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虚假的女神
“‘旧日神殿’的据点?”听到这个词在本地牧首口中和代表“海神”的羽蛇图腾联系到一起, 伊利亚不自觉皱了下眉,“那群禁忌法师供奉的是‘灾难’,怎么会和羽蛇图腾扯到一起?等等……”不对, 他曾从那家伙的谕示中读出过一些跟羽蛇神有关的古老知识,虽然“海神”在那些传说中的确存在羽蛇形态, 但羽蛇神并不完全等同于“无尽之海”。换句话说, 远古时期的羽蛇神不止“海神”一个。
见伊利亚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牧首面上浮现出了然的笑意:“看样子,有些事情你比我知道得更早。你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伊利亚瞥他一眼, 没接话。
“我曾在大书库一个鲜为人知的角落里读到一位优秀的前代洋流法师留下的著作, 他声称,他在精神的虚界之外听到了神的呼唤。他热切地渴望与神对话,却并不总能跟那道虚幻的声音建立稳定的连接。当然, 过度关注那些精神世界中的妄语的法师,下场往往都不太好, 他也不例外。但他那些被教会封禁的理论、书中描述的旧世界风貌,还是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说法师们的力量来源于诅咒, 天赋就是与灵魂根源绑定的诅咒刻印。修行是靠近神的过程,也是被神之意志吞没, 向神赎清罪孽、偿还神权的过程。由于他是洋流法师,所以他认定他听到的天外之音来源于掌管着洋流这一力量领域的神明,也就是说, ‘海神’。他是这样说的:那位主被旧时代的人们称为‘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得闻其真名者皆受其恩眷。祂是无垠水域的主宰, 风雨雷电皆是祂的化身。信众于海面见其倒影形若羽蛇,塑羽蛇像颂之。但他又在书中特地强调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在他窥探到的旧世界遗貌中, 同被塑造成羽蛇形象的还有另外两位神明——‘光明之神’和‘死神’。”
“他是不是说,‘光明之神’是‘死神’和‘海神’的前身?”伊利亚抬眸。
“没错,”牧首给了伊利亚一个赞赏的眼神,“据说‘海神’和‘死神’就是由被暗渊侵蚀的‘光明之神’分裂而来。所以那个出现在‘旧日神殿’据点内的羽蛇图腾,当时就让我联想到了这些羽蛇神的传闻。本着谨慎的态度,那个据点的销毁工作,是由我亲自带人去完成的。尔后……我在他们那个据点的密室里发现了一样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石碑,”牧首虔诚地低下头向坎因教那位女神告罪,似乎这样就能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神明的庇护,“一块矗立在地下的,三人高的石碑。那上面的图画非常完整且连贯,但文字却让我难以解读。女神在上,我可是个言灵法师,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我解读不了的文字,这让我感到非常困惑。但事后,一位圣山的前辈来信宽慰我,说圣山拜礼会的成员受到女神的庇护,我无法理解那些文字,或许是因为女神在保护我——祂判断出那块石碑上记载的东西会给我带来危险,所以剥夺了我理解它们的能力。”
“哦,”伊利亚拖长了尾音,“于是你就放弃了对那些文字的探索?”
牧首无甚情绪地笑笑:“我说过,我还是留恋这个世界的。求知若渴的天才法师往往都死得早,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我有两个优点,第一是天资平庸,第二,则是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但由于修习言灵法术过目不忘的代价,在销毁完‘旧日神殿’那个据点并将石碑秘密上交给圣堂之后,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那上面的文字形状和石刻图画。起初我还对此感到恐慌,后来时间一长,恐惧的情绪淡退不少,我也习惯了偶尔闭上眼睛脑子里会浮现出那些东西的情况。近几年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我甚至开始尝试解读那些连贯的图画。我发现那些东西描绘的故事,似乎跟那位前代法师写在禁书里的旧时代风貌重合了。那块石碑说,‘海神’的神力被野心勃勃的海妖之王篡夺,但海妖之王脆弱的灵魂承接不住强大的神权,只拿到了一部分残缺的力量。真神的遗骸散落入海,而篡夺者为了实现逆神的野心,跟魔鬼做了交易。”
“等等,”听牧首陈述到这,伊利亚没忍住抬手插了句话,“照这样说,‘旧日神殿’那群禁忌法师在那个据点里遗留的羽蛇图腾,就是指向远古的‘海神’了?可按道理来讲,应该是‘死神’和他们的关系更近吧。”
这次轮到牧首怔愣了:“为什么?”
“‘死神’和他们崇拜的‘灾难’之主都跟暗渊有关不是吗?”伊利亚拧了下眉,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不会不知道暗渊具体代表什么吧?”
“我应该知道吗?”牧首懒洋洋地垂下眸子,“我知道那些神话传说中有一个叫‘暗渊’的东西存在就够了。求知欲越旺盛的法师,越是活不长,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像那位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小先生一样幸运,有奇遇或是时时受神明庇佑,有底气去对那些超越自身层次的东西刨根问底的。即使做到了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的位置,我也知道我在那些东西面前只是个小人物。”
这家伙倒是聪明,眼光也毒辣。伊利亚耷拉下眼皮,语气重又变得兴致缺缺:“你说的这些事我大概都已经知道了,不过那块石碑上的文字说不定会有价值。现在那块石碑在哪?”
“具体的位置我不清楚,”牧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迟疑把圣山拜礼会内部的秘密透露给伊利亚是不是不太好,“我只知道它被圣堂的人带走了,或许被存放在安息之所。”
“安息之所?”
“在西里尔平原南部,早前我们的圣堂被设立在西里尔平原南部一座叫安德蒙德的小镇,圣山拜礼会数百年的传承都汇集在安德蒙德。只是几十年前,圣堂突然决定将圣山拜礼会的中心也转移到圣地尼奥尔索思,安德蒙德的圣堂神庙才降级为普通神庙。只是那里的看守依旧森严,因为安息之所依旧在安德蒙德,并未被转移至尼奥尔索思。”
伊利亚犹疑地眯了下眸:“以你的立场,不应该向我泄密泄到这种程度。牧首先生,你不会是故意给我下套,引我去安德蒙德调查的吧?”
“怎么会呢?”牧首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我给你的绝大多数消息,只要你有心调查,都能从外界打听到。至于跟‘海神’石碑有关的情报……那是我们的交易内容。坑骗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圣山拜礼会和坎因教世俗教会也不能从中获利。你的实力足够强大,又跟我们没有利益冲突,我们为什么要主动得罪你?”
“好吧,”伊利亚勉强被他说服了,“等我找个时间跟克里斯商量一下这件事。”
“这不是你私人的事吗?还要跟他商量?”
伊利亚冷冷瞥他一眼。
“我说错了,”牧首当即改口,“你想跟谁商量、想怎么商量都可以。”
伊利亚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没事了……”牧首想再客套一句“你好好休息”,却被伊利亚骤然关门的动作惊得微微一颤。短暂的凝滞后,他有些语塞地看了看面前紧闭的门扉,右手抬起又放下,终于还是没做出重新把门敲开的动作。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伊利亚更不尊敬前辈的人吗?虽然他是圣山拜礼会的牧首,伊利亚从前效忠的对象是救赎审判廷……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年龄和资历也摆在这里了,这家伙对他说话还一点都不客气。太没礼貌了。
可惜这位牧首先生不知道伊利亚对待罗莎琳德的态度,否则,他一定会露出比现在还要精彩的表情。
屋内的伊利亚坐到床沿上,淡淡瞥了眼紧闭的门扉,并未做出更多的反应。他当然知道本地牧首会觉得自己没礼貌、教养不好,但他不在乎。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没有人能当着他的面对他做出指责,这就够了。
窗帘的阴影投射到地板上,伊利亚拖出自己用置物法术准备的一系列仪式材料。房间里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变得潮湿起来,他周身的空间瞬间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割裂开来。意识到领地禁制已然成型,伊利亚拾起手边的仪式材料,从容来到木桌前。形制古怪的仪式法阵在他手底下缓缓成型,伊利亚打了个响指,用最基础的不定向法术点燃香薰蜡烛。
他说:“万界之隙的主宰,永生于暗渊的梦中人,长存不灭的终末之‘诅咒’……你最虔诚的代行者祈求你的降临。”
伊利亚掌心的烛光飞速跳动了两下,房间里的光影仿佛凝为实质,转瞬间便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流动起来。伊利亚眸光微闪,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下一刻,难以名状的阴冷感降临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伊利亚抬头无果,被一种似有若无的重量压住了脑袋——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非人之物按住了他的头顶。
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伊利亚几欲战栗,但他强忍住了这种恐惧,只是恭敬地垂着眸,倾听来自虚空之外的神谕。
短暂的静默后,微弱的烛光毫无征兆地熄灭,那种诡谲的阴冷感骤然消失,伊利亚心神一松,情绪莫名地皱起眉:“虚假的女神吗……”——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请假,后来想想还是在路上挤点碎片时间写了改吧,于是又撤回一个请假条。()
第442章 蜥瞳
罗莎琳德紧皱着眉从层层叠叠的噩梦中醒来。人类身体应对恐惧情绪的本能使她张开嘴巴喘息出声, 带动肩膀和小腹也微微颤抖着,仿佛某种食肉动物受惊以后自动摆出的防御姿态。一种奇异而无来由的恐慌感攥住了她的心脏,以至于她在起身的一瞬间便凝实出法杖, 重重敲向地面。
“咚”一声,时间之力从倒悬的石台中央向外蔓延, 绕开坚硬的石块、土面, 如水波涟漪般扩散至最远处的壁垒。出乎罗莎琳德的意料, 这股力量并未成功返回到她手里的木杖顶端,相反, 它在碰到领地禁制边界的一瞬间就消弭了。一种微妙而奇异的恐怖穿透禁制的边界, 悄无声息且毫不费力地进入了这座特殊的陵寝。自觉有义务守卫这里的罗莎琳德挥杖,强悍的法术力量直直袭向石壁边缘深沉的黑暗。
——然而,扑了个空。
她的力量在贴近“入侵者”的一瞬间便烟消云散。有如实质的黑影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流动的暗色中渐渐凝实出一个被形制古朴, 仿佛流行于数百年前的巫师长袍遮住全身的人形。
这是第一次,罗莎琳德看清了他垂落的银发和被雪色睫羽掩映着的深沉蓝瞳。他繁复长袍下的身体以古怪的姿态肿胀着, 仿佛非人之物收敛了所有非人特征试图伪装成人时的模样。
“你回来了。”罗莎琳德的语气堪称轻松,几乎跟绝大多数普通人陪老朋友闲话家常时没两样, 但她微微收紧的右手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情绪。
白袍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容不迫地抬步迈下石阶,在她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向她靠近。受限于那种怪物般的诡异体态, 他迈步的动作不似人类的双腿前行,反而让人联想到蜗牛一类的软体动物。那道雪色身影每靠近一步, 罗莎琳德的心就紧一分,直到他终于来到罗莎琳德面前。
白袍人顿步:“我拿来回我的东西。”
宽大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左半张脸,以至于罗莎琳德无法看清他的全貌, 这也让罗莎琳德无法通过对方的神情来判断自己的处境,做出合理的应对。她下意识回转目光,瞥向那只内部已经空了的茧状物外壳。
“已经被他拿走了吗?”出乎意料的是,在察觉她和克里斯提前动用了“时之茧”的事实后,白袍人竟然没有表露出丝毫不快,只是无甚情绪地动了动眼球,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倒是比我一开始设想的还要顺利。不过从人类社会的道德层面上来讲,罗莎琳德,你违约了。”
“我……”罗莎琳德下意识张开嘴。但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一股强大到令她无法反抗的力量便顺着对面那只拍向她肩膀的右手侵入她的精神。她心神一滞,下一秒便跪倒在地,浑身血肉从指尖开始腐朽。
白袍人云淡风轻地屈膝,单手捏住罗莎琳德的脸。“哧”一声,这位昔日的大陆主宰瞬间化作风化的骨架,粘稠的深色血水淌落在地,却没有沾湿白袍人的衣角一分一毫。白袍人低垂着眼瞳,像是悲悯又像是戏谑,罗莎琳德仅剩的一双蜥瞳被他掏出,捏在手里端详,而从她身上逸散的灵魂与时间之力,也被他分毫不剩地取走了。
随着罗莎琳德的死亡,这座诡异的陵寝骤然“活”了起来。那些怪诞的图画开始扭曲,光影也在白袍人眼底凝实,一切都变得恶意起来,像是整座陵寝要吞掉他。更糟糕的是,远处石壁上的一张刻画像睁开了眼睛,死死盯住石台中央的白袍人,似乎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但白袍人只是捏着罗莎琳德留下的那双眼珠,略显嘲讽地勾起嘴角。下一刻,石台中央凭空裂开一道深黑的罅隙,他微一侧身便消失在罅隙中,陵寝内只余躁动的神力和流窜的光影。
已经离开比特兰的克里斯揉了揉眉心,强烈的危机预感被剧烈的晕眩感掩盖,以至于他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直觉。现在最困扰他的问题是他的精神病症,因为他又失去了一段记忆,而坐在他旁边的两个人正在对他没印象的事大谈特谈。
克里斯望望左边的威廉,又望望右边的怀特。这两名苏门洲野法师他认识,之前赫德森和斐瑞请他去费伦贝特帮忙处理那座陵寝的事的时候,这两人就在赫德森拉起的法师队伍里。他原以为费伦贝特一别后,他再也不会跟这些人有交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碰上他们。
……谁能告诉他他为什么会坐在这两个人中间,这两个人为什么摆着一副“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的表情在他旁边说官方法术组织的坏话还要寻求他的认同啊。
大概是克里斯走神走得太明显,坐在他左边的威廉停止了对圣山拜礼会驻阿布索尼亚牧首的抱怨,转而将视线放到他身上:“怎么了卢卡斯?”
“没什么,”克里斯仔细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那件圣山拜礼会的圣袍已经被另一个家伙收好了,于是随口找了个话题转移威廉和怀特的注意力,“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以前在索德里新洲也认识一位叫威廉的先生。”
“哦?”威廉对跟自己同名的新洲人很感兴趣,“那位威廉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和你关系好吗?”
克里斯想了想,并未对他撒谎:“他是个科弗迪亚士兵。我跟他其实不怎么熟,只是见过一面而已。当时我去科弗迪亚的时候,他在科弗迪亚西部战区的东线前线作战,后来应该跟他的长官一起南下了。科弗迪亚和温林顿打了好几年了,到现在也没停战。”
听克里斯说跟索德里新洲的威廉不熟,苏门洲的威廉也就垂下眸子,对异国他乡的另一个“自己”失去了兴趣。倒是旁边的怀特搅着蘑菇汤接话:“本时代是动荡的时代。虽然北苏门洲关心这些事的人不多,但我还是想说,其实南苏门洲的贡德王国、刚忒微、宁勒、费尔纳,乃至斐勒塔德拉,这五个国家目前也处在战争状态,一直有人猜测克雷德里亚也有参战趋势,只是克雷德里亚政府至今没有公开发表相关声明。”
“南苏门洲又开启了新一轮的领土战争?”一直没空关心这些新闻的克里斯皱了下眉,“什么时候的事?”
怀特瞥他一眼,似乎对自己终于找到机会卖弄见识的情形感到相当满意:“有段时间了,一开始只是贡德对宁勒宣战,刚忒维作为贡德的半个属国为贡德站队,此后另一些国家打着保护宁勒领土权的名义也加了进去。说实话,虽然苏门大陆的各国政府时不时就会因为领土纠纷发起一波小型战争,但这次的冲突还是让我觉得,参战各国的执政者都相当荒唐。你知道吗,民众们总是会想象统治他们的国王、皇帝以及首相是多么的英明,多么富有智慧,可现实是,各国政府里的绝大多数政客也不比没受过教育的农民聪明到哪去,却还是要怀着一腔自己比谁都重要的傲气拍拍脑门想出些馊主意来给他们的国家和子民找点苦头吃。”
对于这一点,克里斯倒是深以为然。他甚至十分具有自嘲精神地想,或许他当时在诺西亚做皇帝的时候就属于怀特口中那种“拍拍脑门给子民找点苦头吃”的愚蠢统治者。当然,怀特和威廉不知道他这种想法。他们大概也想不到克里斯就是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当时在地下陵寝里克里斯身份泄露,事后他向赫德森等人询问过其他法师的恢复情况。从斐瑞口中,他得知威廉和道格拉斯似乎并未根据伊利亚那一声“克里斯”猜到他的真实身份。事后他反复分析,认为原因可能有两种。一种是他们不懂诺西亚语,或许误以为伊利亚是情急之下用母语说了什么“快回来”、“别过去”之类的警示语;另一种则是,“克里斯”在索德里新洲并不算什么冷僻男名,重名几率还挺高的,他们可能只觉得他在身份上造假,但没想过他会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克里斯六世。
“南苏门洲什么时候太平过?”对于怀特的高论,威廉只是耸肩轻嗤一声,“贡德的王室成员都是一群驴脑袋,当然,宁勒那些自称王子公主的农夫和村姑也好不到哪去。”
怀特停住搅拌蘑菇汤的动作,掀起眼皮看向威廉,却并没有评价他的大放阙词。苏门大陆上的确存在这样的风俗,出身大国的人会对部分国土面积较小的国家的王室天然带有一种轻蔑心理——虽然他们的国家明明也不是他们本人在治理,国土面积的大小也并不直接影响到公民的平均收入。
克里斯觉得自己再继续跟这两个人闲聊下去有点不妙:“我有点头晕,出去透透气。”
各国男性身上都有着一个非常明显的共同点,那就是喜欢在酒桌上吹嘘自己的政治见解,并且自以为比那些身处其中的政客更为高明。克里斯最初对这种现象嗤之以鼻,现在却渐渐没什么感觉了。自以为比那些“酒桌政治家”更聪明的心理,似乎也跟那些“酒桌政治家”自以为比现实政客们更聪明的心理没什么两样。最重要的是,作为需要隐藏身份的前前任诺西亚皇帝,他不想参与那些敏感的政治话题。
威廉和怀特识趣地放他走了,克里斯得以离开那张露天的酒桌,踱到陌生的酒馆后巷。他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只能询问罗克亚特:“我怎么会碰上这两个家伙?”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罗克亚特回答得很及时,“另外一个你给你留了字条,在你上衣的左边口袋里,你要看看吗?”
另外一个“他”给他留了字条?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别扭,以至于克里斯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迟疑良久,他才缓缓将左手伸进上衣外套的左边口袋里,翻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顺着折痕将字条打开后,克里斯看到了一小排和他本人字迹一般无二的诺西亚字母,虽然这行字母连起来组成的单词含义非常没礼貌:“蠢货。”
“他骂我?”克里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罗克亚特顿住,似乎对纸条上的具体内容并不知情:“他写了什么?”
“他骂我蠢!”克里斯气极反笑,一时间都忘了迁怒罗克亚特,“他竟然骂我蠢!他凭什么骂我蠢?他才蠢!”
罗克亚特罕见地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没忍住提醒他:“虽然他受到了布利闵的影响,可本质上他也是你。你骂他跟骂自己没有区别。”
克里斯把纸条团成一团,恶狠狠地砸到地上并恶狠狠地踩扁:“我才没有那么讨人厌。”
“冷静一点克里斯。你越是不承认你们两个是同一个人的事实,你当下的精神病症就会越严重。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尽量跟他和平共处好吗?我觉得他也想尽快摆脱这种境况,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你们两个是利益一致的。”罗克亚特觉得自己跟随克里斯这些年真是越来越像个人了,起码从前他不会这样劝说布利闵。
“利益一致?”在纸团上发泄完怒火,克里斯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我看不见得吧,痊愈以后我和他总要消失一个。”
“你为什么只想着解决他?”罗克亚特不理解克里斯为什么会对另外一个他自己有这么强的敌意,“你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不存在谁消失谁留下的情况。找出问题的根源,解决问题,让不该存在的裂隙消失才是最好的结果。”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敛眸,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右手五指,感受身体在本身意识的支配下做出动作的反应:“可他已经受到布利闵的影响了。”
“你……”罗克亚特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了。
幸而克里斯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很快就又问起了威廉和怀特的情况。罗克亚特非常之人性化地叹了口气,转而回答克里斯这几天内另外一个“克里斯”做出的安排。那家伙果然和克里斯意见相左,克里斯决定装扮成圣山拜礼会成员前往尼奥尔索思,那家伙却觉得那件圣山拜礼会的圣袍或许可以留到之后再用,没必要这么早就舍弃“卢卡斯·德里安”的身份,毕竟目前为止拉隆纳多政府还没有出具对“卢卡斯·德里安”的通缉令,克里斯去参加公爵夫人的宴会,也不是顶着“卢卡斯·德里安”的外貌和身份去的。偶然遇到同样打算去尼奥尔索思凑热闹的威廉和怀特后,那个“克里斯”觉得跟这两个熟悉北苏门洲的野法师一起行动可以避开很多麻烦,所以主动表示要加入他们的队伍,威廉和怀特也没拒绝。
“他想干什么?”克里斯没忍住攥紧了拳头,“我这次出行连米歇尔和伊利亚都没带,为什么要带上这两个人?而且我跟西里尔平原区的牧首约好了在多隆见,现在队伍里多出两个人算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比我了解你自己。”
“我再说一遍,现在我跟他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人了,”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允许布利闵埋的钉子一直存在,我一定能想到办法解决他的。”
罗克亚特懒得继续重复之前的话了:“好吧,你高兴就好。”
罗克亚特沉默下去,克里斯却并不觉得高兴。那只被踩扁的纸团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被踢飞到墙角,滚进一道石墙因长期受热又受冻而裂出的缝隙里。忽远忽近的吵闹声和酒精气息让克里斯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口鼻间那种轻微的辛辣味道让他很不习惯。
显而易见,另一个“他”用他的身体喝酒了。再这样发展下去,那家伙说不定会用他的身体做出更超出他忍耐限度的事。
折返威廉和怀特所在的那张酒桌的同时,克里斯将目光投向遥不可及的西北方。
“圣山”、坎因教的女神,圣山拜礼会搬迁后的圣堂,希望他们真的能治好他,以及……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脚下那片暗淡的阴影,第一次仿照那些圣山拜礼会成员的动作做了个坎因教的祈祷手势——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如果你能治好我哥,我就承认你神的地位了。
今天先更这么多,我晚上码一点好把后面的更新时间调到中午或者下午吧。
第443章 小镇
从拉隆纳多前往威特拉夫的西北海岸, 北苏门洲的游客和商人们通常会选择从巴尔杰德密林南侧绕行,途径地势平坦的阿布索尼亚北部和坦多因东北角,再由威特拉夫的南部关口入境目标国度, 沿铁路直达西北。而不需要考虑货物损耗率且身体机能、抗风险能力远高于一般人的法师们,则会选择从巴尔杰德密林北侧绕行, 翻过洛德索尔山脉的主峰进入柏利联合王国, 再从跟威特拉夫之间达成了特别通关协议的柏利联合王国坐上火车, 沿铁路直达威特拉夫西北。
克里斯在威廉和怀特的推荐下选择了第二条路线,于是三人从拉隆纳多的西北边境出境, 结伴来到了洛德索尔山脉的主峰脚下。这对于克里斯而言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因为索德里新洲地势西高东低,他从坎德利尔到南约克瀚,又回到坎德利尔, 最终离开坎德利尔一路南下,乘船至北苏门洲, 所经过的绝大多数地区地势都相对平缓,像洛德索尔山脉主山这样险峻的高峰他还是第一次见。
然而就在他心潮澎湃, 充分发挥想象力将自己跟威廉、怀特二人一起面对各种极端天气、恶劣地形的挑战,徒步翻越世界第一高峰的故事在脑子里编写成型后, 威廉忽然指向一座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的小木屋,告诉他通往洛德索尔山脉主峰另一侧的传送法阵就在这里了。
“这里为什么会有传送法阵?”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圣山拜礼会不会允许野法师使用他们布设的传送法阵吧。”他都已经想好了回去要怎么跟伊利亚形容自己这段经历, 现在威廉却告诉他他们根本不用亲自爬山,老实说, 这挺令人失望的。
威廉对他的失望情绪一无所觉,只是捂着鼻子推开那扇破烂木门:“这道传送法阵不是圣山拜礼会布设的,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的法师时代。众所周知, 圣山拜礼会并不禁止野法师在北苏门洲活动,甚至会向野法师们发布官方委托。在这样的情形下,绝大多数涉及到跨国、跨教区的麻烦事都会被那些官方法师丢给我们这种行动自由的野法师来做。威特拉夫和拉隆纳多处在两个相邻的教区,需要跨国执行的委托任务还不少,再加上这道大型传送法阵的维护一直都有各地野法师的参与,从一开始它的存在就不对外保密,所以圣山拜礼会派人守了它几年,发现根本没法杜绝野法师盗用的情形,而且这道传送法阵的确能提高野法师们执行跨国委托的效率,他们就干脆把它开放给我们了。”
“他们的制度还挺人性化。”克里斯跟在威廉背后踏进小木屋,打量起四周的摆设。除了地板中央那道肉眼可见的复杂法阵图案以外,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都被堆积在四个角落,且都落了一层灰。克里斯据此得出平时并没有活人在这里生活的结论。
威廉停在法阵跟前,动作娴熟地从腰包里掏出各种各样的仪式材料:“让我想想,这里的传送法阵是要用什么激活来着……”
“月光碎石、鼠尾草,”怀特抱起手臂提醒他,“对你手里那几瓶也是,还有弗罗多草、尤里因斯风干触手的粉末,就这么多了。”
威廉一手捏着装有月光碎石和尤里因斯风干触手粉末的玻璃瓶,一手攥着干枯卷曲的鼠尾草和弗罗多草草叶,不耐烦地瞪向怀特:“难道我自己想不起来吗?”怀特的提醒显然让他觉得自己的智商被蔑视了,虽然根据克里斯这段时间对他的观察来看,他的智商的确也没高到哪去。
怀特被瞪了也不生气,只是耸耸肩退回到克里斯旁边。不多时,威廉完成了对传送法阵的布置,拍拍手回到克里斯和怀特跟前:“怎么样?”
“很标准。”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见到布置得这么标准的仪式法阵,材料的位置、份量甚至形状都标准得跟那些古老典籍上的绘图一模一样。
怀特毫不客气地哼笑出声:“难道不是因为他对误差区间的把握不够到位,所以只能对经验中的既定样本死记硬背照搬照抄吗?”
“你可以不说话的。”威廉攥起拳头,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之前在斐瑞的队伍里,苏门洲野法师跟白骑士团针锋相对,克里斯出于不想参与无谓争端的心态也没跟威廉和怀特有太多接触,只在那座地下陵寝的梦境之地里近距离对话过威廉,但依旧谈不上对威廉有所了解。这次跟威廉和怀特同行,他才算真正意义上摸清了这两个人的性格。威廉直率且行动力强,而怀特见多识广、有较大的知识储备量。这两个人似乎是为了去尼奥尔索思凑朝圣日的热闹才聚到一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克里斯加入队伍开始他们就时不时吵两句,而且吵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难道是性格差异导致的气场不合?
听到威廉提醒自己进入传送法阵,克里斯摇摇头甩开那些多余的念头,抬步踩进由外及里亮起的银白色光芒里。
“呼”一声,猛烈的风声将破烂的房门吹开。克里斯阖眸又睁眼,随着法阵光芒的熄灭,周围的环境色彩飞速扭曲重组,绘制出一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场景。威廉呼了口气,松开搭在克里斯和怀特肩膀上的手,做出拥抱空气的动作:“太好了,这次的传送法阵依然没出问题。”
克里斯抬脚的动作微微一顿。虽然他一开始就检查过威廉的传送法阵,确认了没有问题才踩进来,但这家伙的语气实在有点……难道他根本就不放心自己布置法术仪式的技术吗?那他还毫不犹豫就冲上去掏材料?
“别介意,”看懂了克里斯表情的怀特目带怜悯地拍他肩膀,“这家伙的性格就是这样,习惯就好。”
从前相处的同伴都是伊利亚、米歇尔那个水平的法师的克里斯觉得自己习惯不了。
和洛德索尔山脉南端传送点不同的是,北端这一传送点周围似乎有官方法师驻扎。克里斯刚和威廉怀特一起迈出传送法阵,就在靠近山脚的入城小路旁遇到了圣山拜礼会的人。柏利联合王国的神秘侧事务并不归属西里尔平原教区管理,这群行修也并不跟克里斯此前认识的弗恩等人有联系,一群人公事公办地查了好久的身份证明和信仰圣物,直到克里斯拿出那枚从比特兰顺来的坎因教圣徽,他们才肃然起敬地给三人放行。
摆脱了官方法师的盘查,威廉和怀特才腾出空来询问克里斯:“你怎么会有圣山拜礼会的东西?”普通的坎因教圣徽并不会附有“圣山”的特殊庇护标记。
“一位朋友给我的。”克里斯云淡风轻地将圣徽塞进口袋。他早知道这东西能派上用场,所以一直没把它用置物法术收起来。
怀特眯了眯眸,毫无征兆地把脸贴向克里斯:“你好像很有人脉。话说之前在费伦贝特,杰拉德先生和那几名白骑士团的成员也对你很尊敬。你不是普通的野法师吧?听说你来苏门大陆是在救赎审判廷解体以后,我猜你从前是救赎审判廷的成员?”
克里斯没想到怀特这么敏锐,但考虑到救赎审判廷的情况实在是太好打听了,贸然承认跟救赎审判廷的关系很可能会增加暴露身份的风险,他故作疑惑地皱了下眉,掏出自己在“菲拉德林”的身份纹章:“这你倒是猜错了。”
“你是‘菲拉德林’的人?”怀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早就听说‘菲拉德林’有一位很强大的时法师成员,代号‘舵手’,原来就是你?”
克里斯沉默片刻,觉得“暴君”的名号没流传出来也是好事,于是毫不犹豫地冒领了“舵手”的身份:“你听说过‘舵手’这个代号?”
“当然听说过!”见克里斯没有否认,怀特的眼神越发炽热了,“我曾经也做过加入‘菲拉德林’的尝试,可惜没能通过你们的考核任务。当时一些已经成功加入‘菲拉德林’的朋友还安慰我说,现在‘菲拉德林’的考核任务已经彻底变味了。各地的话事人甚至拉帮结党,将新人名额和报酬高的委托留给自己的……啊,我是不是不应该在你面前说这个?真抱歉。”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都没从他眼睛里看出半点抱歉的意思:“你是觉得‘菲拉德林’的考核不够公正?可‘菲拉德林’毕竟不是官方组织。”
“我没有别的意思,”怀特干笑两声,挪开了放在克里斯脸上的视线,“只是突然想起这段往事了,随口一说。”
“是吗?”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也没拆穿他。
三人就这样顺着洛德索尔山脉主峰脚下的小路,来到了柏利联合王国的南部关口。经过部分柏利士兵与政府职员的查验,他们成功进入了一座边陲小镇。但让克里斯感到意外的是,这座小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临街的民居也紧闭着门窗,只有升起的炊烟能证明这里确实有人居住。
威廉埋头在研究地图的工程中,暂时还没有注意到小镇的异样:“接下来我们只需要从这里赶往柏利的厄鲁瑟,从厄鲁瑟坐上火车,就可以直达威特拉夫境内了。不过这趟火车要坐很久,我们得多准备一些食物和饮用水……呃,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察觉到气氛的凝滞,威廉抬头看向克里斯和怀特。
“你就没发现这座镇子有点奇怪吗?”怀特无甚情绪地瞥他,“这里也太安静了,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街上蔓延着一股莫名的死气,墙角除了生活垃圾就是老鼠尸体,蘑菇都长到成年男性的中指那么高了也没人清理……我的直觉告诉我,在这里过夜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要不我们今晚连夜赶路,到了下一个居民区再考虑住宿问题吧?”
“这里有一股奇怪的法术力量残留,”一直在观察环境的克里斯从居民楼的外墙上收回视线,微微皱起眉头,“似乎不是人类留下的气息,倒像是那种能在一定程度上驱使自然力量的魔物。”
“魔物?”新洲部分地区的特色用词让怀特感到很新鲜,“你们诺西亚人这样称呼它们?”
克里斯“嗯”了一声:“差不多吧,毕竟是活物,也不能直接称它们为法术材料提供者。”
威廉和怀特没能理解诺西亚人冷僻的幽默感,只是严肃地摆出防御姿态,开始警惕周围的变化。克里斯倒没他们那么紧张,毕竟绝大多数魔物的实力不会超过异化法师生前的水平,而现代社会能达到广义天使层次的法师已经少之又少了。他并不担心自己会遇到什么难以对付的怪物,除了一些被邪|教组织人为召唤出来的东西。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严密的监控和人身限制下,官方法师们即使陷入了异化状态,也很少有彻底失控、流窜入居民区的情况。新人需要签订的一些法术契约甚至被各组织高层特地附加了在极端情形下反噬契约者的效果,以达到防止失控法师化为怪物危害公共安全的目的。而救赎审判廷的日常工作中也包括一项“对照成员名单排查、清理可能出现和已经出现异化症状的高风险人员”的任务,克里斯料想其他法术组织应该也不会在这种地方落后,所以官方法师异化失控流窜入居民区伤人的事件几乎不可能发生,除非是像法穆镇邪祭事件那样有多方势力引导干涉的特殊情况。无组织的野法师们大都没有接受过正经的法术知识传承,自主钻研的效率并不算高,在没有外部因素影响的情况下,他们的修行速度也不支持他们在有生之年迈进异化失控的倒霉鬼这一行列。有组织的野法师就更不用说了,就连“菲拉德林”这么松散的团体都会安排各位话事人以周为单位对接他们负责的成员,确认成员状态,克里斯不觉得他们会对自己出现异化症状的成员放任不管。由此,魔物的形成、存活和成功进入居民区的条件都非常苛刻。
再加上,他们在来的路上就碰到了圣山拜礼会的人,那些法师看起来常年在附近活动,而山脚下最近的居民区就是这座小镇,如果这座小镇上有法师异化失控,他们不可能发现不了,还任由魔物孕育出生。
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击中了克里斯。但还没等他想明白这种不协调感的本质,一道叽里呱啦的叫喊声忽然从街道另一头传来,三人同时被吸引了注意力,抬眸往声源方向看去。
冲他们高声呼喝的是两名穿着柏利军装的成年男性。柏利人的身材似乎普遍要比拉隆纳多的西里尔平原人魁梧,但却没有北新洲人高挑,两名士兵的头顶都只到克里斯的脖子。两人一边冲克里斯、威廉和怀特高声呼喊着,一边拿手对他们指指点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什么好话。
难得遇到一次语言障碍的克里斯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怀特和威廉:“他们在说什么?”
怀特并未回答克里斯,而是表情严肃地迎上去挡住两名柏利士兵。三人你来我往地叽里呱啦了一会,两名柏利士兵黑沉的脸色和缓下来,怀特也重新回到克里斯和威廉面前。威廉解释说:“他们说这座小镇上最近实行防疫禁令,不允许居民随便出门闲逛。”
“防疫?”克里斯看看两名等在旁边的士兵,又看看周围紧闭门窗的民居,忽然意识到什么,“这里离巴尔杰德密林不算远。”
怀特有所顾忌似的抿紧嘴唇,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下一秒又转头冲那两名士兵笑着叽里呱啦了两句。两名士兵点点头,挎着枪走了。威廉这才沉声接上刚刚的话题:“他们说近期柏利南部鼠疫泛滥,间或也查出一些从巴尔杰德密林边缘居民区传出的尸化怪病……”
“什么病?”克里斯的心脏猛地重跳了一拍。
虽然他早就怀疑从巴尔杰德密林边缘传出的那种怪病就是“尸瘟”了,但预料中的发展一步步成为现实的结果还是让他感到心慌。他是亲眼见过诺西亚疫区的惨痛情形的,所以现在听到和诺西亚一模一样的事态出现在柏利的消息,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鼠疫和尸化怪病,”怀特的表情也有些凝重,“虽然我没去过诺西亚,但我之前听一些朋友说过,诺西亚的第二轮‘尸瘟’好像就是和鼠疫同时发生的。卢卡斯你是诺西亚人,你说巴尔杰德密林传出的那种怪病,不会就是‘尸瘟’吧?”
“‘尸瘟’?”一直没能插上话的威廉卷起他那张巴掌大的柏利地图,“那我们是不是要尽快离开这里?我同意怀特的意见了,我们今晚连夜赶路,到下一个居民区再考虑住宿吧。”
克里斯紧了紧攥成拳头的右手,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只是望着两名士兵离开的方向,眸光微沉。
第444章 棺中人
三人最终还是在紧挨着小镇的村庄里留宿了。威廉和怀特找到闭门不出的村长, 软磨硬泡了他两个小时才成功说服他留下三人在村里过夜。威廉在村长安排的房间里解下腰包和腿包,一边活动肩膀一边抱怨村长收的住宿费比城里的旅馆还要高,怀特注意到克里斯欲言又止的表情, 善解人意地开口:“你有心事。”
“要不你们先走”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重新落回肚子里。克里斯斟酌良久, 认真看进怀特的眼睛:“天黑以后, 我想再回镇上看看。”
“什么?”威廉大惊失色地“啊”了一声, “你没听到那两个人说吗,现在那座镇上瘟疫横行, 即使我们法师对‘尸瘟’有抗性, 对普通疫病的免疫力也较常人更高,你也不能明知道危险还要往里跳啊。那里不是还有魔物的残余气息吗?”他和怀特原本是不确定法师对“尸瘟”有抗性这件事的,是作为诺西亚人的克里斯反复强调且现身说法, 他们才勉强同意留在这里过夜。但这依然无法彻底消除他们对“尸瘟”的恐惧。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去,”克里斯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 所以也不打算强迫他们陪自己一起,“你们好好休息。”
怀特再次抱起手臂, 并微微眯眸:“之前在费伦贝特的时候你就说过类似的话。卢卡斯,我发现你这个人内心深处真的很傲慢。”
“傲慢?”克里斯有点意外, 很少有人用这个词评价他。
怀特煞有介事地点头:“我承认你的法术实力远在我们之上,但在其他方面,我们未必就比你差多少。你总是摆出这样一副你可以独自解决一切, 不需要别人插手的架势,不就是觉得别人帮不上你的忙, 又或者是觉得只有你生死无畏,而别人都贪生怕死吗?”
“有吗?”克里斯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但如果你们不跟我同行, 原本是可以按照你们共同的主张连夜赶路远离疫区的,现在你们已经因为我的私心勉强让步,留在这里承担了多余的风险,我不应该再让你们陪我折返镇上,浪费时间精力去调查那些没法让你们拿到半分报酬的事。”
“可我们现在是同伴关系,不应该坚持团队行动吗?”怀特还没做出回答,威廉先接了话。
克里斯无法,只能耐心劝解:“我只是回去看看而已,说不定什么都不做就回来了。”
怀特想了想,一把将威廉按回椅子上:“那我陪你回去,威廉留下休息。他和你一样是时法师但实力不如你,我起码主修的法术派系和你不一样,多少能补足一些时法师的短板能力。”
考虑到怀特说的有道理,克里斯同意了这样的安排。威廉尝试反抗被独自留在村长家里的命运,但怀特仅用一句“你想让我们的住宿费白花吗”就让他闭嘴了。黑夜降临后,克里斯和怀特重新走上那条南北向的小路,月光如银粉般洒落在路旁的草叶与灌木间,也落在克里斯和怀特发顶。克里斯拢了拢上衣领口,恍惚想起在诺西亚的旧历中,今天似乎是标志春天来临的日子。
“怎么了?”见克里斯步伐渐缓,怀特侧头看过来,“周围有什么异动吗?”
克里斯摇摇头,重新恢复了正常步速:“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一起回去。你不是柏利人,也不受官方法师的职责制约,更没有接受过什么和这座小镇有关的有偿委托。”
“那你又为什么非要回去?”怀特无波无澜地反问,“以你当前的状态,一个人乱跑真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克里斯微微一震。怀特知道他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像是看懂了克里斯那一瞬间的眼神,怀特摊摊手:“这很难发现吗?你在不同时间的行事作风、神态语气很不一样,说了你可能不相信,我曾经在密托内达尔大学攻读民俗学硕士课程,交过一个学心理学的女朋友。”
“你还是个大学生?”虽然早就觉得怀特懂的东西比一般人多,但克里斯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那你的家境应该很不错啊,现代社会的绝大多数普通人能上完教会学校的课程都算难得了,经济状况实在困难的家庭恐怕连免费的教会学校都不愿意让孩子去,毕竟唯利是图的工厂主和矿场主们绝不会拒收价格低廉的童工。可如果你出身不低,又为什么会选择成为法师?”
怀特轻描淡写地笑笑:“家族没落了,虽然和下层相比还算有点资产,但也确实入不敷出,一天比一天难过。长辈们觉得维持贵族体面是必要的,否则一旦削减了日常用度,遭到其他贵族鄙夷,再想挤进上流圈层就困难了。但实际上那些家伙鄙夷一个内里早已腐朽的家族需要什么外在的理由呢,他们引以为傲的姓氏辉煌不再是事实。我是家里同辈最小的孩子,前面几位哥哥都不成才,父母对我寄予厚望,为了培养我几乎掏空了仅剩的家底。那段时间家里的生活很艰难,可叔伯们依然坚持他们所谓的贵族体面,宁愿饿肚子也要在外铺张。我瞒着家里学习法术是因为看到了圣山拜礼会的法术罪犯悬赏,为了钱。”
“啊,抱歉。”克里斯没想到怀特的过去居然是这样。
怀特耸肩:“那没什么。我在密托内达尔大学没能成功拿到学位,因为我的导师突然去世了。同一时期,我的父母病重垂危,我只好放弃学位赶回故乡,但也没来得及见到他们最后一面。我知道我没有扛起家族荣耀的本事,叔叔伯伯和哥哥们也不拿我当亲人——大概是怕我跟他们争抢家产吧。我觉得留在那没意思,就出来旅行了。”
克里斯眸光微沉,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好在怀特也没指望克里斯对他的人生做出什么鞭辟入里的评析,不多时就主动岔开话题:“你去尼奥尔索思是为了治疗你的精神问题吧,联系上圣山拜礼会的哪位圣者了?”
“啊,”克里斯怔愣片刻,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也没纠正他的说法,“我还没想那么多,到了尼奥尔索思再说吧。”
怀特“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追问。两人就这样踏着月光回到了小镇附近,克里斯将罗克亚特的本体《布利闵笔记》具现出来,对周围的异动进行探查。小镇上陷入梦乡的居民们并未显现出被邪恶力量诅咒的症状,阴暗的巷道口、城郊树林里也没有魔物出没的痕迹,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如果没有那一抹凭空出现的法术残余的话。
“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来过,”收敛起法术力量的克里斯合上笔记,神情冷凝,“可是那股残留的力量我无法追溯其源始,这不是正常魔物气息泄露的特征。太奇怪了。”
靠在树上的怀特撇撇眉毛:“你回来就是因为这个?本地的神秘侧事务有本地的官方法师处理,不需要我们这种野法师操心。”
“那不一样。”克里斯收起《布利闵笔记》,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是亲身参与过诺西亚救赎审判廷北上治疫任务的,根据当时得到的信息来看,诺西亚的“尸瘟”泛滥和“葬歌”利用安瑞克尸骨布设的仪式法阵脱不了关系,所以北苏门洲当下的情形应该也有类似的“疫病源头”作为依托,克里斯想尽快把它们排查出来。虽然圣山拜礼会曾就“尸瘟”问题向“盗火者”求助,戴纳应该给他们看过霍朗在北部治疫时提交的报告,但克里斯总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靠不住。
“怎么不一样?”怀特“呸”一声吐掉自己刚刚薅进嘴里的草叶,“你是觉得你比那些官方法师要高明?”
克里斯又想起了怀特刚刚的“傲慢说”,于是摇摇头,放弃了继续在这里被蚊虫叮咬下去的想法,转而蹲下身将裤脚扎紧:“我去找找最近的死人。”
“死人?”怀特被他这新奇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等再回神,克里斯已经走出了老远,“喂!你不会要去挖人家的坟吧?这在北苏门洲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要是有死者家属发现你做这样的事,他们非打死你不可!”
克里斯当然不是要挖坟,因为被瘟疫阴影笼罩的城镇居民根本没心情给他们病逝的亲人准备葬礼、购买坟墓。绝大多数疫病患者的尸体都被送进了焚化炉,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开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的火,也无法保证在每一天的太阳落山之前清理完政府部门送来的尸体,克里斯和怀特几乎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一具新鲜的男尸。
克里斯掀开盖在尸体脸上的白布,一股诡异的腐臭味立刻涌入他的鼻腔。站在他旁边的怀特被恶心得干呕,连连扯他袖子:“快走吧,侮辱尸体在柏利是重罪!”
克里斯一手掩着鼻子,一手按向那具男尸的心脏位置:“我又不做什么。你看,这家伙的胸腔已经彻底软烂了,这是‘尸瘟’的典型症状。‘尸瘟’患者会依次出现血肉腐化、失聪、失明、嗅觉丧失、味觉丧失,瘫痪以及心脏坏死的症状,真正发作只需要七天时间。七天,就可以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早前诺西亚人不重视它,直到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才知道忏悔自己的傲慢。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怀特绿着脸打量那具男尸。尸体的脸颊已经被深色尸斑彻底占据,仅有耳边的一小块皮肤还维持着正常的状态。他的皮肤在克里斯的按压下沁出一股粘稠的液体,沁进短上衣的前襟里,恶心得让怀特联想到垃圾桶里发酵了一个月的破壳臭鸡蛋。
“虽然你戴了手套,可这样直接上手接触尸体也不好吧?”怀特一阵头晕,简直想要夺门而出,“就算法师对‘尸瘟’有抗性,这具尸体也可能跟死于鼠疫的患者尸体混放过呢?”他简直想跪下求克里斯赶紧跟他走了,他自认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可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不适。
察觉到怀特的紧绷,克里斯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抚:“没事的,我找到我要找的东西就走。”
“你要找什么?”怀特干脆拉起衣领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住克里斯。
克里斯脱下那只碰过尸体的手套,退后半步再次具现出《布利闵笔记》。磅礴的时间之力迅速在他掌心凝聚,却依然没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克里斯皱眉停顿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反手将逐渐虚化的《布利闵笔记》换成被他闲置已久的《末日之书》。
罗莎还在沉睡,但《末日之书》却没有随她这只寄宿在邪典里的灵魂一同沉睡。由于《末日之书》跟“灾难”有关,克里斯一直对它心存戒备,不愿意过多使用它。但他想来想去,当时发现安瑞克遗骨的霍朗和其他人相比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除了手里有《末日之书》以外。
“这是……”《末日之书》出现的一瞬间,怀特立马挺直腰杆瞪大了眼睛,“禁忌之力?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要做什么?”
克里斯抬手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别把外面的人喊进来了。”
“这是小不小声的问题吗!”怀特不仅没有顺着克里斯的意思闭上嘴,反而越发提高了音量,甚至上前死死按住克里斯的手腕,“你不可能不知道禁忌法术有多危险!不管你想做什么,立刻停下来!”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放出蓄积的咒术,怀特毫无防备地中了招,直直往地上倒去。好在克里斯及时拎住他后颈的衣服,没让他摔进白布掩盖的尸体堆里。
“你去照顾他。”反手将怀特丢向角落的同时,克里斯再次释放出《布利闵笔记》的力量。
罗克亚特依言凝实成人形虚影,有些嫌弃地捏住怀特脖子后方被克里斯拎过的衣领:“我是你的契约法术笔记,不是你百依百顺的仆人。”
克里斯凉飕飕瞥它一眼,没理会它状似冷酷实则卑微的抗议。禁忌的力量从《末日之书》的书页间溢出,缓缓缠向克里斯虚悬的右手,黑灰色雾气穿行在他白皙而纤长的五指之间,渐渐与他的时间之力产生微弱的共鸣。克里斯的眸子瞬间变得黑沉,他听到了一种邪佞而诡谲的,常人所无法理解的呼唤声。
细细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涌入脑海,理智逐渐沉入思维的渊底,克里斯仿佛看到无数超脱现实的知识、真理之具象将他包裹。疼痛过后是一种微妙的兴奋,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满足感。他几乎迫切地想要触碰更多——但下一刻,陡然回落的理智让他顿住了动作。他恍惚回神,强自摒弃掉那些多余的念头和情绪,只将《末日之书》的力量视为探寻“尸瘟”源头的手段。于是很快,他就感知到了一种异常的波动。
不在火葬场,也不在居民区,居然在镇上唯一一座坎因教神庙后方的公共墓地里。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扛起怀特,直奔西边的神庙。
小镇的街道上仍有柏利联合王国的政府职员和士兵巡逻,克里斯稍微花了点功夫绕开他们,才从一条隐秘的小路抵达紧挨着坎因教神庙的公共墓地。镇上唯一的神庙并没有因为其供奉伟大女神的功绩而在世俗法令面前享受到优待,也和其他的居民楼一样门窗紧闭,窗缝和门缝间连一丝光亮也无。看样子,这座镇上的居民并没有在神庙过夜祈求神明庇护的习惯。
克里斯跟随着《末日之书》的隐秘指引,在一块爬满了青苔的墓碑前顿步。风声和树木枝叶的沙沙声将墓园里的气氛衬托得越发阴沉,但克里斯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潜藏的危险,便放下怀特半蹲下来。
他用匕首撬掉附着在墓碑文字面上的苔藓,以食指作为视线的标度,一边滑动右手一边阅读石碑上的文字:“我们蒙受暗渊的赐福,我们永不瞑目……”
“轰隆”一声,天空中骤然闪过一道电光。克里斯下意识皱起眉,将目光转向石碑后半人高的土堆。
这里的土新鲜得不正常,和爬满了青苔的墓碑对应不上。
时间之力缓缓凝聚,克里斯抬手,长枪立时在他手中实化。随着他提枪上挑的动作,墓碑后的土堆立刻被划出一道三人宽的裂隙,露出底下掩埋的实木棺材。克里斯上前两步,枪尖一转,黑色的棺盖立刻在法术力量的重压下碎成木屑。
棺材里那具尸体顶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安瑞克,”克里斯紧了紧握枪的手,却又立时因对方那头漆黑如墨的发丝改口,“不对,我应该叫你……威尔弗雷德?”——
作者有话说:威尔弗雷德/安瑞克是一款新型男鬼,一不注意就又缠上克里斯了……
第445章 神佑
凄风苦雨毫无征兆地到来。
“威尔弗雷德”只是静静躺在那里, 神态安详,甚至不显得灰败,与克里斯平生见过的每一具尸体都不相同。他的皮肤红润而有光泽, 发丝与睫毛根根分明,还挂着泥渍与雨珠, 犹随风雨轻轻颤动, 简直跟活人没什么两样。
下一刻, 墓园里的气氛陡然生变。“威尔弗雷德”身下渐渐渗出粘稠的深色液体,而那些液体在脱离尸体的一瞬间便凹出古怪的、如同灵长类动物前肢一般的形状, 猛然抓向站在墓碑前方的克里斯。克里斯回身闪躲的同时将长枪重重抛出, 圣洁的纯白光晕立时随着枪尖一道刺进那具冰冷的尸体里,粘稠尸水凝成的手掌当即软垂下去,弯折出扭曲的形状。
克里斯蓄积起时间之力预备乘胜追击, 然而还没等他将杀招的咒语默念完成,那枚躺在他衣服口袋里的坎因教圣印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宁静而平和的力量笼罩了整座墓园。棺材里由尸水凝聚而成的手掌挣扎了一会, 终于还是消弭在那道纯白的圣光中。棺中的英俊尸体极速腐化,眨眼间便只余半根泛黄发黑的肋骨。
克里斯微微一怔, 下意识按向那只装着坎因教圣印的口袋。虽然他早就听弗恩说过圣山拜礼会成员的圣印附有“圣山”的庇护,可他又不是那位女神的信徒,居然也能受到庇护?
犹疑良久, 克里斯才将那枚圣印重新塞回衣兜深处,上前一步握住枪杆, 将长枪和被钉在枪尖的半根骨头一同拔出。
“这东西不像是人类的骨头,”罗克亚特身形一晃,下一秒就出现在克里斯旁边, “人类的肋骨应该要更重一点,弯折角度也要更大一点。”
克里斯盯着那根半中空的,存在多处凸起和凹点的奇怪肋骨看了一会,忽然生出一种来之莫名的念头:“这是人鱼的骨头。”
“对!”罗克亚特像是被他提醒了一样,“这就是海妖族的肋骨,海妖的骨头比人类轻,而且多有骨刺和气孔附着……等等,你从来没见过海妖,你怎么知道这是它们的骨头?我记得我没跟你聊过类似的事,你从前那位老师也没有教过你这些。”
克里斯停顿片刻,敛眸:“猜的。”
本着谨慎的态度,克里斯没有直接上手去摸那块骨头,而是用法术将它取下并用从怀特身上摸出来的玻璃瓶装好。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扛起怀特踏上离镇的小路。
回到原先那位村长家里后,克里斯将人事不省的怀特放到呼呼大睡的威廉身边,转头摸出房间来到后院。根据诺西亚和柏利的时差来推算,亚尔林戴纳等人此时应该已经起床了。克里斯钻进一处无人的角落,布置起联系戴纳的仪式法阵。
圣洁的火光亮了又灭,戴纳那边不多时就给出了回复:“克里斯大人?”
“最近坎德利尔情况怎么样?”克里斯严格遵守诺西亚的贵族礼仪,没有一上来就对戴纳直抒胸臆,“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忙,没能及时回复戴纳大人的信件,戴纳大人不会因此对我心生芥蒂吧?”
“怎么会呢,”戴纳停顿片刻,像是对克里斯这样的试探感到无奈,“按照您以往的习惯,如果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去做,您是不会主动联系我们的。所以,您大可以省略这些没必要的寒暄步骤,直说您想让我们干什么就好。”
克里斯“呃”了一声:“有那么明显吗?好吧,其实我是想问问诺西亚的‘尸瘟’疫情控制得怎么样了,近期北苏门洲也有疑似‘尸瘟’的怪病在人群中扩散,你们知道的,圣山拜礼会的圣堂不是还去信向你们寻求援助了吗?我最近在柏利联合王国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希望你能尽快帮我转告给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成员。”
“什么奇怪的现象?”
于是克里斯将今天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向戴纳复述了一边,只隐去了他使用《末日之书》的过程和他认识威尔弗雷德的脸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向圣山拜礼会的圣堂转述这些事,”听完克里斯的叙述,戴纳的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照您这么说,我应该引导他们去寻找那些散落在北苏门洲各地的疫病源头,也就是那些奇怪的骨头?可是没有具体指向特征的话,排查起来恐怕会很困难。”
考虑到《末日之书》的力量来源是“禁忌”,克里斯有点犹豫该不该把它暴露给圣山拜礼会的人。但衣兜里那枚坎因教圣印的触感提醒了他那位女神的作风,这让他坚定了一开始的想法:“你先提醒他们排查并封锁疫情最严重的区域,至于锁定诱病源头的方法,等我抵达尼奥尔索思会亲自跟圣堂的圣者们聊。”
“好的。”戴纳毫不拖泥带水地应下了克里斯要求。见克里斯似乎已经没什么别的事要交代了,他便主动转移话题,谈及另一桩克里斯很早之前提过的事:“您让我们寻找艾德·阿尔瓦的事,有眉目了。”
已经准备好结束传讯的克里斯动作一顿:“艾德·阿尔瓦?”如果戴纳不提,他都快忘记这个人了。那位阿尔瓦夫人——也就是说艾丽卡女士——去世后,他一直想把她的遗物送回索德里新洲,送到她的家属手上。可惜她的丈夫艾德下落不明,克里斯只在一次给戴纳的回信中提过让“盗火者”的人有时间帮忙查查,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毕竟他短期内恐怕是回不去索德里新洲的。
没想到戴纳真的查到了艾德·阿尔瓦的消息。
“没错。我们排查了您给我们列出的几条线索,最终在辛密尔顿省找到了寄宿在一位盲眼老人家里的艾德·阿尔瓦。如您所料,他的精神状况非常糟糕,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失去分辨现实和幻觉的能力了。辛密尔顿省的‘盗火者’成员把他带到了我们在辛密尔顿的据点,但由于坎德利尔的贵族们大都认识他的脸,我没敢贸然让他们把人送回总部。现在就看您怎么想?”
“我怎么想?”戴纳的办事能力克里斯还是很认可的,“我无所谓,你们把人照顾好,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就行。其他的事,等我回索德里新洲以后再说。”他并不指望“盗火者”能治好艾德·阿尔瓦的精神病症。
戴纳也不多问,确认了他的心意后便礼貌道别,结束了这次传讯。克里斯捏捏酸痛的肩膀从角落里站起,维持仪式的香薰蜡烛已经熄灭了,只余下一撮细细的灰烟在空气中摇曳着。以他目前的实力水平,其实根本不需要用这么复杂的仪式来实现通讯,但自从他发现形式上的复杂可以大大减轻对精神力量的消耗,有利于维持他自身状态的稳定,他就再也不在这种小事上偷懒了。毕竟弗恩·格林也说过,他自身越稳定,另外一个“他”出现的频率就越低。
收拾好仪式材料从村长家的小院里钻出来后,克里斯蹑手蹑脚地摸进室内,再次拐过村长家狭窄的餐厅回到他们花重金租下的房间。他这次出行携带的资金不算充足,因为要考虑到伊利亚和米歇尔南下行程中的花费,他自觉将赫德森给自己的那份报酬分了一半出来留给伊利亚;加之米歇尔之前动用的“翼骨”的活动资金也是要归还的——他不可能同意米歇尔不去归还那部分缺口,也不可能让米歇尔单独出那份还款,这实在太不道德了——克里斯又额外从剩下的报酬里分出一份让伊利亚转交给米歇尔,这样一来,克里斯这趟行程中的经济状况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次他不仅没再像之前那样天天为钱发愁,甚至还惊奇地发现,跟威廉和怀特同行,他可以把一枚金币花出十枚金币的效果。米歇尔虽然砍价能力也不错,但他毕竟早已度过了最穷的人生阶段,所以再怎么省钱也不会将生活成本降低太多。可威廉和怀特不一样,他们能从一系列同类商品中准确挑出质量在合格水平以上且最便宜的那一份,甚至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找出高价商品的廉价替代品。跟他们在一起后,克里斯才认识到真正的“穷人”的生活方式。老实说,他挺想叫阿贝尔一起来长长见识的。
回到房间后,克里斯靠在墙边的椅子上小憩了一会,黎明便绕过地平线爬上天幕。怀特和威廉依旧起得很准时,但有昨晚的事情在先,怀特起床后没再像平时一样第一时间关心早餐问题,而是拽住克里斯质问他《末日之书》的事。
克里斯编了一套“你昨晚被魔物的幻术迷惑住了,是我击杀魔物救了你,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缠绕着禁忌之力的法术道具”的说辞,勉强糊弄了怀特,三人便启程离开。
就这样,在克里斯小心翼翼维持自身状态稳定,怀特将信将疑试探克里斯身边到底有没有涉及“禁忌”的法术道具并跟威廉斗嘴,而威廉每天被怀特的挑衅气得攥拳的过程中,三人来到了柏利的厄鲁瑟——
作者有话说:我要把每一个以“降本增效”为名不招满人员指标让在职员工加班干三倍工作007的资本家挂到路灯上……
第446章 多隆
来到北苏门洲以前, 克里斯也曾在科弗迪亚见识过军用的飞机大炮和铁轨火车,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亲身体验搭乘火车的感觉。直到今天, 跟威廉和怀特一起坐进颠簸的绿皮车厢,亲眼见证外界景物从车窗外快速向后退去的景象, 他才理解了德米特尔从科弗迪亚回到诺西亚以后急切想要推行的铁路建设工作是怎么一回事。
法术虽然能让地上生灵拥有强大的力量, 但始终只能在个体层面上发挥作用。同时, 天赋和代价也是修习法术的人群所无法绕开的话题。但科弗迪亚着力发展的科技不同,火车、电灯、枪炮……科技产出所能惠及的群体是远大于法术产出所能惠及的群体的。再加上掌握着法术知识的法师们往往被各大官方法术组织勒令离群、出世, 科弗迪亚的科技却反其道而行之, 几乎能深入到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那个所谓的“末日”不存在,人类社会向科技主导的方向倾斜几乎是必然的事。这样看来, 诺西亚那些老牌贵族从前所坚持的一切堪称可笑。
经过数个小时的车程,克里斯在昏昏欲睡中进入了威特拉夫国境。这趟火车于五月五日上午十点二十八分驶入雷诺纳尔林场, 克里斯一行人于雷诺纳尔林场北下车,一路行至多隆镇。
威廉和怀特原本是打算乘火车直达威特拉夫西北海岸的, 但由于克里斯坚持要在东部林区提前下车,他们也就陪他一起把车票买到了雷诺纳尔林场北。三人在多隆镇停留到五月九日, 终于盼来了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和一位过来接人的都祭要首。
威廉和怀特显然没想到克里斯口中在圣山拜礼会工作的朋友会是这样一位大人物,他们对圣山拜礼会教区牧首的认知还停留在赫德森找遍关系才从威特拉夫请到费伦贝特的艾伯特·费尔奇尔德身上。一次面对圣山拜礼会的两位高位成员让他们很不适应, 就连怀特这么能说会道的人都结巴起来:“卢卢卢卡斯,你怎么不早点说你的朋友这么有本事, 居然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我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很凶残,十七岁就敢单挑‘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了?”
克里斯没有回应怀特压低音量的问询,只是上前向那位牧首和棕色眼睛的都祭要首行了个诺西亚人的礼:“我在来威特拉夫的路上碰到了这两位法师朋友, 他们也想去尼奥尔索思旁观你们的朝圣仪式。”
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平静地打量了威廉和怀特几眼,很快露出笑容握住克里斯的手:“明白,我们欢迎所有人参观我们的朝圣日。我会向本地分会的成员提出申请,要求他们将本地传送法阵的特别开放名额再加两个。”
“那最好不过了。”克里斯站直身体,平视牧首的眼睛。
站在牧首背后的都祭要首见他们寒暄结束,立时上前一步,那双堪称锐利的棕色眸子便直直盯住克里斯:“凯文,这就是你之前在信里提过的,那个得到了‘圣山’认可的诺西亚人?”
“委婉、温和一点,琼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侧身挡住都祭要首的视线,抬起双手,如同劝架,“别介意,卢卡斯,琼斯平时直来直去惯了,她不懂你们诺西亚人的礼仪。”考虑到威廉和怀特在场,他聪明地把对克里斯的称呼改成了克里斯在外的假身份“卢卡斯”。
“没关系,我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克里斯摇摇头,迎着琼斯打量的眼神反向打量起琼斯来。这位都祭要首有着一头色泽浅淡的金发,面部线条不明朗,骨骼感较弱,肤色却和罗莎琳德一样偏深。她说起拉隆纳多话时带有不明显的北方口音,克里斯根据一些书本上的理论描述猜测她是沿海人。这样想了,克里斯也就这样问了:“琼斯女士的家乡在北方沿海?”
出乎他的预料,女法师没有像他从前遇到的绝大多数官方法师或政客那样陪他装腔,而是冷冷地瞥过来:“你不应该用那样的词组称呼我,也不应该打听我的世俗背景。”
“琼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微微加重了语气,又转过头来冲克里斯微笑,“抱歉,琼斯从小就生活在圣堂里,没怎么接触过外界的人,圣堂的圣者们大概也不太教她外界的社交礼仪。”
克里斯“哦”了一声:“没事。”他倒是不太介意琼斯的语气问题,但对方既然已经把不想给他面子的态度摆到了明面上,他也没兴趣上赶着去赔笑讨好。
最后还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主动找话题,带过了那点微妙的不愉快:“既然大家都打过招呼了,那我们早点回神庙吧。等本地分会的朋友们做好准备,我们就可以从林区的传送法阵直达尼奥尔索思了。”
已经在多隆镇等了他四天的克里斯当然没有意见,被牧首身份唬住,一直在旁边装哑巴的威廉和怀特也只说“都好”,于是一行三人变成一行五人,在西里尔平原教区牧首的带队下来到了位于雷诺纳尔林场边缘的坎因教神庙。期间,克里斯通过牧首和琼斯的对话得知了牧首在西里尔平原无人敢叫的真名,凯文·沃克。
凯文和琼斯今天才刚刚抵达多隆,按计划要在多隆镇休息一夜,明天再启程前往尼奥尔索思。克里斯和威廉、怀特跟随他们的行程,也在神庙司祭的热心帮助下找了两间空房间过夜。送威廉和怀特离开后,克里斯绕开数道绘着坎因教圣典故事的小门来到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面前,敲了敲他眼前的书页。
凯文从容不迫地收起那本圣典,抬头看他:“你有话跟我说?”
坐在他旁边的琼斯没有开口,只是神情冷凝地盯住克里斯。
克里斯掏出那枚圣印扔到他面前,想了想又取出那枚装在瓶子里的古怪人鱼肋骨扔到桌子上。这一系列动作惹得琼斯骤然沉下脸色,“蹭”一下站起就要发怒,好在凯文按住了她。作为一名处世经验丰富的圣山拜礼会高位成员,凯文有足够的耐心等克里斯自己解释刚刚的行为。
“我想知道你之前说的‘圣山’认可我了是什么意思,”克里斯没有被琼斯的神情吓到,反而单手撑住桌面,十足有压迫感地前倾身体,“这枚圣印上有你们‘圣山’的标记对吧?它的庇护作用为什么会在我身上生效?我明明不是你们的正式成员。”
凯文不徐不疾地眯了下眸,缓缓将落在克里斯脸上的目光转向桌面上的圣印:“你遇到危险了?”
“这是重点吗?”克里斯轻轻敲了下桌面,“我问的是它的庇护作用为什么能对我生效,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你们那位女神又是怎么回事!”
“砰”一声,琼斯猛然拍响了桌子,当即就要开口。但凯文依然没给她发言的机会:“琼斯,他是我带过来的人,我会对他的言行负责——克里斯,我说过你是‘圣山’认可的人。这枚圣印纹章本来就是‘圣山’赐予你的,能在你身上生效是很正常的事。我想你误会了什么,我们不会把能代表其他成员身份的纹章送给你。”
“送给……我的?”克里斯不明白,“可我不是你们的正式成员,甚至连预备成员都不是,我可没有为‘圣山’和女神献出一切的觉悟。”
“那不重要。‘圣山’认可了你,女神认可了你,你是不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还有关系吗?我们没有对你做什么,我们也不需要对你做什么,你是受到女神眷顾的幸运儿,圣山拜礼会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女神的意志常伴你左右。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你们明知道我不是祂的信徒,我连诺西亚的‘救主’都不信。”
凯文高深莫测地笑了两声,无奈起身按着克里斯坐下:“那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克里斯。你的神经有点太紧绷了,我们来聊点别的,对你有好处的事。我教你怎么利用圣印施展我们圣山拜礼会的通用净化法术怎么样?”
“我又不打算加入圣山拜礼会,”克里斯挣扎了两下没挣动,见琼斯一直在旁边死死盯着自己,只好不情不愿地顺着牧首的动作坐下了,“不过好吧,只是多一项技能的话也没什么坏处。”
凯文这才满意地将那枚圣印推到他面前,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遍简化版的坎因教祈祷手势:“知道我们女神的完整称谓和颂词是什么吗?”
不关心这些的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呃,‘圣山之音’?”
“这家伙对女神没有半点敬畏之心!”琼斯终于还是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他连女神的称谓和民间的颂词都不清楚。”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又不是这位女神的信徒,早前他连这位女神是位女神都不知道呢……但如果圣山拜礼会真能帮德米特尔解除诅咒,顺便再治好他的精神问题,他或许愿意跪在坎因教的女神像前乖乖忏悔他从前的不敬。
克里斯觉得琼斯说的都是废话。
凯文瞥了一眼琼斯,头疼似的摇摇头,嘴上却依然在接克里斯的话:“祂是北苏门洲人至高的‘圣山之音’,是明悟与忏罪的女神,是慈悲而宽仁的天灵圣母。”
第447章 尼奥尔索思
“祂是北苏门洲人至高的‘圣山之音’, 是明悟与忏罪的女神,是慈悲而宽仁的天灵圣母……”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凯文的说法,“然后呢?”
“然后, 你知道最基础的不定向法术里的净化法术怎么使用吗?”
这个克里斯当然知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不定向法术里的前缀换成你们女神的颂词?所以你们的通用净化术就是从那位女神那里借取力量, 以普通的净化术形式释放出来?”
“没错, ”见克里斯已经领会了这种净化法术的精髓, 凯文欣慰地点了下头,“你可别小瞧它, 虽然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向特定对象祈力的净化法术, 但在关键时刻,它绝对能发挥令你意想不到的效果。”
“令我意想不到的效果?”克里斯对此表示怀疑,“除了力量来源有所不同以外, 这和最基础的净化法术有什么区别?不定向法术里的净化法术可只能用于对付一些最弱小的亡灵、魔物,你们这个只在咒语里更换前缀的净化术又能强到哪去?”
这次, 没等凯文再开口解释,琼斯“嗤”一声就抢过话头:“我早就说过, 凯文,把这样一个对女神毫无敬畏之心的人带回圣堂, 不仅不能起到你们所期望的效果,反而还会带来这样那样的麻烦。你们就不该把女神的讳名和颂词告诉他!”
“女神的讳名和颂词?对你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机密吗?”
凯文因为琼斯的话沉默了几秒,静静盯住瞪着克里斯的琼斯。直到琼斯主动撇开脸, 他才收回放在女法师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克里斯:“当然, 女神的名与颂,是只有牧首及以上级别的圣山拜礼会高级成员才能了解的。但你不用因此觉得有压力,我说过, 我们并不打算强迫你加入圣山拜礼会。”
克里斯眸光微闪,没回应凯文状似宽慰的补充说明,反倒默然深思起来。
救赎教会“救主”对应的真身大天使赫勒斯没有颂名传世,坎因教的信徒们却拥有着那位女神完整的颂名,这是为什么?按照赫勒斯的说法,在祂们几位大天使谋划掀起第二次“屠神之役”的过程中,背叛者向神泄密,受到“灾难”感染的时之神宣告众生有罪,降下的神罚是无差别的。赫勒斯和继承了赫勒斯力量的穆拉特在经历过末日与永黯的洗礼——或者更准确地说,摧残——之后,在新世界苏醒的状态都不算健康,可坎因教那位疑似为“忏悔”天使的女神无论是力量表现,还是此时凯文念出来的完整颂名,都让克里斯觉得,祂的状态远好过和祂同时代的赫勒斯。
是邪神伪装出来的完美假象,还是……祂真的有什么对抗暗渊污染的特殊办法?
这样想着,克里斯决定多了解一点圣山拜礼会这些需要用到女神颂词的特殊法术:“所以你们这种净化术大概能应用在哪些场合?”
“哪些场合?”琼斯掀起眼皮瞥向克里斯,“它既然叫净化术,还能应用在哪些场合?当然是你知道的所有能用到净化术的场合。”
“那不还是跟普通净化术没什么区别吗?”克里斯“啧”一声。
眼看琼斯又要拍桌而起,凯文眼疾手快地抄起桌面上的坎因教圣典塞进她怀里:“琼斯,去帮我看看司祭先生从布道会上回来了没有,我有两句话要跟克里斯单独谈。”
被凯文拦住的琼斯深吸一口气,只得顺着凯文的意思捧着圣典离开。但在离开前,她狠狠瞪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被她瞪得莫名其妙。
凯文对此十分无奈,但碍于琼斯的职务从名义上来讲要比他高半级,他也不好对她太强硬,只能自己代替她向克里斯道歉:“抱歉,琼斯是个虔诚的女神信徒。她不是有意给你摆脸色的,只是性格比较执拗,圣堂的圣者们也没教过她怎么跟异教人士相处。”
“没关系,”克里斯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肩头的灰尘,“连‘暴君’、‘疯子’,甚至‘蚂蝗’、‘蛆虫’这种形容我都能坦然面对,琼斯小姐的白眼对我来讲不算什么。”
凯文一愣,神情骤然变得复杂起来:“你还真是出人意料的洒脱又大度。”
克里斯抬起一边的眉毛,故作骄矜地盯住凯文的眼睛:“怎么?您是觉得像我这种出身的人,应该都是那种眼高于顶,喜怒无常,受不了别人一丁点儿冒犯的小气鬼?”
“当然不是,”凯文失笑,“我只是觉得你有这样的出身,应该从小就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才对。”
“那您是没听过我在诺西亚的风评,”克里斯语气平平地摊手,“我可是从小就被断定为‘播撒灾祸之人’,后来又弑父杀兄上位的暴君克里斯六世。所有人都这样说。”
“可你并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吗?一个人是什么样,不是听别人怎么说的。预言、血脉亲人的期许、他人的评价……你成长道路上的一切声音和经历都在试图塑造你,可你最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还是由你自己决定的。其他任何东西,最多也只能在你做决定的过程中拉扯你,阻挠或是推动你,却不能代替你去按下那个仅属于你的人生按钮。你所做的一切事,并不是没有得到外界认可就没有意义,女神一直在看着你,祂会记得你做过的一切。”
“您好像把话题带偏了,”克里斯非常“不识趣”地抬起右手,打断了凯文的温情鼓励,“很遗憾地告诉您,牧首先生,我可不相信什么神明一直在注视着我,会在我死后论定我一生善恶的理论。我是个无信仰者。”
“是吗?”凯文对此并不意外,但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信仰的人往往活得比有信仰的人更辛苦一点。虽然早说过我们不会强迫你皈依,但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觉得毫无信仰的人生令你感到痛苦、茫然,我还是建议你读读我们的教义。”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不了,我想我是个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
这个词让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感到不可思议。他从没听说过哪个法师自称为“无神论者”的,毕竟法术的存在就是建立在“有神”的基础上的。
克里斯组织了一下语言,尔后极轻极缓地摊了摊手:“也许我说的‘无神论者’和您理解的‘无神论者’不是一回事。我的意思是我并非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高于我们人类的生命层次存在,但或许……我是说或许,我觉得祂们不应该存在。”
凯文将克里斯这段莫名其妙的发言理解为年轻人的玩笑,于是慷慨地笑了两声并拍拍克里斯的肩膀:“我大概能明白,就像某些新洲民俗作家喜欢通过改编或是杜撰神话故事来映射当局,抒发他们满腔抱负无处施展的苦闷心情对不对?”
“不,您不明白,”克里斯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凯文的“理解”,“不过您也不需要明白。我想我们再继续闲聊下去,琼斯小姐都从司祭先生那边回来了。所以说回正题,这枚圣印上的庇护标记能对我生效,真的只是因为我得到了什么所谓的‘圣山’的认可,不是因为你们趁我在比特兰养伤的那段时间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当然不是,”凯文非常无奈,“在你眼里我们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我们有什么必要在你身上做手脚?而且那道庇护标记所起到的作用是保护你,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吧?”
“好吧,那‘圣山’的认可到底是什么,我是什么时候获得它的?”
“‘圣山’的认可就只是‘圣山’的认可,我没法向你解释它是什么。至于你是什么时候获得它的……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你在比特兰对着‘圣山’起誓的那件事。”
“原来是那个时候……”克里斯停顿片刻,想起了那天和自己一起去见弗恩的伊利亚,“所以伊利亚也得到了‘圣山’的认可?”
凯文思索片刻,点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克里斯很不舒服。
凯文沉默了几秒,随口将话题引向另一个话题,阻止了克里斯无意义的刨根问底:“你之前还问我我们的女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这种说法本身就已经足够亵渎了,女神就是女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克里斯本来也没指望凯文一个教区牧首能回答出关于女神本质的问题,一开始那样问也只是话赶话说到了那里,把自己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而已。见今天已经没法再获得什么有效信息了,他一拢衣领,朝凯文挥挥手便扭身往外走:“那么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了。其他事等到了尼奥尔索思,那些圣者们愿意出面见我,我们再详聊吧。”
“你还真是……”凯文抬了下手,迟疑良久才换作道别的挥手姿态,“好吧,我理解,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不太喜欢跟我这种脱离时代的老东西聊天。明天见。”
克里斯没有反驳凯文的“老东西”论,哪怕凯文的年纪只是跟霍朗差不多大。毕竟按世俗社会中正常的生育年龄来算,凯文咬咬牙也不是不能生下他。两人就这样分开,克里斯在坎因教的神庙里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五人便出发前往尼奥尔索思。
说是“出发”前往尼奥尔索思,其实用圣山拜礼会布设的传送法阵,出发和到达之间也就隔了一个眨眼的功夫。落地在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后,琼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克里斯和威廉、怀特,只跟凯文交谈了两句就扭头钻出神庙大门,消失在人群当中。凯文没主动解释琼斯离开的原因,克里斯和怀特、威廉也没有多问——克里斯不问是因为没兴趣,怀特和威廉不问,则更多的是因为不敢了。
三人在凯文的带领下走出神庙,前往尼奥尔索思城的主街。一出神庙大门,克里斯的目光就被一座屹立在城西的山峰吸引住了。这座山虽然不如洛德索尔山脉的主峰高,却因云雾缭绕的态势更显出一种难言的神秘。山体的主色调是红色的,这一点也和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其他山峰不同,但这种红并不让人感到压抑或是焦躁,反而隐隐透出一种圣洁,一种超越世间万物的宁静。
由于云雾和法术禁制的阻隔,克里斯没能当场搞明白这座山呈现出红色的具体原因。
进入尼奥尔索思城的居民区后,郊外的风声与鸟鸣渐渐被人声嘈杂所代替。不同于克里斯从前去过的任何一座城市,尼奥尔索思作为威特拉夫国内至关重要的一座宗教城市,其面貌仿佛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比起城市,它更像一个大一点的集镇,民居更密集的村庄,商业并未在这里占据主导地位,街上来往的行人或居民们似乎还保留着原始的交易方式。谁随便往地上一坐,这块地盘就成了他的摊位,人们可以用北苏门洲各国的钱币在这里购买商品,也可以以物易物。商业没有被集中在任何一条街上,又或者说每一条街都被民居占据,人们只能在大路上支起摊位扯开嗓子叫卖。
行人们都穿着朴素的便装,即使是克里斯身上这件磨损严重的短外套,在这里也显得有些过分正式。
“尼奥尔索思果然不愧是坎因教的圣地所在。”望着街边矮墙上的宗教彩绘,克里斯由衷地发出感叹。
领路的凯文见克里斯停步,十分贴心地回过头来为他讲解:“这幅彩绘描述的是一位百年前的圣者的生平,她曾在瘟疫年间孤身北上游医,拯救了数千名天花患者。”
威廉和怀特很给面子地拉长声音“喔”了两声。怀特更是伸长脖子绕过威廉看向凯文手边的彩绘:“我之前来尼奥尔索思旅游的时候就见过这副彩绘了,但是一直没机会了解其中的故事。”
克里斯笑笑,转头将放在彩绘上的目光挪向人群。就这样,两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他脸上的笑容在嘴角僵住:“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去处理一下,晚点我用通讯法术联系您,牧首先生。还麻烦您帮我关照我的两位朋友。”
凯文毫不犹豫地回了句“好的”,倒是威廉和怀特不明就里地看过来,还试图探究他突然要离队的原因:“你刚来尼奥尔索思就有别的事吗?等等卢卡斯,你去哪……”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们,只是敷衍地挥了挥手,便加快速度追向那两道即将消失在人群里的影子。
十分钟后,克里斯成功把两人堵在路口:“说说看吧,你们来尼奥尔索思做什么?最近可要到坎因教的朝圣日了,这里到处都是官方法师,你们是真不怕被他们抓起来?”
面对克里斯审视的目光,被堵在路口的两人之一,“葬歌”的“先知”利亚姆微微一笑:“你这样说的话,我可要理解为你在关心我们的安危了?可喜可贺,我们的克里斯大人终于有了点‘葬歌神使’的觉悟,米歇尔,你可以通知‘翼骨’那群人给克里斯准备欢迎仪式了。”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什么‘葬歌神使’,”克里斯一听利亚姆说话就想捏拳头的老毛病又犯了,“更重要的是,米歇尔,你跟他混在一起干什么?我记得我明明嘱托过伊利亚,让他带你去莱普昂的。”
米歇尔眸光微滞,神情莫名地偏头避开了克里斯的视线。
“什么叫他跟我混在一起干什么?”米歇尔不说话,利亚姆却没有要安静的意思,“克里斯,‘鳞蛇’本来就是‘葬歌’的人,和我这个‘葬歌’的‘先知’走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克里斯冷冷瞥他一眼:“我没有在问你,我问的是他。”
利亚姆自讨没趣,却也不因克里斯恶劣的态度而感到生气,只是微笑着转头看向米歇尔,兴味盎然似的挑眉:“‘鳞蛇’,克里斯大人在问你为什么不跟伊利亚·艾德里安去莱普昂,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我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米歇尔无甚情绪地抱起手臂,却仍然没有把视线转向克里斯,“我本来就是‘葬歌’的人,留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完成神谕里的指令。现在你选择跟圣山拜礼会的人来尼奥尔索思,看样子也不需要我的贴身保护了,所以我任务完成,回‘葬歌’执行别的任务也是很正常的事。”
克里斯捏了捏拳头:“你再说一遍?”
米歇尔不说话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克里斯懒得理会旁边的利亚姆,只是死死盯住神情莫名的米歇尔,“米歇尔,你确定你要和利亚姆一起回去为‘葬歌’做事?”
米歇尔终于抬头对上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你的某些想法还是像当初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一样天真。情感不会动摇一个人的立场,就像你也不会为了我向‘葬歌’让步一样,何况我本来就是个丧心病狂的邪|教徒,无所谓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情感。”
克里斯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拽住了米歇尔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米歇尔眸光一震,陡然侧头躲避克里斯的目光,却被克里斯一把掀到街边的矮墙上。克里斯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应该庆幸这种时候利亚姆在场,不然我一定会一拳抡到你的脸上,让你好好学学怎么说人话。”
“精彩!”像是为了应和克里斯“利亚姆在场”那句话,利亚姆为两人鼓了鼓掌,“多么动人的一场挚友反目的戏码,如果编写成歌剧在比特兰大剧院上映,一定会大受欢迎的。哦不对,我想以‘鳞蛇’在你心里的地位,他还配不上挚友这个词,克里斯你觉得呢?”
克里斯看出来了,这家伙在拱火。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放开米歇尔,抬手一拳抡向利亚姆。大概是平时克里斯为人太过温和,利亚姆对他没什么防备,这一拳直直落上利亚姆的下巴,打得他倒退三步,不可置信地捂住脸:“你……”
“你跟米歇尔说了什么?”对此类事件已经有了处理经验的克里斯微笑着抓住利亚姆的衣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呢?你说过你不会再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是不是我这段时间对你态度太好,你真以为我们之间的仇怨一笔勾销了?”
“我……”
“克里斯,”赶在利亚姆说话之前,米歇尔先抬手插|进两人中间,“你冷静一点。在尼奥尔索思这个地方,当街打人是会被抓起来的。”
“是吗?”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可你们两个邪|教徒,不应该比我更害怕威特拉夫政府警方和圣山拜礼会吗?”
当然,话是这么说,他最后还是放开了利亚姆。
米歇尔看看克里斯,又看看嘴角渗血的利亚姆,再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荒谬。换作从前,他死也想不到有一天克里斯会因为他拽着利亚姆揍,而他居然要理智分析冷静劝架。明明半分钟前克里斯还在抓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不跟伊利亚去莱普昂。
克里斯居然这么在意这件事,明明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他去不去莱普昂根本没法对克里斯造成任何影响……一种古怪的情绪让米歇尔改了口,几乎是没过脑子,嘴巴就本能地张开了:“他问过我要不要跟他去莱普昂,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克里斯揉了揉因为揍利亚姆而钝痛起来的手指关节,刚想输出不满情绪,又忽地意识到,米歇尔这种人大概没那么容易彻底脱离原有环境的影响,事物的发展有波有澜是很正常的情况。让米歇尔去莱普昂原本也就是他擅自做出的安排,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过米歇尔本人的意见,这是不公平的。
都怪他刚刚突然发现米歇尔和利亚姆同时出现在尼奥尔索思,下意识就把事情往坏的方面设想了。
这样想着,克里斯平复好了情绪,重新转头看进米歇尔眼底:“抱歉,我刚刚太着急了,应该先把事情问清楚。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跟利亚姆走这么近,米歇尔,我给过你很多次选择机会,这次我还是会给你,你是留在这和他一起为‘葬歌’做事还是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
第448章 消息
米歇尔眸中那点微弱到令人难以察觉的情绪流动在这一秒彻底陷入凝滞, 片刻后,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那双灰眸深处扩散开来。他的眉峰缓慢聚拢,嘴唇微微翕动, 像是有什么曾经为他所深信不疑的东西在克里斯向他发问的同时破碎了。
良久,恶名在外的禁忌法师垂下眼睑:“尼奥尔索思可不是费伦贝特、比特兰, 更不是莱普昂。你让我待在你身边, 那些圣山拜礼会的人会怎么想?”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吗?你不是最不在乎别人眼光的‘鳞蛇’吗, 你管他们会怎么想?”
米歇尔沉默下来。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抬腿往克里斯所在的方向迈了一步——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鳞蛇’, ”利亚姆不可置信地拧起眉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忘了你在比特兰的时候答应过大祭司什么吗?你……克里斯,即使是这样你还要相信他?你也不怕他是我们故意放到你身边监视你的棋子?”
“那是我的事, 不劳‘葬歌’的‘先知’大人费心。”
为防利亚姆再说出什么可能动摇米歇尔的话,克里斯抬手将法术力量聚拢, 毫无征兆地凝实武器一□□出。裹挟着时间之力的枪头瞬间穿透利亚姆单薄的身体,将这具假身的前胸撕裂。利亚姆愣愣地盯住嵌进自己心口的枪头, 神情既像是困惑不解,又像是心有不甘。可惜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开口了, 因为那具身体很快就如融化的蜡油般坍塌、萎缩下去,转瞬间便化成了一滩深色的液体。
“那只是一具假身而已,”米歇尔瞥着地面上的血水, 情绪莫名,“我记得你不喜欢浪费力量去杀他的假身。”
克里斯松手收回长枪的同时抬眼看他:“是, 但这次是为了警告你,我觉得很有必要。如果你选择和‘葬歌’的其他人一起跟我对着干,我就会像对待他这具假身一样对待你。”
这句玩笑性质居多的“警告”让米歇尔一哂:“哦, 我该说什么,你可真威风?”
“你是觉得这件事就这么完了是吗?”米歇尔的态度让克里斯很不满,“别以为我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最好立刻马上给我说清楚你跟利亚姆结伴来尼奥尔索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否则,今晚我一定会等你睡着以后摸到你房间,用被子蒙住你的脑袋狠狠揍你一顿。”
米歇尔抱起手臂一挑眉,也不答话,只是静静看进克里斯眼底。
克里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甚至一阵恼火:“你听到没有?”
“如果我真的像他说的一样,从始至终就只是‘葬歌’放在你身边监视你的棋子呢?”米歇尔仍然没有正面回答克里斯的问题,反倒扯起了另一件无关的事,“你会怎么做,像刚刚那样一枪杀了我吗?”
克里斯眸光一顿,语气也低沉下来:“我不是瞎子,米歇尔。”
米歇尔怔了一下,旋即前所未有地笑出声来。但他嘴上还是要坚持反驳克里斯的:“我看不一定,你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就挺相信‘先知’……好吧,挺相信利亚姆那家伙的。”
“能别提这件事吗?”克里斯捏了捏拳头,“一想起这件事,我就会觉得当时的自己愚蠢透了。但这起码证明了一个道理,以貌取人是不可取的,只有通过长期的近距离相处,我们才能准确判断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两人用法术方法处理了利亚姆的残余后,重又回到尼奥尔索思主街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克里斯意识到近期的尼奥尔索思可能遍地都是圣山拜礼会的高位成员,于是他抬手搭住米歇尔的肩膀:“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想怎么度过?”
“什么叫我想怎么度过?”米歇尔没太理解克里斯这种问法。
“我还没彻底摸清楚圣山拜礼会对我的态度,”克里斯觉得这里懂诺西亚语的人应该不多,跟米歇尔交谈也没刻意避开人群,“原本我是希望你能和伊利亚一起前往莱普昂,至少在尼奥尔索思以外,如果我这边遇到突发情况你们可以自由行动,赶来救我。但现在看来,你似乎不太认同我这样的安排,所以为了避免我们的想法出现分歧的情况重演,我这次充分尊重你本人的意见,你这段时间打算怎么办?”
“你把我从‘葬歌’那边拽回来,现在又问我打算怎么办?”米歇尔“哈”了一声,“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一段形容这种情况的话,主动干涉他人选择的人是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到底的。”
克里斯掀起眼皮:“是吗?我有干涉过你的选择吗?”
“没有吗?”米歇尔侧眸盯住他的眼睛。
“好吧,确实有。”
克里斯承认,自己在这种事情上的确不够“民主”。但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那位牧首凯文先生说得没错,人们在做出选择时,往往会受到成长道路上各种既往声音与经历的影响。米歇尔从前所熟识的、不会对他表现出恶意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葬歌”成员,能对他作出好的影响的人屈指可数。在那些“葬歌”法师的影响下,米歇尔做出的选择偏向“葬歌”是可以预见的事。克里斯不想看到那样的发展,所以他没法做到保持沉默,不去强加干涉。
斟酌片刻后,克里斯抬眸对上米歇尔的眼睛:“我给你三个选择。第一,你现在离开尼奥尔索思,去莱普昂跟伊利亚会和;第二,你隐藏身份在尼奥尔索思找个地方住下来,但在我离开尼奥尔索思之前,你要随时躲避圣山拜礼会的成员,并且不能再跟‘葬歌’的人有接触;第三,我带你去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同伴,但前提是你要做好彻底脱离‘葬歌’的觉悟。三选一,选吧。”
米歇尔的眸光再次颤动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觉得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刚刚提到的‘第三个选择’,”米歇尔皱眉抬手,却又在片刻后把手放下了,像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动作——这倒在他身上显出一种微妙的手足无措,“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克里斯对此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米歇尔的反应很有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们早就知道你是我的同伴了不是吗,在费伦贝特、在比特兰,前后有两位牧首先生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可你在他们眼中是前救赎审判廷成员,现在的‘盗火者’高层,你是官方法师。而我是一名来自‘葬歌’的禁忌法师,是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的值钱角色。即使亲眼见过你和我待在一起,他们也会主动给你找好借口,譬如你只是在利用我,譬如你有什么非用我不可的苦衷……只要你不亲口承认你是真心诚意地把我当成朋友、同伴。”
克里斯挑起眉毛看他:“可我为什么不能亲口承认我是真心诚意地把你当成朋友、同伴?在我小的时候,我亲爱的二哥德米特尔偶尔会恶声恶气地做一些对我好的事情,但对外,他又会说他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憎恶我。一直到他前往科弗迪亚留学,我都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在乎我的死活,没有任何人爱我。即使后来他从科弗迪亚回国,已经把要护着我的意思表现得很明显了,可由于我们对外仍要装作关系恶劣的样子,我还是会想……我是不是没资格做其他人眼里的德米特尔的弟弟。”
米歇尔心头一跳,再抬头,克里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这让米歇尔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恼火——但可悲的是,他完全没有理由在此时此刻冲克里斯发脾气。于是可怜的“鳞蛇”先生只能强压下不该有的多余情绪,偏开脸嗤笑:“哦,那你可真幼稚。”
“你是想说你没有那么想过吗?”克里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次都没有?哎……真可惜,我要是个言灵法师就好了。”
米歇尔的脸部肌肉陷入僵硬,片刻后,他毫不犹豫地转头往人群的另一边走。克里斯见他仿佛真不高兴了,连忙收敛脸上的笑意,快步追上去:“别那么开不起玩笑嘛,你还没说你选哪个方案呢。”
回答他的是米歇尔“呵”的一声冷笑。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克里斯出发追赶米歇尔和利亚姆前跟凯文等人分开的位置。米歇尔在那副凯文特地讲解过由来的彩绘面前蹲下。克里斯不明就里,上前一步预备问点什么,却听到米歇尔突然开口:“‘旧日神殿’或许会在圣山拜礼会的朝圣日上做点什么,我是因为这个才跟利亚姆一起来尼奥尔索思的。”
“‘旧日神殿’?”克里斯皱起眉头,但还是耐心地陪米歇尔一起在彩绘墙前蹲下,“尼奥尔索思可是圣山拜礼会的大本营,不是什么适合传播邪|教信仰和开展邪恶祭祀的地方,他们要做什么,趁朝圣日攻打圣山拜礼会的圣地?这对他们来讲有什么意义吗?”
法术组织之间的纷争往往不像国家之间的冲突那样直白,可以通过领土战争和经济纠纷具化出来。“旧日神殿”攻打尼奥尔索思的荒谬猜测让克里斯联想到了一些十多年前流行的拉隆纳多冒险小说里备受批评的情节。
……怎么想都有点太滑稽了。
好在米歇尔及时反驳了他毫无逻辑的猜测,将他从那种荒谬的滑稽联想中拯救出来:“不,仅站在法术组织的角度,物理意义上的攻城掠地起不到任何作用。法师时代结束以后,各法术组织的实际势力仅依托于世俗教会的受认可程度,‘旧日神殿’就算真的血洗尼奥尔索思,杀光了这里的官方法师,民众不认可他们,他们也没办法将这片土地彻底变成‘旧日神殿’的地盘。”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你问我?”米歇尔奇怪地瞥克里斯一眼,“很可惜,我不是‘旧日神殿’的成员,并不清楚他们具体的打算。”
第449章 圣山
克里斯收回放在矮墙墙面上的右手, 低低“噢”了一声:“也很合理。不过后面那位牧首先生,偷听别人的谈话是很失礼的行为。”
米歇尔神情一滞,陡然转头看向街角的阴影。但没等他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拔出来, 克里斯挡住了他的手腕。街角的阴影晃动片刻,一张熟悉的面孔从矮墙背后拐出来:“真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克……德里安先生, 你还是这么敏锐。”
克里斯微笑着对上艾伯特那双深邃的眼睛:“您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你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艾伯特完全来到阳光底下, 跟克里斯相对而立, 目光却越过克里斯落到浑身紧绷的米歇尔身上,“我听圣堂的前辈说你会随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凯文·沃克一起来尼奥尔索思,所以抵达圣堂后, 我就一直在期待能再次见到你。没想到你来尼奥尔索思还带着这位鳞……呃,米歇尔先生。”
说到米歇尔, 艾伯特突然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样一名来自“葬歌”, 却又跟克里斯关系不错的禁忌法师。
“他是我的同伴,”克里斯嘴上轻描淡写, 脚底下却不动声色地右跨一步,企图挡住艾伯特投向米歇尔的审视目光,“我不可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驱逐我的同伴, 费尔奇尔德先生。”
艾伯特摊了下手,像是拿克里斯没什么办法似的:“好吧, 看来新洲人有新洲人自己的道德评判标准,我尊重。那我们来聊聊你们蹲在墙根底下那会提到的事,关于‘旧日神殿’的事。除了他们会在朝圣日期间搞破坏, 你们还有什么别的情报可以提供吗?”
克里斯一顿,转头看向米歇尔。米歇尔接收到两人一致的询问目光,有些不快地抱起手臂——这种不快主要是针对艾伯特:“你们伟大的‘圣山’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吗?什么时候轮到我这个‘葬歌’的邪|教徒来给你们这些清白正直的圣山拜礼会成员通风报信了?”
艾伯特皱起眉,重又将目光转向克里斯。克里斯思索片刻,觉得米歇尔这段话虽然挑衅成分居多,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确,如果你们的女神预见到尼奥尔索思近期有危险降临,应当会对圣堂下达相应的谕示。我此前答应过西里尔平原那位牧首先生处理完私事就去找他,我们还有另一些和西部瘟疫有关的问题没来得及详谈。费尔奇尔德先生,如果您真的对‘旧日神殿’的动向很感兴趣,我想我们应该换个地方聊。”
“也对,”艾伯特会意,点点头朝克里斯做出“请来”的手势,“这样重要的话题,圣堂的诸位圣者也应当知情。你不介意你前往圣地的领路人从凯文变成我吧?事后我会向他做出解释的。”
想起被自己支使去安置威廉和怀特的凯文,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但到底还是没拒绝艾伯特的邀请:“我当然不介意,荣幸之至。”
艾伯特愉快地笑了一声,主动上前示意两人西行上山。克里斯下意识动步,又怀疑米歇尔会不会不愿意跟他一起去见圣山拜礼会的圣者们,没忍住顿步回头。
但出乎他的意料,米歇尔似乎比他还没有心理负担,当场就要抬步跟艾伯特走。见他突然停住,这家伙甚至还疑惑地偏了下头:“怎么了?”
“……没怎么。”
克里斯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但莫名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两人在艾伯特的带领下穿过大半个尼奥尔索思城区,来到西侧的城门口附近。值得一提的是,一路前行的过程中,克里斯发现尼奥尔索思城区内越靠西的地段,街道和沿路的民居就越是显得古朴陈旧,城区最西端的城门甚至还保留着上上个世纪的面貌。不,现在还称它为城门或许已经不准确了,因为这里已经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石墙和野蛮生长的荒草。唯一能显出它是“城门”的特征只有那些聚集在附近的圣山拜礼会成员。和此前克里斯在费伦贝特或比特兰见到的那些法师不同,这里的圣山拜礼会成员个个都穿着象征着圣山拜礼会成员身份的圣袍,一点都不显得懒散松懈。托比特兰那几位守墓人的福,克里斯现在已经能认出圣山拜礼会不同级别的成员制服之间的细微差异了——这群人里职衔最低的也是个教区都祭。
“费尔奇尔德先生!”那群法师里有人认出了艾伯特的身份,当即凑上前来对艾伯特行礼,“您怎么在这,这两位是……”
艾伯特挥挥手示意他们不用跟自己客套:“他们是圣堂邀请的客人,我现在要带他们去圣地。”
那几名法师看向克里斯和米歇尔的目光顿时染上了敬意。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目待期待地冲克里斯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是‘盗火者’的人?我早就听说圣堂最近跟诺西亚的‘盗火者’来往密切,这次是打算跟‘盗火者’共同商议从巴尔杰德密林传出来的那种怪病的解决办法吧?”
“斯科特,圣堂要做什么还轮不到我们去打听。”另一名都祭打扮的法师提醒他。
被称为斯科特的都祭愣了一下,顺从地闭嘴了。艾伯特抬眸扫过人群,并未开口回答任何一个追问,等到众人安静下来并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他才收拢双手带领着克里斯和米歇尔从西门出城。
出城后不久,克里斯渐渐感受到一种源自领域禁制的阻力。西城门外的空间似乎在排斥他,强烈的压迫感让他有些透不过气,行动也变得迟缓、阻塞,甚至有不明显的撕扯感出现在身体内部。
艾伯特虔诚地低头,缓慢躬身,弯曲膝盖朝红山所在的方向跪下。随着他跪倒的动作,一种轻盈的力量从他脚下、掌心,以及每一寸皮肤内生发出来,距离艾伯特一步之遥的克里斯恍惚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种奇异的圣洁气息。那种滞涩感将跪拜的艾伯特从克里斯和米歇尔身边抽离,仿佛三人在此刻已被投入两方不同的世界,艾伯特是坎因教神话传说中往生的净灵,而克里斯和米歇尔是被困于世之囹圄的“受审判者”。
艾伯特说:“跪吧。”
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撕扯感令克里斯很不好受,克里斯艰难地迈出半步,终于还是被迫停在原地。再看米歇尔,那家伙已经被他们甩开了有段距离了。
“我来之前你们可没说过,我还需要像你们的信众一样朝着‘圣山’下跪。”克里斯有点不满,但因为那种莫名的压迫感太过强势,以至于他连抱怨都抱怨得不太有底气。
艾伯特没有回头,只是每走几步跪倒一次。这种动作他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连语气都没因反复的姿态变换而有什么变化:“你不是还有事情需要圣堂帮你达成吗?”
“可我们是交易关系,同盟关系,而不是……”克里斯顿了一下,再回头去看,米歇尔竟然已经顺着艾伯特的话开始做了,这让他还没说完的话当场卡在了喉咙里。
良久,他重新闭上嘴巴,认命地垂眸,朝着那座红色的山峰屈膝跪拜。随着膝盖触地的痛感穿透皮肤传入克里斯的感官,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和撕扯感飞速消弭,克里斯听到了一阵古老的唱诵,至高至远、至圣至洁。
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将他的精神包裹其中,几乎就要抚平他有生以来经历过的一切伤痛。正面或负面的情绪,幸福或痛悔的经历……都随着那阵模糊到像是从未出现过,又确实如影随形的唱诵声离克里斯远去了。他听到亘古的叹息,像是世界诞生时古神的祝祷,仿佛预示着众神陨落的,悲哀而无可挽回的终局。虚幻的光影在他的精神中留下无可磨灭的烙印,似怜似憎,如生者涕,如死者哭。
无尽的空茫之中,他听到了一声来自数千数万个世纪以前的悲歌。有无形之物垂首看他,像是打量,又像是盯视。
这段折磨人的路程终结在一座坐落于红山脚下的神庙前。踏出领地禁制的艾伯特顿住步子,回过头朝克里斯伸手。克里斯下意识要起身,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淌落到下巴上的浊泪瞬间没了凭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
艾伯特怔然盯着克里斯眼底的亮光,片刻后才轻咳一声,主动给不明状况的克里斯解释:“第一次来朝拜圣山的人都是这样,不用觉得难为情。”
“都是这样?”脸上湿漉漉的感觉让克里斯的耳朵有些烫。他是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的,难免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受到诺西亚贵族的礼仪习惯影响。诺西亚人认为在人前痛哭这种事是丢脸的,即便这种痛哭的动作并非出于他的主观本意。
第450章 对峙
没等克里斯做出更多的反应, 同样跨过神庙门槛的米歇尔忽然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过来,示意克里斯先把脸擦干净再说话。
“他为什么不是这样?”克里斯没有接米歇尔递过来的手帕,只是指着他冷静的表情质疑艾伯特刚刚那段话的真实性。
他失态到了这种程度, 米歇尔却仿佛丝毫没有受到那段路的影响……这不公平。
艾伯特沉默片刻,不太确定地皱眉:“这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原因, 自圣堂从西里尔平原南部的安德蒙德搬迁到尼奥尔索思以来, 我们还是第一次接待像他这样的禁忌法师。这里的法术场是法师时代就存在的, 我们只是附加法阵和仪式效果增强。当然,我只是一个教区牧首, 知道的事情有限, 也许圣堂的圣者们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走吧。”克里斯知道他和凯文在圣山拜礼会内受着牧首职阶的权限限制,也不强求他们能立刻答上自己刁钻的问题。
在克里斯叠好米歇尔的手帕并仔仔细细地把脸擦干净以后,艾伯特掏出自己的身份纹章, 缓步走进神庙内的空地中央。当着那尊面容模糊且被野生的藤蔓依托缠绕了半条手臂的女神像,艾伯特虔诚跪地, 念诵了一段克里斯听不懂的咒语。片刻后,周围的场景开始土崩瓦解, 那座布满了深红岩石的山峰陡然变色,在克里斯眼底错落出一排排数百人宽而长不见尾的石阶。肃穆宁静的神庙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尊女神像依旧悲悯地俯视着他们。
“时空性质的法术,”即便是实力远超绝大多数当代法师的克里斯,也忍不住赞叹圣山拜礼会这一手隐藏方略, “圣山拜礼会的底蕴果然不容小觑,你们就是靠这个保护圣堂的?”
艾伯特谦逊地躬着腰, 不敢抬头直视那尊石制女神像,甚至连声音都刻意压低:“只有各教区都祭及以上职阶的成员,才被允许进入圣地。我们每四年举行一次朝圣, 通常是由各教区都祭回来参与朝圣日祭典。”
克里斯顿了一下,刚想问为什么这次艾伯特和凯文会以教区牧首的身份回来参与朝圣,却忽然听到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应对危险的条件反射让他下意识亮出武器,一枪截断了飞驰而来的羽箭,再抬头,数名神色戒备的圣山拜礼会成员已经在他们不远处一字排开。
那支箭飞往的是米歇尔所在的方向。克里斯看得清楚,米歇尔已经提前拔出了刀,如果他刚刚不出手的话,米歇尔一定会在躲箭的同时直接扑上去对偷袭者一击毙命。
“艾伯特,”举着弓的男法师长眉压眼,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你带了什么脏东西进来!”他的长弓上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法术光芒,这让克里斯当即确认,刚刚放冷箭的家伙就是他无疑。
米歇尔颧骨附近的肌肉微微绷起,像是预备开口回应男法师的挑衅。但还没等他张嘴,克里斯先左跨一步把他挡了个严实。
“他跟我同行,”克里斯不想跟这群法师起冲突,但也能理解他们对米歇尔的不信任,因此开口的语气还算温和有礼,“我敢保证他绝不是来搞破坏的。他不是什么‘脏东西’,你们不应该这样形容他。”
举着长弓的男法师“啧”了一声,克里斯这才注意到他的鼻子比一般人要长,显得他的五官比例略微有些不协调:“禁忌法师不是脏东西是什么?黑巫个个都该死!你又是谁,敢在这里为黑巫说话。艾伯特,管好你的随从!”
“随从”这个称呼实在有些不好听,克里斯眼底的笑意骤然淡了,握枪的右手也略略收紧几分。
见势不妙,艾伯特连忙上前插|进两方之间,做出调停架势:“等等巴塞洛缪,他们是圣堂的客人,别摆出那么没礼貌的态度。”
“客人?”被称作巴塞洛缪的男法师挑起一边的眉毛,做出十分疑惑的表情。
克里斯虽然脾气好,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这一路过来又是跪山又是被放冷箭,他的脾气也有点上来了:“如果圣山拜礼会就用这个态度接待我的话,我真的要怀疑我当初批准戴纳那份派人援助你们治疫的申请方案是不是个错误了。我们之间可以是合作关系、同盟关系,但绝不是主从关系,我承认我这次来尼奥尔索思是有求于你们,可这不代表我就会对你们无礼的行为逆来顺受。”
巴塞洛缪拧起眉毛,渐渐放下手里的长弓:“你是‘盗火者’的……”
“戴纳他们通常喜欢叫我教宗,”克里斯偏了下头,语气轻松却又暗藏危险,“当然,我们也可以换一个更准确的形容,我是‘盗火者’的实际控制者。”
巴塞洛缪猛地瞪大眼睛,压低身边那群法师举着武器的右手,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你就是那个雅尼克·施耐特?你……我没听圣者们说最近会有‘盗火者’的教宗来圣地观礼啊。艾伯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艾伯特虽然早就猜到克里斯可能是“盗火者”那个行踪神秘的教宗,但也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承认这件事,因而停顿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见巴塞洛缪求证地看向自己,他语气含糊地“嗯”了一声:“或许圣者们提醒过你,最近会有一位叫卢卡斯·德里安的诺西亚法师跟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凯文·沃克一起到来。”
“是有这么回事,”巴塞洛缪粗长的眉毛再次拧到一起,“原来他就是那个卢卡斯?可他背后那个禁忌法师……”
“‘盗火者’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成员来管了,”克里斯似笑非笑地盯住巴塞洛缪纠结的眼睛,“我愿意收容改造诺西亚的禁忌法师,那是我的自由。”
巴塞洛缪看看艾伯特,又看看克里斯,再看看被克里斯护在背后,只露出半个眼睛瞪着他的米歇尔,挣扎良久还是摇头:“不行,他再怎么说都是禁忌法师,放他进去有风险。你可以单独进去,把他留在外面。”
“把他留在外面?”克里斯寸步不让地眯了下眸,“我可不确定他留在这里能得到好的对待。你们真的不会趁我离开把他抓走,关起来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克里斯说中了心思,巴塞洛缪神色一滞,不说话了。但他不说话,他身边那群同样举着武器的行修却一人一句地反驳起克里斯来——可惜他们反驳的重点并不是他们不会把米歇尔抓走,而是米歇尔就应该被抓走。
“黑巫就是该死,我们在‘旧日神殿’那群疯子手上吃的苦头还少吗?”
“我的恩师就死在‘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手上,那群人根本没有为人的理智,他们就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牲畜!”
“没错,黑巫就是该死!还想踏足我们的圣地,谁知道他是不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克里斯静静听着这一切,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们都说了,让你们吃苦头的禁忌法师来自‘旧日神殿’,杀死你们恩师、朋友的禁忌法师也来自‘旧日神殿’,不是我背后这个人。相反,我背后这个家伙今天来你们的圣地,是为了向你们通报一则跟‘旧日神殿’的阴谋策划有关的消息。你们确定不让我们进去吗?”
“冷静,”一直在试图劝架的艾伯特一把按住克里斯,又一把按在巴塞洛缪的弓上,“我想巴塞洛缪他们并没有要阻拦你的意思,只是对你背后这名禁忌法师有所忌惮。”
在这里陪他们闹了半天,克里斯也有点失去耐心了:“我理解你们对禁忌法师有所忌惮,但这里已经是你们的地盘了,他只有孤身一人,就算真有什么坏心思,恐怕也很难实施吧。你们如果实在不放心,大可以派人来日夜监视我们,直到我们离开尼奥尔索思为止。救赎审判廷下发的通缉,在救赎审判廷解体后由‘盗火者’接手,就算今天我不在这里,你们抓到了他,在他没有做出任何危害苏门大陆公共安全的行为的情况下,圣山拜礼会无权对他做出处置,只能将他遣送回诺西亚,交由‘盗火者’接手。而现在作为‘盗火者’教宗的我就在这里,我已经保证过我会负责监视和约束他。你们却摆出这样一副态度……是觉得我会和邪恶组织沆瀣一气,坑害你们?”
“巴塞洛缪绝不是那个意思!”艾伯特劝架劝得满头大汗,“巴塞洛缪你也说句话啊!”
一直没出声的米歇尔却眸光微闪,陡然意识到了克里斯这段话里暗含的另一条,他此前没能快速捕捉到的信息——克里斯刚刚会主动承认自己“盗火者”教宗的身份,是为了他。
因为他从前在救赎审判廷的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作为现任“盗火者”教宗的克里斯能更直接地为他站队。
米歇尔无声地捏了捏拳,原本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心头萦绕的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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