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否决
离开斐瑞的别墅后, 克里斯趁自己的状态还算稳定,跟米歇尔、伊利亚二人结伴前往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系打探消息。如斐瑞所说,圣山拜礼会的收尾工作做得不错, 那场战斗结束后,他们及时将生物院楼的废墟封锁了起来。而事件的目击者似乎都被他们用法术清洗过记忆, 民众中并未有和禁忌法师袭击相关的言论流传开来。比特兰中央警署将这起事件盖章定性为一场由实验事故引发的“意外火灾”, 死在废墟里的拉里和那群野法师也被当成了“大火”的受害人。因为舆论控制得及时, 外界又的确没发现什么这起事件中存在人为因素的实质性证据,绝大多数师生都接受了官方的说辞, 只有少部分人仍然心存怀疑, 但他们那点微弱的声量已经对官方政府造不成影响了。克里斯一行人的行迹则被圣山拜礼会从这起事件中抹除——本地牧首和弗恩·格林很讲信用。
由于担心那晚的事件会给在生物院受到波及的普通人留下什么法术性的创伤后遗症,克里斯又顺路到西校区附近拜访了临时请假的吉丽安娜。吉丽安娜对于克里斯一行人的到来表现出肉眼可见的惊喜,她表示她请假只是因为偶发感冒, 并没有什么别的不适症状。考虑到圣山拜礼会的保密需求,确认吉丽安娜已经不记得那场战斗和他们抵达生物院楼跟拉里交涉的细节后, 克里斯没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他随口寒暄了几句,以法术感知力确认吉丽安娜的健康状况没有问题后便礼貌道别, 带着伊利亚和米歇尔踏上回程的路。
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当晚,克里斯筋疲力尽地躺上床, 竟然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没再因异化症状的外显过程而痛醒过来,包括之前那种人格转换的并发症也暂时得到了抑制, 这让克里斯对弗恩·格林的制药水平刮目相看。此前见那瓶药水既没有卖相,又散发着一股难言的异味, 克里斯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弗恩送药的目的。
没想到那瓶药竟然这么有效,他都想去找弗恩再要一瓶了。
但他也知道能缓解异化症状的能力或魔药在法术界有多么稀缺。从前在救赎审判廷时,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看守过他的小法师奥斯汀就曾提过, 能缓解“高塔诅咒”的药物在审判廷内部非常珍贵,克里斯料想弗恩·格林给他的魔药应该跟当年那种药物是同一种类型,大概不是他想要就能有的。
这让他有点后悔过早消耗掉这瓶魔药了,也许他应该把魔药留到更为重要或紧急的场合再拿出来使用。
第二天中午,菲利普·鲁伯特的法术通讯传到,克里斯按照他转述的时间地点去面见了斐瑞请来的礼仪老师。礼仪老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穿着考究,胡子和头发都染得黝黑,没露出一丝苍老的疲态。他给克里斯讲解了一下比特兰本地的贵族礼仪、各大家族的勾连和在宴会上需要注意的细节事项。由于在坎德利尔时就已经被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管家和罗德里格公爵本人训练出来了,克里斯对比诺西亚贵族礼仪要简略许多的拉隆纳多礼仪接受得很快。礼仪老师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本来预计要三五个小时的临时课程仅用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分别前,老头绅士地同克里斯点头,克里斯回了他一个刚刚学到的拉隆纳多道别礼。
全程陪同克里斯行动的伊利亚在旁边抱着手臂。那位礼仪老师刚一出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对克里斯的学习成果加以点评:“这么一看,你甚至比那位赫德森先生更像是拉隆纳多的王室成员,除了你的长相不符合西里尔平原人的外貌特征以外。苏门大陆各国的王室,或是参政的世家,家族基因似乎都没有我们诺西亚帝国的皇族优秀,不管是从外貌的角度来讲,还是从智慧的角度来讲。”
“我觉得我们在异国他乡应该更加谨言慎行一点,”虽然伊利亚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但克里斯还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你公然在拉隆纳多的首都发表这种贬损王室的言论,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何况诺西亚帝国这一代的皇室成员里还有个人叫叶甫盖尼呢。”
伊利亚睨他:“怕什么,这里有几个人能听懂诺西亚话?就算他们听懂了,想把我们抓起来,那也得有那个能打败我们的实力才行。至于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我不喜欢把白痴跟正常人放在一起作比较。”
“白痴?虽然这种形容真的很准确,但我记得你们从前好像没什么接触吧。”
伊利亚“啧”一声撇开视线:“你的记性真的很差。”
“又成我记性差了。你倒是说说我到底忘了什么?”克里斯觉得很冤枉,他已经在相同的情形下被嘲讽过两次记性不好了,上一次还是伊利亚说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他跟坎德利尔那群排挤他的贵族子弟打架的时候。
伊利亚这次仍然和上次一样,没有做出更详细的回答。克里斯知道伊利亚的性格,也就没再继续追着问。也许伊利亚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他也不是非要在这种小事上较真不可。
就这样,克里斯将这段没什么战略性意义的对话抛诸脑后,主动转向了另一个话题。两人一边随口聊着近期发生的大小事,一边离开斐瑞给他们和那位曾教过莫妮卡拉隆纳多礼仪的先生安排的见面地点,重新回到落脚的旅馆,跟留守的米歇尔碰上面。此前克里斯交代米歇尔留在“翼骨”那支法师小队和利亚姆附近,看着他们别在比特兰搞小动作,米歇尔很服从安排。三人在楼下的咖啡馆解决了晚餐问题,再原路返回到楼上休息。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阿贝尔回了贡德王国,利亚姆不用再顾忌官方法术组织的动作,便主动找上门来为克里斯缓解异化症状。
有了前一次的铺垫,克里斯没再拒绝他提供的帮助。
两人单独进入里间,利亚姆让克里斯坐到床上,自己则用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材料在地板上绘制出一个克里斯没见过的仪式法阵。布置好仪式后,利亚姆让克里斯坐到法阵中央,注入力量将仪式开启。温和的灵系力量包裹身体的一瞬间,克里斯似乎隐约感应到一种至高至纯的“生命”的呼唤。他仿佛看到一位慈悲的女神向他垂目,又吐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但那种升华感仅持续了几秒钟就消散了,利亚姆的力量气质毫无征兆地变得凶狠起来,轻微的幻觉被源自肉|体的疼痛感知粉碎,那位“女神”悲痛地从神坛上摔落下去,被层层藤蔓枯枝绑缚,化成了吊在刑架上的邪魔。
随着利亚姆的灵之力抽离,克里斯的感官猛然坠回现实。眩晕持续的过程中,他失力了一瞬间,以至于整个人都歪倒下去。等他再回过神,地面已经近在眼前——他已经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喘息了好一阵。
“这种力量……是‘森之主’的恩赐?”克里斯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利亚姆淡淡瞥他一眼,“嗯”了一声,算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或许是因为确认了克里斯当前的困境只有亚伯拉罕家族成员才能解决的事实,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做小伏低,随时随地都警惕着克里斯变脸。他很聪明,又自诩很了解克里斯,他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克里斯一定会审时度势,不会给他甩脸色的。
“我向家族里的长辈去信描述了你的情况。如果你需要治疗你当下的精神病症,我随时可以带你回亚伯拉罕家族的老宅,恰好最近这段时间我也没什么特别要忙的事。但我只带你一个,你那些朋友、小弟,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你愿意把他们留在苏门大陆就留在苏门大陆,愿意把他们带回索德里新洲就带回索德里新洲,就是别想着让他们跟我们一起进亚伯拉罕家族的老宅。”
虽然之前就知道利亚姆追着自己的队伍暗中给伊利亚提供治疗的事,但现在亲耳听到利亚姆说出这么上赶着的话,克里斯还是没忍住愣了一下。由于要给两人留出布置疗愈仪式的空间,此时米歇尔和伊利亚都留在外面,屋子里只有克里斯和利亚姆两个活物。他不回答,利亚姆也不说话,气氛就显得格外沉默。
良久,克里斯撑起上半身换成坐姿,动了动那条根本不该存在的蛛腿:“有时间我会考虑的。上次伊利亚就把你的留言转述给我听了,但目前这段时间我还不方便离开北苏门洲。”
“为什么?”利亚姆放轻了问话的语气,像是在诱哄一个生了病不肯好好吃药的孩子似的。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一眨不眨地望进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利亚姆长得不错,不管是五官还是面部线条,都缺乏那种通常会被大众形容为标准男性特质的攻击性,气质上跟德米特尔和伊利亚完全相反。他这样轻声细语心平气和地说起话来,倒真给人种无与伦比的亲切感。这让克里斯无端想起一条之前在科弗迪亚的心理学书籍中看到的理论:想要快速使他人对自己卸下心防,甚至更进一步,对他人形成心理层面的隐形控制,必须要有一副优越的,甚至中性化的皮囊作为辅助。也许利亚姆从前就是占了这方面的优势,才会那么容易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克里斯早就不会被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欺骗了。克里斯深知,跟这家伙打交道,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你觉得是为什么?”
“你还是不相信我。”利亚姆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这一次倒不是,”出乎利亚姆的预料,克里斯否定了他的答案,“毕竟这次的事只涉及到我个人的安危,我没有理由怀疑你。我们不是早就达成了法术契约吗?你没法做出任何不利于我的行为。就算你真的丧心病狂到宁愿承受违背契约的惩罚,也非要在这件事上害我一手,我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赌错了,最多也就是丢我自己的命。”
领会到克里斯的言外之意,利亚姆动作微顿:“我现在没有理由再对你身边的人动手,除非他们的命有什么特殊价值。你觉得米歇尔和伊利亚的命有什么特殊价值?”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克里斯从彻底熄灭的法阵中央站起身来,“利亚姆,我能暂时搁置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是因为权衡之下,我觉得另一些事比你那些间接的恶行更为重要。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我身上携带的特殊东西可能会影响整个时代,我大概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我一定要活下去,不能在这种时候死掉’的念头。所以,你追着我讨好我没有任何意义,那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不可能当它们不存在。我不会因为你帮了我就放弃自己的立场,转而去支持你们那些极端的想法。以前我不认同你,现在也是。”
利亚姆眸光微暗,当着克里斯的面背过身去:“我们已经就类似的话题争论过无数次了,所以再辩也只是浪费时间。我没法说服你,你也没法说服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站到我们这边来,”利亚姆侧眸,垂落的额发便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你应该也猜出来了吧,其实当今世界上所有的大型法术组织,不管是官方的、非官方的,还是像我们这种被普罗大众认定为‘邪恶’的,最本质的目标都是相同的。我们都不希望我们的世界走向衰败,走向终结。”
克里斯难得对他缓和了语气:“可你们的手段是错误的,‘先知’。”
“是你不肯放下你的感性,”利亚姆微微加重了语气,“理性一点看待事物不好吗克里斯?假设现在你还是诺西亚的皇帝,你知道今年圣希尔顿河中游的河堤会在汛期决口,淹没索菲亚三角洲。如果你选择什么都不做,索菲亚三角洲将会有数十万人民死于洪水、由洪水引发的饥荒,和在饥荒后猖獗起来的流疫,而如果你要做点什么,譬如派审判廷成员去解决这个问题,只需要数千名洋流法师透支全部的生命力,洪灾就不会发生,代价是这数千名洋流法师彻底异化,变成怪物,死在他们的同伴手上。你会怎么选?”
克里斯沉默片刻,敛眸:“我不会选让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去死,治理国家、为他们争取幸福而稳定的生活,是我这个皇帝的事。需要那些洋流法师去死才能解决问题,只会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
“克里斯!”利亚姆难得拧起眉毛打断了他,“你只是一个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成为无所不能的神,‘葬歌’供奉的四神,包括我主在内,祂们都亲身证明了这件事。醒醒吧,世界不是围绕个人英雄主义运转的,你以为你很特殊,你是时代的主角,可历史上的每一个时代都有无数天赋卓绝、享誉盛名的法师冒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他们都做不到的事?”
克里斯并未因他的质问而感到难堪,只是不徐不疾地整理好衣领,阖眸哼笑一声:“你真奇怪。一边不遗余力地把我往祂们那条路上推,一边反反复复地告诉我我不可能成功,我不是神,未来也不会是;就像你一边说不需要我的认同,一边拼了命想说服我,让我理解你们的做法那样。利亚姆,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做出这么多自相矛盾的事?坦诚一点不好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利亚姆眸光一滞,像是被克里斯戳中了心事,即将要恼羞成怒似的。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发火,而是将那一瞬间的异样掩饰过去,垂眸避开克里斯的视线:“我从前倒是没发现,你原来这么关心我。该说什么,该说你还真是博爱,真是胸怀宽广?”
“哦,”一路走到今天,从坎德利尔到比特兰,克里斯已经见过了太多各式各样的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再被利亚姆激怒了,“你很希望得到我的关心吗?这就是你一路追我追到这里的理由?”
恶心人不成反被克里斯恶心了的利亚姆僵住。良久,他神情古怪地拧了下眉:“你还真敢跟那个写书的三流政客学。”
克里斯平静摊手:“我学的可不仅仅是斐瑞。从诺西亚到拉隆纳多,我学过不少人,虽然学来的把式永远都不及他们强项的十分之一,但也算受益良多。我也学过你,利亚姆,老实说你那套话术很实用。如果没有当初那些事,也许我们是可以做朋友的,那样的话我或许真的会关心你,但现在不会。这一切都是你亲手造成的,有因有果。我曾经怀疑你那些友善的表象全是装出来的,所以你才能毫无负担地做出那些事,一切都只是为了逼我堕落,逼我接受命运,成为‘葬歌’的棋子,可你后来的表现又让我觉得事实不是那样。所以我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
利亚姆动作一顿。克里斯已经很久没用这么平和的态度对待他了,即使是有求于他的时候。利亚姆自以为很擅长应对别人的厌恶、怒火,乃至恨,他自恃对人心的把控精准无疑,在谁面前都是游刃有余的,一切或喜或嗔的反应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但在这一刻,他面对着一派平静的克里斯,竟然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克里斯的视线随着他退后的动作下移,利亚姆在顿步的瞬间理智回笼,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倒映着他顷刻间惨白下来的脸色,这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上一次自己被牵动这么大的情绪起伏也在克里斯面前。克里斯说的不对,他对学习他人长项的成效并不是永远都达不到学习对象的十分之一。
“为什么……”利亚姆不自觉收紧十指,却仍然回避克里斯的视线,“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要是知道,还会问你吗?”克里斯早料到了他的态度,因而也不着急,反倒做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架势,“我觉得你刚刚教训我的那番话,不单单是在教训我。你在说服你自己?你想用这种方式证明你至今所做的一切没有错,你每一次都无法说服我,却每一次都浪费时间跟我争辩,是因为你打心眼里不认可‘葬歌’现在的做法——用你的话来说,感性上不认可;但你的理性认为这是最恰当的做法。你自己不认可自己,所以才会迫切地想要说服我,从我嘴里得到认可。”
这次利亚姆是真的狠狠皱起了眉头:“你不是拒绝了解我吗?我是你的仇人,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你以为我会像米歇尔那个蠢货一样,随便听你说两句好话就动摇了自己的信仰?”
“我对动摇你的信仰没有任何兴趣,”克里斯抬起右手,表示利亚姆在这件事情上是真的误会了,“我也没忘记我们之间的仇,只是在当前这种情形下,‘葬歌’和圣山拜礼会都讲和了,应该是有什么大的危机很快就要到来了吧?作为对你之前那句我不愿意放下我的感性的评价的回应,我得告诉你,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跟‘葬歌’谈和,不肯放下成见的不是我,是你们。你们瞧不起官方法术组织,认为只有你们做的事才是隐忍的、伟大的,你们认为我的想法天真、愚蠢且过分感性,不符合你们那种伟大的理性决策风格。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是一个仅凭感性做事的人,你这个仇人根本就没有跟我说上话的机会。”
利亚姆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克里斯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就认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个能让所有人都得救的方案存在,你们也从来没有真正举出过任何有力的证据来说服我。你们以为你们承担了恶名,把美名留给了官方法术组织享,可你们理所当然地书写他人命运的心态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就像传说中那些远古的神明,哪怕你们行事的初衷和祂们不同。没有神明之能,代行神明之权,这本来就是行不通的。你们自己也不甘心不是吗?”
“你又比我们好到哪去?”利亚姆的眸光渐渐冷了,“我们是没有神明之能,却要使神明之权,那你就是没有神明之能,却要揽越神之责。‘葬歌’的成员们是不甘心,绝大多数‘葬歌’成员一开始并不知道加入‘葬歌’到底意味着什么,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没机会回头了。凭什么有些人可以好好活着,享受着我们付出牺牲换来的安宁,还能反过来骂我们是败类、恶棍,我们就要为那些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前辈定下的誓言赴死?你就甘心吗,为了那些愚蠢而盲目的诺西亚人争取所谓的公平正义,却换来了一个‘暴君’的骂名,你真的甘心?”
克里斯微微一怔。良久,这种怔愣化为一声无情绪的低笑:“我很少回答这类的问话,但看在你帮过伊利亚,现在又在帮我的份上,我回答你。我不甘心,但这不代表我不会继续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以前我动摇过,但现在不会了。这就是我给你的答复,也是我给‘葬歌’的答复。我不同意你们牺牲少数人拯救多数人的理念,同样的,我也不同意牺牲法师保护普通人,牺牲‘葬歌’成员为其他新洲民众换取安宁的做法。如果我真的是那个‘转机’,我要找到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葬歌’成员获救的最佳方案,不管这需要我付出多大的代价。”
第422章 治疗
利亚姆心神一滞, 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让所有人都安生幸福的办法,你的愿望太贪婪了。更何况,‘葬歌’的绝大多数成员都完美符合普世价值观里的恶棍定义, 譬如我。你现在要告诉我你打算宽恕我从前所犯下的一切罪行?”
“两回事,”克里斯定定看进他眼底, “但如果一些恶行是被环境催生出来的, 该受到审判的也绝不止为恶的人本身。我只是想改变现状。”
利亚姆不说话了。克里斯的个人能力在这几年内成长了不少, 为人处世的风格也持续不断地接受着外界的影响,但偏偏最重要的精神内核依然天真得像个孩子。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克里斯的时候, 那时的克里斯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大, 甚至瘦弱得仿佛能被一阵风吹倒。那么的天真单纯,那么的好骗。他以为克里斯会在吃到天真的教训之后痛改前非,却没想到克里斯什么都改了, 偏偏没改他最想让克里斯改的那一点。
“你根本做不到你想做的一切,”利亚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胸腔中翻涌的情绪是什么了, “那么贪婪、那么理想主义的愿望,只会让你再次得到教训。就像从前, 你以为你经历的那些痛苦是我推动的,但其实没有我, 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那些事只是早发生和晚发生的区别。即使‘葬歌’摆脱了守密的命运……我们也早就站到了正义的对立面。无数政府、法师、民众等着审判我们,让我们这些恶棍人头落地。”
“那照你这么说, 你们不应该延续‘葬歌’的传承。牺牲自己和同伴为新洲民众换取安宁,对你们而言是最差的结果。你们的确不应该期待所有人获救, 你们应该期待其他所有人都去死,那才是最标准的邪|教组织作风。”
利亚姆的眸光微微一震。
克里斯却不打算再说下去,转头便按住通往外间的门把手:“我还是那句话, 我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动。你们好好考虑考虑,是放弃失败者的错误指引,选择我这个预言中的‘转机’,还是仍然延续从前的道路。”
“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的想法是切实可行的!”
赶在克里斯出门之前,利亚姆开口叫住了他。克里斯拉开的门卡在脚边,伊利亚和米歇尔的身影便透过门缝落进克里斯眼底。两人或许是隐约听到了他和利亚姆的对话,见克里斯开门,也当即转头看过来。
短暂的沉默后,克里斯回头望了利亚姆一眼:“这的确很冒险,所以我不强迫你们跟着我冒险。但我提前声明,如果你们不接受我的方案,那我们就没有下一次谈判。”
“你要救所有人,”利亚姆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低了下去,紧接着便转向疯魔和狰狞,“你要消灭所有伪善和不纯粹的恶,把世界变成黑白分明的样子再送我们上刑台?这太——太可笑了,克里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你为了坚守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付出了什么?”
克里斯顺着利亚姆的意思低头,看向自己衬衣底下凸起的棱角。即使有衣物遮掩,那几条古怪的节肢也依旧明显得让人难以忽视,除非附加幻术,否则克里斯现在已经几乎没法正常出门了。伊利亚和米歇尔从来不问他,阿贝尔也识趣地对此避而不谈,但利亚姆却明晃晃地把事实摆到了他面前。如果当时在费伦贝特,他不去强求罗莎琳德走那所谓的“第三条路”,他不去接受超过自己能力限度的东西,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副怪物模样。
“可是我不像你,我不后悔。”
克里斯侧身出门,只留下利亚姆在里间。利亚姆低声喘息着,像是心有不甘,又像是不可置信。克里斯的话点出了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他竟然在后悔。连克里斯这种他一直不认同,一直想要矫正的人都能斩钉截铁地说出“我不后悔”这种话,他本人却对自己是否后悔过这种问题迟疑了。
回到伊利亚和米歇尔面前后,伊利亚照常随口问了克里斯几句他跟利亚姆交涉的情况,直到利亚姆出门,三人才暂时噤声,同时将视线投向利亚姆。
利亚姆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对他们的注视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我会把你的原话带给我们那几位大祭司,至于几位大祭司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就不是我能预计的了。”
“足够了,”已经落座的克里斯并不起身,只端坐在原位上跟利亚姆对视,“如果你们的大祭司拒绝我的谈判申请,就当我没问过你亚伯拉罕家族的事,我会自己再想办法解决异化问题。”
“不,”出人意料的是,利亚姆拒绝了克里斯这种善解人意的表示,“同意帮你的是亚伯拉罕家族,不是‘葬歌’。你和‘葬歌’之间的谈判结果如何,不影响亚伯拉罕家族对你的态度。只要你想,我依然会照常带你回家族老宅治疗。”
手里有这么大的筹码,利亚姆居然不讨价还价?克里斯不理解地皱了下眉:“我不是一个死板到别人把便宜送到我面前来主动让我占我还不占的傻子,我也没有道德感强到接受了你的帮助就一定会说服自己倒向‘葬歌’,这件事你在之前的经历中应该早有了解。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
利亚姆没有再做解释,只是瞥了眼克里斯右手边的米歇尔,随口扯开话题跟克里斯道了别,便敛眸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伊利亚和米歇尔三人,一直没能插上话的米歇尔才有些迟疑地开口:“什么叫他要带你回亚伯拉罕家族的老宅治疗,你生什么病了?”
“治疗异化。”考虑到彼此坦诚是维持信任的前提,克里斯没有瞒着米歇尔,何况这其实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事情了。此前有些情报他不第一时间告诉米歇尔,主要还是忌惮卡洛斯和“灾难”。
米歇尔低低“哦”了一声,起身走向窗口。克里斯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没有排挤你的意思,我们只是……”
米歇尔打断他:“不用给我解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又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小姑娘。”
稳坐在另一边的伊利亚毫不客气地哼笑出声:“是,‘鳞蛇’先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多愁善感,最善解人意的男士,现在已经不是他在梦境之地闹脾气的时候了。”
突然被伊利亚揭了老底的米歇尔脚步一顿,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他有些气急败坏,却又不想让伊利亚和克里斯看出自己的气急败坏:“你们最好闭嘴。”
克里斯跟伊利亚对视一眼,好笑地摊了下手:“好吧,就当我理亏。”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米歇尔的脸皮这么薄。不对,以前在索德里新洲的时候米歇尔被戳穿心事也会反应很大,只是当时这家伙喜欢用一些看起来很吓唬人的动作来强迫自己闭嘴,自己当时又实力弱小,没法反抗。
那会米歇尔甚至还掐过自己的脖子,掐过好几次。
克里斯像发现了什么新的实用法术一样盯住米歇尔打量,怎么都没法把眼前这个米歇尔和记忆中那个阴晴不定动不动就使用暴力解决问题的邪|教徒“鳞蛇”联系起来。和他一起来到苏门大陆以后,米歇尔似乎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平和了……是因为离开了索德里新洲,“冥河之龙”对米歇尔的影响降低了吗?
“你那样盯着我看干什么?”注意到克里斯的目光,米歇尔没忍住“啧”了一声。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收回视线:“不干什么。之前没来得及解释,现在我还是想仔细交代一下。关于我打算参加比特兰本地的公爵夫人的宴会这件事,你之前没有问我,但我想信任是需要维护的,所以我一次性说清楚吧。我跟圣山拜礼会结盟了,这件事希望你不要对‘葬歌’透露太多,我知道你不可能跟他们斩断关系,我也不做那种不切实际的要求。谈判和有些活动不带你一起,主要还是因为你的身份在官方法术组织面前比较尴尬,但这不代表什么,只是出于一种不希望你面对一些不必要的敌意,和不想花时间去处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的心态。你知道的,人们对邪恶组织的成员有着天然的排斥,官方法师尤其如是。”
“我说了你不用跟我说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米歇尔嗤笑一声,“只有小女孩们才会……”
“是这样吗?”克里斯的音量陡然增大,几乎吓了米歇尔一跳。米歇尔这才发现,克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可是罗德里格公爵教我的课程里,包括这一项。而且他说,这是尤其重要的一项。”
“什么课程?”简直闻所未闻。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倒是伊利亚在后面凉飕飕地接话:“我猜是《皇帝的自我修养》,罗德里格公爵还能教他什么,除了社交技巧就是政治手段。”
“别告诉我你把我当成你的大臣。”米歇尔攥紧了拳头。
克里斯想起斐瑞那副令人手痒的嘴脸,忽然生出一种恶作剧的点子,憋着笑意回他:“难道你想让我把你当成我的皇后?那可不行,罗德里格公爵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死我们的。”
米歇尔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打人的冲动:“克里斯!”以前的克里斯不是这样的,现在都跟那个三流小说家学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斐瑞:不信谣不传谣,我是引领潮流的一流小说家哈。
第423章 赴宴
米歇尔当然不打算向克里斯争取等同于皇后的地位, 这段推心置腹的谈话就这样被克里斯用一个十分“斐瑞式”的玩笑画上句号。利亚姆回到“葬歌”的临时据点,三人也照常分散休息。第二天,斐瑞将晚礼服送到, 克里斯大致交代了一下自己对宴会当日行动的安排,如他所料, 伊利亚和米歇尔依然拒绝让他单独行动, 但考虑到米歇尔的身份和圣山拜礼会存在天然的对立,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由伊利亚跟随圣山拜礼会的队伍在宴会厅外观察情况, 而米歇尔留在远处待命, 监视并向克里斯反馈“葬歌”的行动。
——克里斯不相信利亚姆等人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赫斯特·贝尔。
就这样,时间来到公爵夫人的宴会当日。晚上六点,克里斯从菲利普·鲁伯特手中接过赫德森党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宴会请柬, 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爱德华·莱斯利?”
“这份请柬本该属于一位来自米加索雷因斯的老派贵族,”菲利普低眉顺眼地解释, “但那位先生近日卧病,没法来拜会公爵夫人和她的客人们了。赫德森先生找了点关系又花了点小钱, 才从他手里弄来了这份请柬。你放心,在比特兰, 请柬只是进入宴会厅的门票,进去以后,你并不需要强迫自己扮演这位莱斯利先生。”
克里斯这才将手里的请柬揣进衣兜:“今天对珀西将军的刺杀行动, 鲁伯特先生参与吗?”
菲利普动作一顿,假笑着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什么对珀西将军的刺杀行动?今天明明是个无与伦比的好日子,就连尊贵的公爵夫人都选在今天晚上举办宴会。谁会在这么美好的日子里对德高望重的珀西将军实施刺杀?这可不是个有趣的玩笑。”
“别装傻了,”由于两人见面的地点并不私密, 克里斯下意识环顾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才上前抓住菲利普,“我对你们的计划本身没什么兴趣,但我可不想成为你们国家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像此类的大型宴会,承办方都会跟当地的官方法术组织提前报备,申请庇护,你们知道我对赫斯特出手要冒多大的风险。”虽然他已经提前跟圣山拜礼会的本地牧首谈过判了,但这一点他并不打算告诉赫德森及其党羽。正好也可以借此试探一下赫德森党对他的真实态度。
“杰拉德先生在圣山拜礼会内部有点关系,就算你被他们的法师抓住了,我们也能把你捞出来。”菲利普语气轻松,似乎并不把圣山拜礼会放在眼里。
“是吗?”克里斯对此持怀疑态度,但考虑到和本地牧首的计划,他没将怀疑的情绪表现出来,只是故作骄矜地松开菲利普,“你们最好没在骗我。如果你们是打算让我去扛圣山拜礼会的压力,那我只能说……就算被官方法术组织追杀到死,我也会抽时间回来了结你们的。”
菲利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怎么会呢,赫德森先生一贯仁慈且慷慨。”
克里斯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我可不管你们是怎么打算的,记住一件事就好,我这边会闹出很大的动静,而圣山拜礼会一定会出手。你们的计划我不会插手,我只管赫斯特一个人。事后不管你们那边结果如何,我答应你们的第一个条件都算是达成。”
“那是当然。”菲利普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跟克里斯讨价还价。
克里斯理了理略微有些宽松的衣领。从前在坎德利尔时,他参加宴会的衣服都是由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管家找诺西亚国内最好的裁缝定制的,面料、样式与尺寸都绝对符合他本人的身材和各种特定场合下的主题要求。而这次的礼服由斐瑞临时准备,时间上较为紧迫,细微处难免会有点不合身,以至于克里斯总是不自觉想要把它整理得更合身一点。
见菲利普低垂着眸子,似乎还在等自己发话,克里斯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将提前暗示赫德森一党宴会上可能会有禁忌法师出现的想法付诸实践,只是放下刚刚抚平褶皱的袖口:“你最近联系‘女巫’了吗?”
“没有!”这是菲利普最害怕克里斯提起的话题。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一直在祈祷克里斯赶紧忘掉自己私联“女巫”的事,没想到克里斯根本没忘。
“别那么紧张,”察觉到菲利普语气中骤然低沉下去的情绪,克里斯无声笑笑,“我只是随口一问。就这样吧,请柬你也送到了,还有一个半小时宾客也该入场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回去告诉赫德森,跟我打交道时最好把他那些小心思收一收。那种自上而下的话术对我不管用,他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少做点得罪我的事。我讲信用不代表我蠢。”
这种话菲利普当然不敢对赫德森说,但克里斯发话让他走,菲利普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克里斯轻飘飘瞥他一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自己也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对着面前酒杯里的水面拂开垂坠到脸侧的额发。出于隐藏身份的必要,这次他没再用“卢卡斯·德里安”的身份出门,而是用幻术复刻了一个记忆深处的老朋友的长相。时间系的幻术施展起来多有局限,克里斯只能做到在自己原本的样貌上进行小幅度的改变,或是对一些存在于“过去”的人、事、物进行复现。此时此刻,面对着眼前这张跟卡帕斯·朗一模一样的脸,克里斯不自觉沉了眸色。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克里斯心绪的动荡,罗克亚特见他沉默,没忍住开口叫他:“克里斯,按照拉隆纳多的社交礼仪,你应该提前赶到宴会厅,以表示对公爵夫人的尊重。”
“我知道。”克里斯无甚情绪地转身,离开了跟菲利普碰面的酒馆。
公爵夫人的宴会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始,但根据拉隆纳多的礼仪,宾客们通常应该在七点半之前入场,即使再怎么身份高贵、事务繁忙,迟于七点四十五入场都是非常失礼的行为——这会为迟到者换来拉隆纳多诸多上流人士的嘲笑。
克里斯虽然并不惧怕拉隆纳多人的嘲笑,但还是赶在七点二十七分来到宴会地点,顺利通过了守门人的检验,跟随侍从进入宴会大厅。这场宴会并不及克里斯印象中那些坎德利尔老派贵族们的宴会热闹,或许是拉隆纳多的国土面积不如诺西亚大,贵族人口也不如诺西亚多的缘故。但也许是受到比特兰这座城市固有的艺术之风影响,公爵夫人对宴会厅的布置跟诺西亚那些贵族大相径庭。克里斯转了一圈,发现拉隆纳多人所欣赏的建筑风格跟坎德利尔的华丽风几乎毫不沾边。拉隆纳多贵族崇尚一种低调而不朴素的贵气,就像南区各家画廊里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克里斯只能分辨出“好看”和“难看”的抽象画一样,有些画的色彩和线条甚至杂乱得让人不理解作画者想表达什么,却能拍出足以供一个三口之家衣食无忧地过完一辈子的天价。
比特兰这座城市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在谈论“艺术”、追求“艺术”,即使有些人其实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艺术”到底是什么。换句话说,也许对绝大多数上层阶级的人而言,谈论“艺术”、追求“艺术”,本质上只是一种标榜自身品味,提升身价的社交手段。只有那些死心眼的艺术家们才会愚蠢到把“艺术”当成目的本身,为了在死后扬名立万忍受一辈子的穷困潦倒,甚至饿死街头,成就那些倒卖展品的艺术品商人,把一生的骨血熬成他人钱包里的钞票。
克里斯转完宴会厅一圈,见时间还早,便在一副主色调为黑的油画前停住脚步,假装欣赏起面前的大师之作来。在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环境的同时,莫妮卡·杰拉德携着一名克里斯不认识的男伴入了场,几分钟后,斐瑞和乔休尔也一前一后地进入宴会厅。厅内宾客渐渐多了起来,除了斐瑞、乔休尔和莫妮卡,克里斯再没遇到什么眼熟的人。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按照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的规矩,以斐瑞、莫妮卡和乔休尔的家世,应该是接不到公爵夫人的宴会请柬的。这一见闻让他对文学和艺术在拉隆纳多国内的地位之高又有了新的认识。
毕竟诺西亚贵族是绝不会允许什么作家、画家、音乐家仅凭一点名气就成功跻身上流社会的。和平时期,诺西亚人跨越阶级的方式简直少得可怜。
“这幅画是乔治大师生前最满意的作品,”没等克里斯从纷乱的联想中回神,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将这幅画命名为《病》。”
克里斯恍然抬头,对上了一双堪称温和的眸子。说话者是个气质内敛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仿佛四十岁上下。虽然他刻意控制语气,作出一副温吞的架势,但克里斯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审视。
克里斯假作讶异地退后半步,主动朝中年男人行了个礼:“抱歉,我是站在这里太久了,妨碍到先生了。”
“并不妨碍,”男人摆摆手示意克里斯不用在意,手上将装在玻璃杯里的金色酒水荡了一圈,“我看你对酒水、餐点一点兴趣都没有,倒是一直站在这幅画旁边。食物不合口味吗?”
这家伙在试探什么。
克里斯垂下眸子,并未将骤然升起的警惕心表现到明面上,只是温和地笑笑:“倒也不是,只是在借着大师之作的掩护,欣赏宴会上诸位光彩照人的小姐们。”
克里斯随口扯出的借口让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莫妮卡那位礼仪老师说过,比特兰贵族喜欢有幽默感、懂得欣赏美的男士。此类玩笑在这场宴会上的宾客们眼里并不算什么,克里斯选对了遮掩的方式,中年男人对他的审视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你是个有趣的年轻人。”中年男人主动伸出手拍拍克里斯的肩膀,与此同时,一位认识男人的本地贵族举着酒杯靠过来。克里斯听到那家伙叫了男人一声“珀西将军”。
珀西将军……克里斯忍住了皱眉的冲动,对珀西假笑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瞥向斐瑞所在的方向。不出所料,斐瑞也在看着他们。
那家伙的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不解,像是在问他:你怎么跟珀西聊起来了?
第424章 表演(修了一半还没修完)
斐瑞能认出幻术伪装下的自己, 这家伙果然不简单……克里斯收回视线,一边随口附和着珀西对乔治大师巅峰之作的点评,一边盘算自己该怎么不引人注目地从珀西身边脱身。突兀冷脸不符合社交场合的礼仪, 恐怕会给他招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说要去盥洗室倒是个好借口, 但他疑心眼前这位珀西将军没那么好糊弄。作为第一次进入比特兰上流圈层的生面孔, 克里斯不能暴露出自己对珀西毫无兴趣的事实, 毕竟珀西身居高位,绝大多数想要在比特兰立足的外地贵族和暴发户都不会拒绝他的示好。而克里斯现在在这些宾客眼中的身份, 大概就属于那一类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比特兰上层阶级的外地人。
做出太不符合社交形象的行为, 被这场宴会的宾客们重点关注上,行动起来就没那么自由了。克里斯不喜欢主动给自己的任务增加难度。
“先生是哪里人?”克里斯得体的举止让珀西对他越发感兴趣了。珀西自认为识人无数,从外地来比特兰打拼的暴发户、没落贵族他见过的不到一千也有五百, 而那类人多半都是些举止粗俗惹人发笑的滑稽角色,像克里斯这么进退有度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克里斯斟酌片刻, 决定不给那位提供请柬的莱斯利先生添麻烦:“我从南苏门洲来。”
珀西拉长语调“哦”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判断克里斯这句话的真实性, 还是有什么别的考量:“我以前没在比特兰见过你。”
“我刚来比特兰不久。”克里斯装出一副毫不设防的样子,随着人群的惊叹声将目光转向前呼后拥的公爵夫人。时间已近八点整, 宴会的主人公在万众瞩目下闪亮登场。公爵夫人穿着华丽的裙装,将她被岁月染白的头发全部盘到脑后,露出一截白皙又光滑的脖颈。如果不是之前那位礼仪老师提过, 克里斯很难想象这位夫人已有七十岁高龄。
珀西顺着克里斯的视线看向公爵夫人,心思却并不在公爵夫人身上, 他还想再试探克里斯几句。可惜,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询问克里斯怎么称呼,一只白皙而指骨修长的手忽然举着甜酒和他碰上杯, 打断了他的思虑。珀西回神,看向面前笑意盈盈的年轻男士:“让我瞧瞧这是谁,原来是我们大名鼎鼎、才华横溢的青年作曲家雪莱先生,雪莱大师终于舍得放你出门了?”
“珀西将军,我都成年那么久了,”乔休尔当着珀西的面压低眉毛,做出一副略显刻意的佯怒表情,“早就搬出家宅在南区拥有了自己的公寓。”
珀西打了个哈哈,状似热情地跟乔休尔寒暄起来,眼睛却一直往克里斯的方向瞟。他虽然表面上遵从大流,在乔休尔这类出身艺术世家的二代面前装作平易近人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其实不太瞧得起那些所谓的艺术家、文学家。在他看来,这些凭借奇技淫巧获得社会声誉的家伙根本不配跟自己同桌吃饭。他有心继续跟克里斯攀谈,所以想赶快把乔休尔打发走。但乔休尔却仿佛没什么眼色,一插|进他和克里斯之间就拉着他聊个没完,以至于他根本没机会再叫住克里斯,只能眼睁睁看着克里斯被一位年轻女士吸引注意力,带到宴会厅的另一侧。
就这样,克里斯跟在一位绿裙子的美丽姑娘背后,穿过半个宴会厅来到斐瑞面前。借着人群的遮挡,莫妮卡向年轻的女士道了谢——感谢她帮他们从珀西手下解救克里斯。
早在跟斐瑞对上眼神的那一刻克里斯就明白了斐瑞的想法,所以见这位从进入宴会厅开始就一直陪在莫妮卡身边的女士特地晃到自己面前,克里斯当即装作被她迷住了的样子,趁着乔休尔跟珀西说话的空档从珀西身边离开。
绿裙子的姑娘摇摇头,也不多问莫妮卡为什么要阻止珀西跟克里斯聊天,只随口开了两句玩笑,便善解人意地钻进人群,给莫妮卡、克里斯和斐瑞留出单独对话的空间。
莫妮卡目送完自己的小姐妹,便矜持地转头看向斐瑞:“你要的人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其他麻烦事要我帮忙赶紧说,一会我要去抢浇汁鱼排,可就没时间理会你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她似乎没认出顶着卡帕斯外貌的克里斯。
“没什么事了,”斐瑞随手递给克里斯一杯金色酒液,嘴上却依旧没有放过莫妮卡,“但你确定要把一整场宴会的时间都用在吃喝上吗?当然,我是没什么意见,可你的母亲大概会很不高兴。别忘了,她送你来比特兰跟着我是为了让你嫁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拉隆纳多丈夫。”
莫妮卡显然很不爱听这种教训,轻哼一声便扭头钻进人群。
克里斯并不希望今天的事波及到莫妮卡,所以也没主动开口跟莫妮卡搭话。等到莫妮卡走远,他才无意识端起斐瑞递来的酒水轻轻抿了一口。葡萄的香气和酒精的辣口感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呛得他猛然回神,第一时间将玻璃杯拿远:“我以为你知道我不喝酒。”
“是吗?”斐瑞还真不记得这种事,毕竟他在比特兰的“心肝宝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总不可能每个人的喜好都记得一清二楚,“拉隆纳多人虽然不像诺西亚人和科弗迪亚人那样嗜酒如命,但也认为烟和酒都是艺术家的养分。像你这种完全不喝酒、不抽烟的人,走到哪都会格格不入的。此类宴会上供应的酒水绝不是外面那些酒馆里的便宜货,我想只是破一次例,见识一下拉隆纳多的特色酿酒工艺,应该没关系吧?”
克里斯瞥他:“你们什么时候能放弃用刻板印象来描绘诺西亚人和科弗迪亚人?烟和酒也不是什么艺术家的养分,那只是烟鬼们和酒鬼们给自己找的借口。艺术家并不是因为抽烟喝酒而成为艺术家的,难道全世界的酒鬼和烟鬼都在文学或艺术的领域内有所成就吗?”
斐瑞噎了一下,竟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但眼下显然不是辩论烟酒在艺术家的生命中是否真正有过正向贡献这一话题的好时机,见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打量克里斯这张生面孔了,他压低声音撇开视线,装作跟克里斯不大熟悉的样子:“我们不能站在一起太久,二王子的人知道我跟大王子殿下的关系,恐怕会因此怀疑你。你自己注意点,别再惹上多余的麻烦,我去找熟悉的小姐夫人们说说话。”
“去吧。”克里斯放下酒杯。
“我平时一贯是那样的,今天不能太反常。千万别因为这点小事吃醋。”
斐瑞没再抬眸跟克里斯对视,理了理袖口便满脸堆笑地迎向前方几位扎堆聊天的夫人。克里斯没想到他在这种情形下还有闲工夫调戏自己,不由得捏了捏拳。但考虑到周围宾客众多,这一拳最终还是没有挥出去。不多时,斐瑞便成功融入了那几位夫人的话题聊得开怀。见宴会厅里的绝大部分宾客都被公爵夫人或其他达官显要吸引了目光,不再注意自己,克里斯也放松身体倚靠在角落的长桌上侧眸往后望,那双暗中打量着他的眼睛躲闪不及,被他抓了个正着。
“呃,”男人聪明的没有出声,而是用通讯法术给他传音,“都祭先生让我在这里保护宴会上的大人们。”
克里斯直起身体“哦”了一声,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退至角落。公爵夫人此时已经来到人群中央,赴宴的宾客们也给面子地围了上去,开始吹捧她前一分钟讲的小笑话。每个人都卯足了劲讨好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因而谁都没注意到克里斯的动作。克里斯成功隔着一条门缝跟守卫的小法师对上了话:“你们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小法师低垂着眉眼,一派温驯,“您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吗?”弗恩并未向他们这些下级成员透露今天的任务详情,小法师只知道他们要维持这场宴会的秩序,预防邪恶组织的成员前来破坏或刺杀政府官员。当然,弗恩交代过他们克里斯的法师身份,这也是他会在门外偷偷观察克里斯的缘由。
克里斯轻轻摇了下头,阖眸将收敛的力量与感知外放出去。察觉气氛变化的一瞬间,门外的小法师骤然绷紧了身体,将右手伸向外袍底下的武器。但很快,他又判断出这股力量的来源是克里斯,当即松开右手瞪大了眼睛。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强悍的法术力量。
灵性的感知延伸至宴会厅另一端、每一个隐蔽的角落,再到宴会厅外的廊道、楼梯,最终铺满整个公爵府……罗克亚特给出了准确的总结:“西侧墙附近有异常的波动。”
赫斯特的隐藏能力令克里斯感到惊讶,那家伙居然能在圣山拜礼会的眼皮底下活动还不被发现。然而没等他把自己的探查结果告诉眼前这名行修,那股奇异的波动又迅速远去了。罗克亚特的声调骤然压低:“他往二楼去了。”
“怎么了?”克里斯的沉默让小法师骤然紧张起来。鉴于克里斯是都祭弗恩特地交代过要关照的人物,他以为克里斯是什么来自圣堂的厉害前辈,一时间都不敢对克里斯大声说话了。
克里斯想了想,决定先不给弗恩传信,毕竟那名禁忌法师是否真的会在宴会期间出手都不一定。他们的目标不是赫斯特,引禁忌法师出来的任务需要自己执行。
于是克里斯观察了一下宴会厅里的情况,沉默着闪出门缝。另外几扇门都有明面上的守卫,只有这扇门,守卫被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替换了。小法师不明就里地看着克里斯出门、关门,又冲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莫名感到一阵紧张。
“你没有看到我走出这扇门,”克里斯扯扯衬衫袖口,快步拐上楼梯,“除非都祭先生亲自来问,否则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
小法师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还是乖乖答了句“好的”。
公爵府的构造不算复杂,比起克里斯从小长大的罗德里格公爵府,比特兰这栋公爵府的面积要缩水了一倍不止。遵循着灵性感知的指引,克里斯不多时就在二楼廊道追上了血水状态的赫斯特。或许是从克里斯对待圣山拜礼会成员的态度中猜到了什么,赫斯特没有停下等他,直到他挥出法术禁制拦路,那道流淌于暗处的血色才聚拢到月光之下,凝出一道戴着面具的人形。
“您这是什么意思?”赫斯特的语气不复之前的友善,但还是保留了一定的礼貌,“我以为我们之前已经达成了共识,您想要的东西我已经给您了。别告诉我您还惦记那一份圣山拜礼会的赏金?”
由于法术类型的特殊性,他能通过克里斯的血肉气息认出克里斯幻术伪装之下的真实身份。
“那倒不是,”克里斯惦记着那名可能存在的禁忌法师,缓缓将武器从虚空中拖出,“我欠了别人的人情,要帮他解决掉一些麻烦。”
“人情?”赫斯特盯着克里斯指尖逐渐凝实的法术光芒,嘴上一派波澜不惊,浑身上下的肌肉却已经暗暗紧绷起来,“像您这样的厉害人物,居然还会把‘人情’这种东西放在心上?”
“为什么不呢?”克里斯垂下枪尖,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他要等赫斯特先做好接招的准备。
赫斯特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将右手背至腰后,摸到一块坚硬的金属。下一秒,他陡然抬手朝着克里斯扣下扳机,连开三枪的同时身体崩解,化作无形的血水试图绕开那道法术禁制逃离。
从感知到克里斯法术气息的那一刻开始,赫斯特就知道克里斯是冲他来的了。与其等着克里斯率先发难,倒不如先发制人争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然而克里斯只是眸光微闪,那三枚子弹便陡然悬停在空中。同一时间,磅礴的时间之力汹涌而出,瞬间织就一道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二人对战的区域牢牢封死。赫斯特的逃跑计划当场落空,一道堪称恐怖的法术攻击就这样落进刚刚成型的法术牢笼,逼得赫斯特不得不重新凝成人形起身闪躲。和绝大多数同水平的法师相比,赫斯特的反应速度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但他快,克里斯的攻击更快。即使赫斯特在牢笼升起的那一刻就开始凝实身体,时间之力的余威还是灼伤了他的右手,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臂极速萎缩、干瘪下去,仅用几秒便衰老到拿不稳东西,失力将那把手枪摔了下去。
而克里斯依旧维持着他那副“温和有礼”的表情,微笑着放下左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对时法师开枪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赫斯特捂住血肉模糊的右手,终于还是没忍住沉下脸色:“出尔反尔,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克里斯表情未变,仅仅停顿了一秒就提着武器继续逼近:“在您也对我撒了谎的前提下,我并不觉得我的行为有多么道德败坏,贝尔教授,而且您当初也间接害死了不少比特兰大学的无辜学生。您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指责我。”
“你……”赫斯特的面部肌肉抽动起来,带动着他脸上的金属面具微微颤抖,“为什么?我已经给了你你想要的东西,你为什么……”
“砰”的一声,克里斯再度出手,赫斯特放弃人形化作血水溃散。这一对策的确让他成功避开了克里斯的杀招,但他的面具被瞬间击碎,变成了飞扬的粉末。
克里斯本身就只是来演戏的,所以一时间还真答不上来赫斯特的问题。由于圣山拜礼会对那名禁忌法师会在赫斯特周围现身的事也不笃定,所以他得尽量拖延这场战斗的时长,不能让赫斯特太早陷入重伤。但他也不能下手太轻,否则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不是真心想杀死赫斯特,“旧日神殿”的法师大概就会反应过来他对赫斯特出手有其他原因。这样一来,对进攻力度的控制就必须把握得很精准了。克里斯专注在战斗行为中,不想分心回答赫斯特的问题,所以干脆用状似凶悍的杀招堵他的嘴。
“你这个伪善者,”克里斯的表演看起来很成功,毕竟赫斯特的声音听起来愤怒极了,“我竟然还以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甚至把老师笔记里的秘密告诉你,我真是愚蠢透了!”
虽然克里斯的人生迄今为止还只过了二十来年,但他早已经受过无数的谩骂。赫斯特的指责在那些骂他“暴君”、“臭虫”的声音里甚至堪称温柔,因而克里斯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你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呢?难道我从前在你面前所树立的形象是个是非不分的蠢货?如果不是的话,那你凭什么认为你在那起连环杀人案里做的那些事应该被原谅?因为你遭受过不公,所以你就可以对无辜者施加不公?这个世界上没有那样的道理。”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无辜者’!”在接下克里斯又一道法术攻击,被震飞到角落留下一大滩血渍的同时,赫斯特咳嗽着提高了音量,“你难道就没有手染鲜血?你以为别人杀人是为恶,你杀人就是惩恶扬善?你以为外界的人不会知道你当初在诺西亚的上位过程有多肮脏?作为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三王子……你那两位哥哥出事的时间多微妙啊。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光明正义的样子,自己就真的洁白无瑕,不会下地狱了?”
克里斯没想到自己这一击会打中赫斯特,因而本能地顿了一下。他倒不至于对赫斯特这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把无辜学生牵扯进来并害他们丢掉性命的家伙心软,只是觉得自己当前这种既要对赫斯特下重手,又不给对方一个痛快的举动仿若那些心理扭曲的施虐狂,这让他很不舒服。于是他垂下枪尖暂缓攻势,安静听完了赫斯特的指控。
“那在您看来,我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这次倒不全是在演戏,克里斯其实还真挺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赫斯特显然没兴趣回答这个问题,见克里斯迟疑了,他眸色一厉,当即回转身扑向克里斯——既然没机会从这家伙手底下逃走,倒不如跟他拼死一搏。
赫斯特低估了高阶时法师的反应速度。片刻间,克里斯横起长枪,赫斯特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就已经被剧烈的撕扯感击中。
这一瞬间的感知被无限拉长,赫斯特猛然瞪大眼睛,正对上克里斯无情绪的眸子。失去幻术的遮掩,那双眸子变得无比黑沉,似乎要将世间一切的光明都吞噬殆尽。
第425章 假戏真做
这是赫斯特第一次见克里斯使出全力的样子。圣洁的光晕几乎要将时空、秩序、一切灵性之物的感知, 乃至创造世界的质与能湮灭,赫斯特感受到一种难以言状却又极其“稀薄”的痛苦。他孱弱的攻击被骤然升起的时间之力消解殆尽,与此同时, 克里斯华贵礼服下的伪装也随着圈住两人的领地法术一起崩解,露出一副可怖的、形同怪物的本貌。
但赫斯特已经没机会逃走了, 诡异的焦灼感几乎要撑破他的灵魂。他想, 或许下一秒他就会被克里斯的杀招熔化。
“砰”的一声, 赫斯特阖上了眸子。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几道熟悉的力量骤然撞进光线黑沉的走廊, 使得克里斯的时间之力受到反冲, 弱化了几分。与此同时,数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影如幽灵般飞掠上前,其中一人驱使水系法术稳稳接住赫斯特, 带着他避开克里斯的攻击落地。于是克里斯的杀招不受阻碍地撞向外墙,被时间之力波及到的地板、墙面寸寸崩裂, 仿佛整栋楼房一分为二的前兆。下一秒,闯入者脚下骤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的仪式法阵, 时间之力的余威就此被同领域的下级法术吞噬。虽然这使得驱使法则之力的黑影被克里斯的力量掀飞出去,在地上砸出一串血渍。
赫斯特强忍着疼痛睁开眼, 发现来人是二王子手下最受信重的几名野法师。这些家伙平时都很忙,此前并未参与在郊外围杀克里斯一行人的行动,二王子居然在这种时候把他们全都召回比特兰了?不对, 他来这里是为了保护珀西,这几个家伙却没理由这么悠闲……仅用了一瞬间, 赫斯特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二王子早知道克里斯会在这里对他出手,所以特地设好了埋伏,拿他当诱饵?难怪上次他从比特兰大学回去, 那家伙丝毫不问他是怎么从克里斯和官方法术组织手里活下来的,还这么快就给他指派下一份任务,原来是早就做好了安排,准备榨干他的最后一点价值吗?赫斯特眸光微暗,情绪莫名地攥紧了拳头。
看清来人的身份后,克里斯感到一阵失望。竟然不是“旧日神殿”的人。在此之前,他和本地牧首都没把除圣山拜礼会、“葬歌”和“旧日神殿”以外的势力算进计划内。野法师们大都没有接受过正经的法术传承,整体水平远不如官方法术组织的正式成员。以克里斯目前的实力,完全可以将他们造成的影响忽略不计。
克里斯没想到那位二王子对自己执着到这种程度,也没想到自己今天袭击赫斯特引“旧日神殿”成员现身的行动会被他们预测出来:“你们是那位二王子的拥护者?”
最先现身的男人撑住地面,借力回身的同时化作一道灼烈的流光闪向克里斯。这些家伙的战斗经验显然比此前那群实力稀松的野法师们丰富多了,克里斯甚至没找到机会从他们口中撬出半句额外信息,就不得不提枪回防。公爵府被法术共鸣震碎的外窗随风剥落下一片片细碎而剔透的玻璃渣,那名被克里斯掀飞出去的序法师抹了抹嘴角的血渍,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重新爬起来。随着他抬步、落脚的动作,地板仿佛化作无形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廊道里的声响和光影就此被法则之力彻底锁闭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克里斯挡开那名圣法师的突袭后,当即掠出一串残影换作进攻姿态。有了多名敌人分担压力,克里斯也不用再因为害怕一招将赫斯特打死而束手束脚了。四名本地野法师被他逼得左支右绌,他的眸光却一颤不颤,从容得好像不是在参与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战斗,而是在舞会上循着慢节奏的音乐被迫陪同他闲不住的女伴起舞。
这里的死战不会被楼下宴会厅里的上流人士们察觉,但楼下宴会厅里悠扬的音乐和欢乐的调笑声却能透过地板和窗户的缝隙单向传到这里。克里斯一枪挑飞对面水系法师的武器,宴会上恰好爆发出一阵莫名的惊呼。察觉到同伴进退维谷的窘境,另一名圣法师咬牙转变攻势,试图用圣光对冲克里斯的法术领域,但克里斯侧身从他同伴不算严密的阵型中穿过,将自己施加法术攻击的目标转为地面,便逼得他不得不撤步回防,在左右两道攻势的夹击下失重摔向窗外——也就在这时,楼下的小提琴声毫无征兆地错了一拍。这一拍的错误打乱了整支乐曲的节奏,于是奏乐的琴师干脆变调转入另一支古典的小夜曲来掩饰自己的失误。克里斯踩着夜曲的旋律反身一枪,将将穿透先前那名序法师的手臂,在侧后方辅助同伴作战的序法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后撤,却没想到克里斯的枪比他更快。一个呼吸间,他就被那杆长枪钉上了右侧墙壁。
此时此刻,克里斯在对面的苏门洲法师们眼里几乎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若隐若现的虚幻光翼随着时间之力的倾泻在他身后展开,而光翼之下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的巨蛛虚影更是让本地的野法师们心惊胆寒。这样的压迫感,是人类法师所不能达到的高度……这家伙是个被力量吞噬的怪物!
悠扬的小提琴曲在循环往复的高|潮后戛然而止,克里斯也放下缠绕着法术光芒的右手,从胸口的衣袋里抽出一张雪白的手帕,擦净指尖沾染的血渍。几名效忠二王子的法师里已经只剩下重伤的赫斯特还能动弹了。
赫斯特不可置信地看着克里斯拖着那副与魔物无异的丑陋躯壳,一步步向他被钉在墙面上的序法师同僚靠近:“我刚刚客客气气地向你们提问,你们不应该回答一下吗?这是为人最基本的礼貌。”
墙上的序法师痛得说不出话来,视线也被冷汗模糊成一片乳白色的雾区。听到克里斯状似温和,实则威胁意味十足的话,他勉力张开嘴,却没法控制住口腔中的血水翻涌。克里斯附着着法术力量的一枪穿透了他的肩胛骨,致命的诅咒从枪尖入体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血肉中扩散开来,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内脏正在被时间之力灼烧着。他很快就要死了。
序法师张嘴时涌出的猩红血液让克里斯微微皱起眉头。这家伙的表现有点反常,他刚刚明明没下杀手。
经过短暂的中场休息,楼下的宴会厅里重又响起了悠扬的乐声。克里斯望着面前半死不活的序法师,忽然生出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他转头去看另外几名倒地不起的本地野法师,那几人也同样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口鼻涌血。
太奇怪了,他明明……克里斯猛然抬起自己刚刚才用手帕擦净的右手,却在法术力量凝实的一瞬间发现了不对。他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度大不如前了,有东西在干扰他。
“这样不好吗?”兀地,一道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们本来就应该杀了他们,我只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种莫名的晕眩感和刺痛感再次袭来,克里斯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难以相信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出问题,明明这段时间他的状态一直都很稳定。可现在是引“旧日神殿”成员出来的关键节点,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克里斯没法再思考下去了,因为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只有另一道同属于“他”的声音仍然清晰:“赫斯特,无关人士解决干净了,现在轮到你了。”
赫斯特看着克里斯站在那些本地野法师的尸体中间拧着眉摇了摇头,像是头痛。但那样的茫然和痛苦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克里斯就重新睁开眼睛,面色如常地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克里斯”抬手,那杆还插在对面序法师尸体上的长枪便被熟悉的法术力量牵引回来,稳稳落进他手里。“克里斯”垂下枪尖,任殷红的血滴顺着枪头滴落。那些奇形怪状的蛛腿并未妨碍他的动作,他似乎比之前的克里斯更加适应这副被时间之力异化的身体。
“你——”赫斯特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克里斯”跟刚刚的克里斯不太一样,“你的灵魂状态有点奇怪,你不是克里斯!”
“我怎么不是克里斯?”“克里斯”,又或者说克里斯哼笑一声,反手提起枪,作势要刺赫斯特的心脏,“再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马上就要死了。”
赫斯特·贝尔不愧是学界公认的天才,目前为止,这家伙是第一个仅靠一个眼神就明白了他当下处境的人。但这没有什么用,赫斯特必须要死。早在听伊利亚说起另一个自己的存在的时候,克里斯就开始研究对另一个克里斯施加影响的办法了。事实证明,他的研究还是有成效的。他了解他自己,那家伙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他消失,不再出现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非常擅长怀疑,怀疑别人也怀疑自己。所以另一个克里斯不会觉得他是个值得信任的战友,最多也只会把他当作利用对象。
而很巧的是,他也是这么想的。他不信任另一个克里斯,对于另一个克里斯跟任何个人或组织达成的盟约,他都持怀疑态度。在他看来,赫斯特这种人还是死了最省事。这段时间内他并不是全程都处于无意识状态,所以他知道另一个克里斯今天来这里并不是真心要杀赫斯特。他认同另一个克里斯引出“旧日神殿”成员的想法,却对那家伙的做法嗤之以鼻。
——“旧日神殿”的人会不会为了二王子党现身都不一定,赫斯特这种罪犯的命又不值钱,能引出那名禁忌法师当然好,可引不出来的话,杀了赫斯特又怎么样?
他根本就没有必要“演戏”啊。
克里斯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略显冷血的笑容来——
作者有话说:主人格克失去了凶残的部分,导致此副人格克是个绝世狼灭。()
第426章 无力
耀目的纯白光芒寸寸逼近, 重伤的赫斯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反抗能力,只能任由汹涌的时间洪流将他卷进漫长而冰冷的回忆里。柔软的掌心皮肤被锐利的枪尖割破,飞溅出一串鲜红的血渍, 在对面的诺西亚人脸上画出一道难看的曲线,赫斯特不受控制地倒退着, 眸中倒映着的克里斯却随着法术力量的生效逐渐虚化。
“赫斯特, ”克里斯冰冷的指控与他记忆深处那道温柔的女声重合, 甚至渐渐被幻觉掩盖过去,“你该死。”
你该死。
逐渐扩张的光晕模糊了赫斯特的视线, 疼痛和焦灼感动摇了他的精神, 他竟然透过对面那双纯黑的眸子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老师。他的老师,海伦·贝克,那位温柔的、心怀怜悯的长者, 在时间长河的彼端对如今的他说:“赫斯特,你该死。”
“咚”一声, 赫斯特的身体砸上地面。他用尽全力做出的的闪避称不上卓有成效,但令人意外的是, 另一道来之莫名的沉闷声响打断了克里斯的追击。身体上的痛苦让赫斯特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凝滞,于是等他再缓过劲抬起头, 地上以鲜血铸就的降临法阵已经彻底成型。那几名本地野法师的血液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聚拢起来,拧成了一条诡异的锁链。克里斯一击不成,第二枪便被那条血之锁链挡了回去。
这是……赫斯特心神巨震, 堪称仓惶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样的情形他再熟悉不过,相信同样经历过比特兰大学生物院事件的克里斯也不会陌生。这股力量、这股力量……这股力量分明就属于那名杀死了海伦的禁忌法师!
意识到气氛不对的克里斯转攻为防, 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丝危险的笑意:“终于还是来了。”
眼看着那道以鲜血凝成的锁链调转方向要扫自己的腿,克里斯反身一避,扭枪就将卷过来的锁链前端挑开。第一波交锋结束后的短暂间隙里, 克里斯抬手试图召唤罗克亚特,借力将地上的法阵图案击碎,但就在罗克亚特虚影凝实的前一刻,一股快到人类意识无法捕捉的程度的力量猛然击中了克里斯。克里斯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捅穿了左胸。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赫斯特甚至才刚刚从怔愣中回神。他什么都没看清,也什么都没想明白,只看到那条虚幻的黑影刺穿了克里斯的心脏。滚烫的鲜血飞溅过来,他反射性闭上眼,整张脸都被浇透。视线和思维同时陷入凝滞,他甚至忘了逃跑,只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么厉害的时法师,竟然也顶不住那家伙一招。”
利刃入肉的钝痛感使得克里斯本能地颤了一下,视觉、嗅觉和触觉的感知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他看到自己的左胸口穿出一只只余白骨的人手虚影,但那道虚影却在现实中拥有实形,自己胸口被它捅穿的部位留下了个巨大的窟窿。此时,那个窟窿仍在不停地向外冒着血。
背后的黑影发出了一声轻蔑的低笑,像是在讽刺克里斯妄图跟他对垒的不自量力。
大量失血使得克里斯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眩晕当中,但他并未就此倒下,甚至没有产生丝毫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产生的情绪。恐惧、绝望、后悔……都没有。他只是舔了舔溅到嘴角的血渍,淡声开口:“可惜,这对现在的我而言不算致命伤。”
“砰”的一声,克里斯毫无征兆地回身劈向那道黑影。黑影被磅礴的时间之力撕裂开来,却并未完全消散,只是短暂地崩解后又重组。鲜血凝成的锁链猛然一甩,试图将克里斯拖向法阵中央,然而克里斯捂住胸口向侧后方掠去,封锁廊道的法术领域瞬间碎成浅淡的流光。血之锁链一击落空后在墙面上砸出的巨响惊动了楼下宴会厅里的上流人士们,于是悠扬的乐声和谈笑声变成了接连不断的玻璃破碎声和尖叫声。从克里斯指尖溢出的血液滴落在地,渐渐跟地面上的法阵图案融为一体,这使得重新凝聚出人形的黑影舔了舔嘴唇,抬眸露出一双诡异的灰褐色瞳仁——不似人类更似蜥蜴的瞳仁。
“没想到,法术力量对身体的异化作用还能被这样利用。”黑影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让人联想到阴暗沼泽地里趋影而生的蜈蚣。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他刚刚那一击足以击穿克里斯的心脏,克里斯必然会当场死去。但克里斯近期的状态很不稳定,肉|体被法术力量高度异化,已经几乎脱离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变成了像德米特尔那样的怪物。应对人类的杀招,放在怪物身上就不适用了。
克里斯双手持枪,凝聚时间之力将那条半人粗的锁链一劈两半。与此同时,赫斯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做点什么,逃跑也好、反击也好,他不能再呆站在原地,干等这两个强于自己的人分出胜负了。克里斯要杀他,而另外一名禁忌法师,是杀死海伦的凶手。刚刚被那条血之锁链扫飞到墙角的赫斯特喘了口气,捂住自己已经烂到见骨的右臂,缓缓从地上爬起。对死亡的恐惧被对复仇的渴望压倒了,赫斯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将法术力量凝聚在指尖,试图吸取地上那几具的尸体的血肉。
黑影刚扑到克里斯面前,就察觉了赫斯特的斩击。应付这样两名实力都低于自己的法师对他而言并不困难,他飞快瞥赫斯特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下一秒,赫斯特凝实的血刃便插|进了他自己胸口。
赫斯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
怎么回事?那家伙出手的时候,自己的力量恰巧滞涩了一下。法阵中央的血之锁链,调用的似乎也是跟他同源的力量。难道眼前这名禁忌法师能盗用他人的法术?可是不对,之前在比特兰大学,在海伦出事当天,这家伙都没有表现出类似的才能。这种“盗用”似乎只针对他一个人。
身体撞上墙面的一瞬间,赫斯特的喉咙里涌出一口温热的鲜血。奇怪的是,那柄将他击飞的血刃似乎被对面的禁忌法师刻意削减了攻击性,并未真正捅穿他的心脏。赫斯特在剧痛中缓了口气,整个人都滑坐在地。因为刚刚的偷袭耗尽了他重伤状态下的最后一丝力气,现在他已经没法再爬起来加入战局了。然而身体不得动弹的现状反倒使他的思维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他终于意识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名禁忌法师出现的时机很微妙。克里斯此前明明答应过会帮他报仇,今天却突然说接受了特殊的委托任务,一定要杀了他才能交差,但根据克里斯最后那道杀招的威力判断,克里斯起先说要杀他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只是看起来凶狠,实际每次都给他保留了一线生机。也许克里斯不是真的要杀他,是在演戏,就像他们的二王子今天派他来这里,不是真的要他保护珀西一样。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种表演突然发展成了真正的杀意,克里斯不再对他留情,杀死海伦的禁忌法师就出现了……克里斯装作要杀他的样子,是为了引这名禁忌法师出现?这名禁忌法师是来救他的?
赫斯特几乎无法接受自己推理出来的结果,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这家伙是杀死海伦的凶手,从海伦出事的那天起,他无时不刻不想找出这家伙的下落给海伦报仇。为此,他甚至忍辱负重投入二王子麾下,只因为查到那位二王子可能跟“旧日神殿”有联系。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始终没在二王子身边找到跟仇人有关的线索,反倒是为了博取二王子的信任,做了不少海伦绝不会允许他做的恶事……如今现实却告诉他,他的仇人一直就在他附近,只是他太废物,才没能发现对方存在的痕迹?
现在这个仇人甚至还跳出来救他。
赫斯特想要咬紧牙关,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扯动面部肌肉,只能任由干涩的眼眶慢慢变烫。
海伦、海伦……
克里斯和禁忌法师的缠斗只留下两道肉眼无法看清的虚影,廊道里的墙壁、地板正在飞速损坏,公爵先生的府邸颤抖着,而楼下本该轻歌曼舞的宴会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混乱的逃亡。同样在二王子手下做过事的几名野法师毫无生机地躺在地上,因为血液被抽离而显得干瘪、灰败。也许是那名禁忌法师刻意关照的缘故,廊道里的几扇窗户都被掀了出去,高阶法师的战斗已经波及到了公爵府的外围,从赫斯特的角度看去,窗外的植株花草都在禁忌之力或时间之力的影响下衰败下去,但赫斯特本人始终安然无恙。克里斯作势要杀他时他没法反抗,现在仇人现身了,他也没法插手两人的战局,他甚至没法拒绝仇人的保护。多么可笑,多么讽刺,连带着将他赖以为生的仇恨都衬得软弱无力。
尖叫声、碎裂声和碰撞声不绝于耳,赫斯特默然盯着自己脚边那一粒粒晶莹的玻璃渣,月光一黯,他的眼眶也骤然一热。
混浊的眼泪顺着他遍布烧伤的脸颊滑落。
他想,我真是没用透了。
第427章 生与死
数十年前, 五岁的赫斯特·贝尔蹲在乡村草丛里,看着那些从他出生时就存在,或者说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存在于世间的小黑蚂蚁排成长长的队列, 越过田垄,越过草丛间一颗颗结成硬块的土壤, 越过他因鞋面破损而裸露在空气中的脚背。那些灰扑扑、脏兮兮的乡民, 受雇劳作的穷人们从他身旁身后经过, 嘴里念叨着大人们口口相传,却都不知道原理的俗话:“蚂蚁搬家, 要下雨了。”
为什么下雨之前蚂蚁会搬家?那时的赫斯特目送一个个同乡的成年人躲回温暖而避风的家里, 撑起自己破了洞的外套,在雨里蹲了两个小时才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暴雨会将蚂蚁的巢穴冲垮,当然, 也会将他淋到高热不退。
他在没有人气的屋子里躺了整整三天,烧得人事不省, 才终于被隔壁那位孀居的寡妇救回来。老寡妇骂骂咧咧地给他缝好破洞的鞋、破洞的衣服,一边说他是个谁沾边谁倒霉的灾星, 一边偷偷躲在厨房里向“圣山之音”祈祷,求神明让他这个不幸的孩子早点恢复健康。后来他的病一天好过一天, 老寡妇的身体状况却肉眼可见地糟糕下去。他恢复力气下地,老寡妇开始咳嗽;他胃口见好,老寡妇开始吃不下饭;他不再发热, 老寡妇病倒在床上。到他痊愈的时候,老寡妇已经彻底睁不开眼了。
村民们告诉他:“老寡妇死了。”
那时赫斯特茫然盯住自己被老寡妇补好的鞋尖, 闷闷地想:什么是死?
好心的邻居帮他把老寡妇的尸体搬到村头的大树底下,埋成了个只到他脖子高的土堆。他又懵懵地盯着那根被邻居插在土堆前方的木架子看,脑袋向左歪, 又向右歪。邻居害怕长时间接触没受过安魂礼的尸体会让自己沾上厄运,埋葬完老寡妇就匆匆扔下铁锹逃走了。而赫斯特留在原地,看看男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已经睡到土堆里的老寡妇,恍然大悟。原来“死”就是从一个比小孩子高的人,变成一捧比小孩子矮的土。
“那生命呢,对你而言是什么?”
——数年后,十几岁的赫斯特为了争取资助,站在一位德高望重的坎因教司祭面前阐述自己对死亡的见解,那位司祭又问起这样一个问题。
生命是什么?赫斯特想起了自己幼时看的蚂蚁搬家,想起了那场没带走病人,却带走了照顾病人的好心寡妇的高烧。他说生命就是渺小的生物对抗宏大的“死亡”的过程。这个答案似乎让考校他的司祭非常满意,从那天开始,他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数额不菲的资助金。当时他还不知道资助人的姓名,只是高兴于自己再也不用为学业之外的事情发愁。他遵循普适性的社交礼仪,每隔一段时间便给资助人写一封信,送到神庙的司祭手中,让那些司祭先生代为寄送。好心的资助人会在每个年中和年末集中回复他的信件,鼓励、夸赞他的成就,并为他解答一些自身能力范围之内的困惑。就这样,赫斯特在投资人的鼓励下来到比特兰,进入了比特兰大学。
他在比特兰见到了他的资助人,他后来的老师海伦·贝克。
比特兰大学里的师生们惊叹于他的学术天赋,更惊叹于他“不屈不挠”的精神。当代最为权威的学术报刊形容他父母双亡,早早独立,却意志坚定,自学成才。他是个令人嫉妒的同学,又拥有着足以成为“体面人”谈资的出身,他毫无疑问地成为了那个被迫孤独的众矢之的。而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从小到大,赫斯特记忆中的唯一温情就是那位老寡妇单薄的怀抱,除此之外,惟余寂寞——父母逝去后的寂寞,因为过度早慧而跟同龄人说不上话的寂寞。赫斯特·贝尔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从前在故乡如是,后来到了比特兰亦如是。他很习惯孤独,甚至于无法理解热闹,他把冷清当做常态,以为只有那些空洞的实验数据、定理公式是有意义的,而无聊的人们只是一条条模糊的影子。
直到他在比特兰的第一学期结束,这座城市步入雾蒙蒙的冬天,海伦端着一碗奶油蘑菇汤敲开了他的门。他还记得那天海伦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眼睛里的笑意明亮得像是向日葵花从生追逐到死的阳光。她说:“赫斯特,我是你的资助人,我叫海伦·贝克。之前在你的个人资料里看到你的生日日期,我想从前应该没有长辈给你庆祝过这个日子。今年是你在比特兰的第一年,我觉得我这个资助人有义务在这个意义特殊的日子里请你喝口热汤。”
他和海伦蹲在他冰冷的小房间门口喝汤。喝完汤,海伦才发现他这个人前光鲜的天才是个人后生活自理能力堪忧,只能勉强保证自己活着的问题青年。于是海伦以资助人的威严把他拎去了她的住所。赫斯特局促着走进她的小屋,几乎被屋内壁炉烧起的热气烫到,但海伦只是笑着把他按上矮凳,告诉他偶尔也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她说如果她有孩子的话,应该差不多就是赫斯特的年纪。她像母亲一样问起赫斯特的学业,问起赫斯特的生活,甚至问起赫斯特的恋爱倾向,那些回信里娟秀的文字变成了一张切切实实的,和蔼的脸庞。赫斯特开始跟海伦频繁往来,就像任何一个家庭里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孩子那样。赫斯特最先向海伦讲起自己的故乡,尔后讲起自己的生平,最后讲起自己的现状。海伦安静听完了赫斯特的每一句自述,每一声对命运的隐晦抱怨,如每位和蔼的母亲一样微笑着安慰他、鼓励他。
等到从比特兰大学顺利毕业拿到学位,赫斯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生命中已经不只有那些死板的实验数据、公式定理,海伦·贝克对他产生了意义。他拥有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
但是他亲爱的“母亲”没有告诉他,她的生命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掰着指头就能数清的日子,她的慈爱会随着她的死亡一起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他不愿意接受她口中法师们“寿终正寝”的结果,拼了命地学习那些法术知识,试图以此来留住他相逢恨晚的“母亲”。他以为像自己这样的天才,绝不会有无法达成的事;他以为田垄上的那些蚂蚁提前预知到暴雨的来临,拼了命地往高处迁徙,就能躲过最终可悲的命运……但他以为错了。
再聪明的蚂蚁也躲不开命运的山洪。他没找到帮海伦活下来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伦一天天衰败下去,就像年幼时看着照顾自己的老寡妇一天天病重时那样。“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突然打破了死神原定的节奏,提前赶来取走了海伦所剩无几的生命,但其实赫斯特心里非常清楚,即使没有那名禁忌法师的出现,他也救不了他亲爱的“母亲”。他的法术天赋并不像他的学术天赋那样优越,人人称颂的生物学天才赫斯特,竟然也有完全办不到、学不懂的东西。他前所未有地理解了从前那些同学的心情,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世俗成就全都不值一提,在真正重要的问题面前,他是那样的软弱无力。
“死”就是从一个比小孩子高的人,变成一捧比小孩子矮的土。海伦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放弃了联系圣山拜礼会求援的机会,把他送出了火场。赫斯特眼睁睁地看着海伦被火焰吞没,从一个活生生的,会做饭、会看书、会笑,会穿着五彩缤纷的连衣裙陪他聊天的人,变成了一只只余黑白灰三色的骨灰盒。
那一天,赫斯特·贝尔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母亲”。他用力紧抱着冷冰冰的海伦,眼泪砸在骨灰盒的盖子上。海伦的死亡并不令人意外,甚至于,早就注定的结果终于切实到来,更像是给跪在断头台下瑟瑟发抖,担心头上的铡刀随时都会坠落的死刑犯的一种仁慈。赫斯特再也没法用他那点不死心的侥幸自欺欺人,不得不承认那个现实早已告诫过他的真相——他根本救不了海伦。
渺小的生物无力对抗宏大的“死亡”,当年他给海伦的答案简直再愚蠢自大不过。他没能力从法术的代价中挽救海伦,也没能力在强大的禁忌法师面前保护海伦。他这只迟钝的蚂蚁,永远也来不及爬到不会被雨水淹没的地方了,所以多年前的高烧重又追上了他的脚步,在梦魇中痛斥他的弱小。
一道近乎可怖的法术力量落到赫斯特近前,赫斯特侧开脸,试图避开飞溅起来的砖块木屑。但那道攻击很快就被新一波闯进廊道的法师们消解了。听到那些人的脚步声,赫斯特没有抬头,只是阖上眸子。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些人是谁。
“赫斯特·贝尔,你清醒一点!”出乎意料的是,带队的男人竟然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摇晃起他来,“你好歹也是贝克前辈的学生!”
“贝克前辈”这一词汇成功拉回了赫斯特的思绪,他身体一僵,猛然回神,终于从禁忌法师负面力量场的影响中抽离出来。
而克里斯的声音恰巧就在这一瞬间落进他的耳朵:“这家伙没有实体,这样耗下去我恐怕支撑不住,得想办法一击致命才行。”
第428章 暴雨
圣山拜礼会的精锐将人去楼空的公爵府控制起来后, 弗恩亲自带队来到二楼廊道支援克里斯。见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的赫斯特·贝尔重伤倒地,他下意识想叫身边的同伴把这家伙抓起来,但那名禁忌法师扭曲的法术场妨碍了他这种计划。克里斯将黑雾逼向室外, 带起的冷风几乎要把他们这群行修刮倒。为了躲避流窜的禁忌之力,他们瞬间放弃了一开始的阵型, 其他人向另一侧倒去, 而身手更为敏捷的弗恩则扑向了赫斯特所在的方向。
这名比特兰大学连环杀人案里的受害人兼帮凶怔愣着, 周身被一股奇异的血腥味笼罩。弗恩敏锐地发现地上的法阵力量似乎跟赫斯特的力量同出一源,那名禁忌法师跟赫斯特存在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仅仅用了一秒, 弗恩就放弃了把赫斯特扔出去的想法, 迅速勾勒起咒术符号,试图以此来帮助赫斯特摆脱那种源自禁忌之力的影响:“赫斯特·贝尔,你清醒一点!你好歹也是贝克前辈的学生!”
蒙蔽着赫斯特眼眸的雾气略微淡去几分, 赫斯特在弗恩净化法术的作用下甩了甩头。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规划下一步的动作,来自禁忌法师的攻击已然近在咫尺。弗恩躲闪不及, 眼前一花,身体被克里斯驱使的时间之力拉回到几分钟前的位置, 而赫斯特则在禁忌之力的作用下被卷向法阵中央。
克里斯提枪一划,虚空中陡然绽开一道刺眼的白光, 像是现实世界被撕裂了一瞬间。紧接着,拖住赫斯特的血之锁链彻底复原成液体洒落在地。但那名由黑雾凝成的禁忌法师也趁机掠至克里斯身旁,狠狠刺穿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反攥住禁忌法师的手腕,一边将他往法阵中央带, 一边用通讯法术将自己的分析送到赫斯特和圣山拜礼会的成员们耳朵里:“这家伙没有实体,这样耗下去我恐怕支撑不住,得想办法一击致命才行。”
以黑雾做替身的禁忌法师低笑一声, 索性就着这个姿态变换攻势,扼住克里斯的喉咙并猛力将他掼向地面。烟尘飞扬的瞬间,一种诡异的绝望气息迅速弥漫开来,来之莫名的躁动情绪掐住了在场诸多官方法师的咽喉。公爵府的墙壁、屋顶被强大的法术场消解,整栋房子都崩摧成可怜兮兮的断壁残垣。克里斯痛得几欲晕厥,却依然没有倒下。他勉力从血泊中抬起右手,但满地的鲜血都成了对面禁忌法师的武器。细细密密的血流变成了一根根结实的绳索,将他牢牢锁在地面上。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试图冲上来帮他解围,然而禁忌法师一挥手,那些家伙就被越发猖獗的黑雾弹飞出去。
地面上的法阵越来越完整了。
克里斯本能地咳嗽着,眼前几乎出现了重影。面容模糊、没有实形的禁忌法师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蠢货。”
“蠢货?”克里斯头晕得厉害,却还是狠咬舌尖,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住清醒,“到底是谁比较蠢?”
“轰”的一声,铺天盖地的暴雨说下就下。雨丝瞬间穿透禁忌法师半透明的身体,落到克里斯脸上。紧接着,混浊的水流在克里斯周身撑起一只半人高的水泡。禁忌法师被席卷而来的水刃逼退开来,克里斯随着水泡落到了姗姗来迟的伊利亚脚边。
“这么狼狈。”伊利亚瞥克里斯一眼。顾虑到敌人还没解决,他只是皱了下眉,并未停下动作靠过来关心克里斯的伤势。
克里斯觉得自己此刻的形容一定不比赫斯特体面。没了幻术的遮掩,那些非人的异化特征恐怕已经彻底暴露在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面前了。他无法确定这会不会影响到弗恩和本地牧首对自己的态度,只能先安慰自己,等解决完眼前的禁忌法师再考虑其他:“我本来就不擅长正面作战,是你来得太慢了。”
“不是你说协助圣山拜礼会疏散群众更重要吗?”伊利亚反手将黑雾正前方的水幕冻结,见那名禁忌法师一味盯着克里斯攻击,他有些恼火起来,索性亲身扑上去缠住那团人形黑雾,“自己躲远点!”
伊利亚的大衣随风飘起,克里斯望向那名禁忌法师的视线被短暂遮挡。下一刻,圣山拜礼会的本地都祭弗恩·格林终于看准机会扑到克里斯身边:“这些野法师……”
“是二王子,”克里斯一边随他闪向赫斯特所在的位置,一边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接话,“我们都低估那位殿下了。”
这些野法师的确比之前那一批更有实力,但要跟他和伊利亚、米歇尔比,实在还是差得太远。那位二王子同他们交锋多次,就算再蠢也不可能连这点事实都看不出来。今天的事情从那批野法师露面的时候就很奇怪了,按理来说,保护珀西的任务有赫斯特一个人执行就够,除非二王子提前收到有人会来刺杀珀西的消息,他临时增派这群野法师来公爵府的事才是合理的。但这群野法师露面的时间点和露面以后做出的行为又让克里斯觉得他们不是来保护珀西,而是来击杀他的。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透出一股目标明确的味道,这让克里斯不得不怀疑那位二王子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变故。前面那批野法师被击杀后,后面的禁忌法师紧跟着就出现了,那群野法师所携带的预设咒术似乎跟此前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的降临法阵是一回事。根据这些信息综合判断,克里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位二王子派这群野法师来公爵府,就是为了让他们死在自己手上,触发预设咒术。而这道咒术,一定跟禁忌法师的黑雾有着密切的关系。
伊利亚的法术攻击破坏力极强,不多时就将公爵府及公爵府外围的花草树木砸成一片片石块、木屑。克里斯的额发被风吹得飘散,遮住了他视线另一侧的圣山拜礼会成员们,只余下不远处的赫斯特。赫斯特身上依然缠绕着稀薄的黑雾,禁忌法师那种力量场对他的影响似乎远比对其他人强。
克里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旧日神殿’还是很有底蕴的,”利亚姆靠在一颗光秃秃的柏树树干上,抱着手臂瞥向旁边正在擦刀的米歇尔,“虽然他们的成员就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不过你确定你要一直在这里守着我们,不去那边帮克里斯?”
米歇尔没有抬头,只是就着这场被伊利亚唤起的、笼罩了整座比特兰城的暴雨冲洗干净刀尖沾染的血渍。他的脚边已经倒了数十名衣着各异的成年男人。
米歇尔的沉默让利亚姆下意识垂眸,瞟向那些还在汩汩流淌着暗红色血水的新鲜尸体。这些人身上都有着源自“旧日神殿”的特殊标记,但他们的实力显然远不如克里斯和伊利亚正在应对的那位高位圣者。就在刚才,这些禁忌法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周围,被米歇尔毫不费力地杀了个干净。
就在利亚姆出神之际,擦完刀的米歇尔淡声开口:“那边有官方法术组织的人,我去干什么。”
抛开某些在克里斯面前刻意装乖卖好的表现不提,“葬歌”的“鳞蛇”依然还是当年那个“鳞蛇”。他冷酷、尖锐,杀人不眨眼,简直就像是本地的奇幻小说作者们笔下的经典魔王模板。
“翼骨”的成员们动了步,似乎对米歇尔帮克里斯拦着他们的行为有所不满。但利亚姆抬起一只手,没给他们开口指责米歇尔的机会:“我看你不是很乐意改邪归正吗,这段时间每天跟在克里斯身边,严格按照苏门洲的法律法规和世俗道德标准约束自己,那么努力,那么辛苦……我都想给你鼓鼓掌了。”
米歇尔冷笑一声,不带情绪地嗤他:“如果不是主不允许,我一定现在就杀了你。”
“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利亚姆摊了下手,“就连克里斯都不舍得杀我,哪怕他内心深处那样憎恶我。事实证明,实际价值比虚伪的道德有意义多了。哦,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装温驯的家犬,我都快忘了,你也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好人。克里斯愿意相信你是个好人,我也懒得跟他摆证据拆穿你,但你应该有自知之明。”
“别把你那套令人恶心的话术用在我身上,”米歇尔沉了语气,“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放你们去掺和他和‘旧日神殿’的事。我知道你想要赫斯特·贝尔的力量,你想拿自己做试验随便你,但他不能被卷进这件事。”
“你居然是真心诚意地想做他的家犬?”利亚姆状若惊奇地前倾身体,逼近米歇尔的眼睛,“可是你明明知道,他总是要死的。他只是一个容器,他最后可能成为任何一位,唯独不可能一直是他自己。我猜那位的神谕不会跟我们‘荧火’得到的指令相差太多,我们需要的是一位真神,而不是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诺西亚三王子。”
米歇尔的刀刃“呼”一声架上利亚姆肩头。“翼骨”的成员们吓了一跳,为首的长者当即就要上前劝架,但利亚姆再次抬手,他们也只好顿步。
利亚姆侧头盯着米歇尔锃亮的刀刃看了一会,忽而变换神色,略显癫狂地低笑出声:“‘鳞蛇’,你动摇了,你的信仰不再纯粹了。”
“那跟你没有关系,”米歇尔紧绷起肩膀,“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如果祂的神谕不再是保护他,而是杀死他呢?”利亚姆丝毫没有被米歇尔野兽愠怒般的姿态吓到,甚至玩味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住米歇尔的刀尖。尖利而冰冷的刀刃划破利亚姆柔软的指腹,滴落在刀身上的雨点瞬间染上了艳丽的血色。米歇尔下意识想要抽刀,但利亚姆却在同一时间陡然用力,死死捏住了那片威胁着他生命的刀刃。
“你的心已经彻底偏向他们了,”利亚姆定定看进米歇尔眼底,语气冷肃,像是在指责米歇尔对组织的背叛,“看来是我们‘葬歌’成员的邪|教徒式生活太过于冷清寂寞,‘鳞蛇’大人厌倦了这些不为世俗所理解的重负,开始向往理想主义者们口中的童话式结局了。可是你别忘了,你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你的命运早就已经敬献给了神明,你没有自己做决定的资格。你、我,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即使现在不为他们所痛恨,也必将在将来为他们所痛恨。”
米歇尔眼底的光芒跳了跳:“你到底想说什么。”
利亚姆高深莫测地垂下眼睫:“没什么,善意提醒罢了。像我们这样的人,早都已经失去了做自己的资格。你很清楚,祂要的也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对他产生感情、付出忠心,能有什么好下场。”
米歇尔握刀的右手紧了又紧,想说点什么反驳利亚姆,却发现自己根本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
利亚姆说的是对的。
第429章 半身
愈发浓稠的黑雾翻滚腾挪, 渐渐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不再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公爵府。克里斯及圣山拜礼会的一干官方法师在赫斯特周围聚拢,四下已经被深色的雾气彻底笼罩, 人眼的视物能力大幅下降,他们只能靠法师的灵性感知探查周围的情况。然而起源于禁忌之力的黑雾似乎有着特殊的屏蔽作用, 就连感知异常发达的时法师克里斯, 也只能探听到不超过公爵府范围的动向。
“他的影响超出了公爵府, ”克里斯抬手打散一团由雾气凝聚而成的异形,简单处理过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但这点疼痛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家伙的状态很奇怪,他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神执。同时应付我和伊利亚,还能分出闲暇去散播‘禁忌’的影响, 他比上次那名禁忌法师还要强大得多。他是个……”
“他是那家伙的使魔。”弗恩的声音从克里斯的左手方向传来。但还没等克里斯追问,那头又响起一道沉闷的重击声, 弗恩猛地惊叫起来:“快躲开!”
克里斯凭借本能直觉将凝实的黑色雾气架住,一个侧身躲开了从雾中刺出的冷刃。但下一秒, 他后方的雾气中爆发出一阵灼热的血色,一道近乎凄厉的狂叫声在克里斯耳边炸响开来。紧接着, 早已摇摇欲坠的防御禁制彻底破碎,克里斯听到了熟悉的男声——那名禁忌法师嘶哑可怖的声音——仿佛来源于四面八方:“自戕吧。”
一股莫名的负面情绪驱使着克里斯调转枪头,直直刺进自己脆弱的左胸口, 然而他的求生意志又很快摆脱了禁忌法术的影响,抬起左手死死抵住反光的枪尖。他仿佛听到另一个他自己在灵魂安眠之地对他说:“我不能死。”
“克里斯!”罗克亚特的人形虚影渐渐在他面前凝实。
克里斯咬紧牙关想凝聚时间之力, 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完全不受控制了。另一个他这么快就……克里斯拼尽全力想要抗衡那股胁迫他右臂的力量,但意识却越来越昏沉。还是消耗过度了,真不知道这种状况下, 那个优柔寡断的家伙能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法再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他迅速做出最为理智的判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听着克里斯,赫斯特很可能是那家伙的载体!”
“赫斯特?”终于睁开眼睛的“克里斯”动了动左手手指,染血的枪头瞬间前进几分,险些刺穿他脆弱的心脏。但下一秒,他就在罗克亚特的帮助下摆脱了对面禁忌法师的负面影响,收枪拧身往弗恩所在的方向扑去。罗克亚特微微抬首,周围的黑雾被外化的时间之力驱散了几分,克里斯的视线渐趋明朗。
禁忌之雾无法阻挡罗克亚特这一神之残物的感知,罗克亚特睁着它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心念一动,它的本体立刻在它由炽光织就的手心凝实。克里斯急着去解救被禁忌法师施加了精神控制的行修们,它却只是盯着远处的战局。被黑雾限制了视觉和听觉的人类法师们没有注意到,那两名正在缠斗的神执已经失去了为人的表征,被降临在人间的神力异化成了难以名状的模样。伊利亚·艾德里安,“无尽之海”放在人间的棋子……罗克亚特回头瞥了一眼扶住弗恩的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抬指按住那本笔记的书页。一股诡异而强大的力量飞速上升,直落到半空中的伊利亚身上。伊利亚急速后退着,冷不防被源自罗克亚特的时间之力笼罩,周身的洋流之力当即充盈起来。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过头,但还没看清罗克亚特的形状就又被对面的禁忌法师拉回了注意力。
“萨德塔克斯的使徒,”那名禁忌法师已经完全脱离了人形,在伊利亚的视角下,逐渐下沉的黑雾几乎笼罩了整座比特兰城,“你早就该死了!”
“轰隆”一声,浪潮般重压而来的黑雾被乌云间霹雳而下的雷电撞开。自远古虚空而来的涛声冲破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几乎要将比特兰城变成一片毫无生机的海域。杀招落空的禁忌法师沉了语气:“这是‘门’的力量,你——”
“谁告诉你我效忠的对象是祂?”伊利亚垂下眼睫,眸底渐渐浮现出一丝微漠的、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可从来没承认过我是‘海神’的代行者。”
刺目的闪电自伊利亚手下飞驰而来。那件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衣渐渐被古怪的异物撑出无棱无角的形状,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抬头,逐渐实化的巨大羽蛇虚影立刻落进他眼底。风霜雨雪、雷电浪涛,都在此刻成为了伊利亚驱使的力量。
洋流法师的能力在大陆上会受到大幅削减,可现在伊利亚的表现,不像是力量受限的样子。克里斯微微收拢手指,在他法术力量作用下苏醒的弗恩猛然咳嗽起来,他这才回神,注意到侍立一旁的罗克亚特:“你做了什么?”
“辅助他形成洋流之力的领域覆盖,”罗克亚特语气平静,“你不愿意过多动用与我有关的力量,这我知道,你一直在防着我,也防着罗莎——否则你不会任由她沉睡这么久。但那家伙是‘灾难’的使魔,仅凭你们根本对付不了。”
“我们对付不了还有米歇尔,还有‘葬歌’!”出于对伊利亚的担心,克里斯本能地加重了语气,“你这样无非是想让我躲在伊利亚背后,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眼看着他跟禁忌法师搏斗而什么都不做!”
但罗克亚特如今已经不再是那本事事都要依靠他的小笔记了。它抬手将笔记本体扔给克里斯,旋即阖眸:“随便你,我已经教了你怎么使用我的力量,用不用在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他在跟禁忌法师的搏斗中落了下风,禁忌之雾对比特兰城的影响恐怕会远超你们一开始的预期。”
似乎是为了应和罗克亚特说的话,在克里斯的感知得到释放,深入黑雾深处的比特兰城后,渐渐有惊惶、无助的哭嚎声与呼救声传进克里斯的耳朵里。他看到那些逃窜离去的贵族被黑雾吞噬,马车倾倒仿佛航船沉没,街上的流浪汉们在睡梦中成了黑雾的养料,深夜行路的商人在发现雾气的古怪后惊恐逃窜,却还是被扯进雾中……“禁忌”。克里斯抬头望向那名禁忌法师的意志所在,构成那家伙虚形的雾气中翻涌着无数人的怨念。无端地,克里斯想起了比特兰大学那起连环杀人案,想起了比特兰大学生物院底下堆积成山的白骨。一切似乎都要连起来了,只差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克里斯,”事态紧急,弗恩·格林也不再对克里斯端着敬称了,他靠着克里斯的肩膀缓了一会,忽然抓住克里斯的右手手腕,“牧首先生会来支援我们的,圣山拜礼会还有……”
“这不重要了,”克里斯抬手打断了他,“之前比特兰大学生物院楼里的那个降临法阵,你们是什么时候排查出来的?为什么没有提前破坏它,你们知不知道生物院楼底下的情况?”
弗恩被他问懵了一下,好一会才回神思考起来:“是在去年。去年,我们偶然查到了消失已久的法术罪犯赫斯特·贝尔的踪迹,与此同时,我们发现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楼里有问题。但我们并没有提前排查过拉里教授身上……”猛地,他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
“我们都被拉里误导了!”克里斯抬手驱使时间之力挡住陡然调转方向朝自己袭来的黑雾,旋即起身走向双目涣散,半跪在地上的赫斯特,“真正触发降临法阵的条件,除了那些野法师丧失的生命力量以外,另一个重要元素不是拉里,而是赫斯特。拉里身上的咒术只能起到一种伤害转移作用,也许,拉里被什么人骗了,想取代赫斯特成为‘载体’,所以才会在身上铭刻那些咒术符文。那名禁忌法师的确从未离开过比特兰,他一直在赫斯特身上!”
弗恩没太听懂克里斯的分析,但还是跟随他将目光投向赫斯特。赫斯特低垂着脑袋,眼底没有一丝高光,像是一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克里斯反手将禁忌法师攻击的余波化解,缓慢躬身按住赫斯特的肩膀。时间之力生效的一瞬间,他贴近赫斯特的耳朵:“赫斯特,你不是想杀他吗?现在最好的机会来了。”
赫斯特死水一般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痛苦地抱住自己旧伤未愈的脑袋,浑身上下的黑雾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克里斯没有放开他,赫斯特只能在那种痛苦中煎熬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他如烂泥般瘫软在克里斯脚边,却还是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微弱的痛呼,试图以此来彰显自己对老师海伦的情深义重。
克里斯看懂了他的眼神。他在问:“我要怎么做才能给海伦报仇?”
那双眼睛里的决然和痛苦是克里斯从未见过的。他按在赫斯特肩膀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瞬间,几乎就要把临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但克里斯知道自己必须要说,眼下这是最好的、性价比最高的方案了:“赫斯特,现在你跟他命理相连。”
赫斯特和那名禁忌法师命理相连,而他和伊利亚命理相连。不同的是,伊利亚是他的执行人,而赫斯特和那名禁忌法师大概互为半身。很早的时候克里斯就感到奇怪,那名禁忌法师怎么会躲在比特兰城区这么多年没被圣山拜礼会发现。身为“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那家伙竟然也能忍得住不出来干点坏事给官方政府添添堵。但后来克里斯发现,禁忌法师出现、活动的时间跟赫斯特出现、活动的时间是吻合的,赫斯特销声匿迹那一阵“旧日神殿”的人也没再出来扰乱比特兰的治安。再结合生物院楼的事件,和今天这名禁忌法师现身的过程,克里斯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名禁忌法师一直藏在赫斯特身上,就像布利闵在自己身上埋藏祂的分灵作为钉子一样。
赫斯特痛苦地喘息了好一会,才勉强消化完克里斯这个短句中所蕴含的信息:“你的意思是,我死了,他就会死,对吗?”
“不是现在,”克里斯阻止了想要抽出匕首的弗恩,“现在那家伙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在他没有实形的情况下,我们很难解决他。但是,如果我们可以开启新一轮降临法阵……”说到一半,克里斯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要求他人付出牺牲不是他所认同的价值观,哪怕需要牺牲的人是一个罪犯。但很可笑的是,这的确是他当下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黑雾持续的时间越久,城内受到影响的居民就越多。“葬歌”的理念、利亚姆偏执的观点,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完美应验了。
他果然还是能力不够……克里斯望着自己怪物一般的节肢,不自觉咬紧了牙关。口口声声说着要送赫斯特去公开审判,可他心里很清楚,他根本没法改变比特兰中央警署趋炎附势、以权谋私的现状,圣山拜礼会处处受限,所谓的公开审判,很可能到最后也没法还死去的无辜民众一个公道。而赫斯特想要的公道,早就随着海伦·贝克的死和他后来所走错的每一步葬送在这座冰冷的艺术之都了。他跟圣山拜礼会合作钓出了“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可现在看来对方也未必不是在钓他们,那位二王子跟禁忌法师勾结的证据已经浮出水面,本地牧首受圣堂、官方政府和民间舆论的三方掣肘,最后还是要处处为难。
他一个从坎德利尔假死出逃的外国皇族又能做什么?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应不应该做点什么。
克里斯没把话说完,弗恩却还是明白了他未竟的语意:“只要开启新一轮降临法阵,让他回到赫斯特·贝尔这个‘容器’里,就可以通过杀死赫斯特·贝尔来解决他?”
克里斯没有回复弗恩,只是静静盯着赫斯特。良久,他垂眸:“贝尔教授……”
不知道什么时候,赫斯特已经摆脱了那种精神痛苦的折磨。那张遍布烧伤的脸庞骤然变得惨淡,像是气球的外皮被撑到极致,原本鲜艳的色彩逐渐虚化、变白,只差一点外力作用就能“嘭”一声破碎。
“原来我所做的一切,在杀死海伦的凶手眼里跟滑稽戏没两样。”
我真是没用透了。
赫斯特闭上眼睛。下一刻,破坏力巨大的龙卷风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雨雪撞向几人落脚的位置。
第430章 终末者
克里斯紧拽着弗恩躲开那一瞬间迫近的攻击, 同时将赫斯特猛推出去。下一刻,三人原先停留的位置结出十人高的尖利冰棱。黑雾再次翻滚而上,以至于克里斯短暂失去了对外界动向的掌握。紧接着, 受禁忌法术影响凝结而成的血腥之物借着深色雾气的掩映重又贴近克里斯。克里斯刚刚凭直觉推开弗恩,就被骤然落进眼底的锋刃反光晃了一下。等他再回神抬手反击, 侧颈已经多出了一道五指宽的伤口。
“砰”一声, 雾气中的血腥之物被克里斯击飞, 伴随着沉重的闷响落地,克里斯颈侧溅出的鲜血将斐瑞精心准备的晚礼服领口彻底染成了艳红色。暴雨仍未停歇, 伊利亚和禁忌法师仍在对峙, 破坏力巨大的法术攻击无差别向外坠落着,克里斯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来加固领域禁制,以防这场战斗的影响波及到城区的居民。然而圣山拜礼会的首批成员比他一开始预计的还要没用, 包括弗恩在内,此刻没有一名官方法师能站出来协助他支撑防御, 这使得被禁忌法师刻意针对的克里斯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罗克亚特转头,毫无情感地盯住自己固执的契约者:“克里斯, 你完全只是在浪费时间做没有必要的事。”它根本不关心比特兰的普通人,也不关心圣山拜礼会这群所谓的精锐。对于它来说, 这些弱小的地上生灵死多少都无所谓。
克里斯没有回答它,只是咬紧牙关擦去嘴角的血渍,转头用枪杆撑住地面。被他推开的弗恩早在防御禁制重新升起的一瞬间就拎过赫斯特缩到了克里斯背后, 而其他的官方法师几乎都已经被这场黑雾吞没。弗恩顾不上担心同伴,一刀划破掌心便沾着血液在地上描绘起什么来。有克里斯的保护, 黑雾里那些血腥而狰狞的东西没能靠近他。不多时,一道莹绿色的法阵图案自他脚下升起,温和而悲悯的力量骤然扩散开来, 三人眼前的黑雾飞速淡化下去。
同一时间,另一股强大到足以跟伊利亚和那名禁忌法师媲美的力量骤然落地,克里斯受阻的视线彻底恢复正常。黑雾中那些由死者血肉凝聚而成的东西在圣光的照耀下熔化成深色的液体,而原本的血色法阵被另一道更为巨大的法阵覆盖。不知道是克里斯的法术标记起到了作用,还是圣山拜礼会有什么特殊的保命秘法,先前被黑雾吞没的那几名官方法师居然还有半数幸存。但他们浑身上下的血肉被腐蚀得厉害,精神也临近崩溃的边缘了。
姗姗来迟的本地牧首带着一群身着圣袍的行修,隔着半个战场的距离朝克里斯微微躬身。克里斯下意识想呲他们两句,又想起伊利亚还在独自跟禁忌法师对峙,于是提枪就拧身往战场中央冲。
“喂!别去!”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罗克亚特。随着克里斯唤出《布利闵笔记》本体的动作,它落到现实世界的虚影立时消散,重又被牵引回克里斯手中。站在它的角度,它并不希望克里斯直接跟那名禁忌法师对上,但显然,克里斯不会听从它的劝告。
“等——”弗恩也想拦住浑身是伤的克里斯,但他刚刚伸出手去,克里斯的身形已经彻底没入了那片黑雾的意志本体。他抓了个空。
本地牧首微微拢指攥住自己宽大的袖口。和弗恩比起来,他的反应堪称镇定,但他右手食指的轻微抖动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站在他侧后方的行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抬手示意随行者安静,旋即向身受重伤的赫斯特抬步。
“赫斯特·贝尔。”
雨还在下,冰凉的混浊雨点落在赫斯特头上、身上,眼皮周围。另一边的战斗有了克里斯的加入,那名禁忌法师已经分不出闲心来管赫斯特这里的情况了。诚然,他有心将战场往赫斯特附近转移,但克里斯和伊利亚显然不会顺了他的意。这给一众圣山拜礼会成员和在逃的法术罪犯赫斯特创造了完美的对话条件。
肉|体上的痛苦和大量失血让赫斯特的反应变得十分迟钝。他喘息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穿着牧首圣装的家伙是在跟自己说话。雨水和血水在他前额的发丝尖端积蓄成细流,缓缓淌落在他鼻骨右侧,顺着那些烧伤疤痕的沟壑将他数十年的人生染成湿漉漉的深色。
他没有回答,但那位牧首先生还是在他面前蹲下,抬手托住了他的脑袋:“可怜的孩子,‘圣山之音’不曾垂怜你,女神不曾托举你。命运的错判让你走错了许多路,让你在邪魔的蛊惑下成为了受人唾弃的罪犯。你后悔吗?”
后悔吗?
赫斯特的肢体迟钝不堪,思维也仿佛在这场暴雨中生了锈。平时智慧过人的贝尔教授竟然钝钝地随着牧首的话思考起来——虽然这些话在平时的他看来只是假仁假义冠冕堂皇的装腔——他想起了他那个愚蠢的、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学生。早在第一眼看到拉里的时候,赫斯特就断言拉里是个背叛的好手,但他恰恰就需要一个背叛的好手。海伦死后,他活下去的动力只剩下“复活她”和“给她报仇”这两件事,挑选学生除了应付工作外,就是有目的性地接近跟二王子党有关的人。他预感到“旧日神殿”会从自己身边交往密切的人着手布局,所以故意挑选出一批性格有缺陷的学生放在身边,拉里不是唯一,但却是其中天赋最高,心思也最敏感的。赫斯特在拉里身上倾注了最多的心血,而拉里也从未让他失望过,无论是在学术研究的方面,还是在成为一个合格的背叛者的方面。
唯一一次,拉里做出不符合他预期的事,是在“旧日神殿”的法师找上拉里之后。赫斯特敏锐地在年轻的学生身上闻到了阴谋的味道,但还没来得及满意,就从年轻人的语气中预感到了对方的动摇。拉里在他面前露出满怀心事的表情,一个出门的动作犹豫了三次都没能做成。被愚弄欺骗利用到最后,那家伙还觉得是自己背叛了满心学术、不通世故的老师,还被纠缠不清的天真爱戴和敏感憎恨折磨得痛苦不堪。
“我不后悔,”赫斯特艰难地压住气音,似笑似哭地抬起脑袋,“不就是、不就是想让我牺牲自己,跟那家伙同归于尽吗?你们不需要用这种恶心的话术来劝说我,我自己会去做的。我本来就要他去死……我要他给海伦偿命!”
牧首低垂着眉眼,赫斯特的喜怒哀乐似乎并不能牵动他一丝一毫的情绪。被同事扶起的弗恩却微微皱了下眉,猛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抬眸看向本地牧首。
刚刚克里斯分析那名禁忌法师的问题时,牧首并不在场,所以牧首是早在实施这次的计划之前就猜到了赫斯特和禁忌法师的关系?那今天的行动……风雨的陡然变向使得弗恩本能地颤了一下,当即回神,本地牧首抬起的食指便落进他眼底。那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噤声”动作。
滚滚雷声中,弗恩什么都明白了。
克里斯的枪尖劈进伊利亚和禁忌法师的战场时,四散的黑雾立时便聚拢起来,幻化出诡异的怪物虚影压向克里斯。伊利亚缓缓侧头瞥了克里斯一眼,那双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眸子里竟然没有一丝情感。克里斯知道不加节制地使用高阶法术会对法师们的精神造成较大损伤,而自己现下状态极差,伊利亚恐怕也会受到相关的影响,无论从哪种方面来看,伊利亚当下的处境都很凶险。克里斯真的不想再让伊利亚因为自己出事了,于是他具现出罗克亚特本体接住禁忌法师那一招,同时猛然扑向伊利亚想将伊利亚带离战场。
“你……”伊利亚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已经在克里斯的拖拽下极速坠落。这让伊利亚的神志飞快恢复如常:“你疯了吗?”
“我没疯,”克里斯紧紧攥着伊利亚的手臂,躲开黑雾攻击的同时,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将伊利亚推向后方,“你不能再消耗下去了,我去拖住他。”虽然克里斯的状态也不容乐观,但只需要拖一个降临法阵完成的时间,克里斯自觉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终于不躲了。”黑雾里的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让人联想到盯上猎物的毒蛇。
克里斯胸口和侧颈的伤口没有经过包扎,还在一刻不停地往外淌着血。但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克里斯严格来讲已经不算是个正常人类了,疼痛和失血对他的影响越来越轻,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片血肉都在重组。
“叮”的一声,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之力凝成实质,跟黑雾幻化出的东西撞在了一起。下一秒,雾气中央闪出一双疯狂的眸子:“你以为你能在我面前活到降临法阵成功开启吗?”
克里斯的防御和攻势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崩溃、瓦解。刚刚跟伊利亚对峙那么久,这家伙竟然一直都没有使出全力——克里斯这才回忆起他们在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楼对这位降临法阵的主人做出的评价。
这家伙已经是接近炽天使的存在了——
作者有话说: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写升级流。妈妈我要回家。
还是想提一嘴拉里和赫斯特这对扭曲师生的诡异关系。
如果拉里进了别的教授门下可能还真能走一条正常的学术道路,虽然他心思自卑敏感,在其他老师手里也会有各种小摩擦,但是但凡老师不是赫斯特,就没有“旧日神殿”的干涉,他积攒的坏情绪可能到毕业也不会爆发(毕竟这孩子还是挺能忍的),毕业之后师生情不会很深,但也不至于像跟赫斯特这样。就,正常成为一个普通的,不算很出众的学者,和其他学者一样为实验经费和人际关系发愁。在这个角度来看拉里这辈子还真是毁在赫斯特手上了。
赫斯特:从头到尾一直在骗,生怕他不背刺我用尽手段为难他,结果这孩子背刺完还在那愧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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