯发作的前一秒抬手做出投降姿势,“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别露出那种表情。我既然答应过要帮你们寻找解决诅咒的办法,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圣堂戒律第十则,需言而有信,不可食言而肥。”
克里斯的表情这才有所缓和。
亲自上前检查过德米特尔的情况后,海曼建议克里斯把德米特尔留在他这里,等他找到唤醒德米特尔的方法,再慢慢解决诅咒的问题。考虑到自己被“旧日神殿”追杀,又有“葬歌”法师时不时在附近冒头,鬼鬼祟祟想干点什么的现实情况,克里斯同意了海曼的方案。两人在晚上八点结束谈话,克里斯带着米歇尔走出海曼的修行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海曼客客气气地送两人出门:“这时候下山已经有点晚了,尼奥尔索思不比坎德利尔、比特兰那些大都市,野外不时会冒出一些肮脏魔物。你们介意在山上过夜吗?不介意的话,我通知卡特琳娜给你们安排房间。”
“当然不介意。”克里斯也不放心就这么把德米特尔一个人留在山上。
海曼点头:“那么原路返回就好,到先前那间供奉着五尊女神像的神殿里稍等片刻,我通知卡特琳娜过来。”
克里斯没有异议,米歇尔也懒得开口,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拐出了海曼的视线范围,重新进入那几座以门廊相连的神庙内部。没了透窗的自然光线,此刻神殿里的氛围要比下午阴沉许多,跃动的烛光、错落到神像上的阴影,也都被极致的静谧笼罩着。克里斯和米歇尔每一次的落脚,都被黑暗中的石砖用音声描摹得清清楚楚。
这段路不算长,但想到米歇尔跟自己跑了一天,在这些对他天然带着敌意的圣堂法师们面前也始终收敛着脾气,没做出任何可能让他为难的举动,克里斯还是见缝插针地放慢脚步,安慰了米歇尔一句:“早知道就应该找个借口让你在山下等着。被那些家伙言语针对还没法还嘴,是不是憋得挺辛苦?”
米歇尔没想到他跟圣堂的人装了一整天的腔还有精力管自己,没忍住挑眉哼笑一声:“你还是先问问你自己,你在他们面前装得辛不辛苦吧。”
克里斯还没收回的礼节性微笑骤然松垮下去。
“辛苦,当然辛苦,但这是必要的。”
从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克里斯并不喜欢那些贵族社交场上的繁文缛节,只是罗德里格公爵要求他学,他就顺着罗德里格公爵的意思去学。罗德里格公爵对他上心的事不多,除了语言文字学习和贵族子弟们最基础的历史、算术等课程,就是老派贵族们最重视的“身份象征”——社交礼仪。在皮埃尔二世逝世前,谁都没有想过他这个不受皇帝父亲宠爱,又不得公爵府支持的三王子会成为诺西亚的新一任皇帝,所以年少时期从来没人教过他如何洞察人心,如何将形势化为己用,如何让身边的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最初他所受到的一切教育,都只停留在出了公爵府不至于给公爵府丢脸的水准,但也不足以让他长成一个多么出类拔萃的人。
直到皮埃尔二世将他推上王座,罗德里格公爵被迫在一个月内将自己用毕生时间总结出来的经验灌输给他。
可惜他不是个政治天才,坎德利尔的形势又变化得太快。罗德里格公爵教他的一切,他没能在那把王座上领悟透彻,只能在背井离乡以后一点一点消化,一点一点贴近罗德里格公爵当年的心境。
虽然他还是不认同罗德里格公爵对那些混蛋的宽容吧……
克里斯自嘲地笑了一声,见米歇尔停下脚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神有一会了。他们已经抵达了海曼描述的那间供奉着五尊女神像的神殿。
卡特琳娜还没来,他还有时间跟米歇尔再闲话几句:“说起来,我跟那位海曼大人提到‘葬歌’,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米歇尔没有看他,只是仰头望着那些被红色布条蒙住眼睛的神像,“我如果怒不可遏,大发雷霆,你跟他们的合作还怎么谈下去?我想你把我从‘先知’那家伙身边抓过来,不是为了让我干扰你和圣山拜礼会的谈判。”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克里斯抱起手臂,前进一步站定在他肩侧,“果然科弗迪亚的某位心理学家说得对,人还是应该和能对自己产生正面影响的人待在一起。自从加入我的队伍,你真是越来越有人性了。”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像是夸人的话吗?”米歇尔攥紧拳头。
为了不在肃穆的神殿里发出太不庄重的动静,克里斯将笑声压得极低:“你真的不觉得认识我以后你越来越开朗,越来越阳光了吗?”
米歇尔用两声冷笑回应了克里斯幼稚的重复追问。
克里斯这一路也摸清了米歇尔的性格,见米歇尔不想继续聊下去,他便识趣地敛眸闭嘴,安心等待起卡特琳娜来。
两人不再说话也不再走动,神殿内便重新安静下来。微弱的风声扫过烛火的焰尾,无声掐灭了两三点靠近外墙的光源。神像落在地面上的灰色暗影悄然向外延伸,拉出细长的“枝叶”,使得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抬眸。
“怎么了?”注意到克里斯骤然紧绷起来的情绪,米歇尔拧眉开口。
克里斯停顿片刻,不太确定地摇头:“没什么,错觉吧。”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这些红色布条背后的眼睛都在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可圣山拜礼会的“圣山”状态没有问题,这一点早在比特兰的时候他就已经确认过了。
克里斯抬手揉了揉眉心,一阵强烈的疲乏感潮水般涌上。这段时间他已经基本总结出规律了,此类症状一般预示着他即将失去身体控制权。
那家伙……
克里斯的念头没能浮现完整。抵在额角的右手陡然一松,他的意识瞬间沉坠下去。
被黑暗与虚无吞没的前一刻,他再次听到了上山时的唱颂声。但这次,那些圣洁而飘渺的声音不再悠远,不再虚幻,随着他的意识越沉越深,那些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可惜克里斯不太能听懂这些声音所表达的意思,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被重复多遍的音节。
那似乎是一个名字。
——“桑迦里古·拉厄芙”。
第456章 调和
克里斯清醒地感觉到自己是有意识的。
他在说话, 在走路,在对匆匆赶到的卡特琳娜微笑,但这一切都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他就像一条被抽离出身体的空茫的幽魂, 冷静而漠然地审视着现实中的一切,包括那个走在米歇尔身边的他“自己”。
思绪浮沉之际, 一切虚幻死寂之物都从无穷的黑暗当中挣脱出来, 缚住了他的手脚。无数种不属于他的念头如沸锅中的气泡般涌出, 他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心里嘀咕地下的蹊跷、神像的古怪。“他”和米歇尔在卡特琳娜的带领下来到两间相邻的修行室,安置歇息。“他”坐在床沿上发愣, 心思百转千回。直到凌晨两点, 外间的动静和烛光都消失了,“他”才重新穿好鞋袜下地,摸出房间想去神殿里探查。
——尔后被人一棍子敲晕。
长久的死寂后, 克里斯艰难掀开眼皮。
视线还未恢复正常,透窗的日光先刺得他偏了下头。他习惯性想起身活动四肢, 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钝痛的脑袋让他迟了好一会才摆脱那种头重脚轻的疲乏感,缓慢眨了下眼, 视线下移。
干净的衬衣领口下方是粗粝的、附着有法术禁制的绳索。克里斯尝试挣了挣,没挣动, 反而使本就已经被绑了一夜的手腕刺痛起来。
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形的克里斯沉默片刻,顺着法术附加的被动感知看向将自己五花大绑的暴徒:“米歇尔,你对我做了什么?”
名为米歇尔的暴徒此刻正以一种非常不端庄的姿势斜倚在他对面的床沿上。见他睁眼, 米歇尔眉梢微挑,放下压在左腿上方的右腿, 露出一副不似作伪的惊讶神情:“居然自己清醒了?你还知道你是谁吗?”
“我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克里斯没好气地动了动肩膀,“快把我放开。”
然而米歇尔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放开他, 反而不紧不慢地丢开刚刚擦过匕首的手帕,尔后撑着床沿缓缓站起:“不行,你得先证明你自己。”
“你莫名其妙地一闷棍把我敲晕,又莫名其妙地把我绑在这里,现在还要求我向你证明我自己?”克里斯觉得米歇尔有点不讲道理了,“你要我证明什么?我甚至都没怀疑你做这些事情的动机,你凭什么让我证明我自己?”
米歇尔眸光沉沉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克里斯身上的绳索立时松绑坠地:“好吧,你确实是我认识的那个克里斯。”
法术禁制消失的一瞬间,克里斯当即扯下绕在脖子、手腕和腰腹处的绳索。听到米歇尔的结论,他顿时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停住动作将声音压低:“你发现了。”
“发现什么?”米歇尔无甚情绪地转身坐回床沿上,“发现你昨晚鬼鬼祟祟地出门,想去夜闯神殿?”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克里斯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见米歇尔并不多问,也只好先顿住话头,将视线转向紧闭的房门。
米歇尔就坐在床沿上安静欣赏他的表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必要。”
克里斯沉默片刻,只是敛眸:“谢谢。”
米歇尔撇开视线,“啧”了一声。
“我确实对他们那些女神像很感兴趣,”克里斯知道米歇尔为人口不对心,也没怎么介意他这意味深长的一声“啧”,“但上山第一天就夜闯神殿,还是有点太冒失了。”可惜另外一个“他”根本不考虑这些现实问题,罗克亚特说得对,那家伙的性格真是越来越“没人味”了。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根本不考虑后续影响。但克里斯很确定那家伙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愚蠢,只是纯粹的“不考虑”那些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家伙越来越像一个随心所欲、眼里没有其他人的“非人之物”了。
米歇尔垂着眸,以至于克里斯没法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你是希望我能帮你看住‘他’吗?”
克里斯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外间便传来一阵敲门声。来人似乎是他们昨天见过的巴塞洛缪:“冕下?”
克里斯看向米歇尔。米歇尔用口型告诉他,此前卡特琳娜已经来找过他们一次了,只是当时他还在昏睡。
克里斯想了想,主动上前开门,并将嘴上的诺西亚语换成拉隆纳多语:“巴塞洛缪先生。”
疏忽了,刚刚应该设好法术禁制再聊天的。也不知道巴塞洛缪能不能听懂诺西亚话……他们应该没聊到什么敏感话题吧?
大概是因为亲眼见过了克里斯和海曼并肩行走的画面,巴塞洛缪今天的态度比昨天恭敬了很多,甚至可以用低眉顺眼来形容:“海曼大人想见您,另外阿芙拉大人和本森大人也在,他们想跟您聊聊治疫的事,还有那位‘盗火者’首席戴纳·劳伦斯前些天发来的一封书信。”
戴纳的书信?克里斯回忆起自己在柏利联合王国境内向戴纳提出的要求,微微绷起指尖:“我知道了,我这边马上聊完。”
“那我在外面等您。”巴塞洛缪也算识趣,没有多问克里斯和米歇尔昨晚待在一间屋子里的具体缘由。
克里斯重新关门,转身跟米歇尔四目相对。米歇尔只是抬手,示意他要做什么就去做:“你不用管我,这群小法师还没能力把我怎么样,我想他们上头那几位大人应该不会冒着得罪你的风险专门派人来对付我。唯一的问题是……你自己的身体状况撑得住吗?”
“应该没问题。”克里斯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精神病症。
“那你去吧,”米歇尔抱起手臂倚在墙角,“有什么问题随时通知我。带你毫发无损地逃出古尔卡神庙群我做不到,但跟这些官方法师同归于尽,把他们的山头夷为平地,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后半句话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在说给巴塞洛缪听。
“我觉得还没到那种地步。”
克里斯有些好笑地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简单收拾过仪容,便出门示意巴塞洛缪带路。巴塞洛缪显然是听到了米歇尔放的狠话,一边前进一边还时不时回头,看看米歇尔所在的修行室,又看看走在他旁边的克里斯。
克里斯佯装没发现巴塞洛缪的偷瞄,两人就这样沉默着来到了此前的会议房间。但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房间里多了一张圆桌,四把座椅。黑发海曼、蓝眸阿芙拉和宽下巴本森三人正一人占着一把椅子,神情莫测地等待着他。
巴塞洛缪将他带到门口,便逃命似的离开了。
克里斯从容不迫地目送巴塞洛缪的背影消失,又将房间内的摆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才慢吞吞抬脚:“三位今天这副架势真是隆重得吓人,我都不敢进门了。”
海曼懒散地撑着下巴,满脸困倦,齐肩的黑发垂坠在腕间,显得他的面色格外苍白,近乎病态。
克里斯怀疑他一夜没睡。
被海曼唤作阿芙拉的蓝眸女士正襟危坐,一派严肃,而名叫本森的宽下巴男士则紧紧盯着克里斯,目光锐利得像是在审视罪犯。
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本森和海曼率先开口,阿芙拉只能自己接过克里斯的话头:“昨天冕下来得突然,我们没有准备,也不好临时中断内部会议,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展开详谈。今天难得大家都有空,我们就想跟您好好聊聊。”
“哦,”克里斯意味不明地拉长语调,缓步来到那把空闲的座椅背后,“可在我看来,我们昨天的交流实在称不上愉快。我留下来只是为了收取此前比特兰禁忌法师一事的报酬,没有多余的精力陪诸位讨论时疫和‘旧日神殿’的事。”
本森和阿芙拉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圣堂如果足够尊重他这个“盗火者”的教宗,就不该当着他的面言语挤兑米歇尔。米歇尔是跟他一起上的山,这些人不给米歇尔面子,就是不给他面子。从跪拜上山,到巴塞洛缪等人拦住他和米歇尔,再到本森和阿芙拉当面质疑米歇尔的立场……克里斯很难不怀疑这些人是故意的。
宽下巴的本森面色僵硬了一瞬间:“什么意思,你不是来协助我们治疫的吗?女神的神谕明明就……”
“协助?”克里斯被他嚣张的用词逗笑了,“那您未免有点太瞧得起自己,也太瞧得起你们圣山拜礼会了。‘盗火者’的前身可是跟圣山拜礼会同为四大官方法术组织之一的救赎审判廷,不是什么需要在官方法术组织面前伏低做小的野法师小团体。我们愿意派人来北苏门洲支援圣山拜礼会,是因为我们经历过‘尸瘟’疫情的折磨,知道‘尸瘟’有多么可怕,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们不希望北苏门洲的民众也经历一遍那样的苦难。‘盗火者’没有主动要求报酬,不代表诸位可以将新洲人的帮助视作理所当然。”
本森眸光微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闭上嘴巴。
见气氛又有要陷入凝滞的征兆,阿芙拉赶忙开口缓和:“我们当然感激‘盗火者’的援助,并没有将其视作理所当然。冕下误会了,本森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拉隆纳多话说得不好,有时候会出现一些相近词语误用的情况。”
“呃,对,”收到阿芙拉的眼色,本森的大脑飞快运转,“我们在古尔卡神庙群里说拉隆纳多话的时间不多。尼奥尔索思毕竟是威特拉夫的领土。”
第457章 “忏罪”
克里斯恍然大悟似的“噢”了一声:“那还真是我误会本森大人了。”
误会?当然不。克里斯看得清楚, 本森从一开始就没把“盗火者”和他这个“盗火者”教宗放在眼里,拉隆纳多话说得不好不过是阿芙拉临时想出来给本森找补的借口。但他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跟圣山拜礼会翻脸,现在圣山拜礼会对他有所求, 他也对圣山拜礼会有所求,维持表面上的和平是必要的。克里斯不介意为此稍作让步, 把本森无意识透露出来的轻蔑当作“相近词语误用”。
本森和阿芙拉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见克里斯的脸色有所缓和, 阿芙拉上前帮他拉开座椅, 示意他坐下说话。
但克里斯只是一扭身,转眼便用后腰将座椅再次撞回了原位。这让他面对三位圣堂圣者的姿态从坦然正立变成了斜靠在椅背上, 显得十分不庄重:“不用麻烦了。我还是那句话, 我们昨天的交流实在称不上愉快,所以我留下来也不是为了陪诸位讨论时疫和‘旧日神殿’的事。坎德利尔那边应该已经向诸位提供了前几年诺西亚‘尸瘟’疫情的详细档案,我知道的东西那份档案里都有。如果你们觉得光有那些信息不够, 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私人性的主观建议,那我问你们一句, 你们能做到对我有问必答、坦诚相待吗?”
“有问必答……”这个要求似乎难住了阿芙拉,“冕下想问些什么呢?”
没有正面给出肯定的答复, 基本上就是做不到了。克里斯敛眸掩下眼底暗色,抬手将那只从柏利带过来的人鱼骨具现, 轻轻拍到桌面上:“先抛开疫情本身不提,我前段时间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言。据说几十年前,在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总部还没有从西里尔平原南部搬迁至尼奥尔索思的时候, 曾有一伙强盗闯进圣堂。当时的圣堂成员们在制服这伙强盗后,将这伙强盗关进了圣地的中心监禁室。后来有一名强盗设计逃脱, 但又因泄露圣山拜礼会的秘辛‘意外’猝死在居民区的酒馆后街。有这样的事吗?”
为了观察这三名圣堂圣者的反应,克里斯叙述时故意加上了一些主观性极强、毫无依据的因果关系连接词。不出所料,本森和阿芙拉的神色都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自然。
这样的变化微乎极微, 如果没有时间法术和罗克亚特的感知加持,克里斯也许都发现不了。
“荒谬!”本森冷笑起来,像是为了掩饰刚刚的失态,又像是真情实感地感到恼火,“圣堂在圣山拜礼会内部是什么地位,安德蒙德的圣堂总部旧址又是什么地方?安德蒙德神庙群和安息之所是区区几个普通强盗能闯进去的吗?”
克里斯前倾身体,盯着本森的眼睛看了一会,又把目光转向垂着眸子的阿芙拉。见两人都是一副又臭又硬的样子,他顿时就没了陪聊的耐心。于是他抬手将那枚人鱼骨推至圆桌中心,转身就走:“既然诸位不肯对我坦诚相待,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本森没想到克里斯居然这么任性,一时愕然得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你等等!你先把话说……”
克里斯没有理会他的叫喊,倒是一直在座位上瞌睡的海曼打了个呵欠,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我去追他。”
阿芙拉动了动嘴唇,想对海曼说点什么,却没想到海曼跑得比克里斯还快。没等她和本森做出什么反应,黑发齐肩的男人已经穿过窄门,脱离了他们的视线范围。阿芙拉只得皱了下眉,跟刚刚回过神来的本森对视一眼,将目光转向克里斯留在桌面上的半根残骨。
克里斯没在廊道里走出多远就被海曼追上了。这位黑发绿眸的圣堂圣者完全没有与他人保持社交安全距离的自觉性,一个错身就搭住了克里斯的肩膀:“别走那么快,我都要跟不上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克里斯瞥一眼海曼扒上来的爪子,想想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还要靠这家伙清除,忍了。
海曼懒洋洋地抬头,示意克里斯看他眼下的乌青:“我昨晚可是为了研究你哥哥身上的诅咒熬了一整夜,你就用这种语气回报我?”
“那你想在我这里听到什么样的语气?”克里斯对阿芙拉和本森的态度很不满,连带着也不想跟海曼交流太多,于是故意换了种夸张的腔调来恶心对方,“太不可思议了,尊敬的海曼大人竟然为了我亲爱的二哥付出了这样大的牺牲,那可是一整夜的睡眠时间!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样感谢他。海曼大人喜欢这样的语气?”
海曼果然被恶心得打了个激灵,连带着困意弥漫的眼睛也变得清明起来:“还是算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冷冰冰的样子。明明是个爱管闲事的性格,却偏要装出一副暴戾冷血的架势,多有意思啊。你知道吗,你那副‘我不相信你们而且非常不爽你们的态度但为了我哥哥的事我还是会勉为其难地忍耐你’的表情……对,就是这个表情,真是看得我心情愉悦。”
“您如果闲着没事可以回去看看您的圣典,”克里斯捏了捏拳,没把心底那句“你是不是有病”问出来,“带着您的学生们去诵经,或是梳理您负责的工作任务……回去睡一觉然后继续研究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也不错。”
海曼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嫌我烦?”
“也不是,”克里斯步履不停,目不斜视,“只是在比特兰的某些经历让我深刻认识到,北苏门洲什么样的怪人都有。像我这么英俊的男士,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跟什么样的人相处,都不能掉以轻心。”
海曼被他那句毫不谦虚的自我评价呛了一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愈发觉得他这个人有意思起来。
选择用冷幽默的形式弱化先前那句挤兑的针对性,显然是还顾念着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不愿意因为这种小事得罪他,这位传闻中暴戾嗜血、阴晴不定的“暴君克里斯六世”,真是一点都不符合他对暴君的想象。
海曼压了压嘴角,努力摆出严肃的神态。但过于苍白的肤色和乌青的黑眼圈又使得他这种严肃平白添上了一丝惫懒而脆弱的味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不愿意回答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你刚刚提到的那件事我有印象,你拿出的那块骨头我也认识。我猜你想问的不是几十年前那群强盗误闯圣堂的事,你想问的是,圣堂的地底下到底有没有那些传闻中的可怖怪物。”说完“我可以回答你”这句话后,海曼忽然压低声量,将嘴上低沉缱绻的拉隆纳多语换成了克里斯最熟悉的诺西亚语。
克里斯侧眸瞥向昏暗廊道最深处那扇已然闭合的窄门。他们前行的每一步,靴底踩上石砖发出的每一声响动,都无比清晰地落进克里斯的耳朵里。这让克里斯彻底确定,古尔卡神庙群地下的空间比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地下区域大了五倍不止。
克里斯顿步:“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对圣山拜礼会的秘密感兴趣。事实上,并不是我迫切想要得到你们的答案,而是你们已经陷入了与此有关的困局。你那两位同事搞不清楚状况,你倒是比他们聪明。”
“不然我也不会追上来。”
沉闷的脚步声穿透廊道,消失在远处的黑暗当中。海曼在距克里斯二点五西尺远的位置站定,微笑着与克里斯四目相对。与此同时,长廊外围忽然升起一道无形的屏障,而海曼那双翡翠般的绿瞳深处渐渐有微弱的震颤扩散开来。盈盈的绿被野性的灰黄吞噬殆尽,紧接着,纯黑的瞳孔被撕扯出诡异的竖缝形状。海曼的眼睛彻底变成了一双诡异而无人性的蜥瞳。
“布利闵。”海曼再次张口,声线却也随着那双瞳仁的转换变得尖细、柔软,完全脱离了他本人的音色。
克里斯毫不掩饰地唤出《布利闵笔记》本体,并将时间之力凝聚于掌心:“你不是第一个把我错认成祂的人。我必须强调,我不是祂,也不是祂的裂变物、转生产物,我和祂是不同的两个独立个体。”
“你居然不是……”“海曼”垂下眸子,神情竟显得有些茫然,“预言落空了吗?”
“预言?”克里斯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海曼”没有理会他的问询,只是转身向廊道深处迈步。随着“祂”抬脚的动作,温和而蕴藏着无限生机的力量自“祂”脚下生发而出,克里斯看到“祂”投射到虚空中的影子化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又有三对羽翼在“祂”身后若隐若现。显而易见,这家伙也是个力量残缺的炽天使。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皱起眉。
“你知道我是谁,”没等克里斯思考出下一步的对策,“海曼”顿住脚步,微微侧目看向他,“你见过赫勒斯了对吗?”
直至这时,克里斯才意识到这家伙说的不是诺西亚语,也不是拉隆纳多语,而是一种非常古老,现今已然消失的神秘语种。但很奇怪,克里斯竟然能理解那一个个音节的含义。
克里斯试图在脑子里呼唤罗克亚特,但没有得到回应。他只好先收敛神思,认真回答起“海曼”的问题来:“我知道,我见过祂了。”
“海曼”的眸子里涌现出一种温和而浅淡的欣慰:“那对他而言的确是个好结局。不,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都是。”
是“他”,而不是“祂”。根据这家伙的用词,克里斯肯定了自己心底的猜想。这位就是赫勒斯口中以“忏悔”为名的大天使,跟赫勒斯同时代的时之神座下六侍者之一。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捏紧了《布利闵笔记》的书脊。
第458章 拉厄芙
察觉克里斯的小动作, “海曼”低垂眼睑,情绪难辩地眯眸:“我要是想对你做点什么,你根本走不出这条廊道。”
“我知道, ”克里斯不卑不亢地按住《布利闵笔记》的内页,“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走不出去, 布利闵·希德伦特却未必。我是祂心目中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祂不会任由我折在您手里。要打个赌吗?如果您对我出手, 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们同归于尽,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从此消失, 时之天使布利闵重现于世。”
克里斯的话让“海曼”的蜥瞳深处滑过一丝莫名的清光。仿佛第一次认真审视克里斯这个人, 祂平摊双手,尽量让克里斯感受到自己的友善:“很有威慑力的发言,我被你说服了。不过即便你不做跟我同归于尽的打算, 我也不会对你出手的。如你所见,我不是‘灾难’的附庸, 也早已失去古神的恩眷。即便你是神王的使者,杀死你对我而言也没有任何好处。”
克里斯压在书页上的右手紧了又松。他知道这家伙没必要骗他, 但赫勒斯的提醒犹在耳畔,对这些来自故日的亡魂放下警惕, 是非常愚蠢的做法。
“你害怕我,”见克里斯迟迟不回话,“海曼”善解人意地抬高双手, 后退半步,“也很正常, 任何动物跟比自己强大太多的东西共处一室,都会紧张、应激,难以放松。我从前养过一只长尾花斑豹, 刚被我带回神殿的时候,他也总是对我露出这种紧绷、防备的神态,你现在的表情就跟他那时候一模一样。如果现实条件允许,我不介意慢慢安抚你,直到你能放松下来跟我对话为止。可惜现实条件不允许,我能降临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长,所以你最好尽快冷静下来。你已经受了我这么长时间的庇护,还不愿意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吗?”
克里斯眸光一滞,陡然想起在柏利境内的掘墓遭遇:“之前在疫区的时候,那枚圣印生效是因为……”
“因为我。我一直在注视着你。”“海曼”眼底浮现出一种仿佛慈悲,又仿佛戏谑的笑意。
克里斯手腕一转,封皮陈旧的法术笔记立时消失在他手中。他不清楚这位大天使为什么要特地出面来见自己,但直觉这件事跟赫勒斯提过的第二次“屠神之役”脱不了关系。
“冷静下来了?”见克里斯收敛了防备姿态,“海曼”这才放下平举在身侧的双手,倦懒地压低眉毛,“那么现在,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时之神座下第四位大天使,由神赐名‘忏罪’者,旧日之讳名拉厄芙。当然,你所见之我并非本我,换句话说,我是‘我’的分灵化身。”
分灵化身,就像死后的安瑞克之于科拉隆,他身上那道灵魂残片之于布利闵。克里斯很容易就理解了拉厄芙的解释,也迅速联想到自己那天在虚空中听到的音节:“拉厄芙?桑迦里古·拉厄芙?”
“桑迦里古?”
出人意料的是,克里斯的反问让拉厄芙皱起眉。祂似乎十分忌惮这个称谓前缀:“尽量不要提起这个名字,即便祂已经陨落。”
克里斯“哦”了一声:“所以这个词的指向并不是你。”
拉厄芙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那是昼之神的讳名,虽然祂早在我的世界诞生之前就已陨落。我想你不可能不知道那句话:祂们不能算活着,却也永远都不会死亡。就像你所知的时之神、灾厄之神一样,已经长眠的还会睁眼,已经死去的仍将归来。事实上——”
说到一半,祂忽然若有所觉地顿住,以至于卡在海曼薄唇中的最后一个音节被拉得极长,几乎让克里斯觉得刺耳。随着祂转头的动作,长廊里的氛围陡然变了,沉寂的黑影像是被什么东西赋予了生命力,两人脚下的每一块砖石,墙壁上的每一笔彩绘,都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牠们向两人投以世间最为恶毒、最为疯狂的窥视,似乎下一秒就要从物质世界中挣脱出来,扑向牠们认定的猎物。
拉厄芙反应极快地抬手,强大却不凶悍的力量顿时将祂附近的空间笼罩。为求自保,克里斯也错身靠向这位大天使站立的位置。但长廊里的躁动并未就此停歇,克里斯注意到两人脚下的影子正在不断地扭曲变形。
“我需要你那本法术笔记,”拉厄芙的神情凝重起来,“我的力量不足以隔绝那些东西的探听。”
克里斯考虑了几秒,没有拒绝祂的要求。罗克亚特的本体被具现出来,从克里斯手里传进拉厄芙掌心。拉厄芙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接过笔记便将法术力量灌入其中。随着拉厄芙神力与罗克亚特时间之力的交织,克里斯眼前的世界寸寸崩塌,又重组成一片空虚渺茫的黑暗。
“好了,”拉厄芙合上《布利闵笔记》的封面,将其递还到克里斯面前,“现在我们终于能无所顾忌地好好聊聊了。说回到昼之神的讳名上,那家伙早在我的世界诞生之前就已陨落。我与另外五位大天使因获得时之神的恩眷,替时之神代掌因旧日主宰陨落而空悬的神权。这你应该知道,既然你已经见过赫勒斯,那家伙不可能不告诉你。当然,时之神座下除了我们六个,还曾有过其他的天使,但那些家伙的能力和位格不如我们,往往也活不久。我们六个是最有希望触及神境的。虽然这样的想法对于蒙受神恩的我们而言等同于渎神,可是……在我们那个时代有句流传甚广的俗话,没有人甘心永远做尘泥。何况我们的神状态不对,这是有目共睹的事。于是我们或主动或被动地探听了一些来自虚空之外的声音……”
“这我都知道,”克里斯没耐心听祂把赫勒斯说过的故事再重复一遍,“尔后你们听到了‘葬歌’四神的声音。”
“不,”拉厄芙摇了摇头,似乎对克里斯没耐心的反应感到很无奈,“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可真是个急性子,这也跟我神殿里那只长尾花斑豹一样,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他的转生了。我要说的是跟昼之神有关的事,还记得吗,我们一开始的话题就是这个。”
克里斯停顿片刻,伸手接过递到眼前的法术笔记。静谧的黑暗中,拉厄芙的声音显得格外慈爱,简直就像位正在与自家孙辈对话的老奶奶。
意识到自己联想了什么,克里斯默默“啧”自己一声,收起《布利闵笔记》重新抬眸看向拉厄芙。拉厄芙依然微笑着,星星点点的法术光芒逐渐将黑暗照亮,给克里斯创造出正常视物的条件。克里斯意识到拉厄芙把海曼留在了外面,此刻正以自身的本貌面对他。
“忏悔”天使和克里斯从前见过的赫勒斯一样,没有实体,身形只以流动的光影铸就。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这家伙比他原先想象的要高大数倍,以至于明明对方已经是近乎跪趴般低头看着他了,他还得费力地仰高脑袋,才能勉强对上那双蕴着炽光的眼睛。六只巨大到用“遮天蔽日”来形容也不夸张的羽翼垂在祂背后,忽明忽暗,似乎并不稳定。
克里斯只看了祂一眼就垂下视线:“你就这么露出本相,也不怕我当场惨死在你面前?”
“你不会,”拉厄芙的语气轻松而笃定,“那家伙给了你一双亵渎之眼。祂们都不会希望你轻易死去,就算要死,你也得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笑了一声:“虽然是实话,但也真是太难听了。那些东西希望我为祂们而死,我还偏偏就不想为祂们而死。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想说,我会活下去的,甚至会活得比祂们都久。但仔细想想,祂们都是不死不灭的神明,我要是把这种话说出口,还真是有点大言不惭的意思——那么说回到昼之神的讳名,您所在的时代昼之神已然陨落,既然连‘葬歌’四神都已无颂名传世,早在‘葬歌’四神起势之前就已陨落的昼之神,您又是从哪里了解到祂的呢?”
克里斯在救赎教会的教义中见过白昼之神的称谓,但很奇怪,十一种常规法术中并没有对应“白昼”这一神位的派系。
拉厄芙身上的光影一刻不停地流转着,但克里斯只是望着祂脚下浮空的暗色。短暂的停顿后,克里斯听到祂说:“你是怎么了解到祂们的,我就是怎么了解到祂的。不同的是,你是被动接收那些东西的呼唤,而我是主动去探寻。世界的倾覆与时代的更迭使法术史偶有断代,法术的传承却从未彻底绝迹,原因也就在这里。对那些世外之音的探寻会给法师们带来难以估量的危险,但与此同时,你如果能避开那些危险,也可能从中获得巨大的好处。赫勒斯祂们落进了四神的罗网,我却避开暗渊的蛊惑,听到了真正的‘天外’之音。跟随那些声音的指引,我开始探究‘神明世’的历史,试图找出一条不用跟神作对的救世之法。我不赞成祂们的主意,我们的一切力量皆源于神的恩赐,我们只是祂代行人间的使者——说得难听点,提线木偶。傀儡没有资本与捏着自己傀丝的主人抗争。”
第459章 天外(6k)
“但祂们一意孤行, 听不进我的劝告。裁决者玛赫希娅——代名‘审判’的天使,祂是其中最为狂热的一个。祂毕生都在追求极致的公义,神王赐予祂赫尔德亚的残权, 信众奉祂为执掌审判裁决的‘神’……大概是高居神殿的日子久了,祂竟然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审判神王。”
“裁决者玛赫希娅?”克里斯敏锐地抓住拉厄芙话里的关键词, 并主动发出追问, “南苏门洲人所信奉的‘真实主’?”
拉厄芙低叹:“是祂, 但又不是祂。我能察觉到南苏门洲那位‘真实主’与祂有关,可看现在南苏门洲的大致境况……我怀疑玛赫希娅已经彻底被暗渊同化。巴伦洲那些人信奉的‘文明起源’身上也有沙利加的影子, 但我很确信, 沙利加、赫拉多尔以及斐波契早在那场神罚浩劫中陨落,所以当代的‘文明起源’,绝不是当年那个‘文明’天使。”
“真实主”是被暗渊污染的“审判”天使, “文明起源”却不是真正的“文明”天使……看样子,那场神罚浩劫所引起的后续变故并不像赫勒斯描述得那么简单。当时赫勒斯的注意力在大地上、在祂的信众身上, 似乎并未过多投注向其他几位大天使的具体遭遇。拉厄芙显然比祂知道得更多。
想明白了这些,克里斯毫不犹豫地躬身, 对拉厄芙做出恭敬虔诚的信服姿态:“前辈,我还想了解更多你们那个时代的事。”
拉厄芙轻笑一声, 白金色的流光从祂眉目间逸散,仿若一闪即逝的荧火。祂对克里斯很有耐心,但也没有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 即便是神明的赐福,也需要你拿出毕生的信仰来交换。”
“您需要我做什么?”克里斯并不害怕祂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如果拉厄芙对他有恶意, 根本没必要在这里陪他闲扯这么久。
像是看透了克里斯的心思,拉厄芙毫无征兆地起身,垂坠在祂背后的三双巨翼陡然展开, 晃得克里斯抬手遮眼:“你放心,不会是什么让你为难的事。你应该早就听过那个说法,你是本时代的‘转机’。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竟然会有无关神王和时之天使的自主意识,但那个预言确定无疑会应在你身上。叛神者的罪孽将由神王的使者亲手终结,一切堕落、污秽都将于此消弭。”
“什么意思?”克里斯没忍住皱了眉。这些天使或古代大法师总喜欢说些故弄玄虚的话,就像那些装大占卜家的神秘学骗子一样。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这些前辈是真的有本事,他说不定会一拳挥过去。
“你不需要知道,”拉厄芙眼底浮现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意,“说回到先前那个话题,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件是,到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总部,杀死玛赫希娅的投影。第二件,则要等你成为‘葬歌’的首领以后我才能告诉你。”
“等等——”克里斯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杀死谁?成为什么……‘葬歌’的首领?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吧。你口中的玛赫希娅,南苏门洲人的‘真实主’,昔日的‘审判’天使,即便因为受到暗渊的污染而丧失了理智,实力也不会比你和赫勒斯低太多。我杀祂的投影?这叫‘不会是什么让我为难的事’?”由于拉厄芙提的条件太过吓人,克里斯甚至连敬辞都忘了用。
拉厄芙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只有你能杀得了祂。”
“你不如直接说让我把自己献祭给时之神,”克里斯很难保持住微笑,“或者布利闵,祂们倒是有可能搞定这个差事。至于我,我虽然勉强也能算是个‘四翼’神执,但以现在这个状态,我连同水平的辅助型法师都搞不定,厉害点的‘二翼’强攻类法师都能跟我打个平手。我能杀得了‘审判’天使?还有成为‘葬歌’的首领,我跟那群人理念不合,恐怕这辈子都走不到一起。”
拉厄芙情绪莫名地顿住动作,萦绕在祂周身的流光也冻结了一秒:“又没说让你明天去杀玛赫希娅,后天去搞定‘葬歌’。”
克里斯觉得祂的语气有点太轻描淡写了,好像杀死“审判”天使的投影和搞定“葬歌”是多么容易的事情一样。祂们这些天使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甚至早在他的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是“六翼”炽天使了,他现在才活了二十来年,得多久才能追上这些家伙的积累。
“您跟祂有什么仇?”克里斯决定换个角度让拉厄芙打消念头。
拉厄芙只是无波无澜地哼笑:“也许我曾经深爱沙利加,但玛赫希娅横刀夺爱?”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克里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注意到,跟赫勒斯、科拉隆等“六翼”相比,拉厄芙的人性似乎有点过于充沛了。作为同时代唯一没有受到暗渊侵蚀的天使,拉厄芙身上没有丝毫疯狂或混乱的气息,有的只是纯粹而蓬勃的宁静、圣洁之力。
克里斯无奈的语气使拉厄芙垂眸,眼底的辉光渐渐暗淡下去。祂没再用无意味的玩笑搪塞克里斯的试探:“好吧,我还以为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会喜欢这样的编造。事实上,我跟玛赫希娅之间没有任何仇怨可言。曾经我们是神王座下唯二的女性天使,私人关系甚至可以用要好来形容。我希望你杀死祂的投影,并不是出于你揣测的那种报复心理。我只是希望祂们所遭受的漫长折磨能早日得到终结。”
克里斯眸光微滞,陡然想起高塔上的赫勒斯:“祂现在的处境跟当初的赫勒斯一样吗?”
“或许比那时的赫勒斯更糟糕。赫勒斯只是半疯,但祂大概已经彻底疯了。”拉厄芙停顿片刻,忽然收敛神思,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到克里斯身上。对祂而言,克里斯的血肉之躯堪称脆弱。从这个角度居高临下地看去,人类在天使面前就像一只渺小的蚊虫——一如祂们在神王面前的模样。
这让祂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透过那个预言窥见的隐秘真相。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颗可怜的棋子,卡斯蒂利亚皇室与命运搏斗的筹码、神侍与神明争夺的“容器”。其实祂根本没必要跟他说这么多废话,祂大可以躲在幕后不动声色地引导他往自己期望的方向前进,暗中操盘,生杀予夺,就像另外那些家伙做的那样。可祂不愿意那样。
“我答应。”克里斯突如其来的答复打断了拉厄芙的思绪。
拉厄芙有些意外地回神,将那一瞬间的怅然压下:“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您不用管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克里斯的眸底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是急于掩饰什么不愿意暴露于人前的弱点,“只需要知道我答应了您的第一条要求。至于第二条……虽然我并不觉得我未来会跟‘葬歌’那群人走到一块,但如果真的有那种万一,只要您的要求不太过分,我会尽力为您达成。”
“乖孩子,”拉厄芙满意地笑起来,以辉光织就的右手缓慢下落,虚虚抚上克里斯发顶,“那么我也会按照承诺,对你知无不言。关于我们那个时代的事,你还想了解些什么呢?”
见拉厄芙这么好说话,克里斯立时严肃了神情,将自己感兴趣的事一一列出来:“我想知道三件事。第一,您为什么能逃过神罚和暗渊的侵蚀。第二,关于另外几位大天使的信息,我想了解得更详细一点。第三,您是怎么知道时之天使布利闵的。”
克里斯语速飞快的样子似乎逗笑了拉厄芙。拉厄芙停顿片刻,顺着他的提问仔细回忆起来:“关于我为什么能逃过神罚和暗渊的侵蚀,这还得说回我听到的天外之音上。我不知道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对还是错,你或许也在别的地方听说过,真神以上还有其他东西,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实。”
“您是说——”
“‘天外’,”拉厄芙打断了克里斯的话音,“我将祂们称为‘天外’。祂们不存在于现实,也不存在于虚空;不存在于当下,也不存在于过去或未来。我不知道祂们是什么,或许连神都不知道,但我切切实实地听到了祂们的声音。我曾以为世界的暗面,暗渊就是未知的全部,却没想过在我们所知的白面、暗面之外仍存在更多的未知。在探究‘神明世’历史的过程中,我发现蛊惑赫勒斯祂们的那四位,其所携带的感召或许并不仅仅来源于暗渊。”
“葬歌”四神发疯的事另有隐情?
克里斯豁然想起芙卡洛口中那段“所有人都疯了”的历史,没想到今天竟然在拉厄芙这里听到了后续。他几乎无意识屏息:“您的意思是说,那些所谓的创世神话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什么‘混沌’中诞生了‘原初之有’和‘幽暗之渊底’……除了‘原初之有’和‘幽暗之渊底’以外的未知,那会是什么?”
“别去探究,”拉厄芙无悲无喜地垂着眸看进他眼底,仿佛摸透了他的性格似的,“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承受的。‘亵渎’之眼的力量本源是‘灾难’,不要对超过‘八翼’层级的东西怀有多余的好奇心。别忘了,那些家伙在发疯之前,也曾是位同真神的存在。”
克里斯悚然一惊,想起“葬歌”四神如今的疯魔情状,赶忙低下头:“我明白了。”
见克里斯乖乖闭了嘴,拉厄芙也没再多提“天外”的事:“好奇心对于学者们而言是优良品质,但在法师们身上就不一样了。我能逃过神罚和暗渊的侵蚀,是因为得到了‘天外之音’的眷顾,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所以但凡不是无路可走,我都不推荐任何人去主动探寻那些‘天外之音’。聊那些东西,不如聊回我亲爱的老朋友们身上。”
“关于我那几位老朋友,也就是你感兴趣的另外五名大天使。‘新生’赫勒斯你应该很熟悉了,祂在旧世界倾覆后本该陨落,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暗渊保留了最后一点意识残余,以‘救主’的名号重现于世。‘审判’天使玛赫希娅,在我们那个时代又被信众称为裁决者,祂持有部分‘语言’之神赫尔德亚的残权。神罚降世时,神王自身的状态也不怎么样,所以当时仅只收回了赐予我们的拟神格,并未拿回全部的旧神权柄,我猜赫尔德亚的残权还在玛赫希娅手里。祂执律法、审判裁决,是至高公义的维持者。”
“沙利加被称为‘文明’天使,文明的见证,那时的人们视祂为精神世界的指引者。祂曾持有大地之神的残权和另一部分赫尔德亚的残权,但随着祂的陨落,这部分残权应该已经重化为神之巴,逆流回本界之内。我怀疑这部分权能最终被暗渊捕获,落到了那四位手里。本时代巴伦洲人信奉的‘文明起源’似乎与祂有关,却不是祂,很可能是某些东西冒用了祂的名号,欲以此达成什么特殊目的。”
“赫拉多尔的名号是‘蒙昧’天使。从前总是听祂抱怨这个名号难听,其实‘蒙昧’只是人们谬传的简称。祂的完整称谓应该是‘蒙昧伊始之薪火’,祂是最初的智慧,是布道者、破除痴愚者。祂曾拥有生命与天空的残缺神权,但祂早在末日的神罚降临前就已陨落。至于这部分权能去了哪里,我也不太清楚。”
“斐波契是掌‘创造’的天使,那个时代的人们奉祂为工匠之神,祂……老实说,我怀疑祂是那场谋划中的告密者。祂是六大天使中为人最深沉的那个,我从来没看透过祂,也不清楚祂具体的力量来源。我们六个按序排列,‘蒙昧’、‘创造’、‘文明’、‘忏悔’、‘审判’、‘新生’,排序既代表着各自的能力高低,又暗合我们成为大天使的时间早晚。赫拉多尔和斐波契是神王最早的追随者,祂们或许早在那个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被神王选中。赫拉多尔为天使长,斐波契为次天使,告密者大概率是祂们中的一个。”
拉厄芙叙述完,便从回忆中抽离,默然看向克里斯,等待克里斯挑拣重点细节发问。克里斯思索片刻,抬起一根指头:“如果告密者是祂们中的一个,那为什么祂们都死在了那场神罚浩劫当中?对于你们而言,告密者是叛徒,可对于时之神而言,那家伙应该是功臣才对。”
“那是我们人类的逻辑,”拉厄芙低垂着眼睑,流光模糊了祂眼底的情绪,“可神王不是人类,祂甚至比其他旧神还要淡漠,祂是绝对的神性神。况且祂还受到了暗渊的污染。”
克里斯明白了:“祂不在乎人类认为的是非对错,只在乎背叛之罪。所以,神罚降临了。”
“没错,神罚降临了。赫拉多尔、斐波契和沙利加在那场浩劫中陨落,赫勒斯、玛赫希娅却因为位格较低,受到暗渊的影响较重而保留了一部分的疯狂意志。我在‘天外之音’的指引下自毁求全,在新世界诞生后被唤醒。这就是我要给你的第三个答案了:唤醒我的家伙,是时之天使。”
“又是祂!”克里斯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我曾以为你是祂的一部分,”拉厄芙坦然,“祂是本世界的创造者,但按照预言,世界也必然毁灭在祂手里。我听闻诺西亚曾有位大占卜家做出预言,称卡斯蒂利亚皇室年龄最小的王子克里斯是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所以我猜你是祂的分灵。可是没想到,你竟然有脱离于祂和时之神的自主意识,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说到这个预言克里斯就来气:“那个预言明明就是祂散播的,祂在故意模糊我和祂各自的命轨。”
“竟然是这样,”拉厄芙打量克里斯的目光越发意味深长起来,“能让祂费心费力地布这么大一个局,看样子你的来处也不简单。据我所知,那位时之天使的目的是篡夺神位。可在当初的‘屠神之役’中,祂明明有机会夺取时之神的神格,却偏偏把机会留给了‘灾难’。此后数代,祂始终保持着炽天使的层级,不进也不退,这很奇怪。”
克里斯沉默下来。思索良久,他才微微拧着眉毛发问:“你怎么知道祂曾有机会夺取时之神的神格?不,你对‘屠神之役’那段历史了解得不少,可你明明不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
“我研究过那些历史,”拉厄芙并没有因为克里斯质疑的语气冒火,依然保持着十足的耐心,“通过一些神秘学手段。祂们都把手伸到我的朋友们身上了,我当然得想办法调查调查祂们。”
克里斯从拉厄芙的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深意:“你很关心祂们?”
“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位‘神’,”拉厄芙不做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一些状似无关的事,“哪怕当时地上的人们都以为我们是。我不喜欢待在冷冰冰的神殿里,或许是因为没有获得真正的神格,我做了神王的大天使以后,性格依然和为人时一样。我喜欢热闹,喜欢温暖的、有生命力的一切,就像喜欢现在的尼奥尔索思一样。那时候神殿里冷冷清清的,每天只能跟祂们几个见面,我要是不关注祂们,生活也太无聊了点。”
克里斯微微一怔,垂下眸子不再看祂。
默然半晌,克里斯整理好思绪,下定决心开口:“祂不在那个时候夺取时之神的神格,我猜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或许彼时时之神的神格已经不完整了,而神格继承存在某种条件限制,祂不满足那样的条件,只能先暂时蛰伏,等到时之神下放我这个‘容器’。第二个是……我不确定,只是今天听了您的描述才会冒出这样的猜想。您说祂会不会也知道‘天外’的事?”
“祂……”克里斯的猜测让拉厄芙身上的光晕抖了一下,仿佛人类陷入震惊时的状态,“说不定真的有可能。祂本是时之神的分灵,知道的秘密肯定比普通地上生灵要多。”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布利闵蛰伏的原因、“葬歌”四神发疯的原因,都跟那些所谓“天外”的存在挂钩。“天外”……利亚姆曾经提过类似的话,说世界上存在“八翼”以上者,他也的确在“黑三角”海域遇到过一双奇异的眼睛。
“我会想办法打入‘葬歌’内部。”克里斯攥了攥拳,竟然觉得这个承诺沉重得喉舌难以承受。
目前仅有的线索全部往“葬歌”的方向汇聚,无论是和“天外”有关的信息,还是那位神秘的、跟法师时代末期多起重要历史事件有关的前代“葬歌”领袖兰姆,这些似乎都只有成为“葬歌”成员才能进一步了解。
“不是打入‘葬歌’内部,是成为‘葬歌’的最高领袖,”拉厄芙纠正他,“普通成员的权限太低,根本做不了什么。”
克里斯顿了顿,缓缓抬眼将拉厄芙的姿态尽收眼底:“您要我做的第二件事,也跟那些古老的历史有关系?”
“我说过,这个得等你真正成为‘葬歌’领袖以后,我才会告诉你。”拉厄芙微微敛眸,光影织就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似乎高深莫测。
“好吧,”克里斯并没有领导“葬歌”的雄心壮志,闻言也只在心里告诉自己“到时候再说”,“那么,我目前没什么别的想问了。”
拉厄芙会意,眸光微动,两人所处的黑暗空间内部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撕裂。构成拉厄芙身形的光影向虚空中逸散,克里斯的视线逐渐恢复,回落到现实当中。
虚光散尽的前一秒,克里斯听到这位脾气温和的大天使说:“如果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可以直接叫我的讳名,不用念完一遍完整的长段颂词,我会回应你的。”
克里斯“嗯”了一声,闭眼再睁眼,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已经彻底恢复正常,他又回到了那条黑暗的廊道当中。石壁上的彩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尽头处的窄门缩成一只微小的白点,而在圣堂颇有地位的圣者海曼,正人事不省地倒在他脚边。
克里斯沉默片刻,用脚尖拨了拨海曼的侧腰。
没有反应。
克里斯蹲下来,探了探海曼的鼻息,又摸摸他的脖子。呼吸正常,体温正常,心跳正常,没有不健康的休克迹象。
半分钟后,克里斯扶着海曼的肩膀,听清了他轻微的鼾声。
……他该说什么,该夸这家伙睡眠质量好吗——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我打玛赫希娅,真的假的?
拉厄芙:会赢的!
看到海曼的克里斯:……年轻真是好,倒头就睡。
第460章 灰白贤者
看在海曼熬夜是为了研究德米特尔身上的异形诅咒的份上, 克里斯勉为其难地将他扛出廊道,顶着一众圣堂法师惊疑不定的目光拉住一名路过的都祭要首,嘱托对方送海曼回修行室。尔后, 克里斯循着记忆原路折返,重新穿过一间间紧密相连的神殿, 回到卡特琳娜给他和米歇尔安排的临时住处。
巴塞洛缪来时留下的两名圣堂法师还守在米歇尔门口, 看样子是在监视米歇尔。克里斯简单确认了一下米歇尔的情况, 见他安然无恙,便缩进自己的房间, 开始摆设仪式法阵, 尝试联系身在费伦贝特的罗莎琳德。但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平时总能及时回应他的罗莎琳德这次意外的迟钝,一直等到烛火熄灭, 克里斯都没能听见那道熟悉的女声。
考虑到救赎审判廷会在各地高塔内部设立一些特殊的领地禁制,隔绝来自外界的窥探, 克里斯猜想圣山拜礼会里或许也有类似的制度。让圣堂为自己撤去禁制显然不现实,思来想去, 克里斯决定下山一趟。
就这样,克里斯敲响了米歇尔的房门。米歇尔对克里斯的下山计划表现得兴致缺缺, 只是无甚情绪地点头:“需要我留在这里等你?”
“你想跟我一起也不是不行,”克里斯瞥了一眼那两名守门的法师,略微有些迟疑, “只是那样的话,万一山下发生点什么事, 圣堂恐怕会第一个怀疑你。”
米歇尔“噢”了一声:“我明白了。”
克里斯望进米歇尔眼底,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但米歇尔就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 没等他张嘴便按住他往外推:“别做出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像我有多么不信任你一样。”
克里斯被米歇尔推出了门,只得顺着他的意思理理衣领、袖口,轻叹一声在门边站定:“我只是不希望再经历一遍那时的悲痛,你应该知道,我希望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再进一步就是幸福顺遂地活着。无论怎么样,即使你们背叛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们没有背叛你们的本心。我并不强求你们任何人站在我身边,但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人走向一个本可以避免的悲惨结局。仅此而已。”
米歇尔按在克里斯肩头预备收回的右手陡然一顿。克里斯这段状似前言不搭后语的剖白让他的眸色暗了下去:“我知道,你很啰嗦。”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克里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在两名守门法师探究的目光中敛眸,转身离开。
望着克里斯渐行渐远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米歇尔险些以为他猜到了什么。但有关克里斯和伊利亚的事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片刻,很快,那双从少年时起便盘桓在他梦境中的竖瞳打断了他的思绪。米歇尔握了握拳,神情复杂地阖眸。
克里斯找到卡特琳娜,向她表达了自己下山一趟的打算。卡特琳娜虽然有事在忙,但还是抽出时间应允了克里斯的要求,并派出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做他的导游兼保护者。三人在克里斯乔装完成后沿小路下山,重新回到尼奥尔索思的居民区内。
大概是因为朝圣日将近,尼奥尔索思城区内的居民们已经戴上了挂有彩色绶带的坎因教圣印徽章,蓄有长发者绑着彩色头绳。昨天还灰扑扑的街道今天也被挂满了彩绳、五颜六色的饰品,一派喜气洋洋的光景。克里斯一行人刚上街没多久,就因为过于平常的打扮被几位售卖彩绳的摊贩盯上。在几位老头老太太的强烈攻势下,巴塞洛缪最先缴械投降,一个人买了三人份的“朝圣日套装”。五分钟后,两名圣堂法师都挂上了花里胡哨的彩带和彩绳。
克里斯原先并没有融入坎因教节日氛围的想法,但无奈街上的小贩们实在太过热情,为了避免走两步就被拉住推销一遍,克里斯只能接过巴塞洛缪递来的彩绳,非常敷衍地绑到发尾,打成活结。
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鲜少有下山逛街的机会,不多时便被街道上这样那样的小吃、小玩意迷得晕头转向。克里斯放缓脚步瞥他们一眼,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合理地将他们支开,一边听手边的摊主夸耀自己的编织手艺。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人群,唤出他在北苏门洲常用的假名:“德里安先生?”
克里斯回头去看,发现来人是和他一起抵达尼奥尔索思的怀特。怀特今天打扮得非常花哨,似乎完全融入了尼奥尔索思的节日氛围。好在这位年轻野法师的外貌条件还算不错,这样五彩斑斓的打扮并不让人觉得艳俗做作。
克里斯视线上移,跟怀特四目相对。怀特脸上挂着肉眼可见的惊讶神情,手里端着一只深棕色木碗,木碗里盛满了各式各样的节日小吃,显然是在逛街途中偶然看到他,便无意识喊出了他的假名。
“怀特先生,”克里斯记得这家伙前两天还在叫自己卢卡斯,“您在逛街?威廉先生呢?”
“那家伙在睡觉,我都懒得叫他,他最近真是嗜睡得不得了,”听克里斯主动问起威廉,怀特当即哼了一声,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我怎么选了这么个懒虫做旅伴!旅游的心情都被他败坏了。哦对了,这些是尼奥尔索思口碑最好的特色小吃,我还没有碰过,你要尝尝吗?”说到最后一句,怀特举了举手里的碗。
克里斯顿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拒绝,却被两道忽然扑过来的黑影打断了。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一左一右地夹住怀特,三两下便将他碗里的特色小吃品鉴一空。怀特茫然回神,手上一轻——巴塞洛缪已经拿走了他那只木碗,正平举在眼前对着阳光端详。
“这也是在尼奥尔索思买的吗?为什么我没有见过?哇,居然还有这么精美的雕花!”另一名圣堂法师比巴塞洛缪略矮一点,只能踮着脚打量那只木碗。
怀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惊恐又迷茫地看向克里斯。克里斯张了张嘴,好半晌都没能组织出语言,只得轻咳一声,假装刚刚的抢食事件没发生过:“这两位是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法师。”
他想过这些圣堂法师常年被关在古尔卡神庙群内可能会生活得比较压抑,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没见识。如果卡特琳娜在这里,她一定会罚他们再把圣堂的规章和禁令抄写五十遍的。不过圣堂的禁令里有不准抢夺他人食物这一条吗……呃,不会没有吧?
好在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只新鲜了一会就回过神来,放下了那只可怜的小碗。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点不得体,巴塞洛缪轻咳一声,十分做作地冲怀特行了个圣堂法师的礼,又做坎因教的祈祷手势:“你好,我叫巴塞洛缪。”
另一名圣堂法师见状,也学着巴塞洛缪的动作向怀特做了自我介绍。
怀特收回那只已经空掉的木碗,将右手抵于胸前,深深弯下腰去:“我叫怀特,是一名野法师。”
“野法师,”巴塞洛缪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过,各地分会经常会雇佣野法师们完成一些跨教区的追捕任务。圣堂法师们都说野法师的生活可自由了,你们岂不是每天都在旅游!”
怀特看了克里斯一眼:“也没有,我们每天都要为钱的事情发愁。”
接收到怀特求救的目光,克里斯叹了口气,主动上前将三人隔开:“巴塞洛缪先生,你们这样会吓到我的朋友。”
“噢抱歉抱歉,我们太激动了,”巴塞洛缪闻言立即红了耳朵,尴尬地挠挠头,“像我们这种圣堂法师,从被测出法术天赋的那一刻开始,就要一直待在古尔卡神庙群内接受教导,跟随前辈们修行,平时根本没有下山的机会。”
“是吗?”克里斯皱了下眉,“可我看你们这次的朝圣日准备,不是有圣堂成员下山接应各地分会的都祭或牧首吗?”
站在怀特左手边的圣堂法师叹了口气:“也不是每一位都祭大人或牧首大人都需要接应的,而且此类接应工作,一般由各位都祭要首大人亲自执行。我们这种普通圣堂法师,严格来讲,在获得正式的升迁之前都是不被允许离开古尔卡神庙群的。这次卡特琳娜大人能破例放我们出来保护您,只是因为各位都祭要首大人们最近实在太忙,抽不出空。不然的话,现在站在您身边的应该是卡特琳娜大人本人。”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抱起手臂:“可我看你们的海曼大人挺闲的。”
“哎!”听克里斯提起海曼的名字,巴塞洛缪当即吓得一跳,“那可是海曼大人!圣堂的灰白贤者!他跟其他人能一样吗?而且圣者大人们跟都祭要首大人们的工作范围本身就不一样。”
“灰白贤者?”克里斯瞥了一眼乖乖站在旁边的怀特,“好难听的头衔。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克里斯这句“难听”的评价惊得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眉头紧皱。但短暂的沉默后,他们竟然也没有反驳克里斯的狂言,巴塞洛缪咽了咽口水,沉声解释“灰白贤者”这一称号的来由:“也不能说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吧,只是圣堂有这么个规矩。每一代的圣堂圣者里,都会有这样一位‘贤者’。上一代贤者叫黄铜贤者,那个头衔比灰白贤者还难听呢。”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挑眉:“它只是一个头衔?就没有什么别的特殊意义?”
“这谁知道呢?”跟巴塞洛缪一起来的那名圣堂法师摊手,“或许海曼大人自己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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