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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10

    第401章 旧恨


    “你的意思是她当初离开圣山拜礼会的事另有内情, 并非圣山拜礼会对外所公布的‘叛逃’?”


    “她没有叛逃!”赫斯特下意识拍桌,又很快想起他们还在公共场合,于是压低声音, “她没有叛逃,恰恰相反, 她对圣山拜礼会的忠诚远超其他任何人。正是因为这样, 她才会被‘圣山’选中, 在神谕的指引下脱离圣堂、放弃声誉,甚至甘愿承受背叛的骂名, 孤身来到比特兰执行那项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克里斯看向伊利亚, 试图用眼神询问他类似的事情在官方法术组织的活动历史上是否有过先例。


    伊利亚神情莫名,似乎也对赫斯特的叙述感到犹疑。


    赫斯特并未在意他们这点微妙的疑虑:“没错,秘密任务, 海伦是那样说的。在脱离圣山拜礼会来到比特兰后,海伦偶然成为了我的资助人, 这是她和我产生交集的开端。起初她并不愿意教授我法术知识,她说法术力量本质上是害人的东西,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过上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不要接触这些致人疯狂的力量。但现实的发展往往都不那么顺从人的主观意愿,契机发生在一个非常平常的日子,前一天还身体健康的她忽然就病重到下不了地的程度, 没有任何一名医生能查出她的病因。当时我想遍了所有办法都没能让她好起来,所以非常着急。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季傍晚, 我完成了当日的课业赶到她的居所。她在比特兰无亲无故,作为她资助对象的我总该照顾她养病,这是拉隆纳多人眼中最基本的道德。就在我帮她准备好晚餐, 预备敲门进屋的时候,我听到她在跟什么人说话,她说:‘我也到了法师生命力衰竭的年龄了,这没什么不好接受的。如果明天就要死去的话,我只放不下牧首先生的计划。’在跟海伦相处的过程中,我并不是没有察觉她那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所以接受她是法师的事实对我来讲并不困难。我意识到她的病跟她所掌握的神秘能力有关,于是为了帮她治病,我开始偷偷学习她书房里那些晦涩的法术知识。后来海伦发现了我的秘密,我的自作主张让她大发雷霆,她甚至放狠话说要停止对我的资助——虽然当时我的经济状况已经有所好转,即使失去资助也能很好地生活下去了。但在发泄过后,她又觉得放任我自己研究这些容易出问题,只好将我收作她的学生,亲自指导我的法术修行。关于我和海伦的关系,我能解释的就只有这些。”


    “这样吗,”克里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并未质疑赫斯特描述的那些过往,“那么,您说贝克女士背负‘叛逃’的罪名来到比特兰是为了执行‘圣山’下达的秘密任务,这是贝克女士告诉您的。您怎么确定贝克女士没有对您说谎呢?毕竟圣山拜礼会可是实打实地出具了通缉名单,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贝克女士的叛逃是在做戏。”


    “不可能,她不会骗我的!”赫斯特重新离开椅背直起身体,“那段时间她偶尔也会用通讯法术联系圣山拜礼会的大人物,虽然我不清楚那位大人物的具体身份,但我可以确信她在比特兰的时候没做过任何危害社会的事,甚至一直在按照那位大人物的吩咐行动。如果她真的是从圣山拜礼会叛逃出来的,圣山拜礼会怎么可能放任她在比特兰自由活动那么长时间。在自己的辖区内抓捕一个没有靠山的自由人,对官方法术组织而言有多容易,你们不清楚吗?”


    “这倒是。”伊利亚单手支着下巴思索起来。


    克里斯一边整理在赫斯特这里得到的信息,一边无意识用食指敲了敲膝盖:“那问题就又回到她的秘密任务上了,贝尔教授,您知道她那个秘密任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吗?”


    虽然根据现有的情报来看,海伦·贝克似乎很抵触让赫斯特接触法术知识和圣山拜礼会,但如果赫斯特所掌握的消息属实,海伦·贝克在比特兰无亲无故,明面上又已经是脱离了圣山拜礼会的叛徒,那么她身边能信任的人就很有限了。在她自觉生命力将尽,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死掉的情况下,如果她想找个人交代后事,或是选一个继承人替她继续完成来自“圣山”的任务,知根知底且受过她恩惠的赫斯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接收到克里斯似乎有所期待的目光,赫斯特垂下脑袋:“很遗憾,我不知道。海伦曾经隐晦地跟我提过,她经常联系的那位大人物想了解我,但我拒绝了。老实说,虽然当时海伦的身体状况在我的照顾下有了一定的好转,但她的生命力依然是接近枯竭的状态。即便是这样,圣山拜礼会那位大人物依然要给她指派任务,让她拖着病体去涉险,这让我很不高兴。比起那些空洞又虚伪的宏大计划,我更关心海伦的身体状况。我不希望海伦继续做他们的棋子,但我无可奈何,我劝不了她。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自己的拒绝来警醒海伦,虽然事实证明这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合理的解释,”克里斯点了下头,很快又将目光投向赫斯特面前已经冷透的半杯咖啡,“但根据您的描述,您在那段时间跟贝克女士接触得很频繁。即使不知道她任务的具体内容,您应该也能获取到一些零碎的信息吧?”


    赫斯特呼了口气:“我不确定,我不愿意让您觉得我在用我片面的猜测误导您的判断。但如果您要问我的意见,那么我坦白说,我怀疑她的秘密任务跟‘旧日神殿’有关系。或许圣山拜礼会跟‘旧日神殿’发生了一些隐秘的冲突,又或许是圣山拜礼会认为‘旧日神殿’作为一个举世闻名的邪|教组织,根本不应该在苏门大陆保有势力。总而言之,根据她当年的一些言行和最后发生的那件事,我怀疑她的任务涉及到几名‘旧日神殿’的高级成员。”


    “最后发生的那件事?”伊利亚代替克里斯作出追问。


    赫斯特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好一会才重新张嘴:“在她短暂的生命尽头发生的事,也就是说,导致她最终死亡的那场意外。不,说是意外并不准确,那是一场人为的袭击。‘旧日神殿’所驱使的力量往往跟欲|望脱不了关系,海伦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已经很糟糕了,所以在受到禁忌法术的影响后,她毫不意外地异化成了怪物。当时突然闯入的那名禁忌法师,他的力量气息跟昨晚从降临法阵里涌出的力量气息一模一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海伦居住的街区失了火,当时的报纸报道那是一场意外,只有我知道那场大火是禁忌法师的手笔。‘旧日神殿’的人想把我和海伦一并烧死在那里,但是、但是已经变成怪物的海伦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恢复了为人的理智。或许是人类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吧,有研究这一课题的学者发表过类似的论文,他们称其为‘回光返照’,我在学术报刊上看见过。海伦清醒的时间不超过十秒钟,她本可以用这段时间向她的上级传递消息,或是脱离火场保全自己,但她没有。她用那十秒不到的时间把我救出了火场,我活了下来。”


    说到后面,赫斯特的话音中已经带上了不明显的哽咽。克里斯明白,此时赫斯特已经没法维持那种绝对冷静的态度,仅仅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向他们提供有效情报了。压抑已久的赫斯特需要一定的发泄,需要倾诉,克里斯很能理解,也给足了他缓神的时间。


    良久,在那场大火中容貌尽毁的生物学教授重新抬起头:“抱歉,我没能控制住情绪。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这些事了,平时我总是避免去回忆。海伦的死对我是个很大的打击,那年我险些一蹶不振,如果不是怀着要帮她查清真相、报仇雪恨的信念,我大概都活不到今天。”


    “人之常情。”克里斯下意识想从身上摸点什么出来给赫斯特擦眼泪,但他今天没有随身携带手帕。


    伊利亚倒是没克里斯这么多想法,见赫斯特已经平复过来了,便敛眸接上刚才的话题:“那么说回到圣山拜礼会。既然海伦·贝克是死在‘旧日神殿’的人手里的,你又为什么说是圣山拜礼会害死了海伦·贝克?什么叫她所信任的同僚们在最后关头抛弃了她,连最后的清白都不还给她?她死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赫斯特攥了攥拳,不着痕迹地绷紧面部肌肉:“鉴于她在比特兰的任务是秘密任务,明面上她的身份还是叛出圣山拜礼会的法术罪犯,我没有去找坎因教的行修寻求帮助。警察署的人草草了结了这起案件,将这场不明缘由的大火定性为意外。圣山拜礼会的人甚至没经手。但我想跟她保持联系的大人物总会发现异常,主动派人来调查。我猜他们能查到我的身份,也一定会因为我和海伦的关系想办法接触我。我伤好以后帮海伦置办了简单的葬礼,又开始按部就班地正常生活。不出所料,过了一段时间,有几名自称圣山拜礼会成员的法师找上了我。我如实告诉他们海伦死于那场被报道为意外的大火,那场大火实际上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由来自‘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策划的蓄意谋杀。一开始那几名法师还态度积极地向我了解情况,但一段时间后,我在跟他们交流的过程中发现了异常。他们的部分言行让我隐隐觉得,他们似乎早就料到了‘旧日神殿’会对海伦发动袭击。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试探,套他们的话。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想,他们早就知道‘旧日神殿’会发动这场袭击,但没有任何人通知海伦。海伦被放弃了,那些家伙把她的死也当做计划的一环,甚至没有任何人为她的离世感到悲伤,除了我。”


    第402章 拯救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用食指轻敲桌面。赫斯特的陈述并未在他心底引发太大的波澜, 作为前救赎审判廷正式成员,克里斯虽然没有伊利亚、亚尔林他们那么深的资历,但也足够了解各大官方法术组织行事作风上的相同之处。不管是在救赎审判廷还是在圣山拜礼会, 少数人的利益为多数人让步都是一条在决策层看来绝对合情合理的基本原则。圣山拜礼会会为大局牺牲本就自愿献身神圣事业的海伦,是完全符合逻辑的, 也符合克里斯对以弗恩·格林为代表的圣山拜礼会高层成员的第一印象。


    “那么, 关于袭击您老师的那名禁忌法师——也就是说, 在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设立那道降临法阵的禁忌法师,您还有什么其他的情报吗?”克里斯自觉没资格评判圣山拜礼会的做法, 在各方动机和事实真相明朗起来之前, 任何的认同和否定都没有意义。


    然而赫斯特还是摇头:“‘旧日神殿’的成员,行事一向隐蔽。海伦逝世后,我一直在尝试追寻那些禁忌法师的踪迹, 但一直没有什么线索。我获取跟他们有关的情报的唯一途径,就是圣山拜礼会那些行修。据他们描述, ‘旧日神殿’的人没有什么已知的固定活动场所,也没有固定的活动规律。他们总是会在一些出人意料的时间, 出现在一些出人意料的场合。他们的标志是象征‘灾厄’的倒三角。圣山拜礼会的人猜测,‘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们并不固定在某一区域聚集, 他们或许很擅长隐藏,以至于在他们出手之前,几乎没人能看出他们是禁忌法师。这使得他们能够成功混入人群, 不被官方法术组织发现。但有一件事很值得注意,在我离开比特兰大学之前, 生物院楼的地基中并不存在昨晚那些尸骸。而且在我潜逃后,圣山拜礼会对我日常活动的区域进行过几次大规模的排查。如果降临法阵是在那之前就已经设立好的,那群行修不可能发现不了。”


    克里斯动作一顿:“你是在暗示, 圣山拜礼会的成员中有人在帮‘旧日神殿’打掩护,并且那个人的职衔还不低?”


    “我可没有那样说,谁敢诋毁北苏门洲的保护者们?”赫斯特嗤笑着摊手。但他的神情却像是在说,“废物”和“堕落者”的罪名,圣山拜礼会今天必须选一个承担。


    克里斯没兴趣掺和赫斯特跟圣山拜礼会的恩怨,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迅速撇开视线。他已经了解完“旧日神殿”相关的情报,现在只剩一件事需要确认:“你之前说,你有办法帮我解除我亲人身上的诅咒,是真的吗?”其实从一开始,克里斯对赫德森发布的“击杀赫斯特”的任务就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他会对赫斯特另眼相待,完全是因为赫斯特神秘的能力表现让他看到了帮德米特尔摆脱怪物形态的希望。这一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赫斯特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试探克里斯的耐心。只停顿了一秒,克里斯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


    “这就要说到我在离开比特兰大学之前那段时间的研究课题了,我昨天去见拉里也是因为那项未完的研究。说起来也奇怪,从前我们高傲的二王子殿下对那些学术性太强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在昨天中午,他突然要求我来取回那项研究的实验报告,然后我就撞上了你们。那项研究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学术课题,如您所知,我也是个法师,所以我在我的实验过程中加入了一些生命领域的法术手段。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失败,带有神秘因素的实验报告并不适合被发表到学术报刊上,但我却在这项失败的研究中获取了一些其他方面的经验,法术领域的经验。根据神秘学界的说法,地上生灵的存在以肉|体为具体形式,以灵魂为内在本质,肉|体只是承装其他东西的容器。‘其他东西’在各个不同的传承派系内有着不同的定义,但法师们通常将其统称为‘灵’或是‘灵魂’。”


    “作为容器的肉|体对脆弱的灵体而言既是限制又是保护。法师们可以通过有针对性的锻炼,让灵体强度达到一个特定的阈值,实现灵肉分离的效果——通常而言,生命领域的法师更擅长这方面的学习。灵体强度达到那个阈值后,你的灵体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承受住从肉躯脱离的冲击,完好无缺地进入一个新的容器‘安家落户’,譬如我使用假身就是基于这样的逻辑。当然,出于伦理方面的考量,各大官方法术组织是不会允许正常法师研究这个的,类似的知识您只能从我们这种法术罪犯嘴里问到。但即使是在了解这些东西的法师群体内,绝大多数人也只知道将这条理论应用到法师身上的实践方法,不知道怎么应用到普通人身上。这就是我当年那项研究的重要之处了,我通过反复的对照实验,找出了唯一一种能在普通人身上实现这种灵魂转移的办法。”


    “这需要用到一种我个人改良过的召唤仪式,当然,降临法阵也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您需要非常小心地模糊一些神秘概念,启动仪式的力量也不能向传统的法术通式索求。我当年能成功,是因为使用了海伦从圣堂带出来的一些珍稀材料作为仪式的支撑。现在那些材料恐怕已经很难找全了,但我还是给您列了一份表格出来。仪式过程和需要用到的法阵形式、咒文内容,我也提前整理好了,都记录在这里。”


    赫斯特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几张叠在一起的信纸,克里斯接过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已经将仪式法阵的图案、咒文和流程归纳得一清二楚。后附一张密密麻麻的材料表格:人鱼精油、精灵毛发、正常死亡未受异化的法师骨灰……克里斯一直自觉拉隆纳多语学得还不错,但在看到这张表格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外语水平了。


    也许是克里斯的表情僵硬得太过明显,坐在他对面的伊利亚没忍住探过头来:“什么材料那么稀奇?人鱼的……精油?我的拉隆纳多语水平退步了?”显而易见,伊利亚也产生了同样的怀疑。


    “两位的语言理解能力没有问题,我的确就是那样写的。”最后还是赫斯特将他们从自我怀疑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为了防止自己发火,克里斯在开口之前做了整整三个深呼吸:“贝尔教授,您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虽然各大官方法术组织内都有文献记载那些远古物种相关的传说,但现世早已没有人鱼和精灵存在。您说您曾经在贝克女士的遗物中找到过这些仪式材料……恕我直言,那太荒谬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赫斯特依旧保持着那种标准的学者式冷静,“我能做出的解释就是,我在海伦的遗物中找到了那些材料,和她曾经研究类似仪式法阵运用的手稿,我的课题是建立在她未完的研究之上的。不过本着严谨的态度,我需要对您做出一些补充说明:我给您的材料名称只是海伦留下的标签上的材料名称,至于瓶子里的东西和标签是否完全对应,我不清楚。毕竟我也不知道真正的人鱼精油、精灵毛发应该呈现出什么样的性状。”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捻了捻信纸的边角。他知道赫斯特已经对他知无不言,这些材料还真有可能是帮德米特尔恢复正常的关键。但海妖和精灵早在本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灭绝是不争的事实,这根本就不是他相不相信的问题。除非赫斯特当年使用的那些材料从一开始就名不副实,海伦·贝克标注的名称是错误的。可是海伦·贝克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她在比特兰举目无亲,遗物几乎就只可能传给赫斯特一个人。她没有必要用这样的方式误导赫斯特,何况那还需要提前很久修改研究笔记里的材料名称,更换材料标签……克里斯怎么都想不通,只好先将手里的信纸折叠起来,揣进衣兜。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帮助。”鉴于赫斯特在这场谈话中足够坦诚,克里斯道谢道得真心诚意。


    赫斯特也跟着他站了起来:“不用谢,等价交换而已。我向您提供情报,您帮我杀了那名‘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这很公平。”


    “我以为以您对那名禁忌法师的仇恨程度,您大概会更希望亲手了结他?”


    “如果有那个能力的话,我当然想,”赫斯特哼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讥讽那名禁忌法师,还是在讥讽他自己,“但显而易见,我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支持我亲手为海伦报仇。您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在法术修行上达到了这样的高度,您不会明白的。也许拉里说得对,人和人之间的天赋差距,就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好在我比拉里看得开,我做不到的事总有人能做到,能力不足时请其他人帮帮忙没什么丢人的。最丢人的是自己没那个能力还非要逞强,到最后仇没报成,还把命给丢了。那才得不偿失,您说对吗?”


    “说得很对。”


    “那么,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下次再见吧,祝愿您的亲人能早日摆脱诅咒的困扰。”


    “您还要回那位二王子身边吗?”有时候克里斯也挺同情赫斯特的,那位拉隆纳多二王子的行事作风实在是肉眼可见的荒谬。上一个在克里斯这里得到这种评价的还是叶甫盖尼。


    赫斯特无甚情绪地笑笑:“殿下对我有恩。”


    “好吧,那下次再见。”克里斯也懒得拆穿他。


    赫斯特向克里斯和伊利亚行了个脱帽礼,缓步离开了咖啡馆。伊利亚盯着赫斯特的背影看了会,忽然将目光转向克里斯:“他说谎了。”


    “今天没有,之前有,”克里斯面色如常地披上外套,“在关于拉里和二王子的事情上,他一直在演戏。”


    第403章 “假面”


    伊利亚撤去用于隔音的法术禁制, 理了理袖口跟上克里斯的步伐:“你果然也看出来了。恐怕在当年那起连环杀人案里,他并不像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


    “何止是不无辜,”克里斯推开咖啡馆的侧门, 示意伊利亚先走,“或许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他根本就不是被诬陷的受害人, 圣山拜礼会的判断才是对的。试想‘旧日神殿’的人得知赫斯特没死, 可能会什么都不做,任由他回归安宁祥和的正常生活吗?他跟海伦·贝克一起遭遇了那场袭击, ‘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哪怕没能彻底调查清楚他和海伦·贝克的关系, 也应该明白,留着这个目睹过他们谋杀海伦·贝克全程的家伙,对他们而言有害无益。而赫斯特又是比特兰大学的讲师, 他的身份信息、活动轨迹,有心了解的人几乎不用刻意去调查就能摸清摸透。根据赫斯特本人的描述, 圣山拜礼会的人找上他似乎花了点时间,‘旧日神殿’的人完全有机会利用这个时间差解决他。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赫斯特是怎么躲过‘旧日神殿’的第二波袭击的?”


    “假设我们最近遭遇的这两名禁忌法师足以代表‘旧日神殿’的整体水平,那赫斯特的法术实力在‘旧日神殿’的成员面前的确不够看。”


    “没错, 仅凭赫斯特本人的实力,根本不足以跟‘旧日神殿’可能派来的禁忌法师抗衡。所以或许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投靠了某一股能够从‘旧日神殿’手里保下他的势力。这股势力显然并不是圣山拜礼会, 但是刨去圣山拜礼会,我又实在想不出北苏门洲还有哪个组织能正面对抗‘旧日神殿’。于是我选择用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思路去理解这件事。想要让赫斯特从‘旧日神殿’的狩猎中活下来, 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寻找法术实力超过‘旧日神殿’派来的袭击者的法师全天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赫斯特,另一种则是从根源上阻止‘旧日神殿’派人来袭击赫斯特。前一种需要的是硬性实力,而后一种却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达成。假设说当时帮助赫斯特的人就是现在赫斯特所效忠的二王子, 那位二王子跟‘旧日神殿’似乎有一定的勾连。他可以通过谈判、让利的方式来跟‘旧日神殿’交易赫斯特的性命,如果可以通过放赫斯特一马来换取更大的利益,我相信‘旧日神殿’的人绝不会犹豫。”


    “很合理,”伊利亚低了下头,没有往人多的方向走,而是选择带着克里斯钻进一条偏僻的暗巷,“赫斯特·贝尔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理智,远远超出了我一开始的预期。吉丽安娜和拉里形容他为在人际关系上过于迟钝的纯粹学者,但赫斯特本人的行为表现并不符合这样的形容。我从前听安瑞克讲过一种理论,真正聪明的人是不会在客观上忽略经营人际关系的重要性的。绝大多数拉隆纳多人都做不到在跟一个诺西亚人聊天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按照诺西亚人的社交礼仪把敬辞挂在嘴上,一旦对话进行到某个让他们开始松懈的节点,他们就会无意间暴露出苏门大陆人的生活习惯。但赫斯特没有,他几乎全程都将自己完美地嵌进了诺西亚人的社交礼仪模板里。如果这叫不通人情的话,我很难想象拉隆纳多人对于‘人情练达’的标准。”


    克里斯沉默下来。听到伊利亚提起安瑞克的名字,他的步伐出现了片刻的停顿。这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在陷阱禁制的幻境里遇到的“安瑞克”,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那个“安瑞克”不可能是由科拉隆主观制造的分灵,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的残存意志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的可能性非常之大。当时“安瑞克”来得突兀,消失得也突兀……他总觉得那家伙像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但没说成。


    “怎么了?”克里斯的沉默让伊利亚转过头来,“我总觉得你最近有点奇怪。说起来,你的异化症状消退得太快了,我从来没听说过透支力量到那种程度还能一夜之间恢复如常的先例。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后遗症……”克里斯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侧腰,原先因为异化导致的节肢增生,那里被破开了一条四指宽的伤口,但现在伤口已经消失了。即使是生命领域的法师,受伤后的恢复速度都没有这么快,何况是承受着“迟滞”代价的时法师。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向伊利亚坦白自己的情况:“老实说,昨晚离开比特兰大学后没多久我就失去意识了,直到刚刚我们在咖啡馆里坐下。我对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


    “什么?”伊利亚愣了一下,“可是你明明还跟我们一起回了旅馆,安排了今天的行动。你还让阿贝尔送杰拉德回去,还……”


    克里斯忍住皱眉的冲动:“我不清楚。或许我的精神状况出现了一点小问题,但我不想让赫德森他们和圣山拜礼会的人知道这件事,把自己浑身上下最大的弱点随意暴露给其他势力的人是很危险的。包括阿贝尔,我也不希望被他看出问题。从今天开始,我需要一个能百分百信任的人随时随地跟着我。”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瞒住这件事吗?”伊利亚是真被克里斯气笑了,“现在最大的问题应该是怎么解决这种异常情况!我真想把你的脑子掰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你能不能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多少上点心?”


    “我已经很上心了,”克里斯自知说不过伊利亚,只好第一时间举双手投降,“我准备今晚回去就联系罗莎琳德前辈,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但是瞒住这件事也很重要,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北苏门洲活动,又跟拉隆纳多的两位王室子弟有牵扯,圣山拜礼会总会防备我们的。”


    伊利亚睨他一眼。


    “我也是为大局着想,”克里斯知道伊利亚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担心自己,于是主动伸手搭他的肩膀,“米歇尔是禁忌法师,虽然他主观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坑害我的想法,但客观上,法术力量会反过来影响使用力量的法师本身。‘旧日神殿’的人已经来到了台前,他们对禁忌之力的掌握显然比出身‘葬歌’的米歇尔要强。我不敢在这种事情上作赌,赌输了不光是我要蒙受损失,米歇尔也可能在其中丢掉性命。所以这件事我只能交给你了。”


    “好吧,我会跟着你的。”伊利亚接受了克里斯这种解释。


    克里斯松了口气:“幸好你跟我一起来拉隆纳多了。没有你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这次能找谁帮忙。”


    伊利亚冷哼一声:“我可不是斐瑞·杰拉德,不吃这一套。当初在莱普昂,是谁说希望我能回坎德利尔,远离你这个总是会被拉进纷争的倒霉鬼?我可没忘记这一路上你说的那些蠢话、做的那些蠢事,等将来我们回到诺西亚,你就等着算总账吧。”


    “回到诺西亚?”克里斯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的未来,离开坎德利尔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毕生漂泊、居无定所的准备。起初他来苏门大陆是为了救治伊利亚,后来伊利亚醒了,他继续留在这里又是为了帮德米特尔恢复正常。或许等德米特尔痊愈,他又会为了追寻“旧日神殿”的踪迹,追寻那些远古的传说继续流浪,直至找到他毕生的来处与归处为止。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人生还能有剩余,还有机会去体验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你不打算回去吗?”伊利亚原本已经走到了克里斯前面,听他语气古怪,又回过头来看向他,“德米特尔殿下痊愈以后,他会想回去的吧?毕竟坎德利尔是他的故乡。我想他跟你不一样,他还在坎德利尔时过得比你幸福许多,大概会对坎德利尔更有归属感一点。当然,皮埃尔陛下和罗德里格公爵已逝,现在的诺西亚已经是黛丝丽一世的诺西亚了,他觉得物是人非,选择继续留在你身边也不是没可能。但是克里斯,除却具体的人事物,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值得人们怀念故土。就像我们总是会下意识地将旅途中见到的一切跟诺西亚的同类事物进行比较一样,熟悉的地方留存着人们熟悉的痕迹,包括故宅、旧物,亲人的坟茔。像德米特尔殿下那样的人,在坎德利尔生活总比在其他地方生活来得更容易一点。”


    “我还没考虑那么远的事,”克里斯只是希望自己爱的人都能健康幸福而已,“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考虑那么远的事。”


    伊利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伸手拍上他头顶:“别那么沉重,我只是提出一种设想。设想并不是用来给自己压力,逼迫自己一定要去达成的。它是一种慰藉、一种念想,即使无法达成,我们也能在极度困难痛苦的时刻通过它来重拾勇气。希望你能明白,德米特尔殿下、米歇尔,包括远在坎德利尔的亚尔林、奥蒂列特,甚至是科弗迪亚的唐娜、艾利克斯,还有我本人,我们都希望你能健康平安,能获得幸福,不要在旅途中遭遇什么不测,不要生病感冒,受伤流血。所以我才会希望你最后还能和我一起踏上归途。这个世界上爱你的人有很多,他们都希望还能再次见到你、再再次见到你。所以为了这些爱你的人,你无论如何都应该好好照顾自己。”


    第404章 亚伯拉罕


    伊利亚从前在坎德利尔时性格完全算不上坦率, 但自从摆脱沉睡诅咒醒来后,这家伙就变得意外的直白——用当年安瑞克的话来说,似乎成长了不少。克里斯始终还是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煽情的场面, 只好故作严肃地咳嗽两声,强行拿开伊利亚放在自己头顶的右手:“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 ”克里斯决定转移话题, “不过现在圣山拜礼会的高层明确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 我总觉得这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伊利亚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但也懒得拆穿:“圣山拜礼会虽然组织架构松散, 但总体而言, 他们的成员比救赎审判廷和白骑士团的成员要更虔诚。除非‘圣山’下达相应的指示,否则,他们应该不太可能利用你的身份做什么。他们能容许野法师在北苏门洲活动却很少吸纳野法师加入圣山拜礼会的原因之一就是, 他们挑选正式成员的标准十分严格,能通过试炼的初级法师里, 十个有九个是‘忏悔’的狂信徒。通常来讲,那群狂热的宗教分子是不屑于参与政治纷争的。”


    克里斯点点头, 又很快意识到什么,拧起眉头瞥向伊利亚:“所以你不是救主的虔信徒?”虽然现在伊利亚大概也知道穆拉特和赫勒斯的事了, 再怎么样都不可能维持信仰到现在,但当初在审判廷供职的时候伊利亚还不知道这些——在克里斯最原始的印象中,审判廷的法师们对赫勒斯伪装的“救赎”通常都还是比较虔诚的。作为一名被审判廷要求熟读圣典, 又要时常参加各类弥撒活动的神秘侧神职人员,伊利亚居然还口吻轻蔑地评价圣山拜礼会成员为“狂热的宗教分子”……这怎么听怎么别扭。


    “难道你是吗?”伊利亚用反问回答了克里斯的问题。


    克里斯在心里回复了一句“好吧”, 不再接话了。两人逐渐穿出暗巷,回到旅馆临近的街道口。夜幕降临,路上的商铺正在一家接一家打烊, 有浅淡的雾色悄然在街区内蔓延开来,以至于远处的灯光都被模糊成一团边缘不规则的颜料。坎德利尔几乎从来不在这种时间起雾,克里斯没忍住停下脚步在雾里站了会。伊利亚也跟着他停步:“说起来,你对之前的事没记忆的话,是不是也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盗火者’总部传来的消息?”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盗火者”还有总部和分部?这个自己为了安置救赎审判廷的老人们,顺便拔除“救赎”这个称谓在诺西亚民众心中的影响,带着戴纳奥蒂列特等人随便重建起来的法术组织……他开过两次会给他们拟定了个非常潦草的初步设想,就把剩下的工作全部扔给戴纳处理了。戴纳也没说过他们已经彻底完善好组织架构且确立好了总部和分部的区划啊?


    伊利亚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所以戴纳和亚尔林的来信你果然还没拆阅。”


    “来信?”


    “你不是他们的教宗吗?正常来讲,教会内部的重大事件决策都需要你点头,亚尔林说圣山拜礼会向他们发送了一封秘密信函,意图向昔日经历过‘尸瘟’事件的审判廷老人寻求一些帮助。他们写信询问你的意见,但你一直没有回复。”伊利亚抱起手臂,一副“你怎么当的新教教宗”的表情。


    “我只是挂名的教宗,”克里斯试图论证自己不参与教会决策的合理性,“我没有足以领导一个教派发展的能力。我很早就说过了,我把决策权交给他们,很多事情就算不问我的意见也没关系。”


    “可是站在他们的角度,你这叫不负责任,”伊利亚“啧”了一声,“你觉得你只是个被强捧上来的挂名教宗,可实际上教会和法术组织的建立、重组基本上都以你为中心。你的放权在他们看来是推卸份内职责,长此以往会出问题的。或者我再说得直白一点,克里斯,你在逃避。”


    “逃避?”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会用这个词来评价自己。


    然而伊利亚只是静静地盯着他:“没错,你在逃避。当初被皮埃尔陛下架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你所做的努力没有得到好的结果,甚至没有任何人理解你,这让你的情感受到了伤害。所以你才会这样逃避,不肯履行职责参与教会高层的决策,你在害怕。你害怕犯错,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背上骂名。”


    是这样吗?


    克里斯垂下眸子,略微握紧了拳头。他想等伊利亚再说点什么,但伊利亚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他们该走了。


    两人重又回到临时居所,这次阿贝尔和米歇尔都不在。伊利亚待在外间喂鸟,克里斯便进里间布置起联系罗莎琳德的仪式来。等到法阵的光芒升起,罗莎琳德的力量气息从法阵中央涌出,他第一时间开口:“罗莎琳德前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请您帮忙!”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罗莎琳德的声音才缓慢响起:“我后悔同意你的方案,跟你建立联系了。我是给自己收养了个儿子吗?你都是个高阶时法师了,有什么事情不能自己解决?再不济你也可以问问你那位‘洋流’朋友,问问你们这个时代的各大官方法术组织,不要一点小事就找我。我的精神状况很不怎么样,你是真不怕某些东西通过我间接影响你。”


    “我相信前辈,前辈的坚定程度远超常人,应该没那么容易变成那些力量的傀儡,”克里斯自认为还算了解罗莎琳德的性格,所以也并没有对罗莎琳德的言语挤兑做出什么反应,“是这样的,那天从那座陵寝里出来以后,我发现我的精神似乎也出现了问题。这应该叫,呃,法术性人格分裂吗?我不太清楚,我想问问您有没有类似的经历。”


    “法术性人格分裂?症状是什么?我没有类似的经历,但我好像听说过。据说有些天赋很高的法师,在灵感远超常人的情况下对一些未知事物进行过度的探索,就有可能罹患这种疾病。被异源力量和外界意志影响,本身的自主意识出现解离,严格来说这种状态挺危险的,绝大多数步入这一阶段的法师都会很快异变、死亡。”


    “但我觉得我应该不会是绝大多数法师里的一个。”克里斯对此倒是难得乐观,他一直以来做出那些以身涉险的决策,都是在确定了“葬歌”四神中一定会有愿意保他的东西,和时之神、布利闵不会允许他毫无价值地随便死去的前提下。


    罗莎琳德少见地“啧”了一声:“你还真是自信。”


    “自信吗?”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笑笑,“今天刚有人批评过我的不自信。”


    罗莎琳德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批评他的人是谁,也懒得追问他和伊利亚的事。她现在只想早点结束话题,早点掐断通讯:“你说的那种法术性人格分裂并非没有治愈的先例,但是相关知识掌握在一个非常古老的法师家族手里。那个家族早在法师时代的中后期就已没落,直到我在苏门大陆掌权,才有一位杰出后辈入世。当然,对你们来讲,那个人应该算是先祖、前辈了。哦,我好像想起来点什么,你不是认识他们家族的后人吗?”


    “我认识他们家族的后人?”克里斯茫然了一瞬间,“我怎么不知道我认识什么古老法师家族的后人?”


    “就是那个叫利亚姆的灵法师。”


    “利亚姆?”克里斯错愕,“他是那个古老法师家族的后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类似的信息,所以那个家族的族姓是亚伯拉罕?”


    罗莎琳德似乎觉得很纳闷:“你跟他认识的时间不应该比我跟他认识的时间更久吗?你不知道他是亚伯拉罕家族的后人?不对,亚伯拉罕家族的名号在我们那个时代还是挺响亮的,但凡有人听到这个姓氏,多少都会产生一点联想。可听你的意思……你们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存在?”


    克里斯皱了皱眉。他还真不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存在,也不了解利亚姆。穆拉特没教过他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事,审判廷的档案室里也没有“亚伯拉罕家族”这个词条。看起来,有人从大陆历史上抹除了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历史。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去问问那个叫利亚姆的家伙,他身为亚伯拉罕家族的后裔,知道的东西必然比我多。”


    “等等!”眼见罗莎琳德打算掐断通讯链接,克里斯连忙打断她,“我跟那家伙关系很一般,我担心他会骗我。可以请您把您知道的信息先告诉我一部分吗?”


    “你跟他关系很一般?”罗莎琳德像是听了个很好笑的笑话似的,“我看他可不那样想。”


    “可这不妨碍他骗我,”克里斯冷笑,“他和他背后的组织间接害死了我的外公、我的父亲,还令我的哥哥背负了不应有的异形诅咒,虽然我对我的父亲没什么感情,但那令诺西亚的时局陷入动荡,有很多无辜的人因此而死。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跟他对话,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信任他。”


    罗莎琳德沉默片刻:“原来是这样。那好吧,我跟你讲讲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事。在我们那个时代,或者说,在法师统治大陆的几千年时光里,大陆主宰的更替方式曾发生过数次变动。法师的家族传承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曾经有无数掌握着不同体系法术知识的法师家族在大陆上活动,但到我那个时代,法师们的家族传承制已在消亡的边缘。导致这种局面的原因有很多,据我们推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获取力量的代价使得法师们的寿命被压缩得厉害,加上用心钻研法术的法师一般都会放弃家庭,而愿意投身家庭的人又多半天赋平庸,没法将家族知识传承给后代。总而言之,绝大多数法师家族都以极快的速度没落、消亡下去。及至我出生那一年,亚伯拉罕家族已经是大陆上仅剩的最后一个法师家族了。当时他们也在彻底衰落的边缘,但一位叫阿奇柏德·亚伯拉罕的灵法师横空出世,改变了人们对亚伯拉罕家族已近末路的固有印象。索德里新洲的人尊称他为,‘大贤者’。”


    “‘大贤者’?”克里斯飞快抓住关键词,“他是新洲人?不对,亚伯拉罕家族活跃的地区在索德里新洲?”


    “没错,据说亚伯拉罕家族曾是索德里新洲最古老的统治者。他们从苏门大陆横渡当时还被风暴笼罩着的纳卡-克烈海抵达索德里新洲,在那里建立了长达千年的统治,直到被更为强大的法师主宰推翻。但这并没有让亚伯拉罕家族彻底从历史舞台上退场,失去统治权的亚伯拉罕家族仍然拥有着其他家族或法师组织无法比拟的深厚底蕴。一直到法师时代末期,他们才彻底衰落下来,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没能熬过他们。但这时他们又培养出了‘大贤者’,老实说,那时许多人都猜测‘大贤者’会从新洲主宰手中夺回属于亚伯拉罕家族的荣耀,毕竟当时新洲大陆那位主宰的确……客观评价吧,非常残暴。但很可惜,阿奇柏德·亚伯拉罕在二十七岁那年疯了。有传闻说他是被家族的重担压垮了,所以才会精神崩溃到陷入疯狂的地步。也有传闻说,他对一些不该探索的未知知识进行了过度探索——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件事了。当时的‘葬歌’领袖兰姆,也被怀疑出身自亚伯拉罕家族,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条传闻属实。”


    “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领袖兰姆?想起利亚姆那张看起来仿佛人畜无害的脸,克里斯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谢谢您,罗莎琳德前辈。”


    罗莎琳德“嗯”了一声,对克里斯端正的求人态度表示肯定:“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去休息了。”


    “没有了,”虽然罗莎琳德不一定能看到,但克里斯还是非常有礼貌地朝着法阵方向行了个诺西亚人的礼,“您好好休息,下次没有很重要的事情,我一定不随便来打扰您。”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那股从法阵中央降临到现实的时间之力渐趋微弱。直至法阵即将熄灭的前一刻,克里斯才听到罗莎琳德再次出声:“如果确实有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我并不介意你联系我。”


    最后一缕莹白色光芒被收束的时间之力剿灭,克里斯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他和罗莎琳德之间的通讯链接已经切断了。收拾好残余的材料后,想起伊利亚此前说自己的话,他又坐到桌面摸出自己提前施加过法术标记的信封和信纸。一段时间没有清理,未读信件竟然已经堆积了厚厚一摞。来信最多的依然是艾利克斯,但考虑到教会事务更加重要,且或许比较紧急,他选择先拆亚尔林、戴纳和唐娜的来信。


    跟伊利亚描述的相差无几,亚尔林和戴纳在来信中大致汇报了一下近期“盗火者”的发展情况,且提及了圣山拜礼会求援的事。两人信件内容唯一的区别在于,亚尔林只是作日常汇报,而戴纳则主动向克里斯寻求意见。克里斯想了想,同意了戴纳派人来苏门洲协助圣山拜礼会调查巴尔杰德密林疫病事件的方案,只是嘱咐戴纳对派遣的人选仔细斟酌。唐娜那边的发展倒是一切平稳,她们甚至意外收到了来自罗克珊公主的示好。但跟戴纳不同,唐娜并没有事事询问克里斯的意见,她的来信更多是一种通知型的汇报。克里斯甚少插手她那边的事务,她也习惯了自己拿主意。


    克里斯随便挑重点回复了唐娜几句,对她有所犹豫的事给出几条客观意见,便将回信发出。读信工作终于进行到最后一项,也是最难的一项,那就是整合回复艾利克斯的信件。


    艾利克斯依然是一有时间就给克里斯写信,或许是因为前线的生存压力实在太大,这一时期,艾利克斯给他写信的频率比之前跟在唐娜她们身边时还要高。克里斯粗略将那些信翻了一遍,除了一些日常的琐事,艾利克斯近期的主要烦恼来源于他和艾丽莎的恋情。艾利克斯说,艾丽莎给菲尔德·瓦格纳中尉去信,表示有一位从前线退下去的军官向她求了婚。阿诺德夫妇并不知道艾利克斯还活着的消息——诚然,即使他们知道艾利克斯还活着,恐怕也不会愿意把艾丽莎嫁给他这个失去了科弗迪亚正式公民身份的逃犯——在他们看来,艾丽莎的的确确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纪,那位军官算是个不错的丈夫人选。但艾丽莎不愿意嫁给没有感情基础的陌生人,所以主动给菲尔德写信,希望跟菲尔德在一起的艾利克斯能明白她的心意。艾利克斯当然明白艾丽莎的心意,可他如今没有走入一段婚姻的资本,甚至连说服她的父母把她嫁给他都办不到。菲尔德虽然愿意看在艾丽莎的面子上帮艾利克斯隐瞒身份、介绍工作,却不愿意过多干涉两人的恋爱关系,或者说,站在一个哥哥的立场上,他更希望艾丽莎能够放弃艾利克斯。艾利克斯如今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法保障,显然给不了艾丽莎稳定而幸福的生活。


    艾利克斯在最初的几封信件中询问克里斯,自己是否应该主动跟艾丽莎提出分手。但没等克里斯回复,在后面的信件中,他又自己拿定了主意。权衡利弊之下,他认为离开他对艾丽莎更好,所以在最新的一封信里,艾利克斯表示他已通过菲尔德中尉的帮助将分手信送到了艾丽莎手里。对此,克里斯没有太多的想法,艾利克斯和艾丽莎的恋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自己名义上是艾利克斯的教父,实际上也没有真正教导过艾利克斯多少事。艾利克斯叫他一声教父,他因弗格斯家族和“荧火”的事对艾利克斯有愧,多少愿意帮艾利克斯一把,但也只能帮到这里为止。其他的事,克里斯并不打算干涉。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在艾利克斯提到的众多琐事当中,倒有一件让克里斯尤其感兴趣。艾利克斯说在前线的军队当中,有一批受教育程度良好的科弗迪亚伤兵自发聚集起来,组成了一个无名兄弟会。他们开始反对科弗迪亚的战争策略,甚至联合了部分诺西亚和温林顿的志同道合者,在前线对被迫卷入战争的普通士兵进行无国界的救助。见多了流血牺牲的艾利克斯对那些人非常感兴趣,甚至表现出想要加入他们的意愿。克里斯对他们的理念不算完全认同,但觉得在战争时期,有人能迈出这样一步实在难得。如果战争真的能够结束,索德里新洲不知道要少死多少人。可惜在他看来,除非有什么足够强大的外力进行干涉,否则这场战争至少在三年内是不会结束了。


    克里斯避重就轻地给艾利克斯回了一封信,终于浏览完全部的信件,将它们整理好收起来。等他再出门,阿贝尔和米歇尔已经回来了。克里斯观察了一会米歇尔的神情,见他不算太疲惫,便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开口:“我有事想问利亚姆,你能联系到他们吗?”


    这一句话震动了房间里的三个人,伊利亚、阿贝尔和米歇尔同时抬起头来。米歇尔眯了下眸,做出一副费解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主动找他。”


    “因为有事要问他,”克里斯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建设了,因而此刻被米歇尔反问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在我这里不就这么点作用吗?”


    第405章 指责


    米歇尔顿了好一会, 才收起他古怪的眼神从椅子上站起来:“其实只要你想,你也可以联系上他,用最常见的那种通讯法术就行。我相信他不仅不会拒绝响应, 还会非常高兴,对你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的。”


    “他似乎懂得很多外界不曾了解的秘术, ”克里斯毫不避讳地坦白自己的顾虑, “我担心我主动联系他会被他利用短时效的法术链接生成什么长期的标记, 所以由你去联系他是最稳妥的方案。你毕竟也是‘葬歌’的人,而且还受着‘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庇护。”


    “好吧。”米歇尔摊了下手, 状似无奈地进入里间。一段时间后, 隔间的房门重又打开,米歇尔语气平平地给出回复:“他说只要你同意,今晚放开对梦境的限制, 他会来找你的。”


    “哎你们,”见克里斯真打算当着他的面跟“葬歌”的“先知”利亚姆·亚伯拉罕私联, 阿贝尔有点坐不住了,“你们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我是代表白骑士团,或者说是代表苏门大陆的官方法术组织联盟来监视你们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你每天带着这个‘鳞蛇’招摇过市也就算了,看在他目前还没做过什么危害苏门大陆公共安全的事的份儿上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你还要跟‘荧火’的‘先知’在我眼皮底下密谋……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分吗?”克里斯回过头瞥伊利亚一眼, “我觉得还好啊。”


    伊利亚抱起手臂哼笑:“阿贝尔,你大可以向你的骑士长、你的大主教们汇报我们的行动。你看他们是会站在贡德王国的立场上息事宁人, 还是会冒着同时得罪坎因教和新教霜雪的风险,越权来管北苏门洲的事。昨天我们已经见过圣山拜礼会的人了,你觉得圣山拜礼会暗中观察我们这么久, 会发现不了那群在我们身边活动的‘葬歌’法师?他们都没动手,轮得到你们白骑士团说话吗?”


    “你……”虽然伊利亚的语气很不客气,但这段话确实有道理。阿贝尔留在克里斯身边监视他们这支来自诺西亚的法师队伍,一是出于他本人的主观意愿,二是因为艾伯特·费尔奇尔德的撺掇,这两种动机都跟白骑士团毫无关系。法正教世俗教廷和白骑士团的高层从未向他下达过类似的任务,从理性的角度出发,阿贝尔也明白,其实北苏门洲的神秘侧事务圣山拜礼会会自己负责,艾伯特·费尔奇尔德也知道克里斯等人待在苏门大陆的事——甚至现在西里尔平原本地教区的圣山拜礼会成员都知道。他完全可以就此离开,不再过问跟克里斯一行人有关的任何事。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继续留在北苏门洲,留在克里斯一行人身边。阿贝尔·梅尔维尔其人,从小就爱多管闲事,即便已经过了那个年轻气盛,把自己当做世界的主角的年纪,他仍然觉得他对身边的每一个普通人都负有义务,哪怕是贡德王国以外、白骑士团势力范围以外的北苏门洲人民。他总觉得克里斯一行人会在北苏门洲引起麻烦,事实上也的确引起了,他想留下来做点什么,譬如为被神秘事件无辜波及的普通人进行一些简单的治疗,捐献一定的钱财帮他们减轻损失。官方法术组织对普通人的关怀从来不会细致到那种地步,他在白骑士团供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类似的事情必须要有具体的人自发去做。


    “别生气嘛,”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阿贝尔的心思,克里斯毫无征兆地搭住他略微倾斜的肩膀,微笑着用胳膊肘推他,“老实说,我觉得我们的核心诉求是一样的,梅尔维尔先生。不管您相不相信,我是希望全世界人民都能过上幸福生活的。”


    “那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北苏门洲的普通民众承担不起风险,”阿贝尔撑着桌沿站了起来,“我承认,这段时间下来,你的确成功让我相信了你们之前说的话,你们对苏门大陆上的任何人、任何组织都不抱恶意。但你总是跟‘葬歌’拉拉扯扯……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的,一群疯狂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邪|教徒。你们那些出于上位者思维的考虑我不懂,大概这就是我至今还只是个普通白骑士的原因,我只知道普通人承受不起你们那些博弈、争斗失败的风险。你信错了人吃点亏还能全身而退,被无辜波及丢掉性命的普通人却会在其中被毁掉一辈子!”


    米歇尔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预备开口,但被克里斯按住。伊利亚从桌沿上直起身体,也被克里斯挡开。阿贝尔的目光堪称澄澈,那双眼睛定定落在克里斯身上时,竟然让克里斯恍惚想起了某些时刻跟赫德森等人争论的自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指责他,克里斯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新鲜:“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对我说的这种话,你认为白骑士团的决策层比我高明?”


    “我仅代表我个人的立场,这跟白骑士团没关系!”阿贝尔毫不相让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哼笑一声:“我自以为从踏上苏门大陆的那一刻起,我的行事作风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太大的变化。所以你是从很早的时候就看不惯我了,一直忍到现在才爆发?”


    “我并没有看不惯你,”阿贝尔语气坦荡,“我并不针对你的为人,我只是反对你的做法。那天在城郊你就跟‘葬歌’的人联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是没那么人情练达,也不懂那些阴谋诡计,但我还没愚蠢迟钝到那种程度。我到现在还愿意在白骑士团的高层面前帮你们保守身份和行踪的秘密,你不清楚是为什么吗?”


    “我知道,你觉得我跟你是一类人。”克里斯垂下眸子。


    “那你就应该放弃那些危险的计划,”阿贝尔没忍住拍了下桌,“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做些什么,但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先生,我恳求你,维持住你希望全世界人民都能获得幸福的初心,不要再——”


    “有些事情不是我的选择,”克里斯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他,“梅尔维尔先生,您还真是够天真单纯的。虽然我不愿意打破您的幻想,但是我很早就警告过您了,别妨碍我。我愿意跟您和平共处,对您和颜悦色,是因为您为北苏门洲人民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认可您的人品,所以愿意给您以相应的尊重。但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能让您这样指摘我的为人处世的地步,有些事情您不明白,就乖乖待在一边别发表意见。我没有责任向您解释我每一项行为的动机。”


    阿贝尔说不出话了。


    “打个赌吗?”见对方气势转弱,克里斯乘胜追击按住桌沿,也学着阿贝尔的姿势前倾身体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你向白骑士团的高层汇报我们的身份和行踪,并一五一十地转达圣山拜礼会对此事的态度,看看他们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如果他们负起本土官方法术组织的责任,向圣山拜礼会来信质疑其做法,为北苏门洲的人民鸣不平,我就听你的,不去联系‘先知’利亚姆·亚伯拉罕。但要是他们如我所料,选择明哲保身,先静静观望,你就欠我一件事。我会用事实向你证明,即便是你所虔诚信仰的法正教,也没办法完全抛开那些现实因素去做决策。你以为的正义太天真了,白骑士团也只会为了保护你那颗脆弱的赤子之心,寻找合适的借口骗骗你,也许他们是故意把你养成这副性格的。按照你的逻辑来做事,稍微两难一点的抉择就会让你崩溃。”


    “你!”阿贝尔拧起眉头,像是下一秒就要发怒。然而最终,他还是成功克制住了怒火:“你确定要跟我打这种赌?你不怕白骑士团会通缉你们,曝光出你的身份,给诺西亚政府造成麻烦吗?”


    克里斯摊手:“之前怕过,但现在不怕了。圣山拜礼会已经表明了对我的态度,你觉得现在跟我们对着来,于白骑士团而言有什么好处?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除非你们的决策层里一个脑子灵光的人都没有,否则就不该出现在白骑士团的集体决策里。”


    阿贝尔眸光一滞坐了回去。他不知道圣山拜礼会为什么会对克里斯等人在北苏门洲的活动接受良好,也不知道圣山拜礼会怎么会容许“葬歌”的势力在巴尔杰德密林附近扎根……他不确信白骑士团高层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在讨论这种较高层面的问题时,他的确不是什么聪明人。


    “要打赌吗?”克里斯还在等他的回答。


    阿贝尔咬牙,深深瞥他一眼:“我会向骑士长和大主教如实汇报你的事,以及圣山拜礼会对你们的态度。”


    那就是要打赌了。克里斯挑了下眉,没忍住轻笑出声:“好啊,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我随时给您留着反悔的机会。可别说我仗着社会经验比您多欺负您,我想早在前往费伦贝特的时候,你们的骑士长和大主教大概就已经在猜测我们这批诺西亚法师的身份了,现在也是时候跟他们打声招呼了,毕竟我难得来一趟苏门大陆,不能光拜访圣山拜礼会的圣堂,也总该抽个时间去白骑士团的总部参观参观。现在,就先让我们看看对于我们和‘葬歌’成员在苏门大陆的活动,白骑士团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第406章 兰姆


    阿贝尔神情莫名地瞥克里斯一眼, 摔门出去了。伊利亚依旧环抱着手臂,目送阿贝尔的背影离开,而米歇尔则将目光转向克里斯, 似乎在用眼神询问他现在还是否需要通知利亚姆这边的事。


    “等等他吧,”克里斯有点想打呵欠, 但又考虑到形象和礼仪问题硬生生忍住了, “白骑士团那边应当会即时回复阿贝尔的。”


    短暂的静默后, 刚刚出门的阿贝尔回来了。也不知道白骑士团的人给出了什么样的答复,这位被白骑士团当作形象代言人的圣法师一进门就坐回到原先那把椅子上, 一副心有戚戚的表情:“我输了。”


    克里斯对此并不意外, 但还是礼貌地关心了一下阿贝尔的心情:“他们怎么说?”


    阿贝尔抬头跟克里斯对上视线。或许是为了保全白骑士团在外界眼里的形象,又或许是为了避免泄密,他没有选择将骑士长和大主教的原话给克里斯复述一遍:“总之白骑士团短期内不会管北苏门洲的事, 这是我们给圣山拜礼会的信任。”


    “信任?”克里斯被这样的挽尊话术逗笑了,但还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没去跟阿贝尔争论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他现在只关心亚伯拉罕家族的事:“那么我可以跟‘葬歌’的‘先知’继续接触了吗?”


    阿贝尔虽然仍旧固执己见,认为克里斯不该和那些邪|教徒搅在一起, 但考虑到米歇尔也是“葬歌”出身,这家伙从克里斯来到诺西亚的时候就在这支队伍里,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从始至终,这支队伍的主体都是他们这几名诺西亚的法师,他永远是被提防、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他的意见对克里斯而言根本不重要, 除非加以威胁。真不知道克里斯为什么还要刻意再问他一遍。


    接收到阿贝尔情绪复杂的凝视,克里斯意有所指地敛了下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你没能融入我们,从头到尾我们都把你排除在外。其实那天在城郊,我也不是没发现你的气息, 但我想你愿意装作若无其事,我就不拆穿你的伪装了。一开始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意图摆脱监视的借口,我是真心诚意地觉得你应该多为自己考虑,多防备身边的人,包括白骑士团的高层成员。人永远是复杂的,一个能为大义而死的人,未必就不可能在和平时期对他人施加一些不伤及性命的诡计。你不用那么担心我们这群人会在苏门大陆掀起风波,风波往往是由时代本身孕育的,具体的人事物只是推动它来到台前的助力,而不是它产生的原因本身。我想我对你已经足够真诚,反倒是你一直对我们有所隐瞒。”


    阿贝尔微微一怔,竟然不敢再看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点到即止地直起身体:“我的精神损伤还没有恢复到位,我想我该休息了。今晚我睡在里间,其他部分你们自己安排。明天我得去圣山拜礼会那位弗恩·格林先生留下的地址,向他们寻求一些事情的建议。就这样吧,各位夜安。”


    有“葬歌”的事在前,阿贝尔也懒得再追问克里斯为什么要去拜会圣山拜礼会的人了。伊利亚和米歇尔并未阻拦克里斯进屋,于是克里斯顺利来到里间,坐定在墙角那把略显老旧的木凳上。拉隆纳多在科技层面的发达程度介于诺西亚和科弗迪亚之间,科弗迪亚的部分地区已经装有新式电灯,气灯在他们国内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了,而诺西亚还停留在最原始的焰灯照明阶段——拉隆纳多更像这两种科技程度的过渡期,尤其是比特兰城内,富庶的北区用上了科学家们刚研发出来不久的灯泡,而贫穷的西区人们连使用蜡烛都要考虑成本,南区和东区则在几年前一项法令的推动下建设了不少气灯用以照明,克里斯所在的旅馆用的就是这种气灯。


    他在晕白色灯光下起身转了两圈,想强行把德米特尔从影子里拖出来,但德米特尔没有回应。自从那天从陷阱禁制中出来以后,德米特尔就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极端虚弱状态。克里斯检查过德米特尔的灵魂状态,老实说,他很难确定德米特尔现在还经不经得起折腾。德米特尔在乌可厄村失去人类躯体时,灵体就已经遭受过一次巨大的冲击了,而陷阱禁制的强行剥离是又一次冲击。这让克里斯感到自责,他本该再谨慎一点,把德米特尔留在安全的地方再去涉险的。


    “罗克亚特,”克里斯将布利闵的笔记本体具现至手中,“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德米特尔稍微好受一点,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去。”


    “没有,”罗克亚特的语气懒洋洋的,“你已经问过我很多遍了,就像你从前在诺西亚的时候,翻来覆去地问我有没有办法解除沉睡诅咒一样。即便是真正的神明,祂们的力量也是有局限性的,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无所不能、心想事成的东西。”


    看来还是只能找圣山拜礼会求助了。克里斯从衣兜里掏出那几张赫斯特·贝尔给的纸条,盯着上面那一长串看起来就很荒谬的材料名称皱眉。海伦·贝克没理由大费周章地更换名称标签,只为了在自己死后欺诈遗产继承者赫斯特。所以那些物品名称多半是她在圣山拜礼会内部了解到的,不管那些东西是不是真正的“人鱼精油”、“精灵毛发”,现在他都只有一条路能够找到相关线索,那就是从圣山拜礼会入手去调查。


    想清楚了这一点,克里斯将赫斯特的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外间的响动逐渐安静下去,气灯的光芒也慢慢熄灭,克里斯躺到床上阖眸,困意一点点将他的清醒蚕食殆尽。终于,临近十二点的时候,他成功睡了过去。


    利亚姆十分守信地来到他梦里跟他碰面:“真是难得见你主动联系我一次,但是克里斯殿下,下次能别熬这么晚吗?光是等你睡着,我就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克里斯殿下”这个称呼让克里斯恍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调整好表情,语气平平地转身跟利亚姆对上视线:“你不是也有办法在别人清醒的时候把他拉进梦境之地吗?”


    “那是在别人完全不对我设防,且法术实力并不高出我太多的情形下才能生效的,”利亚姆的目光从克里斯的双眸移向他鼻尖,“平时总见你顶着那副被幻术修饰过的形容,我都快忘了你本来的长相了。”


    克里斯没什么情绪地撇开视线,懒得跟利亚姆聊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我就不在你面前表演诺西亚人的虚伪了,左右你早就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葬歌’的‘先知’,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测到我的行为动向,应该知道我是来找你聊什么的吧?”


    利亚姆挑了下眉,像是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开门见山。但他知道克里斯对他一贯没什么耐心,所以也没刻意卖关子:“你错了,我并不会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盯着你的动向,只有一些跟我有关的事,我的灵感才会提醒我来对你进行占卜。而今天嘛,考虑到晚上要来见你,你想知道什么总会自己开口询问,我就没做多余的预测。”


    “是吗?”克里斯已经养成了凡是从利亚姆嘴里吐出来的话,第一反应都是怀疑的习惯,因而停顿了好一会才接上话题,“你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


    “亚伯拉罕家族”这个词让利亚姆琥珀色的眸子产生了肉眼可见的震动。他微一眯眸,神情古怪地重新盯上克里斯的眼睛:“你从哪听说的?我记得很早的时候,我们家族就已经被人从世界历史上除名了。目前为止我遇到过的人里,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不超过十个。难道是罗莎琳德·肯特告诉你的?还是……‘旧日神殿’的人说了什么?”


    克里斯不认为利亚姆反问的问题有什么讨论的必要性,因而也没有接他的话回答,只是观察着他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比常人略微小一点的瞳孔。那双眼睛死死盯在克里斯身上,反射出克里斯褪去幻术伪装后的本来面貌,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一瞬间,这双眼睛里有一种古怪而病态的强烈情感满溢而出。


    “克里斯殿下?”利亚姆察觉了他的走神。


    克里斯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我听说‘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最高领袖兰姆,也被怀疑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这是真的吗?”他直觉自己不能就这么告诉利亚姆自己精神状况出了问题,只好先避重就轻地询问一些跟亚伯拉罕家族存在关联,但又不容易暴露出自己动机的事。


    “兰姆大人?”利亚姆微微眯眸,像是不明白克里斯怎么突然就开始对“葬歌”的历史感兴趣了,“克里斯殿下,这是‘葬歌’内部的秘密。虽然我们承认您为我们的神使,但在您还没有正式加入‘葬歌’的情形下,擅自回答您这些问题,对于‘葬歌’成员而言是很严重的泄密行为。”


    “你从前告诉我那么多事,那时候怎么没说过这是泄密行为?”


    “那不一样,”利亚姆皱了下眉,“那时候告诉你的那些事跟‘葬歌’的重大决策无关,但这一次,你的问题实在是有点刁钻了。”


    “刁钻?”克里斯哼笑一声,“刁钻吗?我只是问你兰姆是不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你就做出这么大的反应,看来他很可能就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了。但我以为,亚伯拉罕家族为什么能熬过其他所有大大小小的法师家族苟延残喘至今,这样的问题远比前一个问题要刁钻得多。”


    第407章 传闻


    利亚姆垂下眸子避开克里斯的视线, 仿佛在掩饰某种深藏已久的阴暗情绪:“你为什么会突然对亚伯拉罕家族感兴趣?总不可能是因为我吧,虽然我平时总喜欢往你身边凑,但也不是看不懂眼色。你亲口说过, 你不关心任何跟我有关的事。”


    “别做出一副被我辜负了的表情,”见识过斐瑞·杰拉德那种人, 利亚姆的纠缠难免让克里斯产生了点除厌恶以外的意见, “你早知道我在探寻一些古老的历史, 亚伯拉罕家族的起源显然也包括在‘古老历史’的范围内,我对会对此感兴趣不是很正常吗?”


    但这样敷衍的谎话是骗不到“葬歌”的“先知”的。仅用了不到一分钟, 利亚姆就猜到了个大概:“你遇上麻烦了, 需要借助一些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东西才能解决?是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的事吗?”


    “你觉得呢?”


    “好吧,看样子你是不会如实告诉我事情经过的,”没能从克里斯嘴里问到答案, 利亚姆也不生气,“其实不管怎么样, 我都是很愿意帮助你解决麻烦的,哪怕你并不信任我、哪怕你厌憎我, 那都没关系。主观上我很愿意帮助你。但是亚伯拉罕家族并不仅仅只属于我一个人,你想知道的那些事, 我没法擅自决定是否要向你坦白。”


    “我倒是很少听说跟你家里人有关的事,”从前穆拉特说过,大陆上的绝大多数法术组织在挑选新成员时会优先考虑那些家人都已过世的孤儿, 而根据米歇尔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消息,克里斯一直觉得“葬歌”在这方面比官方法术组织更为极端, 没想到利亚姆居然颠覆了他这种印象,“你居然不是亚伯拉罕家族最后的血脉?”


    利亚姆神色莫名地低笑一声,躲开了克里斯探究的目光:“当然不是,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亚伯拉罕家族还能延续数千年、数万年,直到世界最终毁灭的那一天。”


    克里斯拧起了眉毛。那种自罗莎琳德提起“亚伯拉罕家族”时就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怪异感越发强烈了,即使再富庶、再强盛的贵族世家,都没法保证自己能延续到时间尽头,利亚姆怎么就这么自信亚伯拉罕家族不会因为外界的客观因素影响被淹没在时间的洪流中?


    “不相信吗?”像是看透了克里斯的想法,利亚姆哼笑一声,“我之所以会这样断言,是因为使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得以延续的东西,并非通常意义上你能想到的有利条件,而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命运层面的引导——诅咒。”


    “诅咒?”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利亚姆提到的关键词,试图用这种方法诱使他再多解释两句。然而利亚姆并不上当,只是意味深长地抬眸笑了笑,便彻底闭上嘴巴,继续对亚伯拉罕家族的秘密讳莫如深。


    看来利亚姆一直以来透露给他的消息,都是“葬歌”高层同意透露给他的消息。真正重要的情报,他是没法从利亚姆这里直接拿到的。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但克里斯还是没忍住“啧”了一声:“那我们就没必要继续聊下去了,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别这么着急嘛,”然而克里斯赶他走,利亚姆又不愿意走了,“我虽然没法直接向你透露亚伯拉罕家族的秘密,但说不定能在其他方面帮到你呢?你不是在为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找寻解除诅咒的办法吗?我预见到你在跟赫斯特·贝尔的交涉过程中遇到了阻碍,但是没法看清阻碍的具体内容。不打算跟我聊聊吗,或许我能帮你解决它呢?”


    克里斯原本是打算明天去墓园联系弗恩·格林,借此跟圣山拜礼会搭上线,再想办法从圣山拜礼会手里搞到仪式材料的,但当下利亚姆如此主动地提起这件事,他也没隐瞒自己的调查进展:“你知道在当代社会,有哪些东西是可以被称为‘人鱼精油’和‘精灵毛发’的吗?海妖和精灵早已经灭绝了,我想来想去,这两种材料在现实存在的可能性几乎只有一种,那就是有其他东西被人们取了类似的俗名。”“葬歌”底蕴深厚,似乎掌握着不少外界所不知道的秘密,或许利亚姆真能给他提供什么线索。


    利亚姆停顿片刻,像是认真思考了起来。半晌,他的眸光毫无征兆地深沉下去:“我印象中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常见材料被误称为‘人鱼精油’和‘精灵毛发’的情况,但你既然提到这两个名词……我突然想起一个传闻,几十年前的传闻。当时我们都还没出生,西里尔平原南部有一伙暴徒闯进了圣山拜礼会的圣堂,试图从圣堂里抢劫财物,再逃到南苏门洲去挥霍。然而进入圣堂以后,他们很快就被那里的法师制服了。有一名强盗不愿意接受圣山拜礼会的审判,于是趁着法师们不注意偷偷逃了出来。在逃跑的路上,他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什么秘密?”


    “在逃出圣堂的中心监禁室后,他为了躲避法师们的追击闯进了一栋边缘建筑的地下室——”利亚姆略微拉长语调,以此来调动克里斯的情绪,“而在那间地下室里,他看到了一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生物。不知道为什么,圣山拜礼会的人没能抓住这名暴徒,让这名暴徒成功逃了出来。回到居民区后,他通过酗酒的方式来缓解圣堂里那段经历对他日常生活的影响,却不慎在酒后向外人透露了圣堂里的秘密。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被发现死在了酒馆后街的垃圾桶旁,死因是饮酒过度。”


    克里斯思索着从利亚姆身上收回视线:“这段传闻里有一些地方在逻辑上说不通。首先,没有哪个智力正常的人会把打劫目标定为四大官方法术组织之一的总部。其次,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人是不可能从圣山拜礼会圣堂的监禁室里逃出来的,更不可能摆脱他们的占卜定位,成功回到他的居住区,除非圣山拜礼会的人刻意放走他。再次,他回到原先居住的街区后应该很快就会被圣山拜礼会的人重新找到,那些法师即使不知道他撞破了圣堂里的秘密,也不可能放任这个强闯圣堂后又畏罪潜逃的罪犯继续在外面逍遥自在。最后,在自己的地盘上,即使情报已经泄露出去了,圣山拜礼会也有的是办法消除影响,用法术清洗普通民众的部分记忆不是什么太难的事。综上所述,我可以肯定这条传闻并不符实。”


    利亚姆十分刻意地拍了拍手,做出要给克里斯鼓掌的架势:“很冷静,思路很清晰,分析得不错。的确,早在第一次听到这条几十年前的传言时,我就知道它多半是什么人特地放出来的假消息。但这条消息里哪些部分是真的,哪些部分是假的,却很值得考虑。能被‘葬歌’当年的核心成员记录在册的传言,绝不可能只是某些好事者仅为好玩编造出来的无价值信息。抛开你说的那些疑点,这条传言中暴露出的核心内容,也就是‘圣山拜礼会圣堂的地下室里存在一些传说中的生物’,很可能才是放出这条消息的人真正想要让外界群众知道的事。自‘荧火’将总部据点迁移至北苏门洲以来,我们派出过数名成员调查这条谣言的真实性,根据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我可以肯定地说,圣山拜礼会的圣堂里即使不如传言一般存在现世没有的恐怖生物,也绝对藏着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说……”克里斯飞快跟上了利亚姆的思路,“那些名称古怪的仪式材料,很可能跟传闻中圣堂地下室里的秘密有关系?如果那里真的存在什么传说里的恐怖怪物,已灭绝的海妖和精灵族群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两种?可是海妖和精灵早在我们的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灭绝,不可能还有残余的个体被圣山拜礼会找到,还圈养至今。”


    “在法术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利亚姆掀起眼皮,神情微妙地瞥克里斯一眼。


    “还记得圣山拜礼会和比特兰中央警署指控赫斯特·贝尔的那起连环杀人案吗?赫斯特·贝尔在身败名裂前所进行的研究,就足以延伸出类似的‘造物’分支。万事万物都有他们独特的存在形式,但从灵性的层面出发,物质的存在形式只是表象。灵魂是可以从肉身剥离出的,强大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在不同的载体间游走。为了避免精神反过来受到肉|体的影响,我们这种生命领域的法师往往会将假身制作得跟本体一模一样,但如果你不怕发疯,不怕自己精神错乱到忘记自己是谁,甚至变成怪物,也可以将灵魂的承载物塑造成跟你本人毫不相干的样子。也就是说,从理论上来讲,实力足够的法师是可以通过炼金术制造他们想要的异形生物躯体,再将旁人的灵魂硬塞进去,来创造新的生命形式,或是复刻已灭绝的古老生物的。如果那道灵魂能承受得起从本体剥离又重新和新的载体融合的磨损,原本的死物假躯就能被激活,就能拥有生命。”


    第408章 怪物


    “你是在暗指, 圣山拜礼会背着其他官方法术组织在他们的圣堂总部进行违背人伦的实验?”克里斯投向利亚姆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利亚姆神色轻松地摊手:“我只是给你提供一种切实可行的思路,并没有影射任何组织或个人。怀疑他们的作风问题是你自己的事,你知道的, 我来自‘葬歌’,没有义务对圣山拜礼会的声誉负责, 甚至从某种层面上来讲, 我们跟他们是敌对的。传出那些传闻的人也不是我, 我只是一个转述者。”


    的确,利亚姆也是从“葬歌”的卷宗上看见的这条传闻。他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克里斯垂下视线, 情绪莫名地按了按自己的拇指关节。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传闻的源头几乎已经无从追溯。赫斯特的案件被搁置了不到十年,他再去调查就已经很困难了……等等,赫斯特的案件。克里斯灵光一闪, 忽然从两件事细枝末节的交集中察觉了点不同寻常的地方。赫斯特的案件也跟那种违背人伦的实验研究有关,赫斯特交给他的手稿, 即帮德米特尔解除诅咒的方法也与利亚姆口中的秘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据赫斯特所说,这种秘术是他从海伦·贝克遗留的笔记中看到的, 材料也是从海伦·贝克的遗产中挑选出来的,而海伦·贝克又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 她来比特兰是为了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


    克里斯松开了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海伦·贝克死于“旧日神殿”之手,看样子圣山拜礼会和“旧日神殿”的恩怨由来已久。利亚姆口中那条传闻, 会不会也是“旧日神殿”编造并传播出来的?那群禁忌法师想干什么?


    “我知道了,”考虑到利亚姆还在场, 克里斯没有沉思太久,很快就收回心绪重新开口,“虽然我仍不认可你们的立场和作风, 但是,感谢你为我提供这些情报。”


    利亚姆挑了下眉:“我想我需要的并不是你虚伪的口头感谢,克里斯殿下。我需要的是另外一些更实际的东西,比如赫斯特·贝尔。那位赫德森先生向你提出了杀掉赫斯特的要求,对不对?如果你打算响应他们,去参加那位公爵夫人的宴会,请务必提前通知我。”


    “你居然连这个都打听到了。不过我为什么要通知你?”


    “他们是在把你往泥潭里推,”利亚姆的语气既冷静,又显得理所当然,“拉隆纳多的政治场,跟你有什么关系?可你一旦在宴会上动手,不管你针对的对象是谁,你都势必成为舆论的焦点,珀西将军的死也会被算到你头上。圣山拜礼会大概会看在你们新教的面子上保你,但圣山拜礼会和拉隆纳多官方政府不是一回事,你离开坎德利尔时选择抛却本名,也就是为了防止你的身份再给诺西亚带去风波不是吗?有些事情圣山拜礼会不方便出面,我们‘葬歌’却能替你办好。”


    克里斯觉得利亚姆的说法很有意思:“比如说呢?”


    “比如说,我可以代替你动手,杀掉赫斯特·贝尔,”利亚姆的眸光陡然转冷,“这样一来,在比特兰的贵族阶层眼里,这起事件就能被非常直白地定性为来自邪恶组织‘葬歌’的恐怖袭击。你不会受到任何怀疑,也能抵消掉欠赫德森的一个条件。”


    克里斯沉默片刻:“我记得我早就在类似的事情上拒绝过你一次了。”


    “你之后又去比特兰大学走了一趟,”利亚姆毫不气馁地偏了下头,“我能感应到你周围的力量波动。你去那里是为了调查赫斯特·贝尔的案子对吗?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虽然我对赫斯特·贝尔本人不算了解,但我想我勉强还算了解圣山拜礼会,如果赫斯特·贝尔真是无辜的,恐怕就不会被通缉追捕这么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比你要信任那些官方法术组织高层的判断力。”


    利亚姆果然还是那个利亚姆。克里斯垂下的右手五指不自觉收拢。的确,从赫斯特的种种表现来看,那家伙很可能并不无辜。即使有拉隆纳多的二王子撑腰,仅凭拉里一个人的能力,仍然不足以策划这样一起堪称庞大的连环杀人案并将其嫁祸给赫斯特。克里斯接触到的赫斯特并不像吉丽安娜描述中那样不通人情,也绝不可能蠢到发现不了拉里的异常——甚至就连一开始对拉里和其他学生的区别对待,也突兀得像是赫斯特刻意为之。克里斯不得不怀疑,或许事态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赫斯特主观引导的结果。赫斯特从一开始就看出了拉里的本性,所以故意挑了拉里这个自尊心过盛且性格极端的人做学生,只为利用拉里完成他自己的计划。他知道有人要借拉里之手构陷他,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放任那些人杀害比特兰大学的无辜学生,布局将命案栽赃到他头上。他也知道那位二王子鲁莽、愚蠢,不成大器,知道栽赃他的人并非大王子,但那些真相对他毫不重要,他要的只是一个接近二王子的机会,所以他还是装作被那些人蒙骗了的样子,乖乖投入二王子的阵营。当时在比特兰大学,他能那样迅速地消化并接受拉里对他的背叛,不过是因为那些痛心疾首和不可置信全是他的表演。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起连环杀人案背后的真相。


    见克里斯不回答,利亚姆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盯住他的眼睛:“看样子,你对赫斯特·贝尔所犯下的罪行已经有了计较。但你在犹豫……你打算代替那些受害人宽恕他吗?”


    克里斯此前答应过放赫斯特安全离开,但也仅限于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的时候。现在只要他杀掉那名禁忌法师,他们的交易就完成了。按道理来讲,他不需要对赫斯特后续的生命安全负责。而赫斯特引导拉里和背后控制拉里的势力在比特兰大学犯罪,杀害那些无辜的学生,的确也是那起连环杀人案的间接凶手。何况拉里的证词太过模糊,而赫斯特的研究方向又非常微妙,谁也不能确定官方政府在那起连环杀人案里发现的尸体有多少是栽赃者留下的伪证,赫斯特是否真正动过做人体实验的念头。一切清白和罪孽都混淆在时间的长河里,只剩下那些被当事人粉饰过的“真相”供如今的他们探寻。但确定无疑的是,赫斯特的手并不比那些直接凶手干净多少,圣山拜礼会当年的宣判并没有错。不管站在什么立场上,克里斯都应该支持赫德森和利亚姆杀死赫斯特。


    只是他们的交易还没有完成。


    克里斯敛眸避开利亚姆的视线:“我没资格代替当年的受害人和受害人家属宽恕他,但我答应过要帮他解决害死海伦·贝克的禁忌法师,现在那名禁忌法师可能还藏匿在比特兰城区内,在那家伙死去之前,我的契约精神不允许我对赫斯特动手。”


    “你完全没必要这么死板,有时候灵活变通一点,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利亚姆皱起眉头。


    “随你怎么想,”克里斯抱起手臂,“我要休息了,你是自己从我梦里出去,还是我来把你从我的梦里踢出去?”


    “你……”利亚姆无话可说了。克里斯总是这样,在有求于他的时候能维持住好声好气的姿态,一旦达成目的就立马翻脸。但偏偏他还没办法跟克里斯发火。


    利亚姆憋闷地原地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克里斯重新抬眼,他才慢慢收束了自己的灵系法术力量从克里斯梦境中抽离,语气却显得不情不愿:“好吧,祝您今晚做个好梦。”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哼笑一声,算是回应了他虚情假意的祝福。梦境渐渐崩析,克里斯的意识重又坠入夜晚的安谧之中。


    没了利亚姆的打扰,克里斯的呼吸渐趋平稳。时间随着月色跟窗帘的碰撞从夜幕下流走,长久的静默中,克里斯无意识翻了个身,却在夜风掀起窗帘的一瞬间猛然皱起眉头,因为痛苦而本能地蜷缩起来。意识从混沌中苏醒,他勉力将沉重的眼皮睁开一线,却看到自己的双臂变成了被稀疏绒毛覆盖的螯肢。胸腔与腹腔中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搅着,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一股来之莫名的无形力量将他的精神从现实世界剥离,克里斯想要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完全使不上一丁点力气。煎熬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我怎么在这?”


    他自己的声音。


    克里斯努力抵抗那种意识上的沉坠感,却没能成功,只在最后一刻感觉到床上的“自己”似乎捂着左肋位置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透过“他”那双眼睛看向“他”的双手。


    那种非人之物的古怪节肢再次穿透“克里斯”的腹腔,“克里斯”痛得险些摔倒在地,却还是勉强支着床沿稳住了身形。他总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奇怪,记忆开始变得零碎,对某些切实经历过的事情毫无印象。比如现在,他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回的旅馆,他明明应该在咖啡馆里等着跟赫斯特见面才对。


    殷红的血色从节肢增生的裂口涌流而出,渗透“克里斯”的指缝。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靠在床边缓了好一会,才找回点力气想要站起。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剧烈的眩晕感与山呼海啸般的幻听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使得他重又摔了回去,只能靠那几根诡异的节肢撑住身体。


    异化的影响卷土重来。“克里斯”咬紧牙关,几乎在床边缩成一团,强烈的痛感妨碍了他的思考,他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抓住垂落的床单。呼救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很快“克里斯”就痛得瘫软在地,视线模糊。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有双熟悉的皮靴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


    但他想不起来这是谁了。


    第409章 解断


    克里斯再次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上午九点整的标刻。他有些恍惚地抬手撑住额头,却发现自己的皮肤滚烫得像是被开水浇过一样。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气息,还有鼠尾草的呛鼻味道。窗台透进的光亮被一道深黑的影子挡去, 以至于克里斯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湿冷。他用力吸了口气,却意外被呛住, 剧烈咳嗽起来。身体的颤抖扯动腹部被纱布包裹的伤口, 于是血色就这样渗透白纱, 重新暴露在克里斯眼前。


    疼痛让克里斯再次蜷缩起身体。守在床边的人被克里斯的异状惊动,主动起身过来扶他, 克里斯迟钝的脑袋这才重新投入运转, 意识到昨晚进屋把自己从地上挪到床上的人是伊利亚。


    “抱歉,”克里斯用右手捂住口鼻,“我……咳咳……是不是妨碍你休息了?”


    伊利亚扶在克里斯肩膀上的左手微微收紧, 像是对克里斯的说法感到不满,却又碍于克里斯的病情不好发火似的:“你觉得我会对你计较这种事?你的状态真的出了很大的问题, 克里斯,或许你应该先离开比特兰, 远离这些无谓的争端,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这不是休息不休息的问题, ”克里斯借着伊利亚的力试图下地,然而没能成功,“我现在需要找到能抑制异化的办法。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也很在意, 我对昨天晚间发生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这跟我们从费伦贝特的地下陵寝里出来时我当时的情况很相像。”


    “你……”伊利亚皱了下眉, “你不记得了吗,你昨天跟我说你的精神状况或许——等等,你记得我们昨天上午做了什么吗?”


    “记得, 我们先是享用早餐,又跟旅馆的老板娘聊了会天,然后去咖啡馆等待赫斯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坐进旅馆没多久就恍惚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我发现我已经在旅馆床上躺着了。”克里斯语气莫名。


    今天的克里斯和昨晚的克里斯不是同一个克里斯?伊利亚神情古怪地打量了眼前的男人好半晌,也没看出他跟克里斯本人的性格存在什么差异。同样的,昨晚那个克里斯也没什么不像克里斯本人的地方。这让伊利亚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应该对目前这两个“克里斯”分别摆出什么样的态度。


    “怎么了伊利亚?”克里斯对伊利亚复杂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只是偏头看进他眼底,“事情有点蹊跷,我们或许得再去见赫斯特一面。”


    伊利亚按住克里斯的肩膀:“不,昨晚赫斯特已经把你想要的情报都告诉我们了,如果你不记得的话,我可以向你复述一遍。”


    克里斯虽然有点疑惑,却没有拒绝伊利亚的提议。很快,伊利亚将昨晚赫斯特提过的信息挑重点给克里斯讲了一遍,并翻出赫斯特手写的仪式流程和材料清单。和前一次一样,这份材料清单吓得刚刚才缓过劲来的克里斯重又咳嗽起来:“不可能,海妖和精灵早就已经灭绝了,这些材料根本不可能从现实世界中找到。”


    “你昨天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你也不会放弃。所以今天,你本来是打算去瑟科姆街26号找那里的守墓人,让他帮你联系弗恩·格林,问问圣山拜礼会是否知道这些材料名具体指什么的。不过现在看来,你的身体状况似乎并不允许我们今天出门。”伊利亚从克里斯手里抽出那张手稿,将其重新折叠好并塞进克里斯挂在床边的外套口袋里。


    克里斯抓住伊利亚的手腕尝试起身:“我没事,我可以出门。米歇尔和阿贝尔呢?”


    “米歇尔在楼下用餐,”伊利亚十分贴心地帮克里斯掀开被子扶他下地,“阿贝尔出去了,应该是去协助圣山拜礼会回访前天晚上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受到波及的无辜路人了。”


    克里斯忍痛在伊利亚的搀扶下成功站起,然而那些异化增生的非人节肢却很难彻底收拢。他勉力松开伊利亚的手臂,艰难扑到窗前的立柜边,从立柜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由于不确定他想干什么,伊利亚没有第一时间追上来,只是停在原地打量他的动作。于是下一刻,克里斯举起的刀刃毫无阻碍地插|进了他侧腰那道还在流血的裂口里。


    “克里斯!”伊利亚怎么都没想到克里斯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惊诧间,他猛扑上去攥住克里斯的小臂:“你干什么!”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克里斯身上的纱布,也粘湿了伊利亚的衣角。克里斯痛得连呼吸都在颤抖,语气却出奇的冷静——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冷酷:“我实验过了,这是临时掩盖异化症状最快速有效的办法,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虽然正常的人形不能维持太久,过段时间异化增生的表象又会重新冒出来……但能短期内恢复正常的人类外观,对我来讲就已经足够了。”


    “你这是自|残!”伊利亚总算是明白眼前这个克里斯有什么问题了,“所以你昨天能那么快摆脱异化症状恢复正常,就是因为你用这种方法切掉了那些增生节肢?你……你疯了吗?这样做你的状态不仅不会好转,反而会变得更加糟糕!”


    伊利亚试图强行扭掉克里斯手里的小刀,但没能成功。直到看见小刀的刃尖越扎越深,那根诡异的节肢彻底折断落地,伊利亚才第一次意识到长期练枪的克里斯力气到底有多大。


    克里斯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但他依然没有要停止动作的意思:“我心里有数。只是一两次而已,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等比特兰的事情结束以后,我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先把伤养好,我向你保证。”


    “等比特兰的事情结束?”伊利亚气得简直要笑出声来,“比特兰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除了德米特尔,这里有什么跟你有关的人需要考虑?我没有你那么大爱无疆,对我来讲你的命比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重要得多。更何况你身边的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什么时候能结束?这样的承诺也太不值钱了克里斯,我才没那么好骗,你现在就给我放下刀躺回去!”


    “伊利亚。”


    “滚回床上去!”这次伊利亚是真的发怒了。


    克里斯还想再辩解,然而伊利亚已经凝实洋流之力缚住了他的手腕。染血的刀刃“当啷”落地,汩汩流血的伤口也被伊利亚用干净手帕捂住,克里斯不得不先顺着伊利亚的意思躺回被窝里。


    重新帮克里斯止血、包扎后,伊利亚的表情才稍微回温了一点:“我去找圣山拜礼会求助,他们那位都祭的力量似乎能缓解异化症状对法师的负面影响,我去找他。”


    失血让克里斯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说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我觉得我的状态还没有那么糟糕。不过按照你的说法,我们今天本来也是要去找那位弗恩·格林先生的……但你要是把他请来,阿贝尔和米歇尔怎么办?”


    “我想他们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对阿贝尔和米歇尔予以宽容,”伊利亚不由分说地站了起来,“之前在比特兰大学不就是吗?”


    克里斯微微皱了下眉,没再接话。然而赶在伊利亚动身前往瑟科姆街26号的墓园之前,一道不徐不疾的敲窗声打乱了两人的计划。


    克里斯的意识已经开始昏沉,伊利亚看他一眼,缓步上前将窗户推开一线。下一刻,飞入的绿光化作利亚姆的模样在伊利亚面前凝实:“我说怎么找我打听亚伯拉罕家族的事,原来是遇上麻烦了。直白点向我求助不好吗,一定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利亚姆·亚伯拉罕?”


    伊利亚紧了紧握住小刀的右手。按理来讲,作为前救赎审判廷成员的他不该对利亚姆这种“葬歌”法师好声好气,但念及利亚姆是个实力不俗的灵法师,或许能帮此刻的克里斯缓解痛苦,他硬生生憋住了质问的冲动,甚至放缓语气:“你有办法治疗他,是不是?”


    察觉到伊利亚的态度转变,利亚姆意外地瞥他一眼,却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在伊利亚的注视下,利亚姆来到克里斯床前,抬手颂念起复杂的咒语。不多时,一道莹绿色的法阵在床底亮起,克里斯惨白的脸庞略微恢复了点血色。与此同时,利亚姆侧颈的血管诡异地凸出、蠕动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伊利亚甚至看到利亚姆的皮肤变得像树皮一样丑陋而粗糙。


    木质化……灵法师的异化方向。


    利亚姆捂着手臂栽倒在地,出于某种知恩图报的心态,伊利亚扶了他一把。


    “谢谢,”利亚姆有些古怪地笑起来,近乎神经质,“真没想到,救赎审判廷尊贵的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竟然也愿意向我这种卑劣的邪|教组织成员施以恩惠。”


    伊利亚语气平常:“克里斯说你这个人脑子不太正常,没想到是真的。我愿意扶你一把,完全只是因为你帮了他而已。”


    “是吗?他可不会。不管我怎样帮他,怎样帮他身边的人,他都不会改变对我的态度。真是令人苦恼。”利亚姆缓了好一会,被法术力量异化的皮肤部分才终于恢复如常。


    见利亚姆能自己站直了,伊利亚也就松开了搀扶他的右手:“那跟我有关系吗?”


    “的确,没关系。”利亚姆觉得自己也是蠢得好笑。伊利亚·艾德里安显然没有克里斯那么同情心泛滥,对待无关的人甚至称得上冷漠。他在这里对着伊利亚表演根本毫无作用,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但伊利亚忽然又开口了:“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对克里斯这么执着?抛开‘葬歌’的任务,只谈你本人。你总不可能跟那位声名在外的杰拉德先生有一样的癖好吧?”


    “你们还真是想象力丰富,”利亚姆被伊利亚的猜测逗笑了,但又很快将笑意收敛,神情莫名地看进伊利亚眼底,“那你呢伊利亚·艾德里安,五年前你拒绝‘海神’的赐福,是因为你在神谕中听到了他的名字对吧?”


    第410章 二神


    伊利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利亚姆的反问, 而是罕见地沉默下来。床上的克里斯已经在利亚姆法术作用的影响下陷入昏睡,呼吸沉重得仿佛罹患肺疾的绝症病人。窗外时不时传来人声与车马声,昭示着比特兰这座艺术之都的繁华, 而外间的走廊里,有人迈着急促的脚步声跑过, 叫嚷着诺西亚人理解不了的方言, 听语气像是在骂人。


    在这样的静默中, 利亚姆先熬不住撇开了视线:“你的命理因契约效应跟克里斯祸福交缠,可你心知肚明, 你不该活到现在。是‘海神’给了你新生。祂赐你第二次的生命, 把你留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让你做祂的眼睛。你接近克里斯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纯粹,可你现在居然选择背叛祂, 为什么?”


    “你知道的很多,”伊利亚依然维持着平时对待外人那种冷淡而不近人情的语气, “但你错了,我出现在克里斯身边的确是遵循祂的指引, 可我留下来不是。”


    利亚姆难以置信地眯起眸子:“你在开什么玩笑?”


    “就像你一样。克里斯虽然有很多这样那样的臭毛病,比如花钱如流水、同情心泛滥, 有时候过分天真,甚至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可是他总体而言还是个不错的人,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别露出那种表情,你从诺西亚一路追他追到比特兰, 不也是因为这个吗?利亚姆·亚伯拉罕,获得你眼中的‘好人’的认可,能让你那种自欺欺人的‘我所做的一切才是正确的’的心理更坚定一点吗?”


    “你也知道得很多。”利亚姆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伊利亚轻哼一声, 并没有否认利亚姆的判断:“那不难猜到。其实不管是从前的救赎审判廷,还是现在的‘盗火者’,亦或者‘葬歌’,圣山拜礼会,白骑士团,‘圣火’,或许大家一开始所追求的都是同一个目标。只是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有人忘记了初心,有人走错了路。我不觉得罗莎琳德前辈和我们救赎审判廷的前任首席是缺乏判断力的人,既然他们能跟兰姆前辈合作,那现在的我们,应该也有跟‘葬歌’谈和的空间。”


    “你觉得看他现在的态度,我们之间有达成一致的可能?”利亚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毫不客气地轻嗤一声。


    “那是因为你们太偏激,又太固执,克里斯已经做过让步了。现在不是他在拒绝你们,是你们在拒绝他。”


    利亚姆攥紧拳头,像是不能容忍伊利亚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他:“我们偏激,我们固执?如果没有我们,他现在不可能还好端端地躺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说话!他现在还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没有成为什么别的东西,是因为‘葬歌’还在勉力维持故态的平衡!每年有几百几千名‘葬歌’成员在北海海岸、在巴尔杰德密林死去,你们官方法师又做了些什么?你以为他们是为谁而死?”


    “难道你想说,他们是为我们而死?”


    利亚姆难掩讥诮地笑了一声:“就事实而言,难道不是吗?你们还真以为仅凭救赎审判廷那群被养废了的蠢货,能把‘葬歌’困在北境动弹不得?你们官方法师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被世俗欲望腐蚀得彻底,个个都贪生怕死,不愿意承担额外的风险,那没关系——你们不做的事我们‘葬歌’去做。但你们不该在占尽便宜之后还摆出一副圣人姿态,高高在上地批判我们的手段肮脏极端。你们没有资格。如果大家都按照你们那套逻辑来行事,那一切都完了。”


    “兰姆前辈和首席大人到底达成了什么协定?”伊利亚没有被利亚姆愠怒的语气带偏,反而平静敛眸,抓住自己最好奇的地方展开追问,“从我正式加入审判廷后不久,第一次读到跟北海沿岸的邪|教组织有关的卷宗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了。虽然救赎审判廷和‘葬歌’之间时有摩擦,但两方竟然从来没展开过像国家与国家之间的领土战争那样激烈的、你死我活的较量。这不合常理。在我的角度看来,简直就像是首席特地给你们保留了一定的生存空间似的。罗莎琳德的话证实了我这种猜测,原来早在你被抓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之前首席就已经跟‘葬歌’有过约定。所以你们之间的谈判绝不仅仅是围绕克里斯展开的,但我对‘葬歌’的了解太过贫乏,哪怕有猜测也不敢笃定。‘葬歌’选择盘踞在北海海岸上而不向南扩张,难道真的是为了守护诺西亚的民众?可那样的话,你们又为什么要举办邪恶祭典,在大陆上掀起灾祸,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


    “要拯救就总要有牺牲,”利亚姆摊了下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葬歌’的人可以牺牲,外界的人为什么就不能?你问我兰姆大人和你们的首席达成了什么协定是吗,好,看在你算半个‘海神’神眷者的份上我告诉你。兰姆大人本可以占据半个索德里新洲,但他主动放弃了。法师时代末期的战争触动了暗藏在这片大地之下的威胁,祂们的意志提前苏醒了。为了规避这场灾难,兰姆大人带领数万名‘葬歌’成员北上,做了新洲大陆的守密人。自此以后,‘葬歌’的每一代成员都保守着那些兰姆大人和你们那位首席约定好对外封锁的秘密,在北海之上以生命和灵魂为代价压制暴乱神力的影响。普通人死了以后亡灵还能在世界上游荡,还能响应你们的通灵术,可‘葬歌’的人,在历经折磨终于死去后还要承受灵体被撕碎、湮灭的痛苦。这样一群人就是你们眼中丧心病狂、无恶不作的邪|教徒。当然,我无意责备你们这些高尚人士,只是在阐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想要拯救多数人,就总得牺牲一些特定的少数人。‘葬歌’的成员可以牺牲,那外界所谓的‘无辜民众’怎么就不能牺牲?”


    “可你们没有权利替他们自己决定他们的生死。”


    “克里斯也那样说,”利亚姆仍旧不以为然,“但这世上多的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和他有时候真是同出一辙的天真。推动人们行事的精神力量往往是恶欲而非美德,所以他们不会做的决定,就由我们来替他们做。我们不在乎你们怎么想我们,我们只在乎你们的行为是否脱轨太过,会不会妨碍我们的计划。”


    伊利亚忽然觉得自己没兴趣继续跟利亚姆聊下去了。他当然可以尝试纠正对方的三观,驳得对方哑口无言甚至痛哭流涕,但没必要。毕竟对他而言,利亚姆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不值得他浪费口舌。他只关心和克里斯有关的部分:“所以你就一边喊着不在乎我们怎样想你们,一边尝试让克里斯认可你的行事作风。”


    “你……”这个世界上能气到利亚姆的人真的不多,伊利亚算是其中一个。


    “别对我瞪眼,我只是在阐述事实,”然而伊利亚似乎已经将那种气人的功力融入了言行举止的方方面面,即使是正常语气下的言辞,也让人觉得像挑衅,“你们把克里斯当成什么呢,一个合格的容器、不应该有自主思想的傀儡,没有话语权的空头神使?别以为我不知道,祂们要的不是克里斯,而是那位死去多年的初代序法师。可现在这个局面,你觉得他还有作为容器的价值吗?他已经跟初代时法师产生了联系,就算那位真的能脱离暗渊的控制死而复生,恐怕也只有被初代时法师吞噬的份。”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利亚姆嘴角的肌肉微微绷起,“影响他的根本就不是时天使,也不是时之神,而是——”


    “但祂们是祂的一部分。不对,准确来说,祂们将来必然会成为祂的一部分。”伊利亚打断了利亚姆,没让他念出那个称谓。


    利亚姆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间:“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从‘海神’阵营里向他倒戈?”


    “我再重申一遍,我留在他身边从来不是为了那个,而且我从来就不是‘海神’的手眼,”伊利亚冷眼睨他,“不过原话奉还给你,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我,我只关心克里斯能不能好好活下来。但你确实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我提醒你的事,除了明面上看起来的选择以外,还有一条未知却广阔的道路隐在暗处。祂们探索的救世之法都有过失败先例,与其循着错误的道路继续走下去,不如听听别人的劝告。”


    “愚蠢。”利亚姆冷笑。


    伊利亚却只是俯身,帮克里斯掖了掖被子:“我只是看在你今天帮了他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听不听在你。‘葬歌’四神连自身都难保,还能管得了我们的死活?寄希望于那些已被证实为不可行的方案才是愚蠢,首席大人的失败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那是因为他供奉的大天使从一开始就受制于时之神!”


    “可‘葬歌’四神同样受制于‘灾难’,”伊利亚眸色未变,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圣山拜礼会打的恐怕也是跟我们之前那位首席一样的主意。某种程度上来讲,大家想到的破局之法都可以算是殊途同归。那你们又为什么偏信‘葬歌’四神,不信‘救主’和‘圣山’呢?”


    利亚姆一顿。


    “祂让我代为转告你们,继续这样僵持下去对大家都有害无益。最好的解决方案是,你们主动退让。”


    “如果我们不呢?”


    “那祂会在三年内,将全大陆的信仰都收入囊中。祂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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