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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20

    第411章 雅尼克


    克里斯再次摆脱那种深陷泥淖般的困缚感, 从混沌中苏醒过来时,天色已近傍晚。身体上的疼痛和鼻尖的血腥味唤醒了他尚且滞涩的思维,他迟疑着从床上爬起, 有些迷茫地看向自己被纱布包裹的腰腹。异化症状在利亚姆的治疗下有所减缓,但并没有彻底消失。


    “你醒了?”罗克亚特的身形脱离虚空, 在他眼前凝实。


    克里斯盯着它看了一会, 忽然皱起眉:“我好像又忘记了点事。那家伙出现了?”


    “出现了, ”罗克亚特的人形依旧面容模糊,那双无瞳之眼却越来越真实, “我搞明白他是怎么来的了, 布利闵大人预置的灵魂碎片从你领受预言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在你身边影响你了,后来你接纳了它和时之茧的力量……他就是容纳那部分多余力量的载体, 你没有固灵的坏处在这里显现出来了。好消息是目前病症还在初期,他的性格不会脱离你太多, 坏消息是,这种状态持续得越久, 他就会越来越独立,越来越不像你。你得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是吗?”克里斯揉了揉脑袋, 肉|体上的不适感让他的反应变得略微有些迟钝,但他还没有失去最基本的判断力,“可是按照你原先的说法, 我和他本质上仍然是同一个人。如果他独立起来,变得不再像我了, 我们还是同一个人吗?眼下这种情形倒让我联想起了某些东西的意识体裂变,我会变成现在这样,根本原因恐怕不是布利闵和时之茧的影响吧?是时之神的残缺神格被祂们的力量惊动了对不对, 这种病的本质,跟真神意志的裂变是一回事?”


    罗克亚特似乎没料到克里斯这么快就察觉了它的避重就轻,顿了好一会才重新接上话:“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所以同为终末者的罗莎琳德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况,法术实力跟克里斯在一个等次的伊利亚也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况,偏偏只有克里斯遭遇了。


    克里斯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关节,没再继续就这个话题追问下去。他很清楚自己想要恢复正常,就必须解决掉那个增生的“副人格”,但罗克亚特说他们都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或许对于外界而言,他和另一个“克里斯”谁留下来都无所谓……克里斯情绪莫名地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克里斯的顾虑,罗克亚特忽然开口:“我是更倾向于支持你的。那家伙虽然目前还保有你的性格特质,但他受布利闵大人的影响,以后只会越来越像布利闵大人。布利闵大人曾经背叛过神,我没忘记。”


    克里斯没有应和它。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掌握这种病症的明确治疗方法,考虑和那家伙的争斗还太早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那家伙会不会把他们状态异常的问题暴露在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面前……不,应该不会。仅仅是一瞬间,克里斯就自己否定了这种念头。既然那家伙本质上跟他是同一个人,目前也还没有发展成布利闵的性格,那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必然会知道,在其他势力面前暴露弱点并不是明智之举。即便那家伙和他一样,已经开始考虑清除他的方案了,“他”也不可能蠢到用那种风险最大化的办法。那样给他找麻烦,跟给“他”自己找麻烦没区别。克里斯轻轻按住自己的食指,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不,我想在他被布利闵彻底同化,或是我们找到最终的解决办法之前,我跟他是可以暂时先和平共处的。”


    “什么?”罗克亚特被他天真的想法惊了一下。但它还没来得及追问,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这使它不得不身形一晃,从现实世界隐入虚空。


    房门被人打开,克里斯侧眸看去,正对上伊利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见克里斯醒了,伊利亚缓步将揣进来的食物放到床头,随手取出一块面包递给他。克里斯上下打量那块颜色暗沉的面包,并不伸手去接,反而语气懒散:“我想喝菌菇奶油汤。”


    “现在是点餐的时候吗?”伊利亚拧着眉头“啧”了一声,“把自己弄成这样还好意思点餐?之前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你说过你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再让我们操心。这才几天,说过就忘?”


    见伊利亚似乎有要发火的征兆,克里斯只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乖乖接过那块面包啃下一口:“我记得,但这是客观因素导致的,我也控制不了嘛。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昨晚异化症状加重后我就失去意识了,你训我是不合理的。”


    伊利亚顿住。他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克里斯是真的记忆断片了,还是在找借口堵他的话。


    “利亚姆来过吧?”克里斯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僵持下去,只好撑起身体主动将对话往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引,“我能感觉到帮我压制异化的力量来源于他。”


    “是,”想到克里斯昏迷前的种种表现,伊利亚大致相信了他此刻的说辞,于是侧身往他背后的立柜上一靠,暂时放弃了口头教训他的想法,“他来过。你身上的伤是你自己弄的,你说——不对,‘他’说——‘他’说想用那种方法暂时掩盖住异化症状的外在表象,好去拜访圣山拜礼会的人。”


    察觉到伊利亚的视线牢牢盯在自己身上,克里斯非常自觉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那种做法也太危险了,我肯定不会那样的。”看来伊利亚不高兴是因为这个。


    “真的吗?”伊利亚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说法,却也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利亚姆·亚伯拉罕说他或许有办法帮你解决当下的困境,只是需要你跟他一起回趟诺西亚。虽然我对他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如果他的办法真能帮到你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别放过这个机会。”


    克里斯意外地顿住动作:“我还以为你会严厉地命令我不准跟他走呢?”


    伊利亚神情莫名地看向他:“你说得对,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了。你有自己的判断力,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很多事情我帮不上你的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妨碍你。”


    克里斯沉默片刻,坦白道:“我暂时还不想跟他回索德里新洲,等过一段时间吧。”


    “好。”考虑到利亚姆是“葬歌”的人,伊利亚也不敢对他说的话报以百分之百的信任。在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能帮克里斯治好精神问题的前提下,过多的劝告反而可能好心办坏事。毕竟谁也没法保证那些邪|教徒会不会借此设计陷阱困住克里斯。伊利亚很有自知之明,他对“葬歌”的了解远不如克里斯深,所以相关的判断交给克里斯远比交给他来得靠谱。


    吃完手里那块面包,克里斯觉得自己恢复了点力气。在伊利亚的注视下,他开始尝试下地。伊利亚见状,十分贴心地过来扶他,但被他挣开了:“我可以的,还没那么柔弱。米歇尔和阿贝尔呢,就算一早外出,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


    “都回来过一趟,又被我随便找了两个理由打发出去了。你不是不希望他们知道你当下状态不佳的事吗?我怕你一直在屋里躺着,他们会察觉点什么。”


    克里斯点点头,用置物法术从《布利闵笔记》的本体中取出那件被他放置已久的“盗火者”制服圣袍,忍着伤处的疼痛往自己身上套:“那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去瑟科姆街26号的墓园找那里的守墓人。”


    “现在去吗?”伊利亚因为克里斯取出来的制服愣了一下,“你打算对全城的人暴露你的身份?这样太招摇了吧。”


    克里斯因为不小心扯动了伤口而倒抽凉气,却仍然没有停下动作:“不是暴露我的身份,而是让他们知道新洲新教的头目来到了比特兰,并且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坎因教的神殿。圣山拜礼会向我们求助,我们就那样慷慨大方地把我们的精英法师借给他们,总得收点报酬吧。他们至今没有公开承认‘盗火者’为接替救赎审判廷的诺西亚官方法术组织,那我就推他们一把。”


    伊利亚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你不怕这样会惹恼他们?”


    “不怕,他们有求于我们,”克里斯终于成功扣好了领口的纽扣,“那位叫弗恩·格林的都祭先生不会平白无故给我们留下他们的秘密联络方式,我想他们是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的,只是当时碍于米歇尔和赫斯特在场,没有多提。他们想跟我们单独交流。”


    随着克里斯双脚落地,预设在制服内的幻形法术开始生效。一道银白色的法阵在克里斯周身亮起,原先的幻术破裂,伊利亚看到克里斯变回了他少年时期那副瘦弱苍白的模样,就连异化增生的蛛腿也在幻术的遮掩下“消失”了。


    “你就这样出去?”伊利亚不觉得比特兰有人认识克里斯少年时期长相的概率为零。


    克里斯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长布条遮住那双深黑的眸子,装成盲人模样:“是这样出去。在科弗迪亚的时候,我给这个假身份取了个单独的假名,叫雅尼克·施耐特。不过看样子,这些假身份都是我的事实是瞒不过圣山拜礼会的。虽然我也从来没想过用这些烟雾弹迷住几大官方法术组织的眼睛。所以不妨大胆一点,他们利用我们,我们也就利用他们。这很公平。”——


    作者有话说:我们克里斯真是全小说界马甲捂得最不死的一个主角,传说中的有马甲等于没有x


    第412章 墓园


    比特兰的天气在傍晚骤然转凉, 一阵毫无征兆的疾风骤雨打破了数日来阳光灿烂的表象,也撕开了这座城市被衣香鬓影掩盖的污浊。尘泥将慢慢扩大的水洼染成灰黑色,而平时在瑟科姆街穿行的商贩、路人们也早早归家, 只有一名衣衫褴褛的卖花女因为不慎在垃圾桶旁睡着,此时才被雨浇醒, 暂时困在雨幕里瑟瑟发抖着。有一架富丽堂皇的马车匆匆驶过, 溅起积水浇了可怜的女孩一身。女孩猛地打了个寒颤, 搓着自己因为衣裳破洞而暴露在外、沾满黑灰的手肘,有些埋怨这场雨来得太突然。她已经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天的花, 连日来几乎不眠不休, 却连给继父买一捆烟丝的钱都没赚到。她实在走了太久,太累太困了,才会在街边昏睡过去, 没想到运气就这么差,偏偏遇上这场大雨。


    如果不能带着足够的钱回到家里, 暴躁的继父一定又会打骂她,而她懦弱的母亲什么都不会说, 不会维护她这个“没用的丫头”。这样想着,女孩慢慢蹲了下去, 抱紧自己的膝盖。比起寒冷、饥饿和疲乏,竟然还是对挨打的恐惧更胜一筹。她也顾不上担心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冻死在冬日的街头了。


    无知无觉地埋头在臂弯间抽泣了许久,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征兆。但在缓过劲来擦泪准备起身的一瞬间, 女孩意识到自己面前站了个人。那家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过来的,站过来也不说话, 就只是用身体帮她挡去了大部分的寒风和斜飞的雨丝。女孩红着眼眶抬头看,发现对面是个蒙着眼睛的银发少年。那家伙穿着奇怪的红金色制服,制服样式让人联想到坎因教教会那些神职人员的着装, 但又完全不同于坎因教的修士服。


    ——邪|教徒。几乎只用了一秒,女孩的脑海中就冒出了这个词。


    但少年的气质实在是有点干净贵气得过分,且就姿态而言,对方似乎是在关心她。这让女孩在回神的一瞬间又陡然敛眸,自己驳倒了刚刚的怀疑。这个人对她没有恶意,还大摇大摆地走在比特兰街上,怎么会是教会喊打喊杀的邪|教徒呢。


    “你还好吗?刚刚看你一直在哭。”见她抬头了也不说话,少年主动开口。


    “我、我还好。”不知道为什么,女孩有点不敢看他。


    少年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忽然转过头去,朝侧后方喊了声她听不懂的话。女孩这才意识到他身后还有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男人,那个男人的长相同样十分出众,气质却比同行的少年要冷峻不少。不知道两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男人凭空变出一件厚厚的大衣,随手甩到她身上。顺着皮肤往血肉里钻的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衣厚重却柔软的触感。她从前总是听说有钱人在冬天不会挨冻,却是第一次亲手碰到这么暖和的冬服。


    女孩愣住了。


    “天快黑了,早点回家吧。比特兰的晚上比白天还冷得多。”少年并没有因为她的怔愣停下动作,他从红袍之下掏出两张大额纸币塞进她手里,便重新转身走向那个面色冷淡的男人。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女孩还没来得及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就看见少年和男人拐出街角,走进了西边的公共墓园。短暂的恍惚后,她猛地站起身想要追过去,又碍于雨势顿住脚步,怔怔地目送着那两道红色背影消失。良久,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攥着两张面额巨大的钞票。


    冷冷的雨丝被风吹得斜飞上她脸庞,察觉到手里的钞票已经渐渐有了湿软的征兆,女孩下意识收紧手指,并俯身将掉在地上的大衣捡起。尔后,她毫不犹豫地撑起大衣冲进雨幕,奔向贫穷的比特兰西区。


    走进瑟科姆街26号的公共墓园后,少年和男人——也就是伪装成少年模样的克里斯和简单乔装了一下的伊利亚——放慢脚步,开始寻找起弗恩·格林口中的那位守墓人来。


    “您好?”发现墓园边缘小屋里的人影后,克里斯抬手敲了敲窗。


    屋里的人推开窗,皱起浓密而粗黑的眉毛看向克里斯:“你是?”克里斯这时候才发现,这位守墓人比他原先预想的要年轻很多。而且显而易见,这家伙是个死灵法师。


    “我找弗恩·格林,”湿冷的天气激得本来就有伤在身的克里斯轻咳一声,但从天而降的雨水却受到伊利亚法术庇护的影响,没能粘湿他的衣裳分毫,“我是来自诺西亚的‘盗火者’法师,格林先生知道我。”


    守墓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关上窗户去捣鼓法术通讯了。克里斯也不着急催他,便靠在窗棂上跟伊利亚闲聊起来:“不得不说,还是你的水系法术实用。雨天能驱雨,旱天能造水,战斗力还强。”


    “也只有你会惦记那点实用性法术效果了,”伊利亚睨他,“自己用就算了,还非要让我帮那个小姑娘下法术标记,我从前怎么说也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五人团之一,来了苏门大陆就净做这些工作……不过你居然会直接给那个小姑娘塞钱,不怕伤害到人家脆弱的自尊心吗?”


    克里斯了解伊利亚,知道他的抱怨只是玩笑话,所以哼笑:“自尊心有命重要?人们要先活下去、实现温饱,才有闲心谈尊重,谈受教育。难道只有在她抱着沉沉一捧鲜花的时候对她说‘我把这些花全买了’才是尊重她?”


    “那倒也是,”伊利亚垂眸笑起来,“有时候,做出一副看似很尊重他人劳动的姿态,未必就真的能照顾到别人的自尊心。反而让人觉得像是吝啬帮助的借口。”


    “说得好!”


    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克里斯和伊利亚同时抬头看去,发现刚刚被守墓人关闭的窗户已经在他们聊天的时候重新打开了。发出声音的却不是窗子背后的守墓人,而是一只落在窗台上的千纸鹤。


    “格林先生?”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没听错对方的声音。


    千纸鹤扇了扇纸折的翅膀:“是我。我现在在神庙里,还要劳烦两位在墓园稍等一会,我很快就赶回去。”


    “没问题,”克里斯倚在窗台上盯住那只千纸鹤,心底莫名觉得当下场景有些滑稽,“雨天路滑,您来时注意安全。”


    “感谢您的关心,我会注意的。”一道莹绿色的法术光芒闪过,那只千纸鹤落下去不动了。


    窗后的守墓人抬起一只干枯开裂的手掌将千纸鹤收进铁盒,克里斯无意间瞥见他苍白到不正常的手腕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尸斑。似乎察觉到克里斯在打量自己,守墓人顿了一下,走到另一侧拉开门:“都祭大人同意接待你们,你们进来等吧。”


    克里斯和伊利亚冲守墓人行了个诺西亚的礼节,便一前一后地进入了那间坐落在墓园边缘的小屋。出乎意料的是,这座小屋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守墓人来到侧面的墙角推开木柜,露出背后一扇金属制的暗门。暗门通向地下,但楼梯的两侧又有关押着火妖的壁灯照明,并不让人觉得阴森。


    “原来这里就是圣山拜礼会在比特兰的驻地?”克里斯一边跟着那位守墓人下行,一边打量通道里的环境。砖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壁灯的外壳没有落灰,似乎经常有人清理。和救赎审判廷建造的高塔不同,这里的墙面非常干净,没有刻画任何文字或壁画。


    “没错,”守墓人提着一盏噼里啪啦的灯,一步一步蜿蜒向下,“圣山拜礼会的驻地基本都以墓地作为伪装。但我们的成员并不像救赎审判廷和白骑士团的成员那样,常年守在特定的据点,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成员们没有接收到‘圣山’指派的任务就不会过来。这里平时就只有我一个人值守。”


    “只有您一个人值守?”克里斯有点不可思议,“那如果有窃贼闯进来怎么办?那些重要的法术道具、珍稀材料和秘密档案,您一个人能保护得了?”


    这不是克里斯小瞧守墓人的能力,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风险。各官方法术组织的重要据点都是藏有大量机密文件和危险法术道具的,没有足够的人手守卫,很容易出问题。毕竟圣山拜礼会的地盘上还活跃着一个邪|教组织“旧日神殿”呢。


    守墓人放慢脚步看向克里斯:“不会有那种情况的,主永远庇佑着我们,‘圣山’永远庇佑着我们。”


    “这个墓园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面向外界开放的公共墓园,”伊利亚贴心地给克里斯补充解释,“这里存放的都是历代圣山拜礼会法师成员的骨灰。”


    克里斯了然:“难怪我从进来就隐隐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笼罩着这里,墓园底下似乎藏着一道奇怪的法阵。”


    “你知道的不少。”守墓人冷冷瞥伊利亚一眼。


    伊利亚也不示弱,微微偏头:“以前在救赎审判廷的时候读过跟你们有关的档案。”他没有必要在这家伙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毕竟弗恩·格林早就叫出过他的名字。他相信圣山拜礼会的人能管住自己的嘴——就算他们自己管不住,他们的高层也会帮他们管住的。


    守墓人收敛视线,重新抬起一只手扶住墙壁:“圣山拜礼会的运作模式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的档案室里不是秘密,你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同样在救赎审判廷待过的克里斯顿了一下,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也经常往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档案室里跑,他怎么不知道?就因为他那时候没想过自己将来会离开诺西亚,也就没关心过其他官方法术组织的具体情况吗?


    第413章 牧首


    三人顺着蜿蜒的阶梯一路向下,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跨进靠东的门扉,抵达了圣山拜礼会的公共接待室。墓园的守墓人按着门把手,朝克里斯和伊利亚行以拉隆纳多人的浅礼:“墓园里不能没人看守, 两位在此稍等,都祭大人很快就来。”


    “好的, 感谢您。”克里斯虽然奇怪对方怎么这么放心把他和伊利亚两个外人单独放在圣山拜礼会的秘密据点里, 却也没有过多置喙对方的做法, 只是简单回礼。


    守墓人关上门离开,屋内只剩下克里斯和伊利亚两个人。


    克里斯敛眸片刻, 缓慢将感知外放出去, 试图探索这所房间以外的空间。然而在他阖眸的一瞬间,笼罩着这片区域的巨大法阵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激荡。意识到这一点的克里斯重新睁开眼睛,放弃了继续试探的想法。他毕竟是来跟圣山拜礼会交好, 而不是交恶的,没必要为了这么点无意义的好奇心犯圣山拜礼会的忌讳。这样想着, 克里斯将目光投向房间内部的摆设。这间房间的布局跟救赎审判廷的祷告室有些相似,除却摆在一旁的座椅和装饰用的石雕、插花, 屋内最显眼的就是那尊面容模糊的神像。那尊神像的姿态、外型和救赎审判廷的救主像相差甚远,最令人在意的是, 从身材上来看,这尊神像刻画的“忏悔”天使似乎是位女性。


    “很惊讶?”伊利亚似乎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看来你以前在诺西亚真是从来没认真读完过救赎的圣典, 其实按照当初救赎教会的理论,坎因教和法正教侍奉的神明, 人间化身应该都是女性。”


    “法正教?”虽然觉得在别家教会的神像底下讨论这么亵渎的话题不太礼貌,但克里斯还是没忍住微微提高了音量,“很难想象之前的白骑士团成员和救赎审判廷法师是怎么和睦相处的, 就法正教的‘真实主’是位女神这种话一说出口,随便哪位白骑士听到了都要火冒三丈地拔剑跟你拼命吧?你跟阿贝尔没有因为教义分歧发生过矛盾?”


    伊利亚理所当然地抱臂:“第一,我从未对救赎教会的教义深信不疑;第二,我虽然有时候说话难听了点,但我不是没有脑子。谁会在明知聊天对象不爱听某种言论的时候把那种言论拎出来试探人家的容忍度?除非是闲着没事干,想打架了。”


    “好吧。”克里斯被他说服了。


    一段时间的等待后,外间响起了不徐不疾的敲门声。克里斯开门望去,来人不出所料是那天在比特兰大学露过面的圣山拜礼会都祭弗恩·格林。弗恩微笑着冲克里斯行了个礼:“伊利亚大人,克里斯大人,欢迎两位来我们这里做客。只可惜现在时间太晚,我们没有点心和茶水招待了。”


    “没关系,”克里斯侧身让弗恩进屋,“我们也不是为了蹭茶蹭点心来的。”


    弗恩顺着克里斯的动作进屋,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前天晚上我们邀请您跟我们回圣堂休养,但您拒绝了,我还以为您一时半会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意识到弗恩的目光正在往自己腹下的位置扫,克里斯知道自己的幻术骗不过对方的眼睛,索性取下遮掩眸子的布条:“我今天来拜访您倒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我听说了一些事,”克里斯斟酌着开口,尝试过滤掉那些可能引起弗恩不满的表述,“关于圣山拜礼会的事。您知道赫斯特·贝尔有位老师叫海伦·贝克吗?她曾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但在十余年前,她从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叛逃至比特兰,成为了赫斯特·贝尔的资助者和法术老师。”


    听到“海伦·贝克”这个名字,弗恩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看来您保下赫斯特·贝尔后,还真从他嘴里撬出了不少东西。没错,我们的确曾有一位叫做海伦·贝克的核心成员。数十年前,她在‘旧日神殿’的诱惑下从圣堂叛逃,带走了我们不少的重要文件和珍稀法术材料,这让当时的圣者非常苦恼。离开圣堂后不久,海伦·贝克就彻底失踪了。直到我们都觉得她已不在人世,才有一位行修在调查比特兰大学那起连环杀人案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她的踪迹。原来她失踪后并没有离开北苏门洲,而是躲藏在比特兰城区,跟‘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秘密接触。她还利用这段时间资助了一位穷学生,并非法向这位穷学生传授法术知识——这位穷学生,就是当时还未成名的天才生物学家赫斯特·贝尔。”


    “您认为她是圣山拜礼会的叛徒?”克里斯盯住弗恩的眼睛。


    弗恩顿了顿,瞥了一眼伊利亚又很快转眸,重新看进克里斯眼底,神情莫名:“不然呢?您想说什么?”


    “赫斯特说她没有叛逃,”克里斯摊开双手,微笑着跟弗恩对视,“他说贝克女士离开圣堂是为了完成一些大人物交代的秘密任务,为此,贝克女士不惜毁掉自己的名誉,背负上‘堕落’的骂名……可最后圣山拜礼会放弃了她。她死在‘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手里,圣山拜礼会本有机会救下她,但你们没有及时派人去支援,甚至在预感到她会有危险的情形下故意放任了事态的发展。”


    弗恩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您相信一个法术罪犯胡编乱造的说辞?”


    “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克里斯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目光闪躲,“他对我说过很多谎,但唯独这件事里没有半点谎言成分。倒是您,看您的表情,您似乎是海伦·贝克事件中的知情人?”


    弗恩轻咳一声:“不管我是不是事件的知情人,这件事都跟您无关吧。我不明白,您何必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样费心费力?赫斯特·贝尔是个罪犯,您不去共情那些无辜死去的学生,偏偏站在一个杀人犯的角度看问题……这对那些受害者而言公平吗?”


    “我只是实事求是,”克里斯微微眯眸,“我当然知道受害者无辜,杀人犯该死,但你们的判决太片面了。海伦·贝克需要一个真相,如果她真的是为了完成圣山拜礼会的任务才会死在‘旧日神殿’的人手里,你们当初就应该及时为她正名。但凡你们公正对待海伦·贝克,赫斯特就不会走上那样的歧路,后来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无辜民众受害。换句话说,你们也是害死那些无辜民众的间接凶手之一。”


    “我们……”弗恩的眉毛猛然拧到了一起,像是要发火,然而,一道骤然亮起的法术光芒打断了他的动作。接收到那道光芒传递的信息,弗恩骤然冷静下来,敛眸退至墙边。紧接着,一道瘦弱到病态的身影从虚空中凝实:“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是在质疑圣山拜礼会的作风?”


    克里斯微微一愣,抬眸看向突然出现在房间中央的男人。男人的年纪看起来比弗恩还要大不少,似乎跟霍朗相近。不知道是不是法术的代价作用,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眸色也比一般的西里尔平原人要暗淡许多,显得精神不足,好像病怏怏的。


    “我们没有质疑圣山拜礼会正确性的意思,”也许是克里斯沉默得太久,伊利亚主动接过话头,迎上男人的目光,“牧首先生,但是不为人所知的正确就不会被承认为‘正确’,您应该能懂得这个道理。”


    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区的牧首轻哼一声,缓缓将目光转向伊利亚:“我们并不需要公众的理解。”


    “但你们有求于我不是吗?”克里斯抬眸,“不需要公众的理解,总需要盟友的理解吧?连向我们证明你们的立场都无法做到,又拿什么来换取我们的信任?牧首先生,我猜那种来源于巴尔杰德密林的怪病就是曾在我们诺西亚收走过无数人性命的‘尸瘟’,你们主动向我们求援,派人来北苏门洲做治疫指导的提案还是我亲自通过的呢。我想我已经把我的善意表现得够明显了,可你们呢?你们一直在防着我,甚至算计我。”


    头发花白的牧首叹了口气:“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对您的确也是满怀善意的。您在比特兰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我们不也帮您压下去了吗?我们的确在一定程度上算计了您,可您来北苏门洲之前也并未提前告知‘圣山’,无论怎么算,理亏的也不该是我们吧?我们甚至容忍了您插手拉隆纳多内政的行为,这还不能说明我们的立场吗?”


    “插手拉隆纳多的内政非我本意,”克里斯轻飘飘地侧眸,将牧首拐弯抹角的指控拨了回去,“不老实的是你们那两位王子殿下。您知道的,我在比特兰可被那位二王子殿下追杀得够狼狈。诚然我没有提前告知‘圣山’我入境北苏门洲的事,可我会惹上那位二王子殿下,只是因为我在赶路的过程中随手做了一件好心事。难道您要告诉我,西里尔平原在您的监管下,是个好心没好报的地方?”


    牧首情绪莫名地低笑一声:“的确,本教区神秘侧的治安问题……是我管理不力。”


    克里斯稀奇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承认错误,而不是嘴硬说北苏门洲的事跟诺西亚人没关系。这让克里斯对这位牧首的好感度微微上升了。


    第414章 海伦


    于是克里斯和缓了语气:“我们没有刻意为难您的意思, 牧首先生。但能够合作的前提是彼此信任,信任的前提则是坦诚相待。我的身份、底细,我想诸位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如果您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地方, 也大可以现在向我提问,我发誓一定有问必答。但相应的, 我不喜欢别人把我当成傻瓜耍弄。想让我跟着你们的计划走, 至少也要先摆正态度吧?”


    年长的牧首依旧低垂着视线, 神情却微不可察地软化了几分:“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像您这样的人, 为什么会主动去接触赫斯特·贝尔?”


    “当然是因为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克里斯停顿片刻,并没有选择隐瞒自己的真实动机,“他的法术类型很少见, 和绝大多数其他生命领域法师专精的方向都不一样,这让我看到了一种特殊的潜力。所谓的‘天父’、‘天母’系法术, 只是冷僻,并没有外界想象中那么弱。赫斯特透露出来的另一些信息又让我确信了贝克女士的优秀, 按道理来讲,能接触到那种层次的法术知识, 她在圣堂里的地位不可能低。所以我觉得很奇怪,她当年应该也是圣山拜礼会的重点培养对象,你们的高层怎么会舍得让她去出那种危险任务?而在她逝世以后, 身为她唯一学生的赫斯特·贝尔,又为什么没被你们吸纳进圣山拜礼会?”


    牧首的眸色越发深了:“你确信你一定要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才肯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跟我们谈合作?”


    “您觉得呢?”克里斯摊手,“我总要确定我的盟友不是像‘葬歌’一样狠起来不择手段、罔顾法律的邪恶组织吧?”


    牧首深深看他一眼, 权衡良久,终于还是松了口:“好吧,你们跟我来。”


    一身圣袍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对着紧闭的房门抬起右手。温和的言灵之力穿透门扉,将封锁空间的法术禁制消解。眼看牧首是打算带克里斯和伊利亚去往档案室,站在墙边的弗恩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而就在这时,他敬重的牧首回过头来看向他:“你也跟我们一起。”


    “牧首先生,”终于得到机会说话的弗恩上前一步,“您真的打算对他们公布当年那件事的真相?他们毕竟不是圣山拜礼会的自己人,不受我们的规章强制约束,万一……”


    “我心里有数,”牧首打断他,“弗恩,打心底里尊重我们的客人,而不是做出虚伪的表演,你忘了吗?”


    弗恩抿唇,退回了离牧首两步之遥的位置。牧首冲克里斯和伊利亚点点头,主动上前领着他们重新进入蜿蜒曲折的地下阶梯廊道,克里斯和伊利亚也就一前一后地跟在牧首后面。弗恩是最后一个走出接待室的。随着四人的前进,一股莫名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侧的石壁中,带动空间错位、重组。通过罗克亚特感知到这一切的克里斯暗暗抬头,正对上那位牧首深邃的眼睛。牧首在一扇凭空出现的木门前停住脚步,对克里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很敏锐,大陆上已经有很久没出过感知力这么强大的时法师了。果然,‘圣山’的预示没有错,你就是这个时代的转机。”


    “以前在诺西亚的时候可没人觉得我是什么‘时代的转机’,”克里斯不以为意地笑笑,“当年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厄运之子,走到哪就会把灾祸带到哪。您是言灵法师,这里的空间法阵是您预设的?”


    牧首推开手边的木门,“吱呀”一声,门扉开启时的微风带起扬尘,使得他本能抬手捂住口鼻。呼吸平复后,这位脾气温和的长者接过克里斯的话头:“当然不是,我的实力恐怕还在你们两位之下,哪有那个本事构建如此庞大的空间仪式法阵?我们这个据点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相传在据点建造之初,地底的仪式法阵就已经预设好了,支撑法阵运转的力量由法师时代某些强者的遗物供给。”


    克里斯轻飘飘“哦”了一声,顺着牧首的意思跨过那扇门。


    随着房间里的灯光亮起,克里斯在短暂的眯眸后将视线投向四周,一排排书架映入眼底。但和外界不同的是,这里的书架都反常的飘在空中,书本也随处都是,并没有按照书号顺序整齐地排列在书架当中。克里斯正疑惑着圣山拜礼会比特兰分会的管理竟然已经松散到了这种地步,档案室乱成这样也没人来整理,就听到侧前方的牧首尴尬地咳了一声:“我们的管理员最近生病告假,这边的工作没人接手,而空间法阵又总会造成一些异常的干扰,所以……让两位看笑话了。”


    “没关系,能理解,”克里斯十分贴心地给牧首递了个台阶下,“从前的救赎审判廷也时常会发生一些小状况,比这更严重的混乱我都见过。”他编的,当年救赎审判廷的档案室管理员还是挺勤快的,至少他时不时往档案室里钻,还从没遇见过自己想找的档案找不见的情况。


    最后进门的弗恩望着满屋漂浮的书架和书籍、档案册,微一拧眉,耀眼的法术光芒骤然爆开,下一秒,书架和纸质材料纷纷落地。


    “明天我通知萨利过来整理。”解决完空间法阵所带来的扰动,弗恩踢开落在脚边的档案册,又重新退回到牧首身边,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


    “好,”牧首似乎对弗恩非常信重,听他敲定了解决方案,也不多啰嗦,转头就重新望向克里斯和伊利亚,“两位跟我下二层吧。”


    克里斯当然是不疑有他地点头,伊利亚望克里斯一眼,也表示同意。于是四人踏过满地狼籍的档案室,在牧首的带领下进入档案室深处的阶梯,来到了更为隐秘的二层。一道又一道的领地法术和预警禁制在牧首的手底下卸除,终于,四人站到了二层边缘的石台上。克里斯停住脚步往石台下望,黄黑色的地板在灯光映照下扭动出白色的线条,这里封存的秘密并不被隐藏在肉眼可见的书架和纸质档案间,牧首抬起右手,附着在房间顶上的黑暗顿时消弭无际,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闪烁着亮光的,密密麻麻的文字。随着牧首言灵之力的释放,一只形状古怪的字符毫无征兆地脱离天顶,落到牧首掌心,下一秒便凝实成沉甸甸的档案册。


    牧首似有犹豫地将右手搭在档案册封面:“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伊利亚·艾德里安,你们需要对‘圣山’发誓,绝不会将圣山拜礼会的秘密泄露给除在场四人以外的第五个人。”


    “对‘圣山’发誓?”克里斯微微一顿。


    牧首“嗯”了一声,将那只空闲的左手伸进自己领口,掏出一只铭刻有坎因教圣印的吊坠来。克里斯跟伊利亚交换了个眼神,乖乖顺着牧首的意思发了誓。这段誓言是以法术契约的形式落成的,契约形成的一瞬间,克里斯感受到一股强大却空茫的力量将自己笼罩——直觉告诉他,那就是坎因教行修们口中的“圣山”。


    “圣山”的力量竟然这么温和、正常,跟他从前所接触过的那些邪神都不一样,反倒接近不被科拉隆影响时的赫勒斯,这样的发现让克里斯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时之神时代的那几位大天使,到了现代应该都已经堕落,陷入疯狂了,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始终对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保持戒备的原因之一。但圣山的气息“健康”得远超他的预期……克里斯没忍住皱了下眉,又很快垂眸将那一瞬间的异样掩饰过去。


    牧首亲自检查过克里斯和伊利亚身上的誓约印记,才缓缓退回原位,下定决心将手里的档案册翻开。随着男人的手指划过纸面,一串莹白色的字符从档案册中飘出,悬停在石台前方的半空中。


    “海伦·贝克叛逃事件,的确只是一场演给‘旧日神殿’看的戏,”那些文字飘出的同时,牧首也语气沉重地开口,“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海伦·贝克——不,贝克前辈,她正直、强大且忠诚,当时已经在圣堂干到了都祭要首的位置。圣堂的都祭要首,这个职阶你们或许听说过,但未必理解得到位,我解释一下吧。它的地位跟你们救赎审判廷当年的首都审判廷中央大法师差不多,但由于我们圣山拜礼会和你们救赎审判廷的制度不同,你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各地分治,而我们的各教区分治,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高的自治成分,重要决策基本都由‘圣山’和圣堂直接下达,所以我们的地方职话语权远不如你们的地方职高,而我们的圣堂职所能掌握的实权,又远高于你们的首都审判廷中央职。贝克前辈手里握着圣堂内部的实权,只要再升一级,就能参与圣堂的最高决策。她在这个时候选择接受那项秘密任务,‘叛’出圣堂,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小。”


    伊利亚上前一步,代替克里斯接过话头:“猜出来了。”


    牧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惋惜海伦放弃的前途,还是在惋惜她的死:“那项任务是一位圣者交给她的。我们圣山拜礼会的法术传承并非严格的师承制,一位老师可以带多名学生,一位学生也可以拜多名老师。那位圣者跟贝克前辈拜过同一位老师,算是她的半个师兄。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说服了她,总之,贝克前辈不顾圣堂其他人的反对,毅然揽下了这项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第415章 党派之争


    “那么后来, 海伦·贝克抵达比特兰并在城内定居以后,与她保持联系的任务就交到了你口中那位圣者手里?”


    “没错,”牧首没有指摘伊利亚不敬前辈的态度, 只是平静地回答,“说是很多人反对她接手那项任务, 但其实真正的知情人也就只有那一两位与贝克前辈关系极其紧密, 而在圣堂内部又相当有地位的圣者。除他们以外, 外界和圣堂的其他人几乎都以为贝克前辈是真的背叛了圣山拜礼会。起初他们的任务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但坏就坏在, 贝克前辈的上线出了问题。”


    “上线。”克里斯觉得牧首的用词很有意思。


    或许是知道在已经透露了这么多信息的情况下, 剩余部分也大概率瞒不过克里斯,牧首懒得做浪费时间的遮掩:“没错,上线。我对当初那项秘密任务的具体内容知之不详, 仅以普通教区的牧首权限还不足以调阅保密级别那么高的档案。但根据一些在圣堂工作的前辈透露出的只言片语,我推测出, 彼时圣堂应该是想让贝克前辈从‘旧日神殿’那边探听一些事情的情报。贝克前辈要博取那群禁忌法师的信任,就不得不先脱离官方法师这层身份。说直白点, 这项任务的危险系数并不比直接进入‘旧日神殿’做间谍低多少,长期和那些思维偏激的邪|教徒打交道, 堕落失控的风险也会大大提高。所以在贝克前辈的上线出事以后,她的立场和这一出秘密行动本身都变得……怎么说呢,定位尴尬。圣堂对她那位上级提出这项行动方案的动机产生了怀疑, 毕竟谁都不能确定她那位上级是什么时候开始受到腐蚀,又是什么时候彻底堕落的。那家伙一夜之间杀死了数名都祭要首, 叛入‘旧日神殿’,而在这样的情形下,贝克前辈竟然还安然无恙。换作你们是圣堂当年的决策层成员, 你们会怎么想?”


    没人能在这样的情形下依旧对海伦·贝克的忠诚深信不疑。克里斯心里明白这一点,面上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所以在那名圣者叛逃以后,你们的人第一时间去探查过海伦·贝克周边的情况?”


    “那是当然。”牧首虽然没有亲身参与过当年的行动,语气却十分笃定。见克里斯和伊利亚都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似乎在等待下文,他递给手边的弗恩一个眼神。


    弗恩上前一步,续接上牧首未完的讲述:“当年,圣堂为了击杀叛逃的圣者付出了极大的牺牲。那名叛徒向‘旧日神殿’透露了不少来自圣堂内部的机密情报,所以圣堂认为,他不可能在‘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面前隐瞒贝克前辈的任务。然而直到我们成功将叛徒击杀,贝克前辈也依然没有受到来自‘旧日神殿’的威胁。本着谨慎的态度,当时的前辈们没有贸然接触她,只是派人去盯梢观察。在前辈们和‘旧日神殿’针锋相对的同时,她依然在比特兰维持着原先的生活,一边资助她的学生,一边跟‘旧日神殿’的人接触,‘旧日神殿’始终没有表露出对她的敌意。当时的圣山拜礼会在一次又一次跟‘旧日神殿’的交锋中元气大伤,时局的动荡导致圣堂内部本就存在的一些矛盾变得更加尖锐,甚至逐渐演变成党派之争,就这样,贝克前辈的问题被搁置了几年。等前辈们再想起她,她已经变成了一段简短的讣告。”


    “几年?”伊利亚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这种事情能被搁置几年?你们……你们当时的高层真的只是遗忘了这件事,而不是故意放逐,给‘旧日神殿’制造一个杀她的好机会?”如果真实情况真像弗恩描述的那样,那真不能怪赫斯特思想偏激,恶意揣度了。这种情况放在哪个官方法术组织内部都是毫无疑问的重大失误,一应相关人员不说革职放逐,起码也得连降三级作为处罚。可目前看来,当年圣山拜礼会内部并没有任何人为海伦·贝克的死负责,哪怕是做做样子都没有。


    弗恩微微低下头,眼底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沉痛还是难堪:“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在当时,圣山拜礼会因为‘旧日神殿’的袭击伤亡惨重,剩下的人员既要维持日常运作,又要防备‘旧日神殿’的偷袭,还要培养新的法师填补损失的人手,实在没有精力把每一件事都办得尽善尽美。调查贝克前辈的任务本来就棘手,何况她的正式职阶那么高,她所参与的秘密行动又牵涉到好几名圣堂内部的高位圣者……有权限调阅档案的大人物们没空管这种小事,有空闲主持调查的下位都祭们又没权限了解事件细节,而临时权限的开放,又需要经过流程非常复杂的资质审批,所以到最后,调查贝克前辈的任务并没有被指派给任何一位具体的负责人。”


    “所以就没有任何人受到处罚。”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瞥他一眼。但事实上,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是那些高位圣者的失误间接导致了这种局面。


    弗恩自知这件事是圣山拜礼会理亏,于是避开克里斯的视线,本能地压低音量:“没有任何人受到处罚。当时圣堂的圣者、都祭要首们,包括各教区牧首、地方都祭,都有许多工作要忙。圣者们需要主持大局,都祭要首们需要各地行走、督办实事,地方的牧首、都祭们也要隐瞒圣山拜礼会的损失,正常活动稳定局势,以免人心动荡。这种时候,无论处罚谁都是不适合的,何况是那么重的处罚。至于拿那些高位圣者开刀,更是不可能的事。即便是太平时期,又有谁敢动那样的念头?只有‘圣山’有权处置侍奉‘圣山’的圣者们。”


    克里斯沉默了。


    “这件事的确是我们的疏忽,”见弗恩隐晦地望向自己,本地牧首终于再次开口,“你说得对,如果当初我们能及时为贝克前辈正名,多关注照拂她留下来的学生,也许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伊利亚却好笑地掀起眼皮:“那时你们就在比特兰上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和都祭了?我记得圣山拜礼会有驻地轮换制吧。不是自己的过错不用急着往自己身上揽,我们也不是是非不分,蛮不讲理的人。”


    “你们是你们,圣山拜礼会是圣山拜礼会,”克里斯也抬眸附和伊利亚,“我还不至于蠢到把个体意志和集体决策混为一谈,既然你们不是圣堂的核心成员,圣山拜礼会的最高决策也不是你们能改变的。所以道歉就不用了,我们继续聊,你们安心做你们的叙述者就好。既然说到了赫斯特,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帮海伦·贝克正名,又为什么不吸纳赫斯特进入圣山拜礼会。明明很缺人手,却放着现成的、圣堂的前都祭要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不管,去培养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的新人,这是什么道理?”


    本地牧首眸光微闪,像是有所顾虑。


    “怎么,这个话题比海伦·贝克的秘密任务还要敏感吗?”注意到牧首的反应,伊利亚挑了下眉。


    “不,不是敏感,”本地牧首叹了口气,“只是这件事很复杂。因为在我们完成对她的调查之前贝克前辈就牺牲了,所以站在圣堂的角度,她和她的学生依然是值得怀疑的。但这也不是最重要的部分,最重要的部分在于,圣堂否决了相应的提案,甚至叫停了对贝克前辈的后续调查。西里尔平原教区当时的牧首有意让人接触赫斯特·贝尔,然而赫斯特·贝尔对加入圣山拜礼会这件事表现得兴致缺缺。据我推测,他大概是根据那些法师的反应猜出了圣堂对贝克前辈的真实态度,所以对圣山拜礼会产生了抗拒。”


    克里斯盯住面前漂浮的莹白色文字,本能地压低眉毛:“圣堂否决了为海伦·贝克正名的提案?为什么?承认海伦·贝克是为圣山拜礼会牺牲的,对他们而言有什么损失吗?”


    “我不清楚,”本地牧首将手里的资料册翻到下一页,“但我听说过一些零散的传言。”


    “什么传言?”


    “这恐怕就不方便告诉你们了。”


    克里斯“啧”一声将目光转向他:“您都告诉我们这么多了,也不差这两句了。”


    “有些话我是真的不能说,”本地牧首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并不是我不愿意对你们坦诚相待,而是那些话不适合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也不适合从弗恩的嘴里说出来。我们是圣山拜礼会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和都祭,我们永远都怀着一颗对‘圣山’无比崇敬、无比虔诚的心,我们永远都不会,也不应该质疑圣堂的决定。”


    克里斯跟伊利亚对视一眼,当即就明白了牧首的暗示:“哦……您是想说,圣山拜礼会拒绝为海伦·贝克正名的事,和圣堂内部的党派斗争有关。那这样看来,赫斯特拒绝加入圣山拜礼会,不是正好如了某些人的意?”


    “我可没有那样说,”牧首十分“惶恐”地退后一步,做了个坎因教的标准祈祷手势,“你真是误解我的意思了。”


    随着本地牧首的后退,站在他侧后方的弗恩也跟上他的动作,做了个坎因教的祈祷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动作虔诚,像是在忏悔自己对圣堂不敬的言行。但克里斯盯着他们的眼睛看了好一会,也没从中捕捉到半点真心悔过的意味。


    第416章 请求


    “好吧, 就当您什么都没说过,”克里斯十分理解两人碍于立场不能发表对圣堂不利的言论,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停顿太久, “我大概明白赫斯特对圣山拜礼会的恶意从何而来了。但还有另外一些问题,关于比特兰大学当年那起连环杀人案的。牧首先生, 据我调查, 这起事件中有赫斯特的学生, 比特兰大学正式讲师拉里的参与。我想以圣山拜礼会对北苏门洲的掌控力,我能调查出来的事, 你们不可能一无所觉。为什么对拉里所犯下的罪行无动于衷?”


    牧首放下平举到胸口的右手:“不是我们对他所犯下的罪行无动于衷, 而是他没修习过法术,也没有受到邪|教信仰的蛊惑,是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 我们的执法权落不到非法师群体头上。当时,对他的调查由比特兰中央警署全权负责。我们的法师发现端倪后, 带着证据去提醒中央警署重点关注他,但中央警署不认可我们的推论, 两方的负责人甚至还大吵一架。最终我们只能先行使我们在神秘侧的职权,发起对赫斯特·贝尔的通缉, 至于中央警署那边……拉里先生的夫人跟那位二王子殿下关系匪浅,或许是因为这个,中央警署并未按照我们的建议继续监视拉里, 更不用说逮捕他了。”


    伊利亚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倒也正常,此类事件在坎德利尔也时有发生。”


    “正常?”克里斯觉得自己快要理解不了这个词了, “所以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没有受到惩罚,甚至名成利就,这叫正常?有时候我真是觉得我们这个时代——”


    “克里斯。”伊利亚打断他。


    克里斯兀地回神,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又有点过激:“抱歉,牧首先生、都祭先生,受异化进程的影响,我最近精神状况有点糟糕。没有指责两位的意思。”


    “没关系,”本地牧首十分宽容地收拢双手,“我听弗恩说过你的事。你的灵魂当中有一些源自过去的杂质,在它们彻底变成你的一部分之前,你没法摆脱它们的影响。你会因此而承受长久的痛苦煎熬,变得暴躁易怒甚至癫狂嗜杀。切记守住本心,不要被它们同化。这是‘圣山’让我带给你的忠告。”


    “是吗?”牧首的话让克里斯对那个古怪的“圣山”产生了点微乎极微的兴趣,“我会记住您的忠告。”


    于是牧首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转而前迈一步,中断了对档案册的力量输送。与此同时,悬浮在半空中的莹白色字符重新飘回黑暗当中,牧首就在逐渐昏暗下来的环境中开口:“经过前天晚上那场原因不明的禁忌法师袭击事件,我们倒是得到了调查拉里背景的机会。那家伙出身低微,父母早亡,能走到今天也少不了借一些大人物的势,所以社会关系网上不乏一些有头有脸的贵族政要。按理来说,这种混迹上流社会的‘交际花’一般都私生活混乱,但他倒是超乎寻常的洁身自好。在我们把当年那起旧案中一些对拉里不利的证据摆到他遗孀面前后,那位女士坦白了拉里配合‘旧日神殿’陷害赫斯特·贝尔的过程。她说,赫斯特出事时她已经在跟拉里暗中交往了,彼时拉隆纳多政府的阁臣内维尔向二王子提议,假意用她的性命威胁拉里按他们的计划行事,拉里是预感到自己斗不过有王室庇佑的势力才会选择妥协。我们对她用了测谎的法术道具,这些应该不是假话。所以,现在拉隆纳多的王室斗争不仅牵扯到了你们,也牵扯到了邪恶组织‘旧日神殿’。”


    “内维尔是?”克里斯没忍住抬了下手。


    “是二王子的舅舅,内阁要员,”弗恩代替牧首作出解释,“曾经是最有权势的二王子党。二王子脾气暴躁,行事鲁莽,向来只有内维尔先生能约束得住他。但去年十月,一场急症将内维尔先生带走了。很多人都说,今年那位二王子的行事作风越来越荒唐,或许正是因为内维尔先生过世,没人能压得住他了。”


    克里斯抱起手臂,古怪地哼笑一声:“难怪。”难怪那位二王子愚蠢冒进到那种地步,还能好端端在拉隆纳多的皇宫里活到现在,原来是因为从前有人管着他,没让他把蠢劲儿发挥出来。现在能管住他的人一走,这家伙就原形毕露了。如果真让他坐上王位……克里斯简直看不见拉隆纳多的未来。


    不过这似乎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事,他连诺西亚的事都还没操心明白。克里斯及时收回思绪:“那么,牧首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当年比特兰中央警署放置对拉里的调查,恐怕就是因为那位内维尔先生的施压。按照官方法术组织联合公约里的规定,官方法师是不能过度插手世俗侧事务的,从前仅仅是一个比特兰中央警署的阻挠就已经让你们束手束脚,现在事情发展到连王室的权力斗争都有涉及,你们打算怎么介入?”


    牧首的肩膀微微绷住。紧接着,克里斯看到他躬下身去,像是敬拜神明一般朝向自己俯首:“我们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


    “我们?”克里斯后退一步,表示不接受牧首这样的大礼,“您应该知道,我是诺西亚人——甚至是诺西亚的皇族成员。我不应该,也没兴趣干涉他国内政,您何必这样试探我?”


    牧首抬头,目光灼灼地与克里斯对视:“现今比特兰的形势陷入僵持,必须要有强大的外力介入才能打破困局,你们就是我们期盼已久的强大外力。指望王室醒悟不如指望内阁篡权,但如今‘旧日神殿’的影响悄无声息地扩大,圣堂迟迟没有动作……我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我得对本区的信众们负责。”


    “你们倒是很有魄力,”伊利亚的目光从牧首身上转向都祭弗恩,又转回牧首身上,“可事实上,克里斯的真实身份有多敏感,你们不可能不清楚。我们一直在尽量避开麻烦,搅和进拉隆纳多的王室纷争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然而弗恩上前一步:“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麻烦不是你们想不找它,它就不会主动上门来找你们的。你们惹上二王子的事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如果没有二王子闹出来的那些动静,或许我们也不会那么快注意到你们。解决掉麻烦再轻装上路,远比被人追着躲躲藏藏地赶路舒坦,不是吗?”


    克里斯停顿片刻:“退一万步来讲,我们敢答应你们,你们敢对我们交付信任吗?”


    “为什么不敢?”牧首微微眯眸,露出个堪称锐利的笑容,“如果你们要在北苏门洲闹事,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而同样的,如果我们想坑害你们,也没必要绕这么大个圈子。就像你设想的那样,把你的真实身份公布出去,就足以让你们焦头烂额一阵了。我不屑于通过扮好人来掩盖自己的坏心思,相信我,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跟你们合作对付‘旧日神殿’的。”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圣堂的决策?”伊利亚盯住他的眼睛。


    “我的想法,”牧首没有做多余的粉饰,“圣堂的决策我无权干涉。但你们得到了‘圣山’的认可,圣堂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我们得到了‘圣山’的认可?”克里斯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何而来。


    但牧首只是保持微笑,并未给出更多的解释:“具体的细节你们不需要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圣山’认可了你们,就等于圣山拜礼会认可了你们。圣山拜礼会认可了你们,你们以后在北苏门洲活动,就大可以不再提心吊胆地防着坎因教教众。当然,你们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时间会证明一切。”


    眼见年长的牧首朝自己伸出右手,态度近乎谦卑,克里斯迟疑了:“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虽然没能成功跟克里斯握上手,但克里斯的态度松动让牧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听说我们假死脱逃后改名换姓的大王子殿下,邀请你参加公爵夫人的宴会?”


    “是有这么回事,”知道瞒不过他们,克里斯也懒得扯谎,“他要求我在宴会上击杀赫斯特,但老实说,现在我有点迟疑。我跟赫斯特的交易还没完成,而且……我还是认为赫斯特的罪行应该交给圣山拜礼会衡量。”


    牧首收敛了面上的笑意,露出严肃的神情:“我希望你能去宴会上露个面,无论是不是为了击杀赫斯特·贝尔。”


    克里斯跟伊利亚对视一眼:“为什么?”


    牧首瞥了一眼弗恩。弗恩意识到他又说累了,于是再次上前一步:“记得前天晚上,在比特兰大学生物学院的那场战斗吗?设立降临法阵的禁忌法师还藏在比特兰城区,我们想把他引出来——而你就是最好的诱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旧日神殿’的人似乎对你很感兴趣。那天二王子手下的法师合力围杀你,‘旧日神殿’的上级成员出手了,这在苏门大陆是非常罕见的事。毕竟前一次‘旧日神殿’的上级成员亲自出手,还是他们击杀贝克前辈的时候。而贝克前辈会被他们盯上,跟她试图从‘旧日神殿’的成员口中套取机密情报脱不了关系。再加上她是圣堂的都祭要首,他们派出一名上级成员杀她是很合理的事。但你以前从来没接触过‘旧日神殿’的人,他们却直接派出那样一位强者来对付你,更关键的是,你还反杀了那位强者。这一切都让我们觉得,你非常特殊。而在你抵达比特兰大学的生物学院后,地下降临法阵做出的反应也佐证了这一点。”


    第417章 合作


    降临法阵的反应……弗恩的话让克里斯想起了那群无辜死在生物院骚乱当中的本地野法师。真正接触下来, 牧首和弗恩的态度让他觉得圣山拜礼会似乎并不像他一开始设想的那样不择手段,先前的一些矛盾点便暴露了出来。


    这样想着,克里斯也就这样问了出来:“都祭先生之前说过, 等到时机合适,会详细解释比特兰大学那群野法师的事。现在是个好时机吗?你们为什么要引他们去比特兰大学截杀赫斯特, 让他们成为降临法阵的祭品?”


    弗恩看牧首一眼, 见牧首并不反对, 才缓缓接上克里斯的话:“事实上,那群野法师并不是我们骗过去的。不管你们相不相信, 我们承认我们的确暗中引导过你们对赫斯特的调查, 早在那位杰拉德先生托关系找到我们的成员面前,试图调取赫斯特·贝尔的案件档案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你们的队伍抵达了比特兰, 但那群野法师的行动的确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当时发现他们靠近比特兰大学,我甚至想过提前出面阻止, 但因为地下预设的法阵有了波动,我担心后续人手不足会导致局面失控, 波及到周边的民众,才没有冲进去打乱计划。起初我们只是想验证一下我们的猜想, 没想到你的出现直接激活了降临法阵,以至于……当然,我们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 事后也在积极调查那群野法师的消息来源。很奇怪,他们的确是从圣山拜礼会接到的委托任务, 但这份委托任务并不是由我们西里尔平原教区的分会成员发布的。”


    “是吗?”克里斯盯着弗恩看了一会,没从他眼神中看出什么撒谎的痕迹,“那当时你们为什么不否认?”


    “当时人多眼杂。”弗恩意味深长地望进克里斯眼底。


    克里斯微微一愣, 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你们怀疑圣山拜礼会内部有问题,但又不方便在外面表现出来?你觉得当时跟你一起前往比特兰大学出任务的法师当中,有人在监视你,所以才没有当场否认野法师委托的事?”


    弗恩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当时很生气,甚至当众给我甩了脸色不是吗?这让你觉得圣山拜礼会都是一群冷血的伪善者,因而拒绝了我的示好。不管圣山拜礼会内部有没有问题,放消息给那群野法师的人知道我们在你面前留下了个非常糟糕的第一印象,或许会喜出望外,甚至得意忘形,忽略掉一些小的细节,我们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试探、追查幕后之人的身份。虽然结果不如人意。不过你会这么快回心转意来墓园找我,倒是让我有点吃惊。我还在想,如果调查长时间没有进展,我就主动去拜访你们,向你们解释清楚再谈合作呢。”


    听弗恩提起自己当时的表现,克里斯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视线。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年轻,内里却如此老谋深算。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弗恩那句轻飘飘的“容后解释”是在激自己动怒。


    “那么你现在考虑清楚了吗,克里斯先生?”见克里斯迟迟没有反应,弗恩没忍住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提议,“我们需要你在公爵夫人的宴会上露面,假意对二王子党出手,引出那名潜藏在比特兰城区的禁忌法师。”


    克里斯向伊利亚投去询问的目光,见伊利亚没有意见,才开始认真考虑起这个提议来:“三个问题。第一,你们怎么保证只要我露面,那名在比特兰城区潜伏了多年的禁忌法师就会跟着现身?第二,公爵夫人的宴会,必然会有许多拉隆纳多的上流人士参加,届时我们要是跟‘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动手,你们怎么保证那些普通人的安全?第三,跟你们合作对我有什么好处?这可不是个轻松活计,跟‘旧日神殿’的上级成员正面对上,稍有不慎就可能丢掉性命。”


    弗恩收拢双手,见牧首依然没有亲自开口的意思,只好继续代替他跟克里斯对话:“第一点根本不形成问题。‘旧日神殿’的人想杀你是毋庸置疑的事,无非因为你反杀了第一名袭击者,而另一位藏身于比特兰城区的禁忌法师因降临法阵的损毁受到了反噬,这两天他们腾不出空闲来打听你的下落,才给了我们坐下来谈合作的机会。袭击你的禁忌法师在二王子身边出现,所以我们推测,另一名暗藏在比特兰城区的禁忌法师也跟二王子党有联系。再加上‘旧日神殿’本身对你的敌意,一旦你表露出要重创二王子党的意图,他出手的概率很大。诚然目前为止,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但即使我们猜错了,去公爵夫人的宴会上逛一圈,对你都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至于第二点,我们会提前聚集全比特兰的官方法师,除却一些必要的守备和特殊任务没法暂停以外,几乎所有的比特兰分会成员都会在宴会厅外待命。风险是不可能完全排除的,哪怕是在城郊,在贫民窟人烟稀少的巷道里,都可能出现意外情况导致无辜者的牺牲,我们会尽全力保护无辜民众不被战斗波及,而我相信那位二王子殿下也会尽量隐藏自己的底牌,所以你不会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跟那位禁忌法师碰上面的。按照以往的惯例,此类大型宴会,主办者都会向坎因教教会寻求一定的神秘侧庇护,我听说这次公爵夫人求到了北神庙的司祭头上,所以我准备向那位司祭去信,告诉他我愿意亲自出面守护公爵夫人的宴会。我了解那位司祭的性格,有人主动帮他解决额外工作,他乐得清闲,不会拒绝的。所以到时候,我会和你一起在宴会上出现,疏散和保护民众的工作,由我亲自主持。”


    “最后是第三点,跟我们合作对你有什么好处。这取决于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见我,你想从圣山拜礼会这里得到什么。我们主动给你的,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所以我们想先听听你本人的意思。”


    “爽快,”克里斯赞美了弗恩一句,又很快沉下语气,“可我想要的东西,你们未必愿意给我。”


    弗恩闭上嘴巴,微不可察地将目光转向本地牧首,而牧首抬起他清亮的眸子,语气郑重地回复克里斯:“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


    “力所能及吗……”克里斯拉长语调,又停顿了好一会,才终于从衣兜里掏出那几张赫斯特给他的手稿,“既然你们坦诚了海伦·贝克的事,我也就不对你们处处防备了。直说吧,这是我从赫斯特那里弄来的,据说它来源于海伦·贝克生前的研究笔记。我需要清单上的仪式材料。”


    “仪式材料?”


    弗恩接过手稿看了一眼,面色立刻变了。跟克里斯此前认为这些东西都不存在的不可置信不同,他的表情更像是一种震惊和犹疑——震惊于这张清单竟然会出现在克里斯手里,犹疑于要不要顺着克里斯的意把话题继续下去。


    克里斯始终耐心观察着弗恩的反应,没有错过他一星半点的微表情变化。本地牧首上前一步,神情莫名地扫过那张荒谬的清单,微微拧眉:“赫斯特……贝克前辈的笔记竟然在他手里。”短暂的沉默后,他又意识到克里斯还在等待他们的答复,于是深吸一口气抬头:“我现在否定这些材料的存在,你们已经不会相信了,是不是?”


    “我从‘葬歌’的人那里听说,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底下,养着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弗恩的右手骤然收紧,然而牧首按住了他。


    “你们的消息渠道很广泛,”能靠自己混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会是什么蠢货,牧首仅用一秒就想明白了克里斯说这些话的用意,“但这类法术知识在圣山拜礼会内部也是被严格控制的,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救人。”克里斯言简意赅。


    “好,”牧首竟然也不怀疑这个答案的真实性,“但我没法代替圣堂做出决策。我会向圣堂呈交申请,你是否能得偿所愿,一切还要看‘圣山’的意思。”


    克里斯觉得这位牧首有点顺眼起来了:“您是个有意思的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松口答应合作,好像也有点不识趣了。那么,我会在公爵夫人的宴会上出现的,也请两位不要忘了今天对我的承诺,提前做好布置,我不喜欢看见无辜民众在此类纷争中殒命。对了,那群野法师的问题也再查查,好好查查。”


    “当然,我们会的。”牧首带着弗恩向克里斯鞠了一躬。


    克里斯礼貌地回鞠一躬。伊利亚倒是看他们一眼,事不关己地侧开眸子,站得笔直——当然,也没人敢质疑他就是了。


    这场漫长的谈判终于圆满落幕,四人再次穿过满地狼藉的外层档案室,回到了地下回廊里。牧首向克里斯伊利亚二人道完别,便化作一道莹白色的字符消失在蜿蜒曲折的阶梯间。都祭弗恩目送牧首远去,确定他彻底离开后,才领着克里斯和伊利亚一路向上,回到地面上。三人虚伪地寒暄了一阵,于墓园的守墓人休息室门口分别。分别前,弗恩递给克里斯一瓶黑漆漆的液体,告诉克里斯这是他精心调配的魔药,应该能有效缓解克里斯精神状态动荡所引发的异化症状——


    作者有话说:喜报,喜报,克里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了靠谱的合作对象,有如星间工作室遇到尔木葡。(喂)


    第418章 道别


    回到旅馆后, 克里斯当着伊利亚、米歇尔和阿贝尔的面打开了那只承装着黑色液体的玻璃瓶。瓶塞离开瓶口的瞬间,一股古怪的气味立刻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克里斯犹豫片刻,把目光投向伊利亚:“你觉不觉得这个味道很像黑达宁列小香叶发霉变质后的味道?”


    “不觉得, 我又没吃过发霉变质的黑达宁列小香叶,”伊利亚表情诡异地哼笑一声, “我觉得它像臭鸡蛋和菌菇放在一个锅里煮熟后的气味, 以前在地方审判廷的时候有位同事非常节俭, 托他的福,我闻过臭鸡蛋菌菇汤的味道。”


    阿贝尔没法理解他们这种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克里斯和伊利亚面对着这样一瓶臭不可闻的药水面不改色, 甚至还认真点评的行为, 让他看他们的眼神都染上了一种莫名的敬畏。他捂着口鼻躲到离克里斯最远的墙角,却还是被熏得呛咳不止,甚至语无伦次:“这是什么东西?强效驱蚊液也没有这么难闻的!你要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直说, 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逼我走。做人还是不能太歹毒!”


    “我是那种人吗?”克里斯“啧”了一声,“你有必要反应这么大?”


    “很有必要!你快把瓶塞塞回去!”阿贝尔严重怀疑克里斯到底有没有嗅觉。


    同样不知道克里斯跟伊利亚出门去做了什么的米歇尔捂着口鼻把脸偏向右侧, 闷闷道:“其实我觉得这个气味更像是尸体被抛进夏天的城市下水道里发臭以后的味道。”


    克里斯思索片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下一秒, 他端起那瓶不明黑色液体一饮而尽。


    “你……”刚想质问米歇尔为什么要做出那么令人恶心的比喻就看到克里斯喝光了那瓶恶心液体,阿贝尔震惊了, “你在干什么!就算不想活了也至少选个体面点的死法吧?”


    他甚至忘了要躲避熏人的臭味,扑上去一把抓住克里斯就要拍克里斯的后背。


    但他的催吐大计还没来得及实行,伊利亚开口了:“没事的, 我觉得这东西喝不死人。”


    “魔药?缓解异化并发症的?”米歇尔早就察觉到那瓶药水里蕴含的法术力量了,因而也没对克里斯的行为做出太大反应, 只是在看到克里斯拧眉的反应后扶了他一把,“你们去见谁了?”


    阿贝尔还在观察克里斯的脸色,伊利亚没有回答米歇尔的问话, 只是定定看着他。


    短暂的沉默后,米歇尔觉得自己明白了伊利亚的意思。他主动收回目光,没再继续追问这件事:“既然你们已经找到了异化问题的解决办法,我是不是就不用继续跟‘先知’保持联系了?”


    “不,”克里斯缓了好一会才摆脱那种头昏眼花胃里翻涌的感觉,见阿贝尔的关切神色不似作假,他没有拒绝对方的搀扶,“我们没找到彻底的解决办法,恐怕利亚姆那边的关系还是得继续维持。”


    “好吧。”米歇尔对此也没什么牢骚。他的询问自始至终就只是询问而已,并没有掺杂什么多余的试探。


    倒是阿贝尔仍然对克里斯和“葬歌”目前这种微妙的关系有所迟疑:“你就一定要向那种邪|教徒寻求帮助吗?”


    相处的时间久了,米歇尔也懒得再就自己本质上也是个邪|教徒的问题跟阿贝尔这种脑子不会转弯的人掰扯了。克里斯若有所觉地看米歇尔一眼,米歇尔只是无甚情绪地抱臂,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不得不自己应付这个早已被阿贝尔提过无数次的问题:“我去年这个时候也像你这么想,但你上次就赌输了,这次还要跟我争论吗?”


    阿贝尔神情莫名地垂下眸子,像是有什么纠结已久的想法不敢宣之于口似的。其他人没注意到他这点异样,见他沉默也就转移了话题。然而良久,他还是在三名诺西亚法师无意义的闲聊声中下定决心,沉声开口:“大主教和骑士长在催我回国了。”


    “回国?”刚刚还在想该怎么把阿贝尔带进话题的克里斯顿了一下,“那不是很好吗?现在我们在北苏门洲的活动有圣山拜礼会监视,你完全可以安心地放下那个你自己给自己设立的担子,回贡德王国做你自己的事。贡德王国比北苏门洲更需要你,何况西里尔平原本来就不是你们的辖区。其实我早就想劝你回去了。”


    阿贝尔神情莫名地看他一眼,忽然直起身体在房间内踱步起来,踱得克里斯、伊利亚和米歇尔莫名其妙。


    “你在犹豫?”最后还是跟阿贝尔认识时间最长的伊利亚开口打破了沉默,“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们会危害苏门大陆的公共安全?”


    阿贝尔顿住脚步:“当然不是。”如果换作贡德国内的骑士长、大主教们,他们或许不会那么轻易就对克里斯一行人交付信任,但阿贝尔是个直性子的人,“多疑”这个词跟他毫不沾边。克里斯他们用行动向他证明了他们的立场,他也不会再平白无故地从恶意角度去揣度他们。


    “那是什么?”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见阿贝尔如此吞吞吐吐的表情。


    阿贝尔重又踱步起来,直到克里斯、伊利亚和米歇尔的目光追随着他在房间中央转完第十二圈,他才终于立定在离克里斯只有三西尺距离的位置:“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近期你们身边会发生一件大事,如果我留在这里,或许能帮上忙。但因为我们打的那个赌,我向白骑士团高层坦白了一部分和你们有关的事,现在他们大概是猜到了什么,一直在催我尽快回国,我就不能留下来帮忙了。我总觉得这会将事态导向一个糟糕的方向。你别不相信,我的直觉是贡德国内的白骑士里最准的。”


    “法师的直觉和实践占卜术的灵感挂钩,”克里斯没有质疑阿贝尔的说法,倒是认真思考起他的话来,“我的占卜术学得稀松平常,伊利亚和米歇尔也不是专精这一方向的法师。如果真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也许我们应该提前防范。你觉得这件事可能会是什么?”


    阿贝尔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形:“我隐隐觉得,这件事会跟‘葬歌’和‘旧日神殿’有关系,尤其还可能跟他有关系。”说到“他”这个代称时,阿贝尔抬头朝米歇尔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一直没开口加入对话的米歇尔愣了一下,“我现在已经不参与‘葬歌’的集体活动了,‘旧日神殿’更是,即使是在‘葬歌’的时候,我也甚少跟‘旧日神殿’的人有接触。怎么会跟我有关系呢?”


    “信不信随你。”阿贝尔一早就跟米歇尔不太对付,到如今关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好转。他能做出这样的善意提醒,都是看在克里斯和伊利亚的面子上——包括从前跟米歇尔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共处,也只是为了履行对克里斯的承诺。出身于“葬歌”的邪|教徒这一层身份,让他始终没法全然客观地看待米歇尔这个人。哪怕到目前为止米歇尔都没在他面前做过任何一件符合“邪|教徒”这层身份的事。他隐隐意识到,自己这种心态或许就是人们口中的“偏见”,但他没法说服自己放下这种偏见。


    米歇尔也知道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自己,只是碍于克里斯和伊利亚的面子才捏着鼻子跟自己相处了这么久,于是懒得再接话,垂眸将目光瞥向另一边。


    “不管怎么样,感谢你的提醒。”对于米歇尔和阿贝尔之间的暗潮涌动,克里斯向来心知肚明,只是懒得管,毕竟这种问题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解决。


    阿贝尔收回放在米歇尔身上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明天就去比特兰的坎因教神庙,让他们的司祭帮忙联系圣山拜礼会比特兰分会的人,看能不能借他们的传送法阵直达拉隆纳多南部边境。如果之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你们可以直接用通讯法术联系我,能帮的我尽量帮。”


    “现在不是你怀疑我们不提前通告官方法术组织就暗中潜入苏门大陆,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的时候了?”米歇尔还是没忍住呲了他一句。


    考虑到自己明天就走了,阿贝尔也懒得跟米歇尔装模作样了。他直接当作没听到米歇尔的声音。


    克里斯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个地方:“明天就走,这么着急?”


    “那边催得急。”


    “哦,”伊利亚接收到克里斯的目光,主动接过话头,“那你的确应该尽快出发。不过,我们之前在费伦贝特时跟你提过的事,还是建议你好好考虑考虑。白骑士团再怎么样都只是一个由人组成的集体,并不是你想象中的‘家’。”


    “这种话就不用再跟我提了。”时隔多日,在这件事上阿贝尔依然没有改变主意。


    伊利亚递给克里斯一个“我尽力了”的眼神。克里斯会意,也只好暂时先放弃对阿贝尔的劝诫。不管怎么样,自以为的好意永远都只是“自以为的”,阿贝尔不觉得这些劝告是好意的,那他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那就这样吧,”想到这里,克里斯主动站起身为阿贝尔这场仓促的道别画上句号,“明天我们去送你?”


    “不用,”阿贝尔看看伊利亚又看看克里斯,“我觉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别忘了,你们还欠着我一场畅快淋漓的切磋呢。这段时间你们的状态一直没有完全恢复,我也没提过,但这不代表我不记得了。”


    第419章 宴会准备


    白骑士团大名鼎鼎的阿贝尔·梅尔维尔大人说话算话, 行动力远超常人,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他不算沉重的行李——主要是他那把惹眼的长剑——踏上了返回贡德王国的征程。克里斯急着去找斐瑞反映自己打算参加公爵夫人的宴会这件事,也没跟阿贝尔客套多久。四人在街口分别, 阿贝尔前往城外的坎因教神庙,克里斯则带着伊利亚和米歇尔去拜访斐瑞。


    “我还以为你怎么也要跟他依依惜别好一阵呢, ”没等抵达斐瑞的别墅, 米歇尔就在街上“抑扬顿挫”地点评起克里斯对待阿贝尔的态度来,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的性格也挺像早年的你。我看你们挺合得来的。”


    克里斯觉得他最近就是闲得慌, 都开始没事找事了:“我十三岁的时候都没你现在幼稚。那会我天天跟伊利亚吵嘴, 安瑞克依旧跟伊利亚关系好,我也不会当着安瑞克的面说这种话。”


    “安瑞克?”大概是这几年来克里斯提得太少,米歇尔已经快不记得安瑞克是谁了, “怎么突然开始回忆和那家伙有关的事了,他可是‘破序之始’的裂生产物。最近有和科拉隆有关的东西接触你?”


    “没有。”克里斯没想到米歇尔也有这么敏锐的时候, 但考虑到米歇尔介于卡洛斯信徒和禁忌法师之间的微妙身份,他隐瞒了那天见到“安瑞克”的古怪情形。倒也不是不信任米歇尔, 只是作为“冥河之龙”的代行者,米歇尔很容易受卡洛斯的影响, 而卡洛斯的状态又始终不够稳定。


    米歇尔眯了眯眸,显然对克里斯的否认有所犹疑,但也没有多问。很快, 三人就来到了斐瑞那栋在外界看来不算惹眼,但内里装潢堪称奢华的别墅里。听管家通报克里斯一行人的到来, 斐瑞第一时间从书房里钻出来,热情地同克里斯打招呼:“你总算是想起我了?那天被圣山拜礼会的法师送回来以后,我听说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楼无故坍塌, 拉里教授不幸丧生。虽然跟我一起被救出来的那些学生和吉丽安娜女士都未对这种说法提出异议,但我却还记得我昏迷前的异常发展。事后见到鲁伯特先生,他告诉我,那些人可能是被圣山拜礼会施加了能篡改记忆的法术,所以才什么都不记得。他还告诉我,你们最后成功解决了学院楼地下的降临法阵,已经回你们之前的旅馆休息了。我很担心你,但又怕打扰到你养伤,没敢主动去拜访,谁知道你也不捎个口信过来安慰安慰我。”


    “安慰你?”克里斯按住了米歇尔和伊利亚蠢蠢欲动的拳头,“可我看你精神饱满、面色红润,情绪稳定,不像是有多需要我安慰的样子。”


    “有吗?”斐瑞顿了一下,笑意盈盈地前倾身体,用他最擅长的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盯住克里斯,“可我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明明看到自己瘦了一整圈了。哦——我明白了,或许是因为刚刚听到你来见我的消息,我一高兴,就变得容光焕发起来了?”


    米歇尔和伊利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情绪。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人,这种鬼话他也说得出来?


    但斐瑞显然就是这么荒谬的人,他不仅能说出这种鬼话,还能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克里斯不想跟斐瑞就这种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的话题过多纠缠,于是只当没听到他那段“深情”表白:“我今天来是为了告诉你,你们上次提的事我答应了,但我没法保证一定能当场击杀任务目标。”他并不打算向赫德森及其党羽透露自己和本地牧首的计划,毕竟涉及到“旧日神殿”,知情者当然是越少越好。圣山拜礼会也不会允许他那样做的。


    “我就知道,你的心里只有公事公办,”斐瑞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点小事你完全可以直接回信给鲁伯特先生,用那种你们法师的特殊联系方式,何必特地跑这一趟?”


    克里斯接过女佣送上来的红茶,低声道谢后抿了一口。大概是克里斯的典型诺西亚人长相在拉隆纳多的西里尔平原人中实在太突出,低头忙活的女佣听到他的谢声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紧接着便红了耳朵。


    “我特地来见你当然是有特地来见你的理由,”克里斯的注意力没在女佣身上,当然也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异样,“诚实而言,我的经济状况不算太好,但要在那种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合露面,总得有一身像样的行头。还有,我对拉隆纳多的社交礼仪不是很了解,万一因无知而做出有失体面的行为,恐怕容易招惹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斐瑞的目光在克里斯和整理托盘的女佣之间游移:“这很好解决,礼服我来帮你准备。至于社交礼仪的问题……我觉得根本就不成问题,诺西亚的社交礼仪可比拉隆纳多的繁琐多了,你能适应诺西亚的社交场合,就不可能应付不了比特兰的晚宴。至少目前为止,我还从来没觉得你做过什么能被拉隆纳多人定性为‘不体面’的事。不过在宴会开始之前补习一些小的注意事项确实是有必要的,莫妮卡应该很了解那些,我让莫妮卡来跟你聊?”


    “莫妮卡小姐……”克里斯有点犹豫,“不太合适吧,我毕竟是个男人。”


    “我看莫妮卡倒不怎么介意这种事,”斐瑞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她是我的姑姑,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姑娘,呃……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她的性格和那些小男孩儿没两样。从小到大,莫妮卡跟在她母亲身边接触过无数的优秀男士,我来拉隆纳多以后,她也跟着我见过不少拉隆纳多的贵族少爷,年轻有为的政治家、作家、艺术家……可是迄今为止,她还没对任何一位先生表露过爱情方面的好感。我想她根本就不明白爱情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并不担心你成为她婚姻方面的绊脚石。”


    克里斯皱起眉头:“那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一回事?”斐瑞愣了一下,像是不太理解克里斯的意思。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了,倒是一直在旁边安静喝茶的伊利亚见克里斯为难,主动开口接过话头:“可能是文化差异吧,新洲人很注重名誉,尤其是新洲女孩。诺西亚的未婚女孩私下跟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接触得太频繁,会引起一些外界的非议。哪怕是在公共场合,跟同一位男士持续约会超过三个月却不跟那位男士订婚,也会给未婚女孩们带来麻烦。如果一位未婚的贵族小姐在参加宴会时带上一名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作为男伴,同一社交圈内的其他人就会默认她已经属于那位男士了。总而言之,你放任你的未婚的小姑姑跟一个陌生男人频繁接触,在诺西亚人眼里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伊利亚还从来没一次性对他说过这么多话,斐瑞恍惚了好一会才回神:“虽然北苏门洲人并没有你们诺西亚人那么看重名誉,但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我考虑不周。”


    伊利亚冷冷“哦”了声:“你这个长辈当得也太不负责任了——不对,你是小辈,那难怪了。”


    上一秒还在心里感叹原来伊利亚也没那么难相处的斐瑞顿住。


    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冷冷淡淡、正正经经的,私底下怎么是这么个性格?如果不是对自己的武力值有自知之明,斐瑞真的很想一拳挥过去。


    斟酌片刻后,他决定先不跟伊利亚计较,毕竟计较了也是自己吃亏。他只当没听见伊利亚嘲讽意味十足的回话,重新转向克里斯:“那么,我们换一种更周全的方案,我请莫妮卡在比特兰的临时礼仪老师过来教你?”


    克里斯觉得这个方案非常可行。但他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复,大厅二楼的栏杆边忽然响起一道怒不可遏的吼声。


    “斐瑞——”


    坐在沙发上的四人都循声望向二楼,于是他们刚刚还在讨论的莫妮卡·杰拉德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毫无淑女风范地提着裙子飞奔下楼。看样子她似乎刚刚起床不久。克里斯有些好笑地目视着她“扑”下来,仿佛急不可耐似的,竟然无端联想到了田野里的蜜蜂。


    蜜蜂似的莫妮卡来到四人近前,一点也没有自己在干扰斐瑞谈正事的自觉,甚至举着她结实的拳头要威胁斐瑞:“你把我那本海域图册藏哪去了!”


    “莫妮卡!有客人!”斐瑞没想到莫妮卡会当着克里斯等人的面做出这么不合礼仪的事,一时间失去了表情管理。


    莫妮卡这才在他两西尺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自己刚刚没注意到的三个诺西亚人。这一看,她怒不可遏的表情就维持不住了:“卢、卢卡斯,你们怎么在这?”


    斐瑞年轻的小姑姑僵在原地,又欲盖弥彰地把自己刚刚举起来用以威胁斐瑞的拳头往背后藏。


    克里斯想忍笑又忍不住,只好用咳嗽掩饰笑意:“我来跟杰拉德先生聊点事。这些天没见,莫妮卡小姐还是那么有活力。”


    “我、我……”莫妮卡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盖过自己刚刚的失礼行为,结巴了一会,最终选择强行转移话题,“那既然你们有正事要聊,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斐瑞,快把我的海域图册还给我。”说到最后一句,她用力扯了扯斐瑞的袖子。


    斐瑞一边对对面的克里斯维持着体面的微笑,一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回答她:“我怎么知道你的海域图册在哪,你自己收拾的东西丢了还要怪我?”——


    作者有话说:别人的神器:勇者之剑,屠龙之斧,光明之矛……


    克里斯手里的神器:一本会说话的二五仔笔记,一张伊利亚的嘴。


    第420章 分别


    “什么叫——”对海域图册的担心让莫妮卡本能地提高了音量, 但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又想起坐在对面的克里斯一行人,不得不再次强压下火气, “我不想在客人面前跟你多纠缠,别装傻了, 赶紧把我的海域图册还给我。除了你, 这栋房子里没人会动我的东西。”


    “你……”斐瑞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像是觉得莫妮卡有点胡搅蛮缠,但同样考虑到克里斯等人还在场, 他也收敛了脾气, 好声好气地按住莫妮卡,“我以前没收你那些玩意儿不都是有理由的吗?你要做实验不去正经的实验室里做,非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我的房子里, 还搞出了两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甚至把自己搞进了医院, 我作为你的临时监护人,不应该把你和危险源隔绝开来吗?这怎么就能作为你怀疑我拿走了你那本海域图册的凭据, 我对世界地理又不感兴趣。”


    莫妮卡犹疑地眯了眯眸,又瞥一眼端坐在对面的克里斯一行人:“你真的没拿?可我昨晚睡前还特地把海域图册摆在我床头的, 今天早上起来就不见了。”


    “没有!”斐瑞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你能不能稍微有点眼色,我在谈正事。”


    莫妮卡的眼珠微微一转, 带起一声轻蔑的冷哼。紧接着,她出人意料地提起裙边, 往斐瑞旁边一坐:“上次你们聊正事的时候我也在场啊,当时也没见你这么着急赶我走。我知道你们在聊什么,不就是公爵夫人即将举办的那场宴会吗?”


    “莫妮卡小姐怎么知道的?”克里斯有些惊奇于她的敏锐。


    莫妮卡微仰着下巴瞥斐瑞一眼:“这家伙前段时间就在准备晚宴的礼服了, 我偷偷检查过,那套礼服不是他的尺码,他没有那么高,穿不了那么长的裤子和外套。不,准确来说,是他社交圈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么高。我见过的所有跟他有联系的男士中,就只有你能勉强符合那套礼服所要求的身材。所以,我就猜测他邀请了你参加公爵夫人的宴会,而今天是自上次我们分别以后你第一次上门拜访他,你们肯定要聊晚宴的相关事宜。怎么,我猜的不对?”


    虽然过程有那么一点出入,但答案正确。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好无甚情绪地笑笑,转眸看向斐瑞:“差不多吧。没想到杰拉德先生那么早就开始帮我准备礼服了,可我明明刚刚才明确答应参加宴会的事?”


    “我想早点准备总没错,即使你不答应,也只是浪费一套礼服的成本而已。”斐瑞毫不心虚地摊手。


    克里斯“哦”了一声,故作不经意地看向等在一旁的米歇尔和伊利亚。碍于莫妮卡在场,有很多话他不方便直说,好在刚刚他们已经把计划的主体部分敲定,眼下他可以遮掩一部分详情,就着之前的话题续接下去:“杰拉德先生最后提出的那个方案挺合理的,我同意就那样办。细节部分,等人到了以后再商量吧。”


    莫妮卡看看克里斯,又看看斐瑞,若有所思似的。


    “公爵夫人的晚宴也近在眼前了,”斐瑞有些犹豫地拧了下眉,“我会尽量在明天之内把人请过来。你明天有空吗?只是交代一些细微处的注意事项,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比特兰的贵族圈子没有坎德利尔的复杂,宴会上的各类人士应该也不会太难应付,只是简单做点功课临时撑撑场面的话,两三个小时就够了。”


    “我随时有空。”克里斯毫不犹豫地侧眸。


    “那我随时通知你。”敲定了下一步的计划,斐瑞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正经的杰拉德先生瞬间消失不见,斐瑞又变回了那个以油嘴滑舌著称的情场浪子:“我以私人的名义约你你就忙得不可开交,在公事上倒成了‘随时有空’。卢卡斯,你还真是一副铁石心肠。”


    “我想我已经就类似的事情警告过你很多次了,别逼我把拳头抡到你脸上。”一直没参与话题的米歇尔把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斐瑞还是害怕他的,于是当即转了话锋:“好吧、好吧,我管住嘴。卢卡斯,你的朋友们总是这么开不起玩笑。”


    “那或许是因为你的玩笑本身让人家觉得不好笑,”坐在斐瑞旁边的莫妮卡哼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她在比特兰风评糟糕的侄子一句,下一秒又转头跟克里斯对上视线,“卢卡斯,你们聊完了?”


    “差不多聊完了。”克里斯知道米歇尔不会真的动手,也就懒得浪费口舌替斐瑞说话了。这家伙实在太不着调了点,米歇尔能吓唬吓唬他,让他收敛一点也挺好的。


    莫妮卡点点头,情绪莫名地盯着克里斯背后的伊利亚和米歇尔看了一会,忽然站起身:“那你们要走了吗?”


    “差不多也该走了吧。”克里斯不知道莫妮卡想做什么,只是如实回答她的问题。他看得出来,莫妮卡对他很有好感,大概是想跟他成为朋友。诚实而言,目前为止他对莫妮卡的印象也还不错,但没到非要跟她成为朋友不可的程度。莫妮卡是个普通人,而他是个身负特殊命运的法师,还是个不得不对外隐藏身份的“已死之人”,跟他接触得太多对莫妮卡没有好处。


    “这样啊……”莫妮卡似乎有些失落,“那你明天还来吗?”


    克里斯看向斐瑞。斐瑞会意,主动上前一步拽住莫妮卡:“德里安先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你这样追着人家问很不礼貌。”


    “倒也不是这么回事,”眼看莫妮卡眼底的情绪真的沉坠下去,克里斯起身摸出一块硬币,随手抛起又接住,“莫妮卡小姐这样挺好的,很有活力。只是我个人觉得,为莫妮卡小姐的声誉考虑,我不应该跟莫妮卡小姐接触得太频繁。莫妮卡小姐,您的航海图册应该是在您昨晚睡下后,被女佣收到了房间西侧立柜的抽屉里,您一会可以上去找找看。”他通过抛硬币的动作进行了一个极简的占卜。


    “什么?”原本打算等克里斯等人走后再去斐瑞书房里搜查的莫妮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法师,”克里斯微笑着收起那枚硬币,又转向斐瑞,“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杰拉德先生。”


    随着克里斯转身的动作,米歇尔和伊利亚也起身跟上他。斐瑞同样站起来作势要送他们:“那我就不挽留你了,你这两位朋友看起来也不像是愿意在我这里久待的样子。”


    克里斯顿住脚步,顺着斐瑞的话头打量米歇尔和伊利亚。米歇尔和伊利亚摆着两张神态高度相似的冷脸,就连肢体动作都如出一辙。这一刻,克里斯好像明白斐瑞为什么敢在自己面前油腔滑调,却没胆子对伊利亚和米歇尔口出狂言了。


    “明天见吧,”克里斯怀着复杂的心情朝斐瑞和莫妮卡行了个诺西亚人的礼,“需要我几点过来,提前让鲁伯特先生给我传讯。莫妮卡小姐,我先告辞了,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斐瑞低了下头,算作对克里斯的回礼。莫妮卡虽然还想跟克里斯说会话,但或许是伊利亚的气势实在太有压迫感,她这次没敢像上次那样追出门去。直到克里斯一行人出了门,她才想起来问斐瑞:“那个一直冷着脸的,灰蓝色眼睛的家伙是谁啊?”


    “冷着脸、灰蓝色眼睛的?”已经坐下来品尝剩余红茶的斐瑞抬了下头,“卢卡斯的朋友,也是个诺西亚人。”


    莫妮卡鼓起腮帮子,摆出一副困扰的表情:“他好凶啊。卢卡斯性格那么好,怎么会跟那种家伙成为朋友?他真的不会欺负卢卡斯吗?”


    斐瑞被茶呛了一口:“咳咳咳……人家交什么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你应该关心的事吗?你应该关心比特兰那些有身份、有地位且正在考虑婚姻的年轻先生们,而不是他,他又不会成为你未来的丈夫。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对他有什么想法啊,你母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要衡量一个人是否适合作为结婚对象,最重要的是看他的家世、财产、个人能力和品德,而不是外貌。对男人们来说,脸蛋是最不重要的。”


    “我有说过我要嫁给他吗?”莫妮卡斜睨着斐瑞,眼神轻蔑,“我又不是你,看到个漂亮异性就走不动路了。不对,你看到同性也走不动路。主啊,你们这群傻瓜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一个女孩对某位先生感兴趣,并不一定是因为想要嫁给他。卢卡斯给我一种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感觉,我想和他成为朋友,从他身上学到一些什么不行吗?”


    斐瑞放下手里的瓷杯,神情古怪:“你跟那些小姐夫人们做朋友不行吗?”


    “我跟你说不通,”莫妮卡有些恼火地攥起拳头跺了跺脚,“你这个大傻瓜!你根本就不明白!我不想跟你聊天了,我要去找我的海域图册。等我将来成为举世闻名的航海家,我绝不让那些编写历史书的学者把你的名字和我放在一起!你等着吧!”


    “哦,那我等着,”斐瑞怪声怪气地抬起双手,“我也不想跟你聊天了,我回去收拾我的书稿了。等我将来成为本时代最杰出的文学家,我也绝不会允许那些编写历史书的人把你这位‘伟大的航海家’的名字和我放在一起的。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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