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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440

    第431章 女神


    深沉的雾气如某种万足百爪的怪物一般缠上克里斯枪尖, 时间对现实世界的度量仿佛在此刻膨胀了无数倍,克里斯收枪躲避,黑雾立刻紧追而来。伊利亚有心帮他扛压, 却发现黑雾中央的东西渐渐升高,露出一副狰狞的人形。而就在那具人形的心脏位置, 有一团莹绿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资深法师对未知危险的本能直觉让伊利亚下意识撇开视线。弗恩、本地牧首也在察觉变故的瞬间迅速阖眸默念起坎因教的祷词, 但另一些没那么敏感的行修大胆地抬起头, 不等弗恩提醒就对上了那双蜥蜴般的诡异瞳仁。于是世界诞生以来数亿万年的幸福与痛苦之总和成为了击中他们的矛,剧烈的动荡化作不息的呓语声与撕扯感, 将他们为人的权利剥夺。他们当场异化成了狰狞的怪物。


    “牧首先生!”站在本地牧首侧后方的一名官方法师颤抖着开口。作为圣山拜礼会比特兰分会的精锐, 他的法术实力绝对是远在当代法师的平均水平之上的。但那名禁忌法师给他的压迫感,已经超过了人类法师所能达到的顶点。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在察觉不对的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周围逐渐浓稠起来的血腥气息更是证实了他一开始的预感。人类的视觉封闭起来后, 听觉和嗅觉就会变得异常发达,这使他轻易听到了那些异化法师口中嗬嗬的嘶叫。


    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但他们的牧首依然波澜不惊,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变故,只朝他伸出手, 重重压住他颤抖的肩膀:“圣冠会庇佑我们。”


    圣冠……


    年轻法师不敢睁开眼,只是白着一张脸摸向自己抱在怀里的圣物。那是一顶坚硬的, 被古代匠人雕刻成荆棘样式的银质冠冕。在今天的作战会议上,牧首先生赋予了他保护这顶冠冕的神圣任务。据牧首先生说,这顶冠冕是从圣堂运来的独一无二的圣物, 它承载着女神的意志。他们能撑起这个巨大的仪式法阵保护比特兰城,全靠圣冠发挥作用。想到这里, 年轻的法师心里安定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听着那些化身成怪物的同事被圣光灼伤后发出的凄厉惨叫,默默在心里赞美了一句“圣山之音至高无上”。


    克里斯的精神并没有因对面升起的那两对扭曲巨翼受到影响, 但禁忌法师越发猛烈的攻击的确让他有点吃不消。伊利亚对他的劝告置若罔闻,顶着异化的压力也要冲进来跟他共进退。克里斯没办法,只能尽量跟伊利亚配合着缠住那名禁忌法师。然而对面的禁忌法师只是瞥他们一眼,便当即脱离了黑雾的范围,以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掠向地面上的赫斯特。


    赫斯特趴跪在本地牧首面前。他对降临法阵的绘制被禁忌法师释放的精神影响打断了,因而地上的血色法阵还缺着最后一角。源自圣冠的圣光将异化产生的怪物都消解成了滚烫的血水、碎肉,而赫斯特没有变成怪物,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晕眩。他瘫在满地的血色中,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禁忌法师的掠袭被克里斯和伊利亚打断,他也来不及为那一瞬间的惊险而感到后怕。耳边一阵一阵的呓语声和头脑中纷乱的念头让他无法思考,只能勉强分辨出周围衣物摩擦的声音——圣山拜礼会那群人似乎跪了下来。


    本地牧首、弗恩,剩下那几名没有被异化的行修,包括刚刚从黑雾中获救的伤员,他们在他旁边跪了下来,低声祷告着:“至高无上的‘圣山之音’,慈爱的女神,愿你的仁爱光耀大地,愿世人聆听你的教导,悟罪悔过。赐我们安宁,消解我们为人的卑劣。救我们脱离苦海,让一切邪魔安眠。”


    恍惚中,赫斯特好像听到了海伦的声音。曾经海伦也是这样,虔诚地信仰着所谓的“圣山之音”,每次餐前必作祷告。但太久远了,赫斯特已经不记得海伦颂念的祷词了。他从来没进过坎因教的神庙,从来没认同过海伦天真的信仰。


    他费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和着雨水和泥沙,和着他人的碎肉与骨渣,用自己咸腥刺鼻的血液将降临法阵缺失的一角补全。躁动的黑雾迅速如海啸一般朝赫斯特奔袭而来,但牧首只是抬手搭上那顶老旧的圣冠,旋即,那种维持防御禁制的强大力量便调转方向,撞上了对面的禁忌之雾。


    法阵图案缓缓亮起,赫斯特身体内部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鼓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血肉的缝隙中挤。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到痛苦,源自圣冠的奇异力量裹住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充斥了他的灵魂。他跪倒下去,如同跪拜一尊威严的神像。


    同一时间,克里斯也察觉了源自圣山拜礼会队伍方向的变故。他很清楚对面的禁忌法师没那么容易解决,在对方对他出手的一瞬间,就有第三方力量介入了他们的战斗。那种力量的影响很隐晦,却效果强大到足以让原本打算杀了他再去解决赫斯特相关问题的禁忌法师放弃一开始的作战方针,甚至表露出逃跑的意愿……这一切都是那群行修突然跪下来开始祈祷之后发生的变化。


    克里斯想乘胜追击,但眼前翻滚的黑雾突然调转方向,朝赫斯特脚下的血色法阵中涌去。


    降临法阵构建完成了。


    本地牧首没有走进降临法阵,甚至仍旧闭着眼睛。法阵生效带起的风吹得他的圣袍和发丝胡乱飘飞,捧着圣冠的法师脸色煞白,满地血腥中,他们这群圣山拜礼会成员的圣袍竟然是唯一洁白无瑕的存在。


    赫斯特被降临法阵的力量牢牢钉死在原地,他意识到那些诡谲的雾气,包括被雾气吞没的血肉、灵魂,此刻都向他涌来。这是一种跟异化非常相似的体验,撕扯、焦灼,痛苦……赫斯特几乎要陷入疯狂。但他还没有陷入疯狂,他听到自己追寻半生的仇人用他的口舌说:“你们以为你们能杀得了我吗?”


    牧首没有回答他。意识浮沉之际,赫斯特听到了一种堪称圣洁的歌唱。致人疯狂的呓语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分辨来自何方的叹息。痛苦渐渐远去,而灵魂趋于轻盈,赫斯特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满足感。


    如水滴入海,他的意识消弭了。


    克里斯提枪扑上来,想给难缠的敌人致命一击,却看到赫斯特的身体毫无征兆地自行崩解了。禁忌法师黑雾疯狂挣扎着,似乎还想逃跑,但他脚下陡然升起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关于禁忌的一切都被抹杀。整个过程甚至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你……”克里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本能地想问点什么,但喉咙里骤然上涌的血腥气息打断了他。


    本地牧首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还好吗?”


    克里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好一会才缓过劲来。本地牧首脸上的关切不似作伪,弗恩身上的伤势也不比他和伊利亚轻太多,但看着自己和后落地的伊利亚满身是血,而本地牧首和后来的几名行修毫发无损,他还是有一种古怪的荒谬感。


    “那是什么?”克里斯抬手指向牧首后方那名官方法师怀里的冠冕。他刚刚看得很清楚,击杀禁忌法师的力量就来源于这顶冠冕。


    怀抱着冠冕的法师紧了紧手臂,下意识后退半步。但牧首回头看他一眼,还是回答了克里斯的问题:“圣堂供奉的圣物之一。你伤得很重,先回去治伤,这些事我们回头再聊。”


    克里斯咽下喉头的腥甜,转而将目光投向落地的伊利亚。和他相比,伊利亚的形容看起来不算狼狈。然而在落地的下一秒,伊利亚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虽然自己的精神也快到极限了,但克里斯还是第一时间扑过去接住伊利亚,没让伊利亚的脑袋磕到地上。意外的是,在正常成年男性中都算是锻炼良好的那一批的伊利亚并未给他以正常的人类骨骼、肌肉的触感,克里斯接住的伊利亚轻得吓人,体温也低得同尸体无异。


    克里斯抬起右手,敏锐地发现伊利亚的衣摆下方掉出了几根古怪的翎羽。


    本地牧首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场景。他拢了拢厚实的圣袍,微微躬身,宽慰似的冲克里斯俯首:“正常的异化症状而已,我想我们圣山拜礼会有办法解决。之前我是不是忘了说?对于我答应你向圣堂转达的事,圣堂那边回信了。下个月十五日是我们教会每年一度的朝圣日,各教区牧首也要在圣堂聚首,决定新一年各区圣职的调任。圣堂的意思是让我邀请你一起前往圣地。其他的我不能过多透露,但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圣山拜礼会上下全体成员都很乐意帮助你和你的朋友们解决烦恼。”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缓慢将伊利亚平放在地。直到后方的行修主动上前帮他和伊利亚止血,他才捂住湿淋淋的侧颈:“圣山拜礼会的确比我一开始以为的厉害不少。但我可是‘盗火者’的人,你们确定要邀请我去你们的圣地?”


    “我想那些圣者和都祭要首们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我考虑考虑。”克里斯头晕得厉害,暂时也思考不了太多的问题。


    禁忌法师和伊利亚的法术场各自消散,暴雨渐渐停歇,只余下苍凉的月色笼罩住这座不幸的城市。米歇尔和利亚姆仍然停留在原先的位置,通过法术标记的连接,米歇尔知道克里斯和伊利亚没有出事,不由得松了口气。利亚姆观察着他的反应,有些好笑地松开掌心那枚圣印吊坠,笼罩这片区域的庇护之力旋即淡去。


    “感恩母神,”吊坠落回胸口的一瞬间,利亚姆当着一众“冥河之龙”信徒的面,做了个“森之主”信徒的祈祷手势,“‘旧日神殿’居然这么容易就放弃了这步埋在比特兰的暗棋,倒不像是被圣山拜礼会和克里斯联手逼迫到断尾求生的样子。这场战斗结束得也太快了,哪怕坎因教的女神出手了,也还是让人觉得不太正常。‘鳞蛇’,你说‘旧日神殿’那群疯子到底在想什么?”


    米歇尔不耐烦地瞥他:“我怎么知道。你话真多。”


    “我以为同为禁忌法师,你应该比其他人更能准确把握他们的心理,”利亚姆丝毫没有被米歇尔的话攻击到,甚至反过去攻击米歇尔,“毕竟你的理智也是靠跟那位的契约维持。如果没有‘葬歌’,你早就成为和他们一样的疯子了不是吗?”


    米歇尔没有回话,只是捏了捏拳。


    “看来你对克里斯还是不够坦诚,”利亚姆愉悦地偏了偏头,“努力装出一副温驯家犬的样子,实际上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如果你真的那么关心他们,为什么还要跟在他们身边?你明知道你随时都有可能失控,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威胁。”——


    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写东西很不在状态,分析过后觉得是打游戏打的。反手一个卖号退游。


    第432章 迷局


    “‘先知’。”米歇尔还没说什么, 那名“翼骨”的长者先忍不住皱了眉。


    接收到同阵营前辈的警告,利亚姆遗憾敛眸:“好吧,我知道, 目前克里斯还是你们认定的神使,我不会做什么的, 你们没必要天天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人吧。”


    跟这群“冥河之龙”的信徒待在一起真是不痛快。明明“葬歌”内部的意思是让他们辅助自己的任务, 可这群人在见到克里斯和米歇尔以后就什么都忘了, 仿佛他们的心里就只装得下那一纸毫无价值的神谕。利亚姆也不明白卡洛斯到底为什么这么护着克里斯,明明对祂而言, 克里斯应该只是个“容器”才对。现在倒好, 克里斯一行人防着他们这群“翼骨”法师和自己,而这群“翼骨”法师又跟着克里斯和米歇尔一起防自己。


    利亚姆敢发誓,自己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翼骨”的人却不管他痛不痛快, 见他闭了嘴,那位长者便上前一步抢过话头:“‘鳞蛇’, 圣山拜礼会的人不可信,你不应该放任神使大人跟他们混在一起。即使神使大人仍然对我们心存抗拒, 不愿意加入到我们的队伍里,我们也不能任由他被那些伪善者蒙骗。”


    “他的决定我没法干涉, ”米歇尔将重新擦净的刀刃收回鞘中,抬脚踩进最近的一个水坑,“我不是以一名‘葬歌’成员的立场待在他身边的, 这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但你们大可以放心,我也没忘记我原本需要履行的责任。”


    长者淡色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 似乎还想再开口,但米歇尔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随着积水溅起的声音,在场的唯一一名禁忌法师“鳞蛇”踩过遍地血色朝他们挥了挥手以示告别。留在原地的“葬歌”成员们知道, 这家伙是要回去找克里斯了。利亚姆盯着米歇尔远去的背影眯眸,情绪古怪地哼笑:“瞧瞧你们那些荒唐决策造成的后果,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去克里斯身边当卧底的。我早知道,他没有那个脑子。”


    “没人指望他当卧底,”跟随“翼骨”那位长者抵达比特兰的女法师低声开口,“卧底方案风险太大了,只有他真心诚意地忠诚于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才会真心诚意地信任他。这并不妨碍你们接下来的计划,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从始至终,‘葬歌’高层就没有一个人指望‘鳞蛇’能主动发挥什么作用。”


    “有这回事?”利亚姆再次垂下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眼底情绪一闪而逝,“哦,好像确实是这样。”


    由于担心伊利亚的伤势,克里斯没在变成废墟的公爵府逗留太久。比特兰城区的形势有本地牧首和弗恩操心,打扫战场和处理后续也不需要他出力,克里斯便在用通讯法术给米歇尔报过平安后随本地牧首回到了瑟科姆街26号的墓园,在圣山拜礼会的地盘上养起伤来。有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辅助调养,克里斯和伊利亚好得很快。弗恩亲自帮克里斯配置魔药,盯着他喝药、接受治疗,没多久克里斯的身体就恢复了健康——至少在外界看来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克里斯依旧会偶尔出现记忆断片的情况,弗恩也就此发现了他的精神病症。也许是见过了太多稀奇古怪的异化情形,弗恩并未对克里斯的“法术性人格分裂”做出太大反应。


    这位都祭发表的唯一一段评价是:“我认为你应该尽快接受治疗,这种病症越是发展到后期越是难处理。”


    这是好心的劝告,克里斯也就心态平和地接受了弗恩的建议。对于那名禁忌法师的事,克里斯尚且心有疑虑,但毕竟这次行动的主要策划方是圣山拜礼会,他只是以交易形式参与了这次任务,因而一时间也不好追着弗恩问。直到伊利亚的状态也好转到一定程度,克里斯才在探病的过程中接到来自本地牧首的特殊邀请。


    被弗恩套上圣山拜礼会的圣袍时,克里斯还感到一阵莫名:“我不是你们的正式成员,穿成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没关系的,”弗恩将一枚坎因教的经典神徽摆到克里斯面前,“牧首先生邀请你去北神庙里见面,这是必要的伪装。你们的制服太张扬了。一定要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话,那早在带你进入这里开始,我们就已经违规了,更别说让你们留在这里养伤。”


    克里斯迟疑着接过面前的神徽,轻轻卡在纯白圣袍的胸口位置。


    告别了还在床上躺着的伊利亚,跟随弗恩来到北神庙后,克里斯见到了那位跟弗恩关系不错的司祭。司祭先生看起来已有六十高龄,须发皆白,瘦弱的身体被裹在一件素色的袍装里,让人联想到那种失水到干枯的扁豆。


    扁豆似的司祭没有就克里斯这张生面孔询问太多,很快就带着克里斯和弗恩来到后方的忏悔室。弗恩朝司祭行了个礼,克里斯有样学样。司祭回礼后离开,房间里便只剩下克里斯、弗恩和待在角落翻阅圣典的本地牧首。


    “你们来得很准时。”本地牧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抬指。一道莹白色的符文从他手底下飘出,房间四周升起了隔绝内外的时空禁制。


    弗恩乖觉地退到门口,克里斯则上前几步,行至本地牧首面前:“我最近的状态不算稳定,不知道您为什么要特地约我来这里。”在克里斯看来,如果本地牧首只是单纯地想跟他聊点无关紧要的合作事宜,完全不用特地把他约来北神庙。他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圣山拜礼会的地盘上,牧首想见他随时都可以见。


    “我们的地方也未必就是安全的、适合说话的,”本地牧首合上面前的圣典,扶了扶鼻梁上反光的眼镜,“不知道今天跟我对话的克里斯先生,是哪个克里斯先生?”


    牧首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了?克里斯愣了一下,旋即想起照看自己病情的弗恩和牧首关系不错:“您这就问住我了。您觉得我是哪个克里斯?”


    牧首盯着他被法术伪装成深蓝色的眸子看了一会,摇头:“其实是哪个你都一样,于我们而言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您还问。”克里斯捏了捏拳头。这家伙的说话风格有时候也挺欠揍的。


    牧首哼笑:“只是确认一下我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你,我想另一个你大概没有这么礼貌。克里斯,你现在这种状态很微妙,我最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前代法师们的记载表明,你这是一种陷入疯狂的表现,可你的言行举止又有点太正常了。不只是现在这个你,另一个你也跟正常人差不太多。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放松警惕,恰恰相反,越是找不到先例的事,其后续的未知情形就越是令人不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也是来劝我早点去治疗的?”克里斯最近已经被弗恩念烦了,“道理我都懂,只是抽不出时间而已。”


    “你已经找到了治疗这种病症的方法?”本地牧首原本只是想提醒克里斯提高警惕,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这让他感到十分意外。他倒是想通过帮克里斯找到切实有效的治疗方案来博取克里斯的好感,但很遗憾,翻遍了自己权限范围内所有的相关典籍,他都没能找到符合克里斯这种情形的参考范例。这样一来,他也不敢贸然提议给克里斯调理治疗了。谁知道克里斯居然有这样的门路,连他这个圣山拜礼会西里尔平原区的牧首都束手无策的事,克里斯自己就找到了解决办法。


    “差不多吧。”克里斯知道自己跟利亚姆的联系不适合拿到圣山拜礼会的面前细说,因而只是含混着把这个问题揭过。


    “那就好,”牧首也识趣的没有多问,“我本来还打算在下个月的朝圣日向圣堂求助,看看圣堂的高位圣者和都祭要首们是否有办法解决你的困境,现在看来,应该是不需要了?”


    克里斯思索片刻:“如果你们的圣堂真的能解决我的问题,那我倒是更愿意在你们这里接受治疗了。说到圣堂,你们的高层答应帮我寻找那些仪式材料了吗?”


    “他们的意思是,让你先跟我前往圣地,”本地牧首瞥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弗恩,“你得到了‘圣山’的认可,圣堂的圣者们应该不会拒绝你合理范围内的请求。”


    想到海伦·贝克死后的风波,和本地牧首有意无意透露出的高层党争问题,克里斯在心里反驳了他一句“那可未必”。但考虑到自己目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了,德米特尔从那名禁忌法师的陷阱禁制被破除后就一直状态不佳,而如果自己的精神病症不交给圣山拜礼会治疗,最后还是要去求利亚姆,多番权衡之下,克里斯决定先勉为其难跟本地牧首去圣山拜礼会的圣地看看。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些问题他是非要搞清楚不可的:“赫斯特·贝尔死了。”


    “火化了,”说起这个人的名字,本地牧首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葬在我们的墓园里。虽然我们不太愿意给他这样的殊荣,可他跟绝大多数的法术罪犯不太一样,他身上源自‘旧日神殿’的标记已经没法祛除了,我们只能把他放在那里。”


    克里斯下意识扯了扯遮不住手腕的袖子:“不用解释那么多,你们的墓园里埋着什么样的人,跟我没有太大关系。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此前忽略的细节,觉得整件事的发展出乎意料的有趣。其实你们也骗了他对吧?就像他骗了拉里一样。”


    第433章 怀疑


    克里斯出人意料的总结让本地牧首顿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应该这么想吗?”克里斯摊了下手, 做出对本地牧首坦诚相待的架势,“你们在面对我和‘旧日神殿’的成员时,显得游刃有余、料事如神。也许费尔奇尔德先生念叨的那些理论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圣山’永远正确,祂无所不知。可是在面对跟海伦·贝克和赫斯特·贝尔相关的事件时, 你们又仿佛手忙脚乱、错漏百出。你说当初圣堂不为牺牲的海伦·贝克正名, 是因为有圣者叛逃, 她的立场受到了怀疑——这样的话术在世俗层面的确可以掩盖很多问题,但圣山拜礼会并不是一个世俗组织。你们的‘圣山’不是永远正确吗, 祂会判断不出一个小小的都祭要首是否仍然忠于圣山拜礼会?退一万步来讲, 就算祂真的受到了来自‘旧日神殿’的特殊干扰,没法准确判明海伦·贝克的立场,海伦·贝克的牺牲是事实, 即使她生前有过异心,也没法再对圣山拜礼会造成任何影响了。只是出具一份无关紧要的公示而已, 一份公示就能安抚住海伦·贝克亲手培养出来的学生,永远正确的‘圣山’会不知道怎么选?你们圣堂里那些圣者再怎么独断, 归根结底,他们也只是‘圣山’的侍者, ‘圣山’所不允许的决策,根本不可能成功下达吧。”


    本地牧首眼底的光芒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我不太清楚圣堂的事。”


    “但我很清楚救赎审判廷的运作方式,”克里斯微微前倾身体, 跟本地牧首四目相对,“我想我们那位前任首席不会出的纰漏, ‘圣山’也不该出。祂们是同一类的‘掌权者’。”


    “好吧,”本地牧首在克里斯的盯视中败下阵来,“你想得到一份什么样的说明呢?即使我们承认了我们对赫斯特·贝尔的引导, 又有什么意义?不吸纳他进入圣山拜礼会,的确是为了让他接替他老师的任务,诚然这件事他本人并不知情。但也就是因为不知情,他才能把事情办到最好。你不是不关心我们内部的事吗?你协助我们解决暗藏在城区内的禁忌法师,而我们帮你寻找救治亲人的办法,这是一场很公平的交易。至于其他……只能说我们人微言轻,也有我们的为难。”


    克里斯听明白了,本地牧首的言外之意是:接好你应得的报酬就算了,别多管闲事。


    “可我跟‘旧日神殿’是敌对关系,”克里斯知道自己不是拉隆纳多人,没立场质疑本地牧首什么,但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们在追杀我。”


    本地牧首微微抬高眉毛,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这我们明白。在北苏门洲境内,我们会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当然,前提是你愿意接受我们的保护。”


    “那不是一回事……”克里斯拧起眉毛,但面对着本地牧首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最终还是泄气,“好吧,我知道你们受圣堂辖制,不方便向我这个外人解释太多。我理解,就这样吧。那么关于那名禁忌法师的事,我还需要做最后的确认。他真的死在赫斯特身体里了吗?这你总能回答我了?”


    然而本地牧首垂眸片刻,忽又捧起那本烫金的圣典,做了个标准的坎因教祈祷手势:“或许不能用‘死’这个词来形容,达到了那种境界,他已经是邪神的一部分了。如果邪神的意志在此,仍然可以捏造出一个新的他。但至少短时间内,比特兰不会再有这样的风浪了。”


    克里斯总觉得这件事还有哪里不对劲,但又给不出什么具体的解释。他看看守在门口的弗恩,又看看牧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了同在比特兰城内的利亚姆。虽然自己此前特地安排了米歇尔去监视他们,但最近“葬歌”的人也太安静了,这一点也不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他可不会蠢到以为利亚姆那种人真的被自己感化,改邪归正了。斐瑞的小说里常写到这样一句话“暴风雨前最是宁静”,克里斯十分怀疑当下的平静就是某种狂风暴雨的前兆。


    放下那只在心口描绘完圣徽形状的右手后,牧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陷入沉默的克里斯:“还有别的问题想问吗?”


    “没有了。”毕竟就算问了牧首也不一定愿意回答。


    像是猜到了克里斯的想法,本地牧首叹息着撇开视线,主动转移起话题:“那就坐下吧,聊聊我想聊的事。”


    克里斯顿了顿,缓步坐到本地牧首面前。但本地牧首并未随他一起坐定,而是把手里的圣典翻开平铺在他眼皮底下,进而俯首抚上他头顶:“大王子殿下和二王子殿下的争斗,像我们这种取得世俗供奉却被勒令远离世俗的人不应当参与。那位拿住了你的把柄,让你被迫欠了他三件事,这或许也是某种命运所指引的必然。目前看来,拉隆纳多的形势并未因为你们的介入往糟糕的方向发展,我就当不知道你们和大王子的交易。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不能再跟大王子联系了。”


    “理由。”克里斯顺着牧首的动作阖眸。他听到隔壁传来若有若无的吟唱声,似乎有人在抑扬顿挫地念诵坎因教的圣典教义。


    “珀西将军死了,”牧首直言不讳,“我们的政府内部或许会动荡一段时间。”


    “他真死了?”克里斯猛地睁开眼,本能想要起身,又被牧首以赐福的动作按了回去,“我见过他,他是个很有城府的老狐狸。”


    牧首轻哼:“所以,凭你见他的那一面,会有无数人怀疑到你头上的。我知道你不想惹麻烦,恰巧我们也不想处理麻烦,所以为了我们双方好,你尽快离开比特兰吧。本月末我也会启程离开比特兰,前往尼奥尔索思朝圣,我们下个月月初在威特拉夫东部林区的多隆镇见怎么样?”


    尼奥尔索思是威特拉夫西北海岸上的一座半岛,与纳卡群岛隔海相望。而多隆镇克里斯还没听说过,应该是威特拉夫国内的一个小地名。


    克里斯感受着头顶传来的神圣气息,微一挑眉,半真半假地叹气:“这么着急赶我走啊。不过也是,毕竟我在那些神秘预言里是灾难的散播者,比特兰这一系列事件也的确是在我来之后才发生的。”


    “倒不是因为那个,”在这件事上,本地牧首倒是坦诚得不像话,“除却涉及到王室纷争,政府施压的可能性以外,还有一件是关于‘旧日神殿’的事。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他们应该还有后手,赫斯特身边那名禁忌法师也只是个饵,可现在那名禁忌法师被‘旧日神殿’放弃了,我们怀疑这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你留在比特兰,纷争就不会离开比特兰,不方便我们调查个中内情。”


    “可以,”克里斯睁开眼睛,偏头让本地牧首的右手落空,“但我的同伴怎么办?你们的圣堂允许我带他们一起前往尼奥尔索思吗?”


    本地牧首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克里斯所说的同伴并不只是伊利亚,还有此前弗恩见过的“葬歌”成员米歇尔。


    “这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了,”牧首决定把问题丢回给克里斯,“你自己决断。”


    克里斯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会在三天内从比特兰城区消失,三天时间准备,这不过分吧?”克里斯原本也不打算在比特兰常住,只是没想到离开的决定来得这么仓促。但牧首说得对,现在“旧日神殿”的人盯上他了,他在比特兰继续待下去,对他自己和比特兰城区的居民都不好。


    “当然不。”本地牧首满意地朝克里斯行了个先前弗恩朝司祭行的礼,口念“愿‘圣山之音’常在你左右,愿女神庇佑你健康、平安”。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瞥他一眼,侧身从弗恩旁边的小门出去了。弗恩低头躲过克里斯的视线,旋即回眸跟本地牧首四目相对。年长的牧首轻轻叹了口气,冲他做出“去吧”的手势。弗恩默然,想起此前牧首交代他的那句“我走以后,比特兰分会的一应事务都由你全权负责”,不由得收紧手指。


    见弗恩目露悲戚,本地牧首轻叹着上前拍拍他肩膀:“做好你该做的事,送他回去。人与鸟兽鱼虫、花草树木……万事万物的生命都有尽头,这是自然界运行的基础法则。我费心费力为你扫清障碍,不是让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


    弗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种微漠的悲哀之色被他重新咽回了肚子里。年轻都祭垂首,朝自己共事数年的前辈深深一礼:“我明白,弗恩绝不会辜负牧首先生的栽培。”


    本地牧首微不可察地点头,弗恩这才缓步从小门退了出去。忏悔室里的烛光随着门扉闭合的风声抖了抖,本地牧首淡色的影子便跟着晃荡。长者挺直的身形在墙面上投下数条宽窄不一的灰色映像,远远看去,像是一位佝偻的百岁老人。


    赫德森轻手轻脚地按下门把手,开启了面前那间隐约散发着霉菌气味的房间。房间里潮湿得不像话,地板和墙壁上都晕染着大片大片的深色水渍,虽然这样的潮湿在某种程度上抑制了扬尘的发展,但充斥鼻腔的古怪气味还是让踏进房间的三个人本能地感到反胃。身后的侍从递来一条干净的手帕,于是赫德森接过手帕捂住口鼻,强忍着嫌弃走进屋内。


    硬质鞋底踩上木地板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尤为明显。


    赫德森感受着手帕布料擦在鼻尖的轻微痛痒,朝身边的侍从投去一个眼神。侍从会意,将手里的枪支调转方向,指向窗口书桌前那条黑沉沉的阴影。


    那是个扭曲的人形。


    赫德森懒懒地掀了下眼皮,便毫不费力地将那条软趴趴的人形尽收眼底。虽然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被古怪的深色液体浸透了,但赫德森还是能看出来,书桌前那家伙的衣着十分华贵。不,其实不需要参考衣着他也能判断出那家伙的身份,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这个哥哥更了解那家伙。


    没等侍从有所动作,赫德森率先抬脚将湿淋淋的椅子踹翻在地。椅子上的人形随即歪倒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看清死者长相的瞬间,两名侍从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没等赫德森发令,他们就主动上前围住倒地的尸体。尸体皮肤上那种恶心的不明液体让他们无从下手,因而他们放弃了复杂的验尸流程,只是简单观察了一下死者的脸色便转头向赫德森汇报:“死、死透了。”


    赫德森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这具湿淋淋的尸体,半晌,他挪开了口鼻前方的手帕。尸体身上的气味比他刚刚在门口闻到的霉菌味还要恶心,赫德森的腹部开始不适,他有一种将这三天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全部吐出来的冲动。除了嗅觉上的刺激,眼前这玩意的视觉效果也十分具有冲击力。比特兰的冬天还没有过去,这具本该死去不久的尸体却透露出一种诡异的糜烂,仿佛盛夏时节在下水道里发酵过后的老鼠肉。皮肉完好、关节扭曲,但又裹满了粘稠的透明液体,像是掉进了胶水桶里的蚊虫,沾满了热蜡油的……赫德森联想不下去了。


    赫德森重新捂紧口鼻,快步走到窗前,试图开窗将房间里的异味散出去。但他才刚拉开窗帘,眼前就出现了一行血淋淋的文字——


    “我们蒙受暗渊的赐福,我们永不瞑目。”


    骤然的惊吓使赫德森本能地倒退开来,险些踩上横倒在地的椅子。好在两名侍者反应够快,赶在他摔倒之前冲过来扶了他一把,他才避开了摔进那具尸体怀里的悲惨命运。


    等他在侍从的搀扶下重新站定,再要定睛去观察那串古怪的文字时,眼前的窗玻璃已经重新变得透明,干净到反光了。赫德森眨眨眼,险些怀疑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只是最近过度劳累导致的幻觉。


    “怎么了殿下?”持枪的侍从警惕地凑上前来。


    赫德森摇摇头,情绪莫名地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没什么,走吧。”既然人已经死了,他们也没有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必要了。


    三人转身出门,踩着木制楼梯回到楼下,跟守在外围的斐瑞和菲利普碰上面。菲利普第一时间上前检查了赫德森的精神健康状况,确定他没有受到二楼的影响后,才松了口气退回原位站定。


    赫德森任由菲利普给自己检查完,才揉着眉心略显不愉地开口:“那群禁忌法师真是胆大妄为,连王室成员都敢下手。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们连国王都敢刺杀了。”


    “邪|教徒向来如此,”斐瑞收起自己在赫德森上楼时抛着玩的硬币,不着痕迹地站直脊背,“一般来讲,这种情况应该追究圣山拜礼会的失职。我去拟定一封谴责信?”


    赫德森眸色微暗:“算了,这不是我们目前的重点。”


    “好的。”斐瑞恭敬地低下头去,心底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样的处理并不符合赫德森一贯的行事作风。“旧日神殿”的人杀了二王子,足以证明那群疯子并不把世俗意义上的权势地位放在眼里,所以他们也随时都可能威胁到赫德森这个大王子的安全,这是三岁小孩都能想明白的道理。赫德森居然不打算追究?


    想起此前从圣山拜礼会的好友那边得来的消息,斐瑞微微绷紧了肩膀附近的肌肉:“殿下,在比特兰这次的风波中,有102名普通居民丧生于那场黑雾,776人重伤入院。圣山拜礼会控制不住舆论了——虽然看样子他们似乎也不打算控制。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不用,”赫德森头都不抬地迈步,“现在闹得再怎么声势浩大都没意义,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自己安静下去的。报纸头条不会连续一周刊登同一话题的新闻,人们的注意力也不会持续在同一个社会问题上停留。新闻是残酷的、短效的,我们可以利用它,却不能被它牵绊住。”


    不知道是不是跟克里斯接触得太多了,斐瑞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那那些人呢?”


    “哪些人?”出人意料的是,赫德森似乎完全没把他提到的伤亡当一回事,或许对他们这种上位者而言,平民被摧毁的人生的确不值得关注,何况那起事件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他们。


    ——至少表面上看不是。


    斐瑞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


    可惜他跟在赫德森身边这么久,早已经摸清了赫德森的行事作风。哪怕赫德森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防备着他们,并没有把自己的底牌全数暴露在他们这群追随者面前,但斐瑞隐隐能猜到,赫德森的势力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些。那位愚蠢的二王子从上位,得势,到现在失势,一命呜呼,处处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仓促。就仿佛,他经历的一切并不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他只是被别人推着走完了这一段提前谱好的过程。


    “旧日神殿”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跟这样一个蠢货合作,又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抛弃了他?不对,结合圣山拜礼会那边透露的消息来看,“旧日神殿”甚至抛弃了一名在比特兰潜伏多年的高位圣者。


    斐瑞想不明白,懒得再想,但又忽然回忆起那天那群闯进比特兰大学生物院楼的野法师。他听圣山拜礼会的朋友说,那些人接受的委托并不是本地官方法师发出的。可外地的圣山拜礼会成员,又怎么会插手本地的事务,还如此精准地卡控好时间,让那群野法师变成禁忌法师的祭品?甚至那些人身上还携带有特殊的咒术标记。


    忽地,斐瑞顿住脚步。


    “殿下,您没结交什么不该结交的危险人物吧。”


    “危险人物?”赫德森煞有介事地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是我不该结交的?”


    斐瑞知道,赫德森这是在警告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了。作为赫德森的拥护者,他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跟大王子殿下说话。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天气太潮湿,我又熬夜写作精神不济,头痛病发作说了胡话。”


    希望只是他想多了吧。


    第434章 软肋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伊利亚力量场影响的缘故, 比特兰连日来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雨,将这个冬天浸染得越发湿冷。克里斯跟弗恩一起走在街上,每走几步就能踩到一个水坑, 间或有冰渣浮雪沉在坑里,闪着刺目的光。


    克里斯忍住了踩水的冲动, 一派沉稳地转头看向弗恩:“在正式接触你们的成员之前, 我一直以为圣山拜礼会里都是些光拿民众供奉, 却不干实事的米虫。”


    这样的评价实在有点不礼貌,以至于弗恩噎了好一会才接上话:“我们平时的作风是比较松散, 但也不至于完全不履行官方法术组织的职责。”


    “是吗?”克里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 “那西部地区的强盗劫匪算怎么回事?”


    弗恩在水坑边站定。两人已经抵达了瑟科姆街26号墓园的外围,克里斯记得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在路边遇见过一位衣衫褴褛的小姑娘。黑雾对城市的影响已经渐渐消退,就像费伦贝特那场地震, 在克里斯伤愈下地后,因他而起的灾难已经被时间盖过。灾难会带走一部分人的生命, 而剩下的人还要生活。为了不被风雨侵袭,他们要第一时间从伤痛中爬出来打扫废墟, 整理家园,为了不让同类的尸体变成幸存者的阻碍, 他们会排着队把罹难的倒霉鬼扔进焚化炉。这一切明明都跟克里斯的选择有关,但此刻站在这里,克里斯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插不上手。


    良久, 克里斯等到了弗恩的回答:“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义,人们行事也无法随心所欲。你一定要问我这个问题的话, 我倒要先反问你一句。老实说,你觉得拉隆纳多的政府体系怎么样?”


    “你要听真话吗?”


    “当然,我没有要求你在我面前恭维王室及内阁的理由。”


    “那当然是——腐败极了。”


    克里斯曾经以为诺西亚那乌烟瘴气的政府体系就已经够糟糕了, 但来到比特兰之后,他竟然奇迹般地对自己国家里那些政客改观了。起码在皮埃尔二世执政期间,那些家伙还能勉强维持住偌大一个诺西亚帝国的稳定,反观拉隆纳多……克里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国家。诺西亚国内虽然压迫严重,但起码没有强盗作乱,也没有乱七八糟、不可理喻的强制税款和法令。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就认可了诺西亚的制度。只是比较而言,克里斯好像能理解为什么当初诺西亚会被苏门洲人认定为最宜居的国家了。


    弗恩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你知道的,官方法师们受制于法师公约,没法对普通人使用具有攻击性的法术,所以无关神秘因素的事件,全部由各国政府、警署及军队负责。有些事,我们想管也没法管,政府会嫌我们手伸得太长。毕竟圣山拜礼会又不是救赎审判廷,新洲北部地区被诺西亚帝国统一,救赎审判廷只需要考虑诺西亚政府,但在北苏门洲,我们的势力范围内囊括十几个国家,每个国家的政府都有不同的考量。拉隆纳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政府内部都乱成一团,这时候还怎么可能容许我们越权行事。”


    “说的也是。”克里斯思索片刻,接受了这种解释。他能理解本地牧首和弗恩的为难。即使是在诺西亚,救赎审判廷也常常受制于官方政府,这是没办法的事。官方法术组织归根结底也只是附属于教会的法师组织,比起管理者,官方法师们更像是针对神秘侧邪恶力量的肃清者。圣山拜礼会能做的事很有限。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本教区的圣职人员,克里斯也重新摆正态度,转眸望向人烟廖落的街口。见他出神,弗恩取下那片银边眼镜,一边擦拭镜片一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今天街上没什么人了。那天弥散的黑雾影响了不少城里的居民,经常在墓园门口卖花的小姑娘也中了招,一病不起。”


    “卖花的小姑娘?”


    “没错,有个小姑娘经常在这条街上晃荡,”弗恩没注意到克里斯语气中的起伏,只是将擦净的单片眼镜重新卡进眼窝,“哦,你不认识她,我们经常来墓园汇报工作的同事都认识她。她很可怜,几年前她才这么高,就被她母亲逼着出来站街了。但当时政府刚刚颁布了一些法令,为了防止某些难以启齿的疾病在人群中散播,禁止底层女性通过出卖肉|体来维持生计。动机是好的,问题在于,那些比树懒还要迟钝的政客永远都不会深入思考此类社会现象背后真正的痛点,如果不是因为吃不起饭、被家人逼迫,比特兰的暗巷里也不会有那么多身体都没发育完全就出来站街的可怜女孩儿。哦,好像跑题了。刚刚说到哪来着?几年前那位卖花的小姑娘被她母亲逼着出来站街,正巧被我们北神庙的司祭先生撞见了——就是今天那位司祭先生。他可怜小姑娘的遭遇,把她送到我们这里来,想让我们看看她有没有成为法师的天赋。成为法师虽然要承受这样那样的代价,也总比顶着政府的禁令在暗巷里站街强。可惜小姑娘天赋不高,我们只好给了她一些钱,让她自己回去生活。或许是这段经历让她对我们的部分同事留下了印象,她跟着那些同事摸到这里后,就一直在这周围卖点小东西,有时候是报纸,有时候是自制的糖果、小饰品,大多数时候是花。”


    “她的病怎么样了?”


    “她去世了,”弗恩的语气中染上了不易觉察的哀戚,“我们有位同事很喜欢她,总说如果自己的妹妹能活下来,也该有她这么大了。那家伙的家人都在十多年前的一场寒潮里过世了。他经常会照顾那个小姑娘的生意,但因为身份特殊,也没跟她有太多的接触。前段时间他发现小姑娘一直没再来街上卖花,不放心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在那场雾后病重,她的父母嫌她没法赚钱还要花钱治疗,就把她丢了出来。我们那位同事找到她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断气了。他把小姑娘葬在了北神庙附近,回来跟我们哭了好大一通。”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盯住弗恩微微发红的眼角,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良久,他眯眸:“你说的那位同事是你自己吧?”


    弗恩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没想到都祭先生私底下是个这么有同情心的人,”弗恩的反应让克里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于是他安慰般拍拍弗恩的肩膀,“这倒比您一开始表现出来的性格讨喜多了。照这样说,这场灾祸是我们带给她,带给比特兰居民的。您会觉得后悔吗?”


    出人意料的是,弗恩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除掉那名禁忌法师是必要的。这些年他潜藏在比特兰城区,不知道戕害了多少无辜的普通人。如果不抓住机会把他揪出来,他就会继续悄无声息地残害民众。那些流浪汉、朝不保夕的穷苦工人、灰色地带的站街女郎……他们的死在官方政府眼里不值得关注,可在我们这里,每一条生命都是珍贵的,值得郑重对待。女神说,凡生者,使其生。”


    克里斯听不懂坎因教的教义,却还是被弗恩坚定的表情震了一下。他微微皱起眉毛,错开弗恩熠熠生辉的蓝眸,视线下落至弗恩蜷曲的火红发尾。


    “怎么了?”大概是克里斯的目光停顿得太久,弗恩没忍住开口叫他。


    “没什么,”克里斯垂眸踩过脚边的水坑,率先朝墓园迈步,“您说得很好。”


    考虑到跟本地牧首的三天之约,回到墓园地下后,克里斯第一时间来到伊利亚养伤的房间,向伊利亚坦白了自己要离开比特兰的事。鉴于米歇尔的身份不适合在人前行走,而伊利亚的状态很容易受到和自己的契约影响,克里斯打算先把伊利亚和米歇尔留在比特兰,自己一个人跟本地牧首前往尼奥尔索思。


    毫不意外,这个方案遭到了伊利亚的强烈反对。相较于“葬歌”,伊利亚对圣山拜礼会的信任度要稍微高一点,但这不代表他能同意克里斯孤身跟随本地牧首前往坎因教的圣地。那里毕竟是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所在,而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清楚坎因教供奉的东西是否和救赎教会的救主一样受到了暗渊的感染。现在克里斯的状态又不稳定,万一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别有用心,他一个人去尼奥尔索思简直是自投罗网。


    伊利亚太清楚官方法术组织内里是个什么样了,他对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秉持的态度一贯是在不发生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可以信任。但有法穆镇和坎德利尔的某些先例在前,他对“克里斯和圣山拜礼会之间不存在利益冲突”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克里斯拿出来说服伊利亚的理由则是,正是因为自己的状态非常不稳定,他们才不应该一起前往尼奥尔索思。他的状态会间接影响到伊利亚,万一同行途中出现什么意外,没人能控制得住影响。而伊利亚留在比特兰不仅有助于养伤,还能帮他看住米歇尔和利亚姆等一干“葬歌”成员。


    两人争论了三个多小时都没能争论出结果,最后还是弗恩找了个借口拽克里斯出门,才把两人隔离开。


    直到被弗恩推回房间,克里斯还在惦记伊利亚不肯松口的事:“类似的话题我跟他聊过很多次。他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之前每一次都是我让步,但这次我真的不能让步了。”


    “那并不困难,”弗恩轻轻关上门,在克里斯左手边落座,“主要问题在于你们永远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不肯为对方想想。你想把他留在这里,无非是对我们不够信任,害怕圣堂给你们挖了坑。你想自己一个人去踩坑,把他留在安全的地方。那句谚语怎么说来着?不能让两个鸡蛋碎在同一个篮子里。虽然伊利亚·艾德里安处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但比特兰分会和圣堂总部的实力显然没有可比性。即使我们想对他做点什么,他也可以靠自己的实力毫发无伤地逃出墓园。这样一来,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你一个人踩中陷阱。”


    被弗恩点中心思的克里斯顿了一下:“您居然是这样想我的?”


    “别急着否认,”弗恩放下手里的圣徽,“我能理解你防备我们,牧首先生也理解。而且除此之外,你目前的状态也不支持你分出心神来关照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我猜你一定发现了,另外一个你往往是在你精神疲惫和力量耗尽的时候出现,你要养好精神,就得少为外界的事操心。你觉得他在你身边,你没法毫无顾虑地做事,需要瞻前顾后,耗费心力。”


    领会到弗恩的言外之意,克里斯下意识反驳:“我从来没觉得伊利亚是累赘。”


    “可是朋友、亲人,往往会成为我们的软肋,”弗恩睨着他叹了口气,“克里斯,像你这样的法师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少数,你知道为什么吗?绝大多数官方法师,在加入官方法术组织的那一刻就断绝亲缘了,即使是还有亲人在世的,组织往往也不会允许他们继续跟血缘亲人接触。感情、牵绊,会阻碍一个人的脚步,理性被感性压倒,人们就会做出愚蠢的、不公正的行为。和自己的挚爱亲朋一起度过平凡的一生,然后双双死去,或眼看着挚爱亲朋即刻殒命,自己孤独地活过千年万年,你会怎么选?”


    克里斯眸光微滞。


    弗恩盯住他的眼睛:“看来你心里的选项,和我猜测的一样。可是我们这些法师的生命是不属于自己的,如果没有民众的供奉,没有神明的眷顾,我们早就冻死在寒潮里,饿死在大街上,或是在亲人离世的那场火灾里化为灰烬……我们从加入官方法术组织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再为自己而活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有亲人,还挂念着朋友,诚实而言我很羡慕你。可是同样的,你被软肋牵绊住了脚步,而我只会做出理性的抉择。”


    “道理是这样,可我没法对他说出那种绝情的话。他会伤心的。”


    “我只是让你告诉他,他留下比强迫你带着他一起走对你更有好处,”弗恩的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说“说了这么多你都没听进去,只知道关心他伤不伤心吗”,“不过说实话,站在他的角度,我想他其实只是害怕你会出什么事。你说服不了他,不过是因为你总容易心软。可我想提醒你的是,这个世界上需要你的不只有你的朋友们、家人们。”


    “需要我的不只有我的朋友家人?”克里斯眸光微闪,“你们真的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预言?”


    “相信总比不相信好,就像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弗恩和克里斯的对话结束于守墓人的敲门声。检查完克里斯今日的状态,弗恩便在同事的催促下离开了。最近因为城内由禁忌法师和降临法阵引起的一系列事件,弗恩难得忙了起来,每天除开照看克里斯的病情,就是中央警署和政府部门两头跑。


    弗恩离开后,克里斯也独自一人走出墓园。这段时间蒙受圣山拜礼会的照料,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跟米歇尔见面。如今伤好得差不多了,精神状态也稳定下来,克里斯才敢甩开暗中保护自己的行修,摸回原先的落脚点跟米歇尔传讯。


    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米歇尔不是一个人来见他的。远远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克里斯微微皱起眉头。


    他有时候也挺佩服利亚姆的毅力:“我不记得我有约过你。”


    利亚姆摊开一只手:“没关系,我是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他来的。”


    好吧,现在他佩服的不只是利亚姆的毅力了,还有利亚姆的脸皮。


    利亚姆背后光秃秃的,没有影子。克里斯遗憾地收回视线,将自己要独自离开比特兰的消息跟米歇尔复述了一遍。反常的是,米歇尔对此接受度良好,竟然没有一丝一毫担心他的意思。而利亚姆,也没对克里斯没把亚伯拉罕家族作为首选求助对象的事情表现出丝毫不快,甚至笑意盎然地盯着克里斯看了好一会,看得克里斯莫名其妙。


    就这样,克里斯简单交代完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又跟米歇尔分开。等他回过神,意识到米歇尔和利亚姆一起出现这件事有点奇怪的时候,南区主街上的喧闹声已经钻进了他耳朵里。


    现在回头好像已经来不及了。克里斯朝背后望了一眼,默默顿步,决定下次再通过法术传讯问问米歇尔“葬歌”的情况。


    这样想着,他放慢脚步,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热闹情形来。他们和那名禁忌法师的交锋并没有波及到比特兰主城区的建筑,此时比特兰的居民调整了一段时间,也渐渐从那个黑色的夜晚中缓了过来。来比特兰这么久,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认真欣赏这里的风土人情。有人在街口拉琴,面前放着缺口的瓷器,似乎在等有钱的慈善家为他的艺术投上几枚硬币,有人赶着上工,旁若无人地奔跑,有人拖着残疾的腿沿街乞讨。


    克里斯留心观察着街上的路人,也就没注意到脚下和前方。突然间,一道才齐他大腿高的黑影闪过,克里斯膝盖一痛。他低头去看,是一个卖报的小男孩不慎撞了过来。小男孩身板瘦弱,衣衫褴褛,那一撞没把克里斯撞动一步,倒是把他自己撞倒在地,手里的报纸洒了一圈。


    虽然这起相撞事故的肇事者不是自己,但克里斯还是扶起男孩,帮他将报纸归拢。然而在他整理好报纸打算递给男孩的一瞬间,一段大写加粗的标题让他顿住了动作:


    “国际新闻:密奥内费尔罗近月兴起血腥祭祀,‘月神’信仰或卷土重来……”——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写完这一卷了。这本原本预计是六卷来着。


    第435章 绿瞳


    密奥内费尔罗, “月神”信仰……


    克里斯骤然收紧右手,以至于对面的小男孩抽了一下报纸,没抽出去。男孩本就因克里斯比绝大多数西里尔平原人都要高大的身材而在撞到他之后感到非常害怕, 此刻见克里斯沉下脸色,更是吓得发起抖来。


    他们这种没有父母撑腰的野孩子, 最怕惹上的就是克里斯这类高大结实的成年男人。


    对面恐惧的喘气声将克里斯从被新闻标题震住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发现男孩漂亮的绿眼睛里已经蓄积起了要掉不掉的泪花, 克里斯有点哭笑不得:“别害怕啊,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魔鬼。”


    然而男孩似乎已经认定了他就是吃人的魔鬼, 一听他开口, 原本蓄在眼眶里的泪珠啪嗒啪嗒就开始往下掉。


    “喂……”克里斯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路人都在用奇怪的眼光打量自己和男孩,顿时觉得脑袋都大了。为了防止事态往更加奇怪的方向发展, 他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哄起男孩来:“你先别哭……我说,是你自己一头撞我身上来的吧?唉……我把这些报纸都买了, 你别哭了好吗?”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起到了效果,男孩真的停止了哭嚎。他重新闭上冻得发紫的嘴唇, 从两条胳膊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克里斯,见克里斯真的没有要发火的迹象, 才抻出自己满是毛刺的衣袖擦起眼泪。克里斯看他脸上除了泪痕就是泥,衣服也破破烂烂不怎么干净,便掏出自己平时用来擦拭枪头的手帕给他按了按眼角。


    “说好了, 不准哭了,”帮男孩擦完脸, 克里斯又从衣兜里摸出几张大面额的钞票塞给男孩,“这些应该够买你的报纸吧?”


    男孩抽噎着点点头,攥起钞票就跑, 像是生怕克里斯反悔了似的。克里斯没想到他变脸变得这么快,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处理方式来。


    难道他错估了比特兰的物价?


    “你哪天估对过?”旁观完克里斯哄小孩全程的罗克亚特在他脑子里幽幽开口,“你的估价能力和砍价能力并不比那个白骑士好到哪去。”它口中的“那个白骑士”显然是指阿贝尔·梅尔维尔。


    克里斯很不服气,他觉得自己的理财能力至少还是比阿贝尔强一点的。但他懒得就这种无聊的话题跟罗克亚特争论,索性无视罗克亚特的嘲讽,捡起地上那沓报纸开始翻看。


    这一沓报纸都是今天的同一版,头条赫然是最先吸引住克里斯的那条国际新闻:“密奥内费尔罗近月兴起血腥祭祀,‘月神’信仰或卷土重来。近日,密奥内费尔罗的海港城市莱普昂发生了一起古怪的人口失踪案,经白骑士团调查,该案件或与消失已久的‘月神’信仰有关。该案十八名失踪人员已全部遇害,尸体被发现于莱普昂城外西北海滩。凶手的作案手法极其残忍,十八名遇害者的尸体均被切割破坏……”


    “切割破坏,”克里斯用指甲在这个关键词下方划出道浅浅的印子,“很笼统的描述啊。不过也是,白骑士团肯定不会允许具体的邪祭手法流传出来。但正常来讲,绝大多数官方法术组织都会尽量避免让民众知道‘月神’这种具体的名号,白骑士团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等等……不对!”


    一种古怪的灵光击中了克里斯,他猛然回头看向小男孩消失的方向。


    ——眼睛,那个小男孩的眼睛!那男孩显然是典型的西里尔平原人种,并非外来人口也没有混血基因。他怎么会有那样一双绿眼睛?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克里斯总觉得那双眼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贯穿了克里斯的心脏,致使他无意识松开了手里的报纸,于是记载着莱普昂邪祭事件的报纸就这样飘飞出去。直到街边拉琴的流浪人猛然蹭断琴弦,发出一声难听的噪音,克里斯才回神抬手,用法术将报纸捡回。


    然而等他重又将目光转向手里的报纸,那版刊登着莱普昂邪祭事件的头条已经变成了一篇对某知名大艺术家的单人访谈。


    克里斯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几近凝固:“罗克亚特,你刚刚就没发现附近有什么东西吗?”


    “附近有东西?”罗克亚特的语气十分茫然,“什么东西?”


    罗克亚特都察觉不到?克里斯陡然拧眉,再看手里那一沓报纸,每一张报纸上的头条新闻都已经变成了那位艺术家先生的单人访谈。罗克亚特说过,它的位格与布利闵平齐,除了受限于他这个契约者无法使用炽天使的力量以外,在其他方面它与炽天使无异。而时间系又是感知最强的法术系别,平级之内,没有东西能躲过罗克亚特的勘察。所以,那东西的位格远在炽天使之上?


    “克里斯?”大概是听到了克里斯的心声,罗克亚特也跟着紧绷起来,“是要出什么事了吗?”


    克里斯没有回答它,只是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南区热闹的主街,奔向受圣山拜礼会保护的墓园。那东西位格太高,他根本不敢主动外放感知去探查周围的情况,源自生物求生本能的恐惧让他一路狂奔。


    然而在看到墓园大门后,他又突然冷静了下来。那家伙既然能主动暴露存在,把关于“月神”信仰的情报送到自己面前,应该就不会在比特兰对自己动手。自己现在只是个小小的神执,即使有罗克亚特的帮助,也没法对抗炽天使及以上的东西,除非向邪神祈求庇护。祂想弄死自己简直易如反掌,不需要费这么大力气,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所以那家伙不打算要自己的命,只是在提醒自己注意“月神”相关的信息?


    克里斯缓缓呼了口气,重新放慢脚步。他不太愿意回忆跟恩玛努尔岛有关的事,那段经历处处透着诡异,包括他在船上做的那个噩梦——他至今没敢深究那个“梦”是否真的只是个梦。


    更重要的是他在梦中听到的那段癫狂呓语。


    “‘成神之路’是个骗局……神灵无生无死,不可名状、不可探知,我们都被骗了!能救世的只有暗渊,只有……”


    起初克里斯以为这只是造梦者无意义的疯话,所以并未深究这些话的含义。但现在看来,或许这其中恰好蕴含着某种关键的提示。可惜这么长时间过去,克里斯还是没能想明白无生无死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只有暗渊能救世,那家伙被模糊的最后一句,又是在暗示什么。


    倒逆的……倒逆的什么?


    对那个怪梦的回忆让克里斯的意识微微发沉,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开始觉得头痛。


    墓园的大门没有锁闭,克里斯很顺利就进入了瑟科姆街26号。这里依旧同他离开时一样冷清,除了守墓人点燃的灯火外几乎没有半点暖色。克里斯在外面转了一下午,现在天已经快黑了,但经历了此前的报纸事件,他一点也没觉得墓园里的阴沉气氛吓人,甚至因为这里有圣山拜礼会的驻扎,硬是从一排排墓碑里看出了种别样的安全感。


    克里斯一边朝守墓人的休息室走,一边琢磨起那双熟悉的绿眼睛。如果那双眼睛属于他在这几年里有过接触的人,他不可能想不起来。西里尔平原人多为蓝瞳,科弗迪亚人也是深色眸和蓝瞳居多,自己有印象的绿眸人种,通常集中在南苏门洲和诺西亚,一种是以卡斯蒂利亚皇族为代表的,起源于索菲亚三角洲的平原人血统,另一种则是以阿贝尔代表的,起源于南苏门洲东托雷尔河谷的山地人血统。克里斯把有印象的绿眸人士在脑子里挨个筛了一遍,从阿贝尔过到卡帕斯,还是没能找到一个能跟今天这双眼睛对上号的人。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吗?有位著名的心理学大师提出过一种理论,说人的意识有时会做出一些无意义的自我欺骗,把陌生的东西辨认成熟悉的。难道自己对那双眼睛的熟悉感就来源于这种自我欺骗?


    克里斯摇摇头,无甚情绪地按住休息室的门把手。房门“咔哒”开启,坐在窗前的守墓人一个激灵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都……呃,是你啊?”


    这位守墓人先生在克里斯的印象中一向稳重,甚至可以说死气沉沉,很少做出这么有活力的动作。克里斯眸光微闪,好奇探头:“您在干什么呢?”


    “没、没什么啊,”守墓人欲盖弥彰地往桌子前面挡了挡,“我就是不小心打了个盹,请帮我保密可以吗,我不希望在都祭先生和牧首先生心里留下玩忽职守的印象。”


    “只是打了个盹?”克里斯十分不相信他的解释。他刚刚看得很清楚,这家伙在听到开门声的时候一把就抓起什么东西塞到了桌子底下。本能的好奇心让他缓步靠近守墓人,毫无征兆地施法将桌子底下的东西抢到手上:“我倒想看看您是枕着什么东西打的盹——呃,《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


    作者有话说:本来是打算今天着力修前文,但是又一想,断更修文的话追更的阅读体验就下降很多,所以还是边更边修好了。


    第436章 商议


    这不是斐瑞的悬疑小说吗?


    克里斯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守墓人支支吾吾半天, 居然只是为了藏匿一本流行小说,一时间顿在原地。守墓人见他怔愣,毫不犹豫地抢回自己心爱的精装版《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揣进怀里, 做出噤声的手势:“小点声!要是被都祭先生和牧首先生发现我在值守期间看这个,他们一定会发火的。这可是限量发行一千册的纪念版, 甚至还有作者威拉德的亲笔签名, 你知道它有多难抢吗?”


    威拉德, 真是好久没听过这个笔名了。想起斐瑞那一言难尽的行事作风,克里斯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一本书而已, 有那么珍贵?”


    “一看你就不懂行, ”守墓人四下张望一圈,确定本地牧首和弗恩都没有回来才松了口气,“这一版仅在拉隆纳多国内发行, 且限量一千册,外地人想买都买不到。据说在索德里新洲, 它已经被炒到了八百诺西亚金铸的高价。”


    “八百金铸!”


    “小点声!”守墓人没想到克里斯的反应会这么大,情急之下, 直接扑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巴,“牧首先生随时都可能回来!”


    克里斯捏住守墓人的手背, 侧头将自己的口鼻解放出来:“好吧。一本书而已,有必要卖得那么贵吗?我看它的成本价甚至可能不到十铜铸,收藏爱好者的心理真是难懂。”出版社也真是黑心。在他看来, 市面上流通的精装纪念版《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很可能根本就不止一千本。也许出版社还囤着一部分存货,限量发行就是为了哄抬存货的价格, 等这本书的单价升上来了再将存货高价卖出。这在科弗迪亚那些心理学家的理论中叫什么来着?哦对,饥饿营销。


    他这辈子都不会被这种营销策略欺骗的。


    “有人愿意买单,市场就会一直存在, 用哲学家们的话来讲,这叫存在即合理,”守墓人小心翼翼地放平那本精装版《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一边检查它是否有磕碰卷边,一边接克里斯的话,“你不下去看你的朋友或是回房间休息吗?”


    “时间还早,我有点事想问您。”


    克里斯近段时间在墓园里养伤,每次出来晒太阳都要经过这间休息室,时间一长,几位经常留守墓园的法师都记住了他。虽然他还没能把每位守墓人的脸和名字一一对上号,但并这不影响他跟他们建立浅薄的友谊。


    守墓人迟疑着将那本悬疑小说挪到桌子底下藏好:“什么事?”


    克里斯将手里那沓报纸扔到桌上,想了想,又回过头去把门关死,才压低声音开口:“最近密奥内费尔罗有没有发生什么神秘事件?”


    “密奥内费尔罗?”守墓人顿了一下,像是不明白克里斯一个身处拉隆纳多的诺西亚人为什么会关心这个跟他毫不相干的国家。但想起弗恩的嘱托,他又很快回神:“这我好像还不是很清楚,密奥内费尔罗虽然全境都在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以北,但他们国家的神秘事务并不是由圣山拜礼会全权负责的。而且我的权限还不足以调阅西里尔平原教区以外的事务档案,如果你想知道密奥内费尔罗的情况,恐怕得找牧首先生询问。不过牧首先生也不一定能给你你想要的答案,毕竟我们圣山拜礼会的各教区分会都是直接受圣堂管理,很少做横向的交流。”


    “这样吗……”克里斯的视线不自觉瞟向桌面上那沓报纸,“那您知道‘月神’信仰吗?”


    “‘月神’——”守墓人瞪大了眼睛,回神又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巴压低音量,“你从哪听说的这个名词?”


    克里斯想了想,没有对他隐瞒自己的海上经历:“来苏门洲的路上,我所乘坐的船只路过了恩玛努尔岛,船上的一位法正教本部教士在向我们介绍恩玛努尔的风土人情时提到了‘月神’相关的秘闻。”至于岛上发生的怪事,克里斯相信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早就知道了,不需要他再对这位守墓人重复一遍。


    出奇的是,这位守墓人对待“月神”的态度和法正教教士汤普森大相径庭。没等克里斯回转目光,他就一把按住克里斯的肩膀:“这个称谓能少提就少提。不管那位法正教教士对你说了什么,从现在开始,把你脑子里跟‘月神’有关的一切全都丢出去,再也别探究跟‘月神’有关的事。”


    “为什么?”守墓人严肃的语气让克里斯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你还年轻,即使因为修习法术的代价没法活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也没必要这么急着找死,”面色苍白的守墓人紧了紧捏着克里斯肩膀的那只手,“诚然你的实力很强,但我们教会参与调查‘月神’崇拜事件的前辈们,也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什么意思?”


    “你理解的意思。”


    守墓人放开了克里斯,语气又重新恢复轻松:“你什么都没问,我什么都没说。回去休息吧,听都祭先生说你这几天就要离开比特兰了,充足的休息是出行安全的保障。”


    克里斯盯住守墓人的眼睛。守墓人自顾自说完那段结束语,便重新回到窗台边的木桌前整理起桌上的东西来,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克里斯探究的目光。烛火将他被亡灵之力尸化到惨白一片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似乎异常凝重。


    克里斯明白自己是没法从这家伙嘴里问出什么来了,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行了个道别礼,穿过暗门一路向下,重新来到伊利亚养伤的房间。


    伊利亚此时正站在窗前远眺。圣山拜礼会这个据点的构造非常巧妙,虽然回廊占据的空间在墓园地下,但各个房间的门窗却被特殊的法术连接到比特兰的外部街巷,乃至郊外林间,完美解决了据点内部通风不畅的问题。


    克里斯锁死房门,右手覆上墙壁的同时释放出时间之力,将房间内外隔绝。


    “伊利亚。”


    伊利亚只是转过身看着他,并不开口。


    “还在生气?”克里斯有心将此前的矛盾轻轻揭过,于是放下手里的报纸就摆出笑脸往伊利亚旁边凑,“我那会语气有点重,我给你道歉。”


    伊利亚冷哼一声,瞥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克里斯想了想,抬手去搭伊利亚的肩膀,然而伊利亚冷酷且敏捷地躲开了。


    “我不让你去尼奥尔索思是有正当理由的,”克里斯十分无奈,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你也知道,圣山拜礼会的人不能全信。圣山拜礼会的‘圣山’在救赎教会的教义中对应代名为‘忏悔’的大天使,很可能就是那位提过的六大天使之一。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是‘圣山’的代言人,这次邀请我去尼奥尔索思很可能就是祂的意思。我不能把我的软肋明晃晃地暴露给祂,给圣山拜礼会。”


    听到克里斯形容他们是他的软肋,伊利亚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松动:“那如果他们在你深入尼奥尔索思以后突然翻脸呢?”


    “我觉得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每次都是这样,类似的问题我已经说过几千几百遍了,可你总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当着我的面倒是答应得好好的,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我是你很重要的朋友,说我们应该共同进退……可再遇到同样的问题,你又会故态复萌,自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明明我的实力也没有弱到那种地步,不会拖你的后腿。”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克里斯叹了口气,再次抬手搭伊利亚的肩膀,这次伊利亚没躲,“我也没有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我只是觉得,这次的风险是非冒不可的,不管是为了治疗德米特尔、缓解我自身的异化情况,还是为了获取一些我需要的情报。与其跟我去尼奥尔索思接受‘圣山’的审视,还不如留在外面做我的眼睛。毕竟在他们的圣地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而在比特兰,你能自由活动,可以做到不少我在尼奥尔索思做不到的事。万一他们真给我布置了什么陷阱,和我一起踩进陷阱的你未必能救得了我,但待在陷阱范围以外的你却能帮我运作、求援,给圣山拜礼会施压。”


    伊利亚沉默下来,似乎把克里斯的话听进去了。


    见状,克里斯趁热打铁:“另外就是,有一件比跟我去尼奥尔索思还要重要,也很危险的事,除了你以外,我想不到找谁帮忙。”


    伊利亚迟疑片刻,抬着下巴睨他:“说。”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恩玛努尔岛上的事。”克里斯摸来一张今天的报纸,简单讲述了一遍自己遇到那名小男孩的过程、报纸上的古怪新闻,和守墓人对“月神”信仰讳莫如深的态度。


    伊利亚接过他手里的报纸仔细检查起来:“恩玛努尔岛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月神’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吗?”


    “看样子是的,”克里斯也想不明白,“听那位守墓人先生的意思,似乎早在我们传出那起事件相关的情报之前,圣山拜礼会就已经调查过恩玛努尔岛的‘月神’信仰了。但他提起这件事时,语气显得格外凝重,我由此推测,那些参与调查的法师估计是全折在恩玛努尔岛了。”


    伊利亚皱了下眉,将报纸重新叠好放下:“没有任何的法术气息残留,你确定你不是眼花看错了?”


    “我百分之一百确定,”注意到伊利亚的动作,克里斯眸光微暗,“如果施术者不是在报纸上做了手脚,那就是用某种方式,直接影响、篡改了我对现实的认知。我仔细想过,类似的事情其实早有先例。”


    伊利亚动作一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你是说……法穆镇?”


    第437章 异乡人


    “没错, ”克里斯微微敛眸,眼底情绪也旋即变得晦暗不清,“笼罩法穆镇的特殊法阵, 其力量来源非常复杂。按照我此前的猜测,错乱认知的权能应当属于科拉隆, 祂的信徒称祂为‘破序之始’, 对应传说中那位父神‘秩序’的反面, 所以祂所持有的神权应当是‘逆序’,甚至可以进一步延伸到‘混乱’。但祂的气息我很熟悉, 祂应该没有我今天遇到的这家伙强。”


    伊利亚无意识动了动搭在报纸边缘的右手食指:“绿色的眼睛, 你见过的人……那双眼睛的主人应该跟背后的东西存在一定程度上的特殊关联——等等,你说那东西是炽天使以上的存在,那不就是真神吗?我们就在这里这样光明正大地讨论那种层面的事?”


    “应该没什么关系, ”克里斯习以为常,“毕竟我们又不知道祂是谁, 也没有随便念诵祂的颂词、真名之类的。目前看来,祂对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意, 当然,这是不是因为祂想让我起到什么别的特殊作用就说不准了。但我觉得, 既然祂都屈尊降贵亲自把‘月神’的情报送到我们面前了,我们也应该给祂点面子,顺着祂的意思去查查莱普昂是否真的出现了‘月神’信徒。”


    伊利亚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替你去莱普昂。”


    克里斯“嗯”一声:“调查和‘月神’信仰有关的事可能会很危险。但我回来的时候想了一路, 祂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 显然是希望我能做点什么。祂绝不会允许我置身事外的。”


    “但你现在的确需要调养精神,”伊利亚拾起桌面上的报纸,塞进挂在墙角的大衣口袋里, “我明白了,我替你去莱普昂。可是相应的,你去尼奥尔索思之后必须每天给我汇报你的行程和圣山拜礼会的动向,一有不对立刻向我传讯,不准有任何形式的隐瞒。”


    “好。”克里斯拖长语调挑了下眉。伊利亚总爱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长辈监护人的架势,难得这么听得进去意见。虽然最后的条件依然很像长辈监护人的叮咛……但至少比之前那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好多了。


    勉强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大概是克里斯的眼神太过明显,伊利亚在整理好架子上的大衣后立刻就发现了他眼底的笑意,当即攥拳:“你那是什么表情?如果答应了你的要求还要被你促狭,我会想当场反悔的。”


    “别反悔啊,”克里斯“哎”一声站了起来,“我只是觉得我们亲爱的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真是又英俊又有能力,现在还多了个能听取意见,善解人意的优点,非常值得夸奖。”


    伊利亚冷笑:“我看你是觉得终于成功把我打发走了,非常值得庆祝吧。”


    “怎么可能呢?”克里斯正色,“我绝对是非常愿意跟你同行的,只是这次情况特殊而已。你仔细想想,如果我真的在尼奥尔索思遇到危险了,最后不是还得靠你来救我吗?我这个人还是很会审时度势的。”


    “你最好是,”伊利亚轻哼一声撇开视线,又在下一秒话锋陡转,“那么米歇尔呢,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闻言,克里斯又想起了今天米歇尔和利亚姆一起出现的场景。这让他无意识松开了伊利亚的肩膀:“还没想好,但是私心里,我不希望他再回‘葬歌’。他说他来苏门大陆是为了执行神谕里保护我的指令,但根据某些他无意间暴露出来的细节,我可以猜到‘葬歌’也在苏门大陆给他另外安排了任务。‘翼骨’分支原先并不在苏门洲活动,他却能从密奥内费尔罗的银行里取出资金,而当初利亚姆留下的据点分布图也显然不是给我看的……‘葬歌’的‘先知’那么聪明,不可能想不到我不会认真查阅那些资料并跟‘荧火’的人建立联系,所以我倾向于,那东西是留给米歇尔的,只是米歇尔不愿意留下这个可能摧毁我对他的信任的隐患,才主动把东西送到了我面前。他一直没去执行他们交代的任务,甚至还表现出了脱离‘葬歌’的意愿,虽然这么说显得有点自恋,但我猜这是因为我。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受到我的影响发生了变化,我总得对这种变化负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看住他,带去莱普昂也好,用别的方式隔绝‘葬歌’对他的影响也好,只要别让他重新回到那些家伙身边。当然,你要是嫌麻烦的话,我可以另想办法。”


    伊利亚毫不意外克里斯的态度,也没有对克里斯想出来的方案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极其冷静且客观地提醒他:“问题是‘葬歌’不会放他走的。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成员也就算了,偏偏他不是,他是‘冥河之龙’卡洛斯在人间的代行者。神与人间代行者之间的关系,是控制与被控制,而非双方都可以随时抽身的互利共赢。即使近期卡洛斯没有降下神谕要求他去为祂做什么事,他们之间也已经有不可斩断的联系存在了。退一万步来讲,即使不考虑‘葬歌’和卡洛斯对米歇尔的后续影响,你别忘了他在普罗大众眼里是个凶残的法术罪犯。他的身份在官方法术组织面前永远都洗不白,邪|教徒这个标签会永远跟着他,让他不管走到哪都备受唾弃,直到他闭上眼睛躺进坟墓的那一天。这个世界上没有他的立身之处。这些事你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


    克里斯动作一滞,眸光微微暗淡下来。


    伊利亚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明白。邪神的精神烙印、修习禁忌法术的代价和“葬歌”成员的身份,这些注定了米歇尔永远都不可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即使是在官方法术组织里长大的,能够堂堂正正行走在阳光之下的官方法师,他们也至死都没法脱离组织,脱离教会。法师们所受到的异化不仅仅是法术代价的异化,还有社会意义上的“异化”。即使是成功脱离了救赎审判廷的他本人,如今的生活也不能算是安定的。


    可是为什么呢?知道米歇尔从前的经历后,克里斯无时无刻不在想,为什么命运总是毫无理由地剥夺一个人幸福的权利,明明那个人最初什么都没做错。其实在真正了解了米歇尔的为人之后,克里斯甚至觉得不可置信。那家伙遭遇了那么多,居然还能保留一分对人性的期待。克里斯甚至不知道如果把他丢到和米歇尔少年时期相同的境遇下长大,他能不能做得比米歇尔更好。


    “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对,”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从皮埃尔二世对叶甫盖尼的偏心,到坎德利尔那些贵族政要的勾结,再到自己一路见到的种种世态,“我目前还做不到改变整个世界,拯救所有不幸的人,将所有的不公扫除,可我想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多做点什么。如果我没有自以为是地用我的善恶观影响他,也许他就不会试图做出那些改变,不用承担改变的后果。”


    伊利亚顿了一下,眸中情绪复杂起来:“我只是怕你救不了他,最后反而受其牵连。”伊利亚也不是什么木头、石块,长时间地相处下来,他也不可能对米歇尔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是感情也分亲疏远近,在他看来,克里斯的安危远比米歇尔重要得多。


    克里斯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遵从内心的指引:“不会的,不是有你看着我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帮我兜底,那就算了。我可以另想办法的,你的意愿当然在他的事之前。”


    “不是不愿意,我只是担心你,”伊利亚深沉的灰蓝色眸子低垂下去,半晌才从沉思状态中抽离,“我会问问米歇尔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莱普昂。但事先说好,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多劝半句。”


    “不用多劝,问一遍就好,”克里斯有种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的感觉,“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我无条件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


    伊利亚再次冷哼:“这又是你在拉隆纳多学的什么新话术?”


    “我是真心的,”克里斯觉得伊利亚真是不信任自己,于是“啧”一声拿出斐瑞和利亚姆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追着伊利亚逼他正眼看自己,“我马上就要离开比特兰了,你还这样挤兑我,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什么叫你马上就要离开比特兰?坎因教的朝圣日不是在下个月吗?”


    “那位牧首先生说,拉隆纳多政府的珀西将军死了,大概是杰拉德他们的刺杀成功了吧。那天珀西将军主动拉我说过几句话,鉴于我是宴会上为数不多的生面孔之一,拉隆纳多官方政府很可能会把珀西的死怀疑到我头上。虽然那天我用的是一位老朋友的脸,圣山拜礼会的本地分会也愿意帮我遮掩身份……可有些风险能避免就尽量避免一下吧。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信不过杰拉德那帮人。赫德森和他背后那群愚蠢的政客似乎还是不肯放弃拉拢我的想法,我怕他们突然灵机一动,拿这次的事件做文章坑我一把。虽然还欠他们两件事,但我可没有要为那点人情把自己下半辈子都搭进去的想法,何况那三件事本身就是他们讨价还价来的。所以,多方考虑之下,我答应了牧首先生的要求,在三天内离开比特兰。”


    伊利亚虽然觉得三天的准备时间有点短,但也理解克里斯的谨慎,于是并未表示异议。


    就这样,克里斯成功说服了伊利亚帮他前往莱普昂调查“月神”信仰的事,自己则开始做离开比特兰的准备。期间,菲利普不止一次尝试用通讯法术联络他,但考虑到自己已经答应了本地牧首近期不跟大王子党联系,克里斯并未做出回应。第三天,克里斯穿上圣山拜礼会的制式圣袍,将整颗脑袋都包得密不透风,直把自己打扮成一副标准的圣山拜礼会下级成员模样后,才不紧不慢地迈出墓园大门。


    他在墓园门口的街道拐角撞上一队穿着红金配色圣袍的外国法师。这队法师由两名克里斯不认识的圣山拜礼会成员领着,风尘仆仆、神情疲惫,看样子已经赶了很长时间的路。为首者跟圣山拜礼会的人交谈时,说出来的拉隆纳多话带有非常明显的北新洲口音。


    克里斯甚至觉得这道声线有点耳熟。


    为防有人察觉自己不是圣山拜礼会成员的事实,克里斯垂眸让到一边。不多时,那群法师擦着他的肩膀走进了墓园,克里斯这才敢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一队惹眼的新洲法师。


    “盗火者”的制式圣袍,戴纳他们挑选的人这么快就抵达比特兰了啊……克里斯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想明白了缘由。他来苏门大陆严格来说算是偷渡来的,但这些“盗火者”法师是被圣山拜礼会请过来的,之前闲聊的时候听守墓人说新洲和苏门洲之间存在隐秘的跨海传送法阵,或许这些“盗火者”成员就是用那种传送法阵省去了坐船的时间。


    他们这次来苏门大陆,是为了协助圣山拜礼会调查从巴尔杰德密林周边兴起的怪病。巴尔杰德密林周边的五个国家,五个教区,应该都在接待“盗火者”的成员了。克里斯记得戴纳在信中简述过他们设计的支援方案。


    最近这段时间,公爵府事件的收尾工作一直都是弗恩在做,而本地牧首……听守墓人说,他在忙着调查怪病的起因。克里斯当时还告诉守墓人,自己很早就怀疑这种怪病跟诺西亚此前的“尸瘟”同出一源。


    等等……“尸瘟”?


    克里斯眸光一滞,忽然想起了一件早在自己第一次抵达比特兰时就非常在意的事。乔休尔的作家朋友黛西,早在去年十一月就表现出了一些跟“尸瘟”患者非常相似的病理症状。当时的坎因教教会人员还曾断言,她得的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也正是因为从乔休尔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克里斯才会提醒费尔奇尔德和阿贝尔他们向教会提出关于“尸瘟”的警示。


    回到比特兰后,克里斯听乔休尔说他已经把黛西从那个叫罗宾的混混手里救出来了。虽然黛西并未像诺西亚的“尸瘟”患者一样发病死去,但那些跟“尸瘟”近乎一模一样的症状还是让克里斯觉得内心不安。他一直想去拜访一下那位黛西女士,但一直没能抽出时间。


    克里斯立在路边沉思了好一会,直至一阵冷风唤回他的思绪,他才意识到那群“盗火者”法师已经进入墓园好一会了。街口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周围安静得连一声猫叫都听不见。


    他迅速收回视线,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关节改换了路线。


    诺西亚的“尸瘟”最早只在法师群体内传播,且并未表现出致命性,所有的法师均在发病一周后自愈。直到法师们的发病期结束以后,“尸瘟”才开始在普通人中传播。和法师染病的情形不同,“尸瘟”在普通人身上的致死率几乎是百分之一百——不,这个“几乎”甚至完全可以去掉。迄今为止,诺西亚的法师们仍然没有找到能有效治愈“尸瘟”的药物。他倒是从罗克亚特口中得到了神血和代神者之血可救神疫这条信息,可神血和代神者之血显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量产药材,寻找神血和代神者之血并不比寻找其他的“尸瘟”治愈手段容易。


    染上“尸瘟”的普通人几乎就不可能活下来。那位黛西女士生病的时间非常之早,甚至还要早于他认识乔休尔的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在此之前,克里斯并未听说过什么苏门洲法师群体中有人罹患尸化怪病的传言。


    这样一来,就只有两种可能说得通了。一种是,那位黛西女士得的病根本就不是“尸瘟”。而另一种则是——她是法师。


    第438章 残片


    克里斯赶在午饭时间之前抵达了乔休尔在南区的寓所。为将卢卡斯·德里安和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需要使用的临时身份区分开, 他换掉了圣山拜礼会的圣袍,重又穿上来苏门大陆时穿的那件短外套。


    敲门三声,房间里的人就有了应答。不多时, 房门被打开。乔休尔探出头,眼里的情绪由惊转喜:“德里安先生, 您怎么来了?这段时间一直没收到您的消息, 我还以为您已经离开比特兰了。”


    他对克里斯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来。这位梦想成为文学大师的青年作曲家今天穿得十分正式,发型也似乎精心打理过。空气中甚至飘散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


    “看起来, 您今天的行程非同寻常啊, ”克里斯还没忘记那位礼仪老师的教导,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一句非常比特兰式的调侃,“我今天离开比特兰, 临行前突然想起,之前请雪莱先生帮忙的事还没有当面道谢, 所以就贸然前来拜访了。不会打扰到您吧?”


    “当然不,您要进来坐坐吗?”


    一听到克里斯对自己用敬语乔休尔就莫名紧张, 不自觉也摆出了上流人士们惯用的客套腔调。


    克里斯没拒绝他的邀请,于是乔休尔领着克里斯来到他寓所的小客厅里坐下。克里斯一边进门一边观察这间寓所, 寓所的内部空间并没有雪莱家族的老宅庄园宽敞,但屋里的陈设也算颇具格调,靠里的卧室和隔间敞着门, 没有不正常的法术波动。


    “看样子黛西女士已经搬走了?”克里斯绷直身体坐定,拒绝了乔休尔的红茶和点心。


    乔休尔一边收拾摊在桌角的书本和曲谱, 一边含糊不清地“嗯”了声:“罗宾进监狱了,但他犯的那点事在拉隆纳多实在关不了多久。黛西害怕那家伙出狱之后还会找她的麻烦,所以决定离开比特兰, 去其他地方开始新生活。”


    “哦,那是好事,”克里斯越来越觉得这位黛西女士不对劲了,但考虑到乔休尔和黛西是朋友,他并未把那种怀疑表现出来,“那她有没有说过她打算去哪?虽然她那个混混丈夫的确让人恶心,但你们这些朋友,黛西女士应该舍不得说断就断吧?”


    出乎克里斯的预料,乔休尔抱着刚刚归拢好的书本摇了摇头:“这我倒是没问过她。罗宾知道我们和黛西关系不错,他出狱以后要是见不到黛西,肯定也会想起我们的。那家伙就是个无赖,混混,本事不大但擅长恶心人,真要闹起来,我们那些连大提琴都扛不起的朋友恐怕招架不住。所以就这样吧,以后黛西仍然和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说不定我们还会买到她用新笔名创作的小说,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强行要求朋友在斩断痛苦过往的时候保留和自己的联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种自私不是吗?”


    “有道理。”克里斯收敛起外放的灵性感知。


    刚刚他用自己的方法把每间屋子都检查了一遍,事实证明,那位黛西女士并未在乔休尔这里留下什么带有法术力量的生活痕迹。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推翻原先的猜测。


    克里斯缓缓起身,假意欣赏乔休尔客厅挂画的同时,一步步靠向那扇敞开的房门:“您这副收藏品很有意思。”


    “那幅画啊,”乔休尔顺着克里斯的目光抬眸,眼底骤然浮现出一丝肉眼可见的惊喜,“这是我一位画家朋友的作品。我对收藏那些大师之作不太感兴趣,名气会使艺术作品本身脱离艺术性;人们会因为作者的名字,没法纯粹地看待艺术本身。我那位朋友目前还没什么名气,但我觉得这并不能证明他的创作没有价值。只是他的审美过于超前,不太符合当代社会的潮流。我相信,百年之后他一定会成为拉隆纳多艺术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夸赞竟然能让乔休尔露出如此真情实感与有荣焉的表情,克里斯不由得在心里歉疚了一下自己的虚伪。雪莱大师这位独子的性格还真是单纯好懂,一看就没在社交场上吃过什么苦头。克里斯甚至怀疑自己即便不加掩饰地询问他黛西的情况,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己。


    这样想了,克里斯也就这样问了:“黛西女士身边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乔休尔愣了一下才接话:“什么叫奇怪的事?”


    “反常的、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甚至可能是恐怖的,和诡异元素相关的事。”


    “我明白了,您是想问黛西身边是否出现过什么奇异的非自然现象?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黛西身上最奇怪的事就是她那场怪病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什么符合您描述的事情可以回答。比特兰这两年已经不流行恐怖小说了,大家都爱看逻辑严密的推理故事,即使听说什么和‘幽灵’、‘魔鬼’有关的传闻,人们也会想尽办法盘出一套逻辑来解释它。别说,这样一来连比特兰中央警署的破案效率都比以往高了很多。不光是黛西身边,即使您把提问的范围扩大到整个比特兰,我恐怕也找不出几件真正意义上的灵异事件。”


    “好吧,”克里斯从那副蓝色调的画作上收回目光,“不管怎么样,还是感谢您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乔休尔莫名松了口气:“您跟我还道什么谢?我可是真心诚意地把您当朋友,才会愿意对您毫无保留的,虽然不知道您对我是怎么想的……一直这样端着诺西亚式的社交礼仪,我都有点不敢呼吸了。”


    “啊,抱歉,这段时间跟其他人装腔装习惯了。”克里斯随便找了个借口,垂眸向乔休尔表示歉意。


    然而这份歉意本质上并不真诚,因为他的确没有跟乔休尔深交的打算。虽然最初布利闵在诺西亚散播那个预言很可能只是为了改变他原先被“神”拟定的人生轨迹,但那个预言中有相当一部分话是对的。他会给靠近他的人带来灾祸,那些强大到能随意摆布普通人命运的东西会因为他注意他身边的人,进而利用那些人,把他们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棋盘上冰冷的棋子。克里斯不喜欢这种感觉,但短时间内还没有能力改变现状,只能尽量跟周围的人保持距离。


    乔休尔没听出克里斯这段致歉背后暗藏的疏离,见克里斯不再卖弄敬辞,当即放松下来,拉着克里斯就要给他赠礼——礼品是墙上那副克里斯夸过有趣的画。克里斯随口摆出几条理由拒绝了,他又开始聊起黛西,聊起他近期大获成功的几次演奏会,聊起他没能出版的小说……一直抓着克里斯聊到下午四点,这位雪莱家族的少爷才被饥饿感拉回现实,意识到两人已经错过午饭时间很久了。


    “真是抱歉!”乔休尔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在克里斯面前这么能说,一时间涨红了脸色,“我六点约了人在咖啡馆见面,恐怕没时间招待你享用晚餐了。你之前说你今天就要离开比特兰,我会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我的行程倒也没那么赶。”克里斯这次是独身出行,又没有什么赶船赶车的需求,出发时间非常灵活自由。否则他也不会停在这里听乔休尔说这么久了,随便找个理由离开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看看时间,他的确是该走了。再不走,他还得在比特兰待一晚——克里斯并不喜欢深夜赶路。


    意识到这一点,克里斯起身同乔休尔道别。大概是对晚间约会的期待压过了对克里斯的不舍,乔休尔没废话太多就送克里斯出了门。临行前,克里斯就乔休尔这身行头调侃:“那就祝你约会愉快了。”


    回答他的是乔休尔陡然涨红的脸色。


    告别了乔休尔,克里斯从容穿过一条街区,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下来。他飞速从虚空中取出那套圣山拜礼会的圣袍,重新套到自己身上将头发和眉眼口鼻都遮得严严实实。下一秒,他手腕一翻——一块烧残的纸片出现在他掌心。


    “你确定这东西上面有黛西的气息?”克里斯提问的对象是罗克亚特。在借着那幅画作靠近乔休尔卧室的时候,克里斯让罗克亚特将寓所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件物品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不出所料,罗克亚特发现了这块不同寻常的纸片,于是克里斯便借着乔休尔主动提出的闲聊话题遮掩,用法术将它偷了出来。


    罗克亚特似乎很不高兴他的态度:“你现在已经这么不相信我了吗?”


    “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你又没见过那位黛西女士,怎么能确定这上面的气息一定就来源于她?”


    “我不会溯洄的吗?时间法术又不是摆设。”


    “好吧,”克里斯接受了它的说法,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纸片上,“那位黛西女士在别人的家里借住,竟然还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在乔休尔那间密不透风又处处都堆积着书本、纸张以及木制家具的卧室里焚烧书信,很容易引起火灾啊……”这张纸片像是在焚烧过程中不慎遗漏的。虽然它已经只剩个指甲盖大小的边角,上面连半个字母都没有,但只要是个对神秘领域有一定了解的人都会知道,在法师们眼里,没有清理干净等于没清理。


    克里斯将时间法术运用到对纸片来源的追溯上。很快,完整纸张被焚毁前的全貌便落进了克里斯的脑海。


    第439章 动身


    “亲爱的X:


    你的来信我已收到, 感谢你为众位姐妹所做的一切。愿圣母常在你左右。我们已不再需要‘作家’这一身份,本月月底将有新人抵达比特兰,接手西里尔平原区域的联络工作, 望你能于次月中旬前交接完毕,返回贡德。


    我与其他姐妹都非常想念你。


    诚挚的, Z”


    这封从过去投影到克里斯脑海中的手写信十分简短, 用词朴实无华, 却似乎暗藏着大量的信息。信纸上的内容是用贡德语呈现的,除却最直观的文字, 落款下方还绘制着一个古怪的红色巫师帽图案。


    克里斯重新睁开眼, 眸中犹疑一闪而逝。


    这个图案他见过。早在穆拉特给他上第一课,讲述各大民间法术组织势力分布情况的时候,他就从穆拉特口中听过跟这个图案相关的组织的名字了。活跃于南苏门洲的女巫联盟, 从贡德语直译过来叫“瓦普吉斯之夜”,“巫女的夜宴”, 黛西居然是她们的人?


    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在克里斯指尖转过一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成棕灰色的齑粉。克里斯垂下眸子, 加快脚步出城的同时,逐渐凝聚起时间之力施展通讯法术。然而还没等咒文成型, 他又主动收回力量,中断了这次传讯。


    “瓦普吉斯之夜”不像“旧日神殿”,她们并没有主动来接触他, 更不用说危害到他了。那位黛西女士在比特兰应该还算遵纪守法,否则她的丈夫罗宾不可能活到进监狱的时候。虽然一名有组织撑腰的法师被小混混丈夫虐待的事情听起来很不合常理, 但实际真相摆在眼前,黛西并未在比特兰利用法术优势伤人,或许他也不需要对“瓦普吉斯之夜”的动作那么敏感。毕竟, 唐娜曾向他描述过南苏门洲女性的具体处境,“瓦普吉斯之夜”愿意接收大量的非法师成员,足以证明她们的建立初衷跟绝大多数的其他法术组织都不同。说不定她们根本就没想过参与进各大法术组织的纷争中来。


    这样想着,克里斯暂时放弃了向本地牧首和阿贝尔通报黛西行程的念头,决定先以德米特尔和自己的精神状态为重,等从尼奥尔索思回来再考虑多余的事。按照从前救赎教会总结出来的规律,“尸瘟”的传播源似乎并不是第一波患病的法师,况且黛西在乔休尔的房子里养了那么久的病,现在南下应该已经不会影响到疫情时局了。


    苏门大陆内部的问题,还是由他们自己的人去发现、去处理最好。


    在克里斯动身离开比特兰的同时,伊利亚也在养伤的房间里迎来了本地牧首的拜访。对于这位牧首先生的场面话,伊利亚连眼皮都不抬,只是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以作回应:“想说什么就直说,我不是克里斯,没耐心陪你们表演那种冗长拖沓的话剧。”


    “你还真是直率,”本地牧首无奈地叹了口气,挨着伊利亚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看样子,艾德里安先生对我的印象不太好。”


    “你觉得呢?”


    “是因为克里斯的事吗?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向他提出了一同前往圣堂的邀请,并未做出更多的强制要求。把你们留在比特兰是他自己的主意。”


    伊利亚无甚情绪地“哦”了声:“那也不妨碍我看你们不顺眼。”他并不觉得圣山拜礼会目前表现出来的善意有多么真诚,无非是场面上的表演。


    本地牧首顿了一下,好一会才接上伊利亚的话:“你未免把我们想得太坏,也把女神想得太坏了。我们没有对他下手的理由。比起跟‘葬歌’那帮极端分子并肩作战,还是跟你们合作更令人安心一点。艾德里安先生,你没必要那么抵触我们,我们分明具有相同的目标、相同的理想,我们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战友。”


    “战友就算了,”伊利亚终于给了本地牧首一个正眼,“我也不算抵触你们,只是懒得跟不熟的人废话而已。如果我真的抵触你们,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早就被我踹翻了。”


    牧首沉默了。


    早在第一眼见到伊利亚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应付不来这种人。先前有克里斯在,伊利亚会看在克里斯的面子上对他们装装样子。而克里斯从小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受诺西亚那些贵族礼仪潜移默化的影响,说话做事都追求“体面”,非必要情况下不会让别人难堪,即使让别人难堪也还是留有几分余地,只要你别把他得罪得太狠,那么他无论多不喜欢你,表面上也会装出一副耐心的样子听你说话。对牧首而言,这种人是最好应付的。但现在克里斯率先离开了,只留下个难搞的伊利亚。伊利亚的性格和克里斯截然不同,这家伙对不喜欢的人、陌生人简直可以说是一点礼貌都不讲。如今不用在克里斯面前演戏了,他简直恨不得把“不欢迎你们来烦我”写成字牌挂到头上。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盟友了,”斟酌半晌,牧首才勉强挤出了这么句非常有套近乎嫌疑的话,“你们这段时间在我们这里养伤,药物、住宿和日常开销也都是圣山拜礼会负担的……”


    “我们为什么会受伤,需要我给你复盘一遍吗?”牧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伊利亚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我们原本不需要这么早跟‘旧日神殿’的法师正面对上,显然‘旧日神殿’也没打算这么早就开启预设在比特兰的降临法阵。别以为你们那点私心掩饰得很好,我不拆穿你们,无非是懒得掺和圣山拜礼会内部的事。”


    “私心?我们有什么私心?”


    “怎么,你要说你没有吗?你们明明可以选用更加温和的、代价更小的方式解决‘旧日神殿’埋下的隐患,可你和那位都祭先生偏偏要用最愚蠢的方式把那名禁忌法师逼出来。更有意思的是,你们还特地在决战之前利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里的降临法阵给‘旧日神殿’的人提了个醒,给他们留足了断尾求生的时间。这可不是一个光明正义、对邪恶组织零容忍的官方法术组织应该做的事。具体的行动计划应该是你亲自制定的吧,难道你要告诉我,圣山拜礼会内部的叛徒已经厉害到连你这个牧首的思维都能控制了?”


    伊利亚的声线原本就比一般人要冷,平时跟克里斯米歇尔说话时语气偏轻听不出来,但现在骤然加重语调,简直比极地终年不化的坚冰还要深寒。本地牧首僵了一下,终于维持不住笑意吟吟的表情:“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从见到你们的第一眼起。克里斯在救赎审判廷待的时间不长,见识有限,对这种事没那么敏感。他或许也猜到了你们这么着急解决城内的禁忌法师是别有目的,却不一定能想明白那个目的具体是什么。但我从十几岁加入救赎审判廷,一步步从地方法师升任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什么样的同事、上级我都见过。像你这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法师,往往都想在临死之前再多做点什么。寻求延长生命的办法的挣扎也好,最后再见一面自己分别多年的血缘亲人也好……他们总爱打着实现毕生夙愿的旗号,做出一些荒唐的事。当然,像你这样的是最少见的。”


    本地牧首垂下眸子,干涩的嘴唇缓缓抿起。显然,伊利亚猜对了他当下的状态。但这位命不久矣的长者攥了攥拳,眼里竟然丝毫没有贪生怕死的意味,有的只是安然接受命运的平和:“我并不觉得我做的是荒唐事,我一个人的死亡带不走任何东西,它就像一片落叶落地、一只虫子僵死在土壤里,等到冬天过去,树上又会挂满新一轮的绿芽,土地里又会孕育出新一代的幼虫。我为之奉献终身的事业会有新的人来接手,我的住所、遗物会被教会清理,捐献出去,我的名字会被所有活着的人遗忘。但死亡不是终点,我的灵魂会回归女神的怀抱,我会成为‘圣山’的一部分,自此永生不灭。”


    “听不懂,”伊利亚懒得费脑筋去解读坎因教的教义,“说重点。”


    “好吧,其实是我没法认同圣堂给西里尔平原教区内定的下一任牧首的为人,”本地牧首叹了口气,“新一轮的绿叶会替代前一年凋落的枯叶,但如果我曾荫蔽的枝条成为了害虫的巢穴,这棵曾为我深爱的、枝繁叶茂的大树,必将被啃噬得千疮百孔。比起让那些只知道弄权的蠢货坐上这个位置,我更希望由弗恩来继承我的衣钵。但他的资历和功绩还远远不够,我不得不用一些极端的办法给他铺路。”


    伊利亚微一拧眉:“你不相信你们的圣堂了?他们不是‘圣山’意志的执行人吗?”


    第440章 交托


    “他们是执行人, 却不等同于‘圣山’本身。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被拿到‘圣山’面前讨论,这时候只需要由圣堂出具决策, 就可以直接向下推行。当然,我不是在质疑圣堂的正确性, 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神秘侧事务不能交给一个连形势都看不清楚的废物。”


    伊利亚抬高音调“哦”了一声:“你是否质疑你们的圣堂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也不会无聊到特地去向圣山拜礼会的高层圣者举报你, 所以没必要向我做这些多余的解释。说到底,你折腾这么多事, 就是因为不满高层的调任决定?”


    “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 我也没意见,”牧首垂下视线,有些怅然地交叉双手, “这几年来,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流逝, 有时候我会想,法师的人生节奏似乎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快。即使是在医学还没那么发达的上个世纪, 像我这个年纪的普通人也不会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频繁回忆人生。也许我不应该这么说, 更不应该在你面前说,但是我在反反复复的回忆中发现,其实有时候不是我们选择了命运, 而是命运选中了我们。‘圣山’仁慈、宽宥,女神的怀抱向每一位迷途者敞开, 可神明并不会无差别回应每一位信徒的每一个愿望。就像,国王要维持国家的平衡、稳定,就需要让阶级固化, 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去安抚另外的大部分人。从国家、时代的角度出发这无疑是正确的,理性的决策,可是从被牺牲的那些人的视角出发,一切都太残酷了。我大概还是留恋这个世界的,我还有很多愿望没有达成。可是对神而言,我们太渺小了。祂永远只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我……我不在乎什么理性正确,我只希望我爱的那部分人幸福,即使是在我死去之后。”


    起初牧首还能维持正常的音量和语气,但说到后半段,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以至于整个房间里的气氛都跟着深沉下来。


    伊利亚只是静静听着,眼底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直到对面的牧首说完,他才垂下睫羽,盯住自己骨节分明的右手:“如果你再年轻一点,为人再真诚坦率一点,大概会跟克里斯聊得来。但我觉得我们目前的关系应该还没有亲密到能让你对我掏心掏肺的地步,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伊利亚觉得本地牧首不可能不明白,在苏门大陆,克里斯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他不想主动去掺和这些跟自己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事,除非事情牵扯到克里斯。不管是为了拉拢、说服,还是单纯的诉苦谈心,把这些话放到克里斯面前说,都比放在他面前说有用得多。


    “你的性格真是跟克里斯很不一样,”本地牧首无奈似的叹了口气,终于卸下他那种古怪的严肃腔调,暴露出真实的目的来,“我原本以为你也会和克里斯一样,更习惯诺西亚社交场上的礼仪形式,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那就当我没说过那些假惺惺的客套话好了。其实我这次来找你谈心,的确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不帮。”


    牧首“呃”了一声,像是没想到伊利亚会这么果断地拒绝:“你连具体的内容都不听一下吗?”


    “不听,”伊利亚懒洋洋地撇开视线,“你作为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都没法达成,需要求人帮忙的事,能是什么轻松差事。而且我们两个从前并没有什么私人交情,就算你要拿圣山拜礼会和救赎审判廷的关系来压我,我也得说救赎审判廷已经解体了,我现在是个不受任何组织规章约束的野法师。所以,不帮。”


    本地牧首无奈地抓住试图起身开门,将他请出去的伊利亚:“我又不是让你单方面帮忙,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伊利亚并没有等他一节一节交代信息的耐心,反手就抓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推出门去。


    “相信我,我给你的报酬绝对丰厚到你没法拒绝!”牧首虚弱的身板无法抗衡伊利亚这个新洲人的气力,只能死扒住门框阻止他关门,“知道洋流之力的源始真神吗?我可以给你提供和祂有关的信息!”


    这句话成功让伊利亚停下了驱赶牧首的动作:“你一个普通高阶法师,从哪知道的这些东西?”他没有暴露自己是个“四翼”神执的事实,料想实力低于他的法师也只能看出他很强,看不出他具体强到了哪种地步。


    “我怎么说也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终于从伊利亚魔爪之下挣脱出来的牧首缓了口气,轻轻扯平圣袍肩膀上的褶皱,“圣山拜礼会的底蕴也不比你们救赎审判廷差多少。”


    “好吧,”伊利亚想了想,先听牧首说说他想请自己帮什么忙也没损失,“那我再给你十分钟,挑重点把你想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眼看伊利亚抱起手臂,却再没有让自己进屋坐下的意思,牧首捏了捏眉心:“你还真是……以前你在救赎审判廷也是这么对待前辈的吗?”


    “十分钟。”伊利亚并不打算回答他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我想请你帮的忙其实一点也不麻烦。我这次离开比特兰,很大概率是回不来了。弗恩还年轻,虽然他的确有天赋,办事也妥当,但圣堂属意的下一任牧首不是他,我怕我走以后有人给他使绊子。看起来你们应该还会在苏门大陆再待一段时间,所以我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里帮我多关照他。”


    牧首终于不再装腔,一口气把自己铺垫半天的正题交代完了。


    伊利亚先是顿住,尔后皱眉:“你跟我拉扯半天就只是为了这个?”虽然作为来自诺西亚的前救赎审判廷成员,伊利亚的确不好干涉圣山拜礼会内部的事,但只是在能力范围内保住弗恩·格林的命倒也不难。


    刚刚看本地牧首扭扭捏捏、犹犹豫豫,又是套近乎又是煽情,欲言又止了半天都不进入正题,他还以为这家伙会提出多离谱的请求呢。


    “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本地牧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向是跟克里斯一条心的。但克里斯是‘圣山’重点关注的对象,我不能直接求到他面前。我从记事起就在圣山拜礼会学习,我没有亲人,平生所做的一切考量都是以教会的利益为先。弗恩这孩子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我看着他一天天成长到今天这副能独当一面的样子,在我心里,他就像我的儿子,我生命的延续。虽然站在本教区牧首的角度,我是希望他能抗住压力继承我的位置的,但私底下,我也免不了为他将来的生活感到担忧。我能力有限,能为教区民众做的只有推弗恩上位,而能为弗恩做的,也就只有今天这些了。”


    伊利亚眸光微闪,神情难得有些松动:“你就这么肯定你回不来了?”


    “我肯定。这是圣山拜礼会内部不成文的一条固定规则,提前预知到自己生命即将燃尽的法师必须回归圣地,在‘圣山’脚下长眠。这是为了尽量防止法师们的尸体在普通人聚居的城市、乡村间异变,产生危害公共安全的怪物。即使是我们墓园里的骨灰,也大多是从圣地运过来的。受坎因教教义的影响,北苏门洲的法师们通常希望能在死后回归故里。让为‘圣山’奉献终身的法师们得偿所愿,这是女神的仁慈。”


    牧首做了个标准的坎因教祈祷手势,伊利亚却只是盯着他眯了眯眸,并未附和他对那位女神的赞美,也不作多余的反驳。


    良久,伊利亚折返前一个话题给出了回复:“我不会插手圣山拜礼会的事,最多只能在弗恩·格林遇到致命危险的时候出手救他个一次两次。而且如果之后克里斯决定返回索德里新洲,我也会跟他一起离开。”


    “那样也足够了。”本地牧首朝伊利亚深深一礼。


    伊利亚不想看他这副煽情的架势,当即把脸偏到一边,岔开话题:“你说你知道和‘海神’有关的情报?那看来你也知道法术的本质了,知道我需要追寻和祂有关的残物孑遗才能提升实力?”


    “没错,”成功得到了伊利亚的承诺,本地牧首也不自觉放松下来,“在各教区牧首当中,我虽然实力不突出,但却是理论知识最渊博的。我在‘圣山’的大书库里待过好几年,所有有权限的档案、典籍,都被我装进了脑子里。得益于修习言灵法术的代价,那些东西我至今都没有忘记。”


    “你要告诉我的和‘海神’有关的情报也是从圣山拜礼会的大书库里读来的?”伊利亚怀疑地皱了下眉,“如果你的情报和我已知的一切完全重合,我会觉得我答应你答应早了。”


    牧首将眉毛一边压低一边抬高睨他:“你的表情好像在说,如果我给你的情报和你已知的情报完全重合,你会出尔反尔当你没做过那个承诺。”


    “那可不好说。”伊利亚抱起手臂,给了牧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位牧首倒确实脾气好,一点都没生气的同时,还还了伊利亚一个微笑:“那可真糟糕,我得好好向女神祈祷一下,让我给你的情报千万别跟你以前知道的那些事重合了。我们从哪里说起呢……从‘旧日神殿’据点里出现的羽蛇图腾说起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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