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过往
数年以前, 站在比特兰大学享誉盛名的生物学教授赫斯特·贝尔面前的青年学生拉里未曾料想,自己将来会在同一地点,在一个温度、气候, 甚至连自己站立的姿势都跟当年一模一样的傍晚,遭受到这样的质问。当然, 那时的他也未曾料想, 自己将来会背信弃义, 亲手将恩师推到声名尽毁的境地。
窗外不时有异样的响动传进屋里,或许是纷争的脚步, 又或许是行人的惊呼。拉里很清楚那些人的手段, 老实说,他们敢在比特兰大学里发动这样的袭击,他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有些社会问题背后的真相, 他多年以前就已经弄明白了。但那位有着一张典型北新洲面孔的诺西亚法师并没有为那些家伙的疯狂和肆无忌惮侧目,似乎那些他们这种普通人拼尽全力都无法抵抗的威胁和压迫, 对他和他的队伍而言就像小孩子的把戏一样不值一提。
拉里本能地咽了咽口水,喉结随着吞咽过程中的肌肉拉扯滚动, 又很快落回它原本的位置。他的嘴唇出现了片刻的颤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吗?”诺西亚人微笑起来,在拉里眼里, 这样的微笑简直比冷笑、嗤笑更具嘲讽意味,就像那些手握重权的大人物们表面上说着礼貌又客气的话,背地里却对你极尽威逼和打压一样。
一样的假惺惺。
拉里抿唇, 微不可察地攥住了上衣的下摆。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性动作,功成名就的拉里教授在恩师失踪后一帆风顺地完成了学业, “继承”了堕入歧途的恩师的位置,几乎没人再记得他低微的出身。然而,有些刻入骨髓的东西, 哪怕他反复纠正,也没法将它们挨个从自己的血肉中剔除干净。譬如对权势的本能畏惧,也譬如某些畏畏缩缩的习惯。人们惯会将真实的自己藏在虚假的社交皮囊之下,时间一长,就真把那个光鲜的伪装当成了自己。如是自满自大地行走在这个遍布尘嚣的人世间——直到有人主动撕开这层假象,他们才想得起自己原本的灵魂有多么肮脏。
“我不明白,”见到克里斯的第一眼,拉里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很不喜欢这个诺西亚人,“你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你希望我捏造一个不存在的幕后黑手,或是将我所犯下的罪行悉数推到那位二王子殿下身上吗?我虽然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不至于卑劣到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栽赃脱罪。”这个诺西亚人明明穿着朴素、生活拮据,却举止从容有度,仿佛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简直就像他的反面。而且,那家伙的眼睛总让他想到他在国王出巡时偶然瞥见的几位王室成员的眼睛,每每看向他时都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对他极尽蔑视。
但他不能计较、不该计较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是淡泊名利的拉里教授,越是计较这些,就越是显得他上不了台面。
然而诺西亚人忽而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盯住他的眼睛:“你不愿意承认你是帮凶,始终坚持你是主谋的论调,是因为对你来说,面对自己能力不足的现实,比承受那些审判和责罚更困难吗?”
隔壁的楼栋内响起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察觉到异动的师生们似乎在生物院附近聚集,胡乱呼喊着什么。拉里咬了咬牙,耳根附近的肌肉微微绷紧。额头和面部渐渐沁出一层混浊的薄汗,相似的情绪和场景让他十分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第一天见到赫斯特时,学院里也是和今日如出一辙的喧嚣。
——那天比特兰大学的校区也是这样,傍晚暖橙色的余晖将整片天空都染得仿佛大艺术家们笔下的印象派油画。楼下传来清晰可闻的脚步声,而窗外是师生们吵吵嚷嚷的交谈。唯一不同的是,当时赫斯特的脸还没有被烧毁,赫斯特本人也还是那个名声在外的生物学学者。那家伙的长相过分年轻到简直不符合年龄,拉里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瘦小而萎靡的年轻人。
事实上,赫斯特也的确并不比他们年长太多。赫斯特年少成名,据说二十岁就当上了比特兰大学的正式讲师。他二十二岁成为赫斯特弟子的时候,赫斯特已经在比特兰大学任教了十年。赫斯特很欣赏他的天赋,也竭尽所能地培养他,两人之间亦师亦友,本该成为这条学术道路上最好的协作者。
“……是这样吗?可能吗?”
二十三岁的拉里在心里这样问自己,后来赫斯特失踪,独自成为比特兰大学正式讲师的拉里也在心中无数次这样自问。
答案是不。不可能的,他永远都不可能如那些外人形容的那样,一辈子对赫斯特维持尊敬、顺从的态度,他永远都没法成为赫斯特追求真理的道路上那位忠心耿耿的协作者。因为他……
他竟然是那样憎恨他亲爱的老师。
“拉里,”赫斯特忽然出声,将拉里从那些纷杂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是有人威胁你了吗?”
这个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家伙,竟然到现在还对他这种功利之辈抱有师徒情深的幻想。拉里扯开嘴角笑了一声,忽然有一种暴虐的冲动,想要将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伪装通通撕碎,让赫斯特脸上虚伪的关切彻底从他面前消失:“没有人威胁我,我想让你身败名裂,还需要有人威胁我吗?赫斯特,你这个该死的自大狂,你不会真以为我当年是真心诚意地敬重你,把你当成我的恩师吧?”
赫斯特的眸光震了一下。
“我恨你,还不明白吗?我恨你!我恨透了你的自以为是,恨透了你的天真,恨透了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种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拉里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了,或许是从见到赫斯特的第一眼起,又或许是源于第一次被赫斯特训斥时的不甘、羞恼。人生顺遂的赫斯特没法对他人的苦难感同身受,哪怕同样出身于贫穷的家庭,赫斯特也和他不一样。赫斯特接受过正经的学校教育,年纪轻轻就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运气好到能早早碰见愿意资助他完成学业的慈善家,一辈子都不明白什么叫后顾之忧。但他从七岁起就要在有钱的老爷们手下做工,赚取一点微薄的工资维持生活,再挤压少到可怜的睡眠时间学习知识,试图以此来改变他悲哀的命运。他要不断地讨好身边的每一个人——讨好工友,工友们才能对他夹带的纸条视而不见;讨好肚子里装着知识的心高气傲的文明人,那些家伙才会愿意教他认几个外语词儿,借他看看他们家里堆积的书籍;讨好费尽心思结交的学者,学者们才会愿意给他写一封推荐信,让他来到比特兰大学读书。他和赫斯特的人生道路堪称天壤之别,永远都没法走上互相理解、互相信任的道路。所以在两人相见的第一面,赫斯特就对他衣兜里掉落的女士丝巾皱了眉。
赫斯特说:“从今往后,跟我做研究,就把那些歪风邪气改一改。”
歪风邪气。他赖以生存的手段被赫斯特形容为最下流不堪的糜烂习性,赫斯特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当然不会明白他们这种为了一点金钱,一点人脉而忍气吞声、低伏做小的人——赫斯特当然不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对他来说需要奋力争取的东西,在赫斯特眼里只是别人上赶着送过去也不值得多给一个眼神的垃圾。多么天真纯粹,多么一尘不染的学者啊……甚至在世故上愚蠢到自掏腰包资助他在比特兰大学完成学业的地步。也许在赫斯特那种人的逻辑里,他应该会感恩戴德吧,这种没经历过挫折的天才总跟那些童话寓言的作者拥有一样的想法,以为世界是善恶有报的,遵循那套单一的、非黑即白的逻辑。可他们从没想过,如果那些可笑的寄愿有用的话,世界上就不应该有贫富之分,不应该有天赋之差,不应该有那道让他这种贫穷的庸人倾尽全力都无法逾越的命运的天堑。
拉里“咚”一声跪倒下来。他终于察觉了自己此刻的异样,胸腔中的器官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疯狂地扭动、碰撞起来,试图挣脱他躯壳的限制感受自由的空气。这绝不是正常的现象,或许那些人用什么特殊手段控制了他,正如他一直以来猜测的那样,从赫斯特失踪的那一天起,那些家伙就开始监视他了。
于是他咬了咬牙,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愈发刻意地提高了音量:“赫斯特,凭什么?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对我做出一副施舍的架势,凭什么将我的生活方式、我的理想贬低得一文不值,你凭什么那么瞧不起我?我恨你,我恨不得你立刻去死!一切都是我干的,一切都是——”
赫斯特骤然掐住了拉里的脖子,以至于拉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赫斯特似乎并不打算用这种方式让他窒息,相反,在赫斯特的手掌落上来的一瞬间,拉里身体里那种躁动的感觉竟然平息了。赫斯特竟然在帮他?这样的认知让拉里瞪大了眼睛,很不好受。
克里斯垂眸看着拉里身上升起的法术印记,微一拧眉:“这件事竟然还跟‘旧日神殿’有牵扯?”
他认识这种气息,这股力量跟昨晚那名被他杀死的禁忌法师的力量近乎一般无二!赫斯特那起案子里竟然不只有拉隆纳多二王子的手笔,还有“旧日神殿”的参与?
第392章 往复交缠
“‘旧日神殿’……”出乎克里斯的预料, 对于当下这样的发展,赫斯特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情绪,仿佛早就知道那个传说中的邪恶组织会在他的人生中留下痕迹似的。
天色将暮的辉光沉入地平线, 但官方警署和圣山拜礼会的人依旧没有对比特兰大学这场出人意料的骚动做出反应。察觉到这一点的克里斯俯身按住拉里,那一道道深黑的咒文在他时间之力的强力禁锢下逐渐淡去。拉里痛苦地捂着胸口, 似乎正在抵抗某种难以言述的煎熬, 与此同时, 时法师敏锐的感知让克里斯注意到了脚底下异样的力量流动。
“血祭咒术,”虽然早就隐隐预感到那位二王子还有什么后手, 但真正要面对对方已经丧心病狂到不再顾忌比特兰大学里的无辜民众的现实, 克里斯还是觉得有些荒谬,“那场连环杀人案果然不只是一起简单的有违人伦的实验研究。告诉我,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
“他们……”胸腔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烧灼理智的烈焰, 过载的痛苦让拉里丧失了理性思考的能力,听到克里斯近乎凶狠的问话, 他本能地呕出一口血,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压榨成血浆和碎肉似的剧烈颤抖并咳嗽起来。
伊利亚停下脚步, 回头望向骤然升起的莹蓝色法术牢笼。那些秘密潜入比特兰大学埋伏他们的法师和普通人都已经被他制服,战斗过程简直轻松得超出预期。然而为了避免有无辜路人闯进法师们的战场, 他还是用幻术领域将这栋楼封锁了起来。克里斯就在相邻的生物院内,透过斜侧的玻璃窗,他能很清楚地看到那边的形势。目前为止, 米歇尔始终还好好地履行着他的守护职责,克里斯和斐瑞正在同赫斯特与拉里对峙, 暂时没有什么危险。菲利普正守在生物院外,阿贝尔也陪同吉丽安娜女士跟他呆在一块。局面似乎一边倒地向他们这方倾斜,这本应是值得高兴的事, 然而……一切都太顺利了,这反而让伊利亚感到不安。
从昨晚那名“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露面开始,他就隐隐有一种古怪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巨大的外力介入了他们的活动,如同一条每一尾鱼都安然自得的平静河流里突然冒出一只暗藏着尖钩的饵料,河水并未激荡,但危险和杀戮的信号已然埋下伏笔。伊利亚很少有这么心绪不宁的时候,法师们的危险直觉往往等同于不可控的预言,关于“旧日神殿”和那位拉隆纳多二王子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危险。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他缓步朝那群法师靠近,被限制了行动自由的本地法师们朝远离他的方向缩了缩,但还是派出一名代表主动同他交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比特兰不应该有这么强大的洋流法师!”
“我还没提问你们,你们倒是先提问起我来了?”伊利亚的衣摆和疏于打理的长发在风声中飘飞,衬得他原本就比常人更具冷峻气质的眉眼愈发深寒,“落进捕兽网里的猎物是没资格跟猎人谈判的,现在你们要想活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我问,你们答。”
本地法师们面面相觑,半晌才终于统一了意见。主动站出来的那名代表迟疑着点头,示意伊利亚发问。
于是伊利亚舔了舔略显干燥的下唇,一边思索一边组织措辞:“你们是那位二王子的拥趸?”昨晚的战斗结束后,他们都以为那位二王子至少会暂时消停一段时间,毕竟作为拉隆纳多的新任皇储,那位二王子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稳固自己的政治地位,他们这群从诺西亚来的外乡人不应该在他面前得到如此大的重视。即使那位现任皇储再愚蠢,也不可能把原本有其他用途的人手抽调过来解决他们这群没有任何政治威胁性的外地法师。他只可能派出一些不那么重要,且目前没有其他任务的闲置法师力量来对付他们。而按道理来讲,那位二王子手底下符合这种条件的法师不可能太多。计入昨晚的伤亡,他不可能还有余力组织第二次的袭击。
但偏偏那家伙就是这样做了,而且做法愚蠢得令人发笑。诚然那位二王子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可他身边的谋士不可能任由他任性犯蠢到这个地步还毫无动作。就像昨晚一样,虽然袭击计划本身漏洞百出,但也有人为他尽力调整,最大限度上增加成功的可能并降低风险。虽然在有“旧日神殿”参与的前提下,赫斯特·贝尔的考虑并没能凑效,但站在他们的角度,轻敌大意还是会带来无法预计的危险。他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真正需要应付的敌人并不是那位被摆在明面上的蠢货二王子,而是二王子手底下的智囊们。过度相信那些愚蠢的表象或许会栽跟头,毕竟资深的政客和野心家们都很擅长伪装。
“二王子?”不知道是该说出乎意料还是该说不出所料,伊利亚的问话让那位本地法师的代言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你在说什么?我们是来执行官方法术组织发布的委托任务的,跟二王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委托任务?”这个答案让伊利亚感到十分意外,“什么委托任务?”
本地法师里的代言人见状,直起身体挺了挺胸膛:“我们是正规在圣山拜礼会留存过身份档案的民间法师,圣山拜礼会发布了一项击杀比特兰大学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赫斯特·贝尔的委托任务,并且给出线索说赫斯特·贝尔就在对面那栋楼里,我们只是来赚点赏金。你说的那位二王子……跟我们的委托任务有什么关系?”
圣山拜礼会得到了消息证明赫斯特·贝尔今天会在比特兰大学现身?这样的发展让伊利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群野法师的说法了。他并不了解那些政客们的想法,但胸腔中异样的情绪和做了多年官方法师的经验还是让他本能地问了下去:“你们是从圣山拜礼会的官方途径接受的悬赏任务?像赫斯特·贝尔那样的法术罪犯在官方法术组织内不是符合高危级别的定义吗,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派人来?”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本地野法师们中的代表露出不似作伪的坦然神情。
伊利亚拧起眉头。
奇怪,太奇怪了。圣山拜礼会怎么会突然收到赫斯特·贝尔现身的确切消息,明明从赫斯特现身开始他们就已经在生物院外有所察觉,并封锁了一切拉里可能对外传递消息的法术渠道。谁能那么及时地向圣山拜礼会传递消息,甚至还给圣山拜礼会的人留出发布委托的时间?不对,这群野法师来得这么及时,说明圣山拜礼会早在赫斯特现身之前就知道赫斯特会在这个时间点抵达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这件事了——粗略推算一下,最晚也就是他们从那间酒馆离开,准备前往比特兰大学的时候。赫斯特销声匿迹多年,近期才在比特兰重新现身,能准确掌握他行踪的人屈指可数,最值得怀疑的对象就是……
赫斯特效忠的拉隆纳多二王子。
克里斯并未用通讯法术向伊利亚传达自己的猜想,但这一刻,两人的思路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个方向。伊利亚意识到,那位拉隆纳多二王子手下或许的确已经没有什么空闲的法师追随者了,所以才会用这种手段引导圣山拜礼会的人做出他希望的应对,帮他达成目的。但伊利亚在救赎审判廷供职多年,对官方法术组织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即使是不在同一片大陆活动的圣山拜礼会,他也敢说自己能猜对他们百分之八十的布局与逻辑。圣山拜礼会的底蕴和实力甚至比白骑士团和救赎审判廷还要高出一些,这也是他们敢于放任野法师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由活动的原因之一。他们没理由被拉隆纳多这样一个小国的王子耍得团团转,除非那位二王子的计划正巧合了他们的意。
圣山拜礼会的人想干什么?
“喂,”法术牢笼中的野法师们开口打断了伊利亚的思绪,“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丧心病狂,专门跟官方法术组织对着干的黑巫,放了我们吧。如果你也是为赫斯特·贝尔的赏金来的,大不了我们出力,你就在旁边警戒,事成之后大家五五分成怎么样?”
“五五分成?”伊利亚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钱。你们放弃悬赏任务吧,赫斯特·贝尔的案子没那么简单,甚至可能涉及到一些‘旧日神殿’的因素,又牵扯了一定的政治斗争元素。想想清楚,命比钱重要。”
“‘旧日神殿’?”长期跟官方法术组织打交道的本地野法师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一时间,法术牢笼中的北苏门洲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不敢相信伊利亚的话。
但伊利亚似乎不打算等他们慢慢考虑清楚,也不打算撤去法术牢笼。丢下这段话后,他就转身向玻璃破碎的北侧窗走去,像是准备从这里跃进对面的另一栋楼。
“你等等!”刚刚代表一众本地野法师发言的男人上前一步,提高了音量,“你怎么知道这起案子跟‘旧日神殿’有关系,你到底是什么……”
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噗”的一声,出人意料的攻击落到了他脚边。他被同行的朋友推开,却只看到朋友的身体被诡异的黑影劈成两半。难以言喻的负面情绪瞬间在他脑海中爆裂开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万事万物都化作鼓噪的风声,他意识到他的精神被什么潜藏的幕后黑手侵入了。
另一栋楼的地板上,半跪着的拉里毫无征兆地惨笑起来。终于,血祭咒术的深黑印记蔓延至拉里全身,到了赫斯特和克里斯的法术力量加起来也没法抑制的地步。年轻教授的皮肤仿佛从外部开始受热融化的金属一般化作血水滴落,诡谲的法阵随着血液的流动逐渐在拉里脚下成型。
拉里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只在最后一刻用干涩的唇舌咕哝出含混不清的遗言:“他们说,他们将消除人世间一切的不公、一切的痛苦,携众生见证神国的重临。”
第393章 纷争
“轰隆”一声, 夜幕在比特兰大学的上空彻底铺陈开来。随着拉里脚下法阵的完成,阵阵若有若无的诡异低语声从虚空外传进现实,紧接着, 整栋楼都陷入了莫名的震颤。早在拉里身上升起那种晦涩咒文的一瞬间,克里斯就有意要打断法阵的生成。但赫斯特似乎以为他会对拉里下手, 于是赶在克里斯动作之前截断了克里斯的前路。克里斯来不及解释, 只能一边推开斐瑞, 一边用法术击碎那些被赫斯特凝聚起来的阻碍物,尝试靠近拉里。然而没能来得及, 这片刻的时间差给了血祭咒术生效的机会, 克里斯终于越过赫斯特扑到拉里近前时,年轻的教授已经被禁忌的力量溶去了全部的皮肤,只剩下一条血淋淋的人形跪在地板上呜咽。下一刻, 冲天的灾厄之力裹挟着如刀如剑的风声将整栋楼一分为二,离拉里最近首当其冲的克里斯也险些在这种暴虐力量的冲击下被撕成碎片。
没有法术能力帮不上忙的斐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克里斯被骤然暴涨的阴影席卷。他第一次完全脱离了那种油腔滑调的语气, 出于本能地惊呼出声:“卢卡斯!”
好在克里斯及时施展出回溯的法术,惊险地躲过禁忌之力的侵袭, 重新在斐瑞跟前站定。由于此刻形势危急,他也顾不上安抚斐瑞受惊的情绪了。为了能够专心应付拉里这边的异常情况, 他选择一把将斐瑞推下楼去:“去跟吉丽安娜女士他们一起疏散附近的民众,我这会顾不上保护你。”
“你……”斐瑞下意识想反对克里斯的独裁,但克里斯的力气比他大不少,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就已经悬空。紧接着,一股温和的力量改变了他的下落速度, 他竟然毫发无伤地从二楼窗口落了地。
“杰拉德,”大概是因为克里斯临时开启通讯法术让阿贝尔和菲利普也听到了他们的交流,没等斐瑞过去汇合, 菲利普就主动迎上来抓住了他,“别愣在这,这里并不安全。”
克里斯给他们的任务是清除外围的干扰,防止比特兰大学的普通人闯入法师们的战场。虽然这跟他平时在赫德森身边的任务内容相差较大,但菲利普谨遵自己只需要听决策者的安排,不需要有太多的自主想法这一处世原则,并未表示异议。阿贝尔倒是对克里斯这种把他们排除在纷争以外的处理颇有微词,但考虑到外界普通民众的人身安全的确需要有人保障,他还是乖乖听了克里斯的话。
斐瑞一边在菲利普的拉扯中往边缘撤离,一边神色莫名地回头望向克里斯所在的窗口,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牙。
成功送走斐瑞后,克里斯终于可以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房间里这对师徒身上了。赫斯特不退反进,顶着那股充斥着血腥与暴虐意味的力量试图进入法阵拽出拉里。
虽然两方之间并未达成立场上的共识,甚至刚刚赫斯特还在妨碍他阻止法阵成型的动作,但出于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心态,克里斯还是用法术拦住了赫斯特,没让他冲进去送死:“他活不了了!”
“不可能!”出乎意料的是,赫斯特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还要激烈。这位年少成名的学界天才在遭遇过学生的背刺后,竟然还满心想着救回他学生的性命,这让克里斯感到十分意外。或许是不满于克里斯对他的禁锢,他反手施展法术化作一滩深红的血水,直朝拉里被吞没的方向钻去。可惜法阵的持有者没给他殒命于此的机会,没等他真正破开那道由禁忌之力织就的壳罩,整片空间都出现了短暂的失真。森冷的青白色火光在法阵中央燃起,伴随着隔壁楼栋里陡然炸响的爆破声,逐渐在半空中幻化出一道形容可怖的虚影。
赫斯特再次被那股力量掀飞,“砰”一声摔落在克里斯脚边——又或者说被“泼洒”在克里斯脚边。被炸响声逼退出来的伊利亚和守在窗边的米歇尔也靠了过来。伊利亚换了口气,语速飞快地告知克里斯对面的情况:“不对劲,那些人是收到圣山拜礼会的消息来围杀赫斯特·贝尔的,不是拉隆纳多二王子的人。他们身上好像有……”
“有禁忌领域的精神控制类咒术,”米歇尔神色晦暗地接过伊利亚的话头,像是知道些什么似的,“恐怕还是‘旧日神殿’的手笔。”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发表意见,而是曲了曲不断释放着时间之力的右手。另一栋楼里的异状正由伊利亚的法术禁制压着,克里斯可以看见那扇坏窗背后逐渐凝实的暗影,而由拉里发动的血祭咒术……克里斯的手腕抖了一下,那种躁动的禁忌之力也飞速越过被克里斯支撑起来的界线,漫向克里斯等人所在的位置。然而生物院附近的普通人还没能全部疏散完毕,克里斯瞥了一眼正在往人群方向靠拢的吉丽安娜等人:“伊利亚,你的领地法术禁制能支撑多久?隔壁楼里的情况能控制得住吗?”
“很不乐观,”伊利亚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最糟糕的答复,“他们被什么东西催动了异化进程,现在恐怕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手段跟昨晚那名禁忌法师很相似,所以我怀疑今天这场风波的策划者跟那家伙使用的是同系力量。倒是这个法阵……”
一股剧烈的冲击通过呓语声传进克里斯的精神,克里斯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法阵中央被时间之力锁死的灾厄气息抓住这一秒的破绽,瞬间破开了克里斯的禁制重压,盘旋着将周围的一切活物斥退。另一栋楼里的阴影也同时摆脱伊利亚的掣肘,“砰”一声将楼房的外墙损坏得彻彻底底。石块、碎玻璃与尘土在空中飞扬,克里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直至在时间之力的包裹下落上地面,他才勉强恢复了点气力抬头看向黑雾弥漫的夜空。
两栋相邻的楼房之间,仿若实质的邪恶力量如炊烟般逸散又交缠,最终,那道可怖的虚影重重压了下来,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片刻的寂静。明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攻击落地,克里斯却忽然感应到一种无形的重负。几欲压碎他的血肉、压垮他的理智。血液从他的眼睛和耳朵里渗出,痛感却渐渐变得朦胧,仿佛神志陷入了长久的恍惚。克里斯险些忘记自己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但下一秒,陡然回落的现实感知让他凝实了长枪,重重刺出一击:“有本事利用别人暗算我,没胆子露面吗?”
“砰”一声,被克里斯隔空击中的虚影发生了片刻的崩裂,又很快恢复如常。伊利亚、米歇尔和重新恢复实体的赫斯特也被砸出了生物院,但他们显然还没摆脱对方的精神控制。疏散群众的吉丽安娜等人和还没来得及撤出战场的普通人同样中了招,跟法师们比起来,精神强度不够的民众显然没法承受这样的冲击,克里斯只是用余光一瞥,就发现那些看热闹的路人已经倒下了大半。
诡谲的呓语声仍然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中传进现实,鼓胀的黑雾中毫无征兆地窜出一只没有实体的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扑向地面,紧接着便是第二只、第三只。克里斯只迟疑了一秒就闪身迎上去,试图用时间法术的对冲将它们摧毁。然而,就在接触到克里斯力量的一瞬间,它们竟然转化成了流淌着青白色焰火的鬼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暴戾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而自生物院中央点亮的法阵愈发扩大,竟然有将整个比特兰大学,甚至整个比特兰城笼罩起来的趋势。
一只无形的手掌穿出黑雾,恶狠狠地掐向克里斯脆弱的脖颈。克里斯反手用枪身挑开它的攻击,却发现那家伙仍然没有重铸实体,只是用虚幻的力量攥住了自己的枪尖。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牵引力让他不受控制地往黑雾中央飞去。
“叮”一声,突如其来的水雾模糊了克里斯的视线。紧接着,另一股熟悉的外力帮他稳住身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摆脱了精神控制的伊利亚在他身后开口:“不对,昨晚那家伙的力量是‘饥荒’,这家伙的力量本源是‘纷争’。相似的气息来源于法术力量的交叉混杂,这不是个普通的‘四翼’!你对付不了他,躲到后面去!”
克里斯怔了一下,刚想质疑伊利亚“我对付不了他难道你就能对付得了他吗”,却发现伊利亚已经不容拒绝地驱使着水系禁锢术将他抛回米歇尔和赫斯特所在的方向,自己迎上了那名藏头露尾的禁忌法师的攻势。
“伊利亚!”和多年以前无比相似的情形让克里斯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他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毫不犹豫地朝伊利亚伸出手,想要抓住伊利亚。
却抓了个空。
伊利亚甚至没有回头望他一眼,只一蹙眉就扑进了那团没有实形的黑雾,仿佛动物族群中为了保护幼崽而主动向猎食者亮出长角的公鹿——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其实对伊利亚还是挺过度保护的。毕竟某不愿透露姓名的艾德里安先生曾经真中诅咒变成过植物人。(喂)
但相对的是伊利亚和德米特尔抱有一样的心态,都觉得自己是长兄如父父爱如山(误)那款x
第394章 降临法阵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又是这样。他的法术实力明明已经今非昔比, 在同时代法师群体中足以算得上出类拔萃了,面对不可预料的强敌,伊利亚竟然还是选择了把他护在背后, 孤身迎战。
由于担心强行挣脱伊利亚的法术禁锢会让伊利亚遭到反冲,干扰那边的局势,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起身, 只是将长枪枪身往地上一敲, 构成法术领域向黑雾中央收缩。与此同时,他忍无可忍地朝着那个朦胧的背影骂出声来:“你这个、你这个蠢货, 我根本就不需要你那样保护我!”
随着时间之力的蔓延, 一道莹白色法阵迅速在克里斯脚下勾勒成型。世界陷入了片刻的滞缓,紧接着米歇尔、赫斯特以及远处的菲利普、阿贝尔都暂时摆脱了精神攻击的影响。如克里斯所料,那名禁忌法师的力量并未超越时空的正反界隔绝, 邪恶咒术的持续也需要外界载体的维系——譬如那源自虚空的古怪低语。
“克……”米歇尔撑着脑袋想叫克里斯的名字,又意识到这里还有无关的拉隆纳多人, 不能在他们面前暴露克里斯的名字,于是紧急噤声转换了话题, “那家伙是个接近‘六翼’的怪物,力量积累和运用力量的熟练度远不是我们能比的, 听我说,我们现在只能先逃——”
“逃走?”伊利亚的禁锢术正在减弱,克里斯重新握紧长枪, 加大了隔空堆叠在伊利亚身上作保护之用的法术标记效力,“我们逃走了那些普通人怎么办?‘旧日神殿’的人很可能就是冲我来的, 现在血祭咒术已经开启了,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变成‘旧日神殿’手底下的牺牲品?”
米歇尔微微压下眉毛,但克里斯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下一刻, 洋流领域的禁锢术彻底消弭,而克里斯也如离弦之箭一般闪了出去。
虽然被敌对方拖进了黑雾,但伊利亚的状况并没有克里斯想象中那么糟糕。那名未曾露面的禁忌法师似乎也受着一些无形的限制,伊利亚仅用水系法术保护住自身,竟然也足以抵御对方分出余力去干扰其他人的攻势。
真正跟这家伙交上手了,伊利亚才发现这家伙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强大。明明力量的纯度和强度已经接近“四翼”的顶点了,按理来说,实战中不应该跟他一个普通四翼打得有来有回才对,更何况这家伙的法术类型被划分在“禁忌”领域……分心间,伊利亚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举着武器劈砍下来。黑雾在这一刻被凶悍的时间之力一分为二,伊利亚瞳孔一震,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攥住了手腕。
克里斯的神情是肉眼可见的担忧,甚至透着点气急败坏的味道:“躲远点!”
伊利亚一愣,下意识就闪到了克里斯侧后方。于是克里斯全力一刺,莹白的光芒瞬间在他枪尖汇聚完成,近乎凶狠地朝着黑雾中央轰鸣而去。成型的黑影被粉碎成间断的细流,克里斯拽着伊利亚踉跄落地:“谁让你冲上去的?我需要你这样不顾自身安危的保护吗?”
伊利亚没有挪动目光,只是一边紧盯着又有重组趋势的黑雾,一边语气轻松地回应克里斯的怒斥:“你之前对我们不也是这样做的吗?好意思教训起我来了?”
克里斯一噎,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但伊利亚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真的要在这种场合下跟克里斯翻旧账的意思。眼看米歇尔和菲利普、阿贝尔都有靠过来的趋势,他抬手驱使洋流之力在面前凝聚出细小的水流:“那家伙不可能只有这么点手段,黑影又要重组了,一味地对这道虚幻化身发动攻击没有意义,我总觉得这次的袭击和昨晚相比,看起来太蹊跷也太仓促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什么意思?你是说——”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却在追问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灵光一闪,骤然卡壳。的确,昨晚那名禁忌法师刚刚被他解决没多久,这两次袭击发动得也太紧凑了点。不合常理。如果“旧日神殿”的人致力于击杀他,这两名实力不俗的禁忌法师合作行动完全好过一前一后地出手。现在的情形在某种程度上倒显得“旧日神殿”内部出现了分歧,这两名禁忌法师对彼此的行动计划毫不知情似的。
“卢卡斯!”冲过来的菲利普神色凝重地盯住半空中正在聚集的黑雾,“这是什么东西?我们要对付这种东西?”
“你们别出手,”克里斯一时间还想不明白“旧日神殿”的计划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但还是第一时间对菲利普等人做出安排,“你们把那些普通人带出去,跑得越远越好,另外能通知圣山拜礼会就顺便去通知一下。对了,带着贝尔教授一起。”
阿贝尔张了张嘴,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可置信。但赶在他组织好语言之前,爬起来的赫斯特先出声了:“你要他们带我走?你、你……”
“别废话,”克里斯加深了对“时间”领域的维系,“抓紧时间离开,你们留下来除了拖后腿没有任何作用。米歇尔,如果可以的话……”
“我不走!”像是早就料到了克里斯准备说什么,米歇尔赶在他话音落地之前截断了他的部署。
奇怪的是,这次克里斯竟然没有再发挥那种离奇的自我牺牲精神要求他跟阿贝尔等人一起离开,反而神色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反驳:“那你就留下。快走吧阿贝尔、鲁伯特先生,再晚一点,等对面缓过劲来,我们就无法保证还能控制得住他的行动,不让他伤害无关的人了。”他隐约能够猜到,那名禁忌法师并未亲身到场,所有力量的降临都依赖于夺走拉里生命的血咒法阵,所以那家伙发动大型攻击需要较长的蓄力和响应时间,黑雾也可以被短暂驱散。但只要降临法阵一直发挥作用,对方的力量就可以持续不断地供应,黑雾就能一直“复生”,他们就没法彻底解决这场危机。
菲利普眸光微暗,转头看向阿贝尔,似乎想等阿贝尔先发表意见。而阿贝尔瞥了一眼倒在战场边缘的民众,莫名屏息,正色对上克里斯的视线:“我不走,说什么我们会拖你的后腿,其实还是不信任我们吧?但你要是死在比特兰,对我们来讲也是个麻烦。”
克里斯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半空中愈发浓稠的雾气。老实说,他并不能很好地消解禁忌法师的精神攻击,只能强行以时间之力对冲。而这样做的结果则是,他原本就不够稳定的灵性平衡再次被打破,那种骨血翻搅的感觉隐隐又有要卷土重来的趋势。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突然暴露出什么不当的异化特征,这必然会让阿贝尔警惕他的。
“普通路人的生命安全需要得到保障,”最终,伊利亚开口替克里斯解了围,“阿贝尔,你也不想那些无辜的学生、讲师们死在这里不是吗?”
阿贝尔沉默了。显然,在他心里,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的确要比监视克里斯等人的任务重要。几人交谈的空隙,从降临法阵落下来的力量再次聚集出以禁忌之力维系的黑影。这次米歇尔率先迎了上去,帮克里斯等人抗住压力。
“走吧,阿贝尔,”克里斯拍了拍阿贝尔的肩膀,旋即头也不回地提枪跟上米歇尔,“那些家伙是冲我来的,而你作为苏门大陆两大官方法术组织之一的白骑士团的成员,只需要对本地的民众负责,不该参与我和‘旧日神殿’的恩怨。”
克里斯主动暴露了自己很可能受到“旧日神殿”的针对这一事实,料想阿贝尔应该很清楚作为一名白骑士,站在白骑士团的立场上,他们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应对。很快,这种心理层面的引导就不出意料地凑了效。阿贝尔神色变幻了片刻,终于还是垂眸扭过头去,将注意力转向战场边缘的民众。
克里斯一行人的法术实力都不弱,也许他们能主动跟“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对上,就是因为他们手里掌握有反制禁忌法术的手段。自己在这里的确会妨碍到他们的发挥,而且普通人的安全也的确需要得到保障。阿贝尔一边在心里为克里斯等人做着祈祷,一边对倒在路上的学生们释放圣光法术,企图以此来唤醒他们——如果他们不能醒过来的话,他就只能考虑强行拖走这些人了。
成功送走了阿贝尔,克里斯也跟米歇尔并肩挡住了禁忌法师的又一波侵袭,刚刚已经被消耗过一波的伊利亚呼了口气,一边重新驱使洋流之力凝实,一边对菲利普和赫斯特发出真诚的规劝:“还不走吗?对面的法阵越来越强大了,我猜要不了多久,我们就没法驱散他实化的‘灾厄’气息了。到时候你们再想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然而菲利普抱着手臂,并未给出什么反应。赫斯特更是咽了咽口腔里的血水,神情莫名地按住伊利亚:“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伊利亚觉得这家伙很没眼色,自己还要上去帮克里斯解决来自“旧日神殿”的麻烦呢,哪有时间在这里陪他闲聊。
“为什么你们要放我走,要让我……”
“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同情心泛滥,”伊利亚很没耐心地挥开赫斯特的右手,“别碍事。”
没了赫斯特的阻拦,伊利亚终于凝结出完整的水刃追上了克里斯的步伐。流散的黑雾分裂成古怪的幻形,而克里斯听从伊利亚的意见,决定不去浪费力量强行驱散这些没有实体的雾影,而是跟它们不断拉扯,试图找出破除法阵的关键。
赫斯特仍然没有逃走,只是定定地看着克里斯、米歇尔和伊利亚穿梭在黑雾中的背影,像是陷入了某种渺远的回忆。
忽地,一只意料之外的手掌搭住了他的肩膀。
“贝尔教授,您似乎有点太冷静了。人在面对未知的事物时,多半会因为不知道怎么应对而产生恐惧、焦虑的情绪。但您一点都没有,除了一开始看清形势后的意外,您平静得就像是早就经历过类似的事件一样。您是不是知道怎么解决当下这场危机?”
第395章 仇恨
赫斯特没有回答菲利普的问话, 只是定定看着眼前愈发壮大的血色法阵。法阵成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了袭击者的身份。他追寻多年的仇敌,竟然在这样一个时机重新出现了。与此同时, 他也飞快将克里斯之前发言中暴露出的信息跟自己所知的往事联系了起来。克里斯说那些人是冲他来的,所以当年那些人的部署……
“躲开!”一声惊呼打断了赫斯特的思绪。紧接着, 巨大的推力将他扑了出去, 赫斯特猛然回神,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菲利普用法术带离原先站立的位置。而刚刚他的落脚之处,有无形的力量撕扯出一道幽深而可怖的裂隙, 不知道通往什么方向。
那声提醒就是克里斯喊出来的。
大概是知道自己实力不足, 冲上去也帮不了什么忙,菲利普没有贸然上前配合克里斯等人的战斗,只是拽着赫斯特在较为安全的地带支起一道防御禁制。然而由于赫斯特在降临法阵构成的瞬间就已经受过一次较大的冲击, 随着菲利普松手的动作,他被禁忌力量无限放大的负面情绪席卷了。
这位昔日的生物学教授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捂住胸口喘息起来。菲利普见势不对,连忙扶了他一把, 却还是没能缓解他口鼻渗血的症状。
“其实你们应该是要杀我的,对吧?”赫斯特没有拒绝菲利普的搀扶, 却冷不丁抛出了一句出乎菲利普预料的质问。
菲利普一愣,又很快调整好表情。有克里斯等人在前面顶着,他暂时还不需要为自己的人身安全发愁, 还能语气平静地跟赫斯特闲聊:“的确如此。”
高阶法师在战斗中带起的风声和扬尘并未落到两人近前,然而天色在伊利亚的法术场影响下愈发暗沉, 像是下一秒就有暴风雪袭来。好在克里斯用自己的法术领域控制住了这场战斗对外界环境的影响,禁忌法术和洋流法术的破坏力并未持续外泄,仅仅只波及到两栋紧挨的楼房。赫斯特单手支撑着地面, 脸色惨白:“听你们对话里的意思,你不是他手下的人,只是你所效忠的对象跟他达成了短暂的一致,所以才会协助他。我大概猜到你是谁的打手了,当那位和他的目的产生冲突,你一定会选择优先维护那位的利益。所以,你冒着风险留下来不是因为担心他们,而是因为担心他们把我放走。你提前给你背后那位传递过消息,他私底下给你发布过不同于表面的任务了,那项任务就是解决我。”
菲利普没有答话,只是维持着搀扶赫斯特的姿势,静静地看进他那双深邃而清澈的眼睛里。出鞘的利刃被菲利普垂在身侧,逸散的洋流之力在刃尖裹上一层薄薄的白霜,衬得持刀之人的表情无比深寒。
黑影凝成的怪物在试图靠近他们的一瞬间被水刃击散,凄厉的风声与呓语声忽远忽近,似有还无。而赫斯特缓慢抬头,就连话音中都仿佛染上了一种沧桑:“为什么不动手?”
“你知道怎么解决这场危机。”菲利普并未正面回答赫斯特的问题。
“但对于你所效忠的大王子而言,这么一些微不足道的牺牲完全是值得的。就像他们从前牺牲我、牺牲海伦一样,让‘旧日神殿’的人跟来自诺西亚的强大野法师斗个两败俱伤,还能借由我和拉里的关系把他明面上的敌人二王子牵扯进来,当然是死的人越多,社会影响越大越好。他会向你下达留下来击杀我的任务,就证明他已经做好了牺牲你这颗棋子的准备。你不明白吗?”
菲利普的神情阴沉了一瞬间,又很快平复下来:“我早就做好了为荣耀而死的准备。”
“那你就应该即刻动手,而不是在这里向我询问什么解决这场危机的方案。”
菲利普持刀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诚如那些背景资料里描述的那样,赫斯特比他们想象中还要聪明得多得多,即使是在这样糟糕的境地,依然能如此冷静地跟他谈判,甚至看穿了他犹豫的根源。这让菲利普彻底放弃了挣扎,收起寒气森森的匕首:“的确,我在犹豫。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寻求一条损失最小化的道路,譬如你弃暗投明,为大王子殿下所用,而我们也都能活着出去。”如果不是因为无法违抗赫德森的命令,他私心里也很不情愿在克里斯背后搞这种小动作。这会让克里斯彻底记恨上他的。
赫斯特咳嗽着哼笑一声,吐出因法术代价而在胸腔中翻涌的血水:“不可能的,年轻人。如果说招揽我的人是那位,或许我还会考虑一下。”说到“那位”这一代词时,赫斯特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菲利普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新奇的笑话似的,“不可能的,像你这种满手鲜血的罪犯,总会有伪装被拆穿的那一天的。虽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让外界都以为你是无辜被陷害的可怜人,但是——动物对同类都是有感应的。我敢确信你和我是一样的人,甚至你比我还要无所谓世俗道德观念。你牺牲了自己的学生,甚至牺牲了自己,近乎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大王子殿下很不明白,嘱托我一定要问你一句,你到底想通过这些事达成什么目的?明明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什么都能给你。”
“什么都能给我?”
赫斯特停止了呕血,从容擦去嘴角的血渍。这一刻,远处的疾风骤雨和从碎裂、坍塌的房屋外墙上被异常的法术流动卷至空中的石块、木屑、玻璃渣陡然落地。米歇尔被掀飞,而静默的黑雾彻底拧成一股。克里斯和伊利亚缓慢落地,身上是一条条的血迹,三人似乎都在战斗中受了伤。
“你们什么都给不了我,”赫斯特遍布烧伤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菲利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历经磨难后绝望的沉痛,又像是日夜煎熬下深刻入骨的憎恨,“你们跟圣山拜礼会没两样,都只是一群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家伙。你们总喜欢把自己当成执棋人,把其他人都当作棋子。为了你们那些自谓高尚的目的,你们什么人都可以蒙骗,什么人都可以牺牲……我不会跟你们合作的,永远都不会。”
“喂!”
菲利普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赫斯特态度的陡转,就看到赫斯特施展起那种古怪的血肉法术,瞬间突破他的防御禁制,直朝克里斯等人所在的战场扑去。
克里斯用武器的长柄撑住地面,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到枪杆上。也就是在这一刻,对面的黑雾发生了离奇的变化,降临法阵中央似乎竖起了一道模糊而粘稠的人形。同一时间,赫斯特来到他近前。出于某种对战局的理性判断,他没有回手防备赫斯特,这让赫斯特成功将身体分解成血水缠上他的右手。
他人血肉在指尖凝聚的体验有些古怪,就像是被套上了只黏糊糊、沉甸甸的矿工手套。克里斯没忍住开口:“贝尔教授,您这是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赫斯特的声音不再从外界传来,而是转入了他的脑海,这跟源于精神虚空的罗克亚特的声音不同,更趋近于一种灵性上的共感,“我或许认识对面那名禁忌法师,我可以帮你解决这场危机。但我有一个要求,战斗结束以后放我安全离开,我还不想死。”
原本在克里斯脑海中帮他分析战局,辅助决策的罗克亚特静默了。克里斯停顿的短暂空档里,伊利亚和米歇尔再次挡住了源于降临法阵的一波攻势。
“你怎么帮我解决这场危机?”考虑到伊利亚和米歇尔的伤势,克里斯不敢松懈,旋即辅助伊利亚闪出黑雾的范围。然而就在他的力量触及伊利亚身形的那一刻,本该只能起到空间回溯效果的法术竟然离奇地快速修复了伊利亚手臂上肉眼可见的伤口。
克里斯略微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赫斯特用血肉构筑的那只“手套”。
“这是我的力量,”赫斯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驯,“法术界将这种力量分成两系,一部分为象征着男性之神的‘天父’,一部分为象征着女性之神的‘天母’。但我的老师在修行中发现,这两种法术都是存在巨大缺陷的,唯一能在这条路上走得远的办法是,强行合修两系。她将这种糅合的两系力量称为‘本源’,是不同于灵法师能力的另一种生命奇迹。其实和您的时间法术侧重相似,攻击能力较弱,相对而言更长于疗愈和辅助。”
赫斯特这是在向他坦白自己的信息,自证价值?克里斯顿了一下,没明白对方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转变:“你完全没必要为了这种情形讨好我,我给过你逃走的机会。”
然而,赫斯特的语气突然沉了下去:“我不能逃走,我要杀了那家伙!”
那家伙?克里斯走神间险些被黑影击中,却在被伊利亚挡开后出奇地领会到了赫斯特的言外之意:“你认识对面那名禁忌法师的招式,并且,你跟他有仇?”
“帮我杀了他,”赫斯特近乎一字一顿,“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您。您接近我、坚持调查我的案件就是为了帮您那位亲人解除诅咒,重铸人身不是吗?我可以帮您。我还知道一些跟‘旧日神殿’和圣山拜礼会有关的,不为人知的情报,我想您或许会感兴趣。只要您帮我杀了他,并且在战斗结束以后放我平安离开,我什么都告诉您!”
第396章 “圣山”
不得不说, 这样的条件的确令克里斯心动。仅仅只迟疑了一秒,他就毫不犹豫地拍板:“成交,告诉我对方的弱点是什么。”
“是载体!”赫斯特语速飞快, “仅仅只是以拉里的生命力为祭不足以构筑起这样庞大的降临法阵,加之降临法阵的威力并未持续扩张, 我敢肯定生物院内有他提前部署的邪恶力量载体。因为源头无法移动, 所以影响才会这么容易就被框定在有限的空间范围内。您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 一定能找到它的。”
载体……这个熟悉的词语让克里斯联想到了前一天晚上的战斗。当时在另一名禁忌法师构筑的陷阱禁制里,他分析出“载体”是炽天使及以上之物影响现世的关键因素, 没有那样的载体, 祂们的力量就会落空、流散,不受控制。所以按照赫斯特的说法,他们此刻所面对的敌人竟然真的如米歇尔所料想的一样, 已经是离炽天使仅差一步之遥的东西了吗?
克里斯一边用法术辉光驱散迫近的黑雾,一边拧起眉头陷入深思。很奇怪, 以黑雾隐藏身份的敌对方,他的攻势威力和他所表现出来的位格相差太大了。交手过程中克里斯大致已经估测出, 黑雾主人的实力应该是远高于晋升前的罗莎琳德,仅次于穆拉特的。所以那家伙完全可以毫无压力地压着他们打, 现在这种情形倒像是故意手下留情……不,准确来说,像是攻击欲望低迷, 并不对他们抱有主观层面上的恶意似的。从一开始克里斯就隐隐有所怀疑,现在这种不强烈的念头似乎得到了实证。过于松弛的进攻节奏、前后矛盾的袭击计划, 和古怪的危机触发方式……这一切都指向一种和克里斯的前期设想背道而驰的可能,那就是这场危机并不在“旧日神殿”的计划之内,只是一个荒谬的、可能带有其他势力人为引导性质的“巧合”。
黑雾的威势渐趋萎靡, 伊利亚转变攻势控制住了向外流散的无形之物。与此同时,米歇尔闪进生物院破损的大楼,试图找出破除法阵的关键。克里斯顿在原地,将灵性层面的感知外放。在赫斯特力量的加持下,他□□上那种被异化进程牵动的痛苦有所缓解,这让他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调查赫斯特那桩案子,而赫斯特能“碰巧”抵达显然是二王子的手笔,泄露赫斯特行踪的也只可能是那位二王子了。虽然不知道那位二王子为什么会跟“旧日神殿”的成员有所接触,但从昨晚的形势来看,“旧日神殿”的法师对那位二王子的态度不算尊敬,也就是说,两方之间并未达成什么良好稳定的同盟关系。在这样的前提下,二王子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主动向圣山拜礼会泄露了赫斯特的行踪,而圣山拜礼会并没有按照正常流程派遣他们的正式成员来解决在逃的法术罪犯赫斯特·贝尔,反倒向野法师们发布委托任务,这其中怎么看怎么有问题……等等,他们现在的战场在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系,这算是个对拉隆纳多的学术界而言十分公开且重要的场合。理论上来讲,这样的场合发生任何一点小事应该都会有人立刻上报求援。而战局胶着已经有段时间了,即使不是为了围杀赫斯特·贝尔,出于公共安全方面的考虑,拉隆纳多政府的官方警署和圣山拜礼会也应该派人来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官方法师抵达现场并介入这起事件?
那种隐秘的怪异感卷土重来,克里斯扑上生物院二楼,不顾黑雾的反冲一枪插|进地面。颂念咒语移除杂物的同时,他低下头,额角散碎的发丝立时垂落下来,挡住了他晦暗的眸子。
从进入比特兰城开始,克里斯就已若有所感。虽然一直在被那位二王子追杀,但抛开和二王子有关的事不谈,只考虑他在以“暴君”为名的野法师身份下在比特兰城进行的活动,一切都显得太顺利了。三名诺西亚野法师加白骑士团的骨干成员阿贝尔·梅尔维尔进入拉隆纳多的首都比特兰城,竟然没有引起本地官方法术组织一丝一毫的重视。甚至于,他们还多次跟二王子手下的法师起冲突,在城区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圣山拜礼会也没有发布对他们的通缉悬赏。克里斯不相信圣山拜礼会驻比特兰的成员就真的废物到了那种地步,两天过去了,还没查出一丁点线索。如果圣山拜礼会得到了片面而不完整的线索,总会为了推进调查向大众漏出一些信息,但克里斯至今都还没有在外界打听到相关案件的进展,甚至连一篇相关的新闻报道都没看见——就像是有什么人刻意在控制这些事情的传播度一样。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势力屈指可数,而其中最重要的一股,就是圣山拜礼会本身。由此,克里斯有理由推测那些家伙并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而是很可能已经锁定了准确的目标,所以没必要再通过引导舆论的方式跟涉案人员打心理战了。
克里斯将右手贴上地面,无形的时间之力瞬间在他周身暴涨。赶在米歇尔被禁忌气息席卷之前,他以通讯法术的形式开口:“退出去,我大概知道怎么解决了。”
“退出去?”米歇尔好不容易才重新靠近法阵中央,闻言不由得皱了下眉,“你认真的?”
“相信我。”克里斯的语气不算强硬,却令米歇尔无法拒绝。
米歇尔避开虚影的攻击,毫不犹豫地退至窗口一跃而下。与此同时,克里斯准备好的法术骤然生效。随着他扭转枪尖的动作,整栋大楼都在这一刻崩裂开来,像是风霜对建筑数千万年的侵蚀都在这一刻完成,克里斯脚下的土地寸寸开裂,化作沙尘剥落。整片空间内受到影响的物质都在强大时间法术的重压下湮灭,两栋楼房顷刻间化为乌有,只剩下堆叠或飘扬的尘沙。于是楼房底下埋藏的险恶之物重见天日,齑粉飞扬之下,一架又一架姿态怪异,仿佛生前受尽了折磨的骷髅暴露在众人眼前。任谁都想不到,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竟然建立在一个埋藏有千万架尸骨的坟场之上。
克里斯缓步落定回地面,米歇尔被震了一下,伊利亚顿住动作,而赫斯特只是沉默。在不远处观战的菲利普则毫不掩饰地发出感叹:“这、这也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场景,或许只有“荒谬”一词能体现出他惊骇的心情。比特兰大学屹立的时间之久,甚至超过在场众人的年龄总和。他从来没听说过比特兰大学的选址还有如此古怪的说法,这样一个坑杀了数千万人的地点,应该会和某件骇人听闻的重要历史事件有关,但北苏门洲的历史并没有记录那样一件发生在西里尔平原的坑杀事件。
为什么?
克里斯的情绪却并没有像菲利普一样产生剧烈波动,他只是松了松握住枪柄的右手,框定黑雾的防御禁制便再度强化。伊利亚乘胜追击,猛然凝结水雾灌进降临法阵中央。禁忌之力与洋流之力交缠在一起,隐隐有一种互不相让的架势。
“如果说,法阵只是我们无意间触发的,”克里斯并不急着帮伊利亚抗衡那股禁忌之力,反倒轻轻呼了口气,抬头看向落雨的天空,“这其间必然存在某种契机。不,说是我们无意触发的并不准确,毕竟祭品是由圣山拜礼会的人亲手送到生物院里来的,那群野法师身上存在源于禁忌的精神控制咒术,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不可能毫无所觉,所以他们是故意放任了这起事件的发展。看来这段时间我们能在比特兰自由活动,没被官方政府的人上门找麻烦,他们也功不可没。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象征着“灾厄”的青白色火光并未被伊利亚的雨浇灭,反倒愈燃愈烈。火场中逐渐有古怪的人形堆叠着向克里斯等人扑来,但都被克里斯和米歇尔撑起的防御禁制拦下。或许是因为受到强大同系法师的压制,米歇尔的施法越来越吃力了,他头上逐渐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不行,这样僵持下去吃亏的一定是我们,我们的力量会被耗尽的。显而易见,对方的力量远比我们充足。”
出人意料地,克里斯的神情骤然冷凝下来。他将手里的长枪调转了方向,旋即朝悬浮的降临法阵挥出一道攻势:“我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了,米歇尔、伊利亚,我得撤除当下的防御禁制,跟它对垒是错误的决策,那家伙没有自主意识,不,它的自主意识并未随着禁忌之力降临到现实,越是对抗它,它就越是会反过来冲击我们。”
“什么?”拼尽全力挡住了禁忌之力攻势的伊利亚有点无法相信,“你是说我们应该放弃抵抗?可是禁忌的力量对法师本身……”
克里斯没给伊利亚把话说完的机会。他重新握紧长枪,将枪尖斜向指地,于是呼啸的风声瞬间随着圣洁的法术辉光在他手中聚集:“你们退开,让我来。”——
作者有话说:圣山拜礼会:妹想到吧我才是最终boss。(喂)
第397章 贤者
大概是克里斯的语气太过严肃, 伊利亚反射性后撤开来。与象征“禁忌”的黑雾对峙的洋流之力失去供给,瞬间被搅成支离破碎的光点。下一刻,克里斯撤除了限制黑雾扩散的领域禁制, 于是法阵中央的青白色火光发生爆燃,飞溅的火星仿佛一只只越狱的亡魂, 不顾一切地扑向在场的活物, 似乎欲将克里斯等人也拉进使它们倍受煎熬的地狱。
克里斯不躲不避, 拧身用枪尖划出一道虚幻的裂隙。紧接着,靠近裂隙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滞缓起来。在法师们高于常人的感知中, 世界似乎被一分为二, 留存物质的归于沉寂,而力量则疯狂涌向裂隙的另一侧。青白色火光中的人形被撕裂,而飞扬的尘沙定格在半空中。过度使用时间之力的代价向克里斯的精神灌入重压, 无数互斥的、不交叠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几乎要挤爆他的脑袋。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失去了控制, 他的动作和念头都变得滞缓,像是虫子落进粘稠的树脂中徒劳挥动四肢,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世界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富商们桌面上的工艺品。“噗”的一声, 剧烈的撕裂痛让他摆脱了那种精神上的恍惚,非人的动物节肢重又撑破了他的血肉。
伊利亚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呼唤他的真名:“克——”
“载体, 在骸骨堆里。”克里斯强忍疼痛在那些疯狂的声音与杂念中保持住清醒,赶在伊利亚暴露他的身份之前传达出最重要的信息。
“载体?”伊利亚愣了一下, 旋即咬牙,凝聚力量跃向被克里斯砸出来的骨堆,“我知道了。”看样子, 不解决掉这道降临法阵,克里斯就会一直在这里强撑,他只能先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去做了。
然而克里斯的分界并没能限制住对面全部的禁忌之力,在伊利亚靠近骸骨堆后,那些死去已久的东西在黑雾的支撑下重新站了起来。伊利亚尝试用水系禁锢术将它们挥开,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短时间内没法清理干净,伊利亚的脚步还是受到了阻挡。
将一切形势尽收眼底的米歇尔顿了一下,微不可察地蜷曲手指,像是想到了什么解决办法,却犹豫于要不要使用似的。但赶在他下定决心之前,原已放弃人形的赫斯特脱离了克里斯的手掌,在他那种诡异血肉法术的影响下,一些破碎的死物被粘黏到一起,部分蠢蠢欲动的白骨也被扯断、撕裂,失去了战斗能力。在赫斯特的帮助下,伊利亚成功靠近了原先屹立着比特兰大学生物院楼的位置。
米歇尔松开握成拳头的右手,回转目光看向伊利亚面对的那具尸骸。很奇怪,那些凶残的黑雾和诡异的青白色火焰似乎就是从它的胸腔里兴起的。为了避免受到火焰的伤害,伊利亚提前用洋流之力在自己周身构筑了冰霜凝结的防御禁制,然而那具尸骸胸腔里烧着的焰火却似乎比伊利亚用水系法术制造的冰霜温度还要低,在火焰跃动的位置,尸骸的肋骨上挂着硬邦邦的雪色冰棱。
伊利亚直觉自己不能用手去触碰尸骸里的东西,于是下意识后撤一步。但赶在他想出解决方案之前,那具骸骨陡然转头,抓住了他的手腕。
“伊利亚!”克里斯由于异化症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反应能力,倒是米歇尔第一时间发现异常,出手击碎了那具尸骸的前臂。
尸骸颤巍巍倒下,它胸腔里的东西竟然就这么飞了出来。伊利亚迅速做出反应,用水系法术凝出幻形去接。在触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幻形陡然失去控制扑向伊利亚,但这次伊利亚已经有了准备,于是无形的水造之物在眨眼间被冻成冰雕。
暴涨的黑雾与异火止息了。察觉到这一点的克里斯猛然转变招式,那道虚幻的裂隙立时被磅礴的时间之力抹除。同一时刻,无端降临的“灾厄”力量与黑色雾气被粉碎成细小的涓流。
危机暂时解除,克里斯心神一松,身体立时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然而因异化进程而生出的节肢阻碍了他的动作,以至于他只能毫无章法地斜摔下去,险些将他英俊的脸蛋磕到碎石里。好在米歇尔冲上来接了他一把。
“你……”
米歇尔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克里斯的行为,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克里斯当下的伤情,只得浑身僵硬地扶紧克里斯的肩膀。他从前最擅长的事情明明是杀人,给官方政府制造麻烦,可是自从认识克里斯之后,他就越来越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事,也总是会碰到一些手足无措的情况。他明明应该用出他在“翼骨”掌握的那些手段,他深知刚刚的危机在“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代行者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可是他迟疑了。迟疑的理由堪称荒谬——因为他想,他现在跟在克里斯身边,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那个白骑士算在克里斯头上。他不知道阿贝尔在心底里是如何评价克里斯的,但他知道,自己一旦当着那家伙的面用了从卡洛斯那里得到的能力,克里斯在白骑士团眼里也就彻底跟邪神扯上了关系。怀疑和有实证是两回事。
这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可是他、可是他……米歇尔握紧了拳头。
成功控制住黑雾和青白火焰的源头后,伊利亚乘胜追击试图一举击溃面前悬空的降临法阵。但出人意料的是,一道骤然闯入的力量赶在他之前撞进已经黯淡下来的降临法阵,法阵毫不意外地碎成了光点。紧接着,陌生的男声在他背后响起:“真是辛苦您了,救赎审判廷……哦不,现在应该叫‘盗火者’了。‘盗火者’的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
伊利亚沉下眸光,缓缓转身,就这样对上了一双轻松含笑的蓝眸。这家伙的脸他并不认识,但这家伙的着装他认识——简朴的纯白色三件式长袍,是圣山拜礼会的高级成员才有资格穿着的特殊圣装。想起克里斯刚刚呢喃的那几段话,伊利亚什么都明白了。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克里斯在米歇尔的搀扶下强撑起精神,抬眼看向那名在米歇尔背后停步的行修。不知道是被克里斯当下这种怪异且惨烈的姿态吓到了,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那名行修愣了一下。然而他的上级立刻就察觉了这种异样,第一时间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到背后,自己上前冲克里斯行礼:“对于我们的出现,您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呃,就用拉隆纳多语交流可以吗,我没学过诺西亚语。”
克里斯撇开视线,不想理他。或许是被骤然冒出来的圣山拜礼会成员们吓到了,赫斯特第一时间回撤到离克里斯最近的地方,低声提醒他:“还记得您答应过我什么吗?”
“记得,”克里斯捏了捏抽痛的额角,努力抵抗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混乱意识,“我会庇护你,不会让他们把你怎么样的。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米歇尔倒是不关心圣山拜礼会的人怎么样,只是紧了紧扶在克里斯肩膀上的右手:“你都这样了还能管什么闲事,我带你杀出去。”
“别,”克里斯按住米歇尔的肩膀,没让他把带自己杀出去的想法付诸实践,“圣山拜礼会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我对贝尔教授有过承诺,人应该言而有信。”
三人交流的过程中,拒绝跟圣山拜礼会的另一名高级成员交涉的伊利亚和一直躲在后面观战的菲利普也靠了过来。察觉到克里斯不愿意跟自己交流,那名主动找克里斯搭话的圣山拜礼会成员并未气馁,只是好脾气地维持着弯腰的动作:“不管怎么样,牧首大人让我们带到的问候,我们还是应该带到。尊敬的克里斯先生,我们代表圣山拜礼会驻拉隆纳多的全体成员,欢迎您来到比特兰。”
“克……”反应最大的是赫斯特,他是在场唯一一个不清楚克里斯真实身份的人。但想到诺西亚人应该也有不少重名的情况,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克里斯往“克里斯六世”的方向联想。或许是因为某种学者的通病,在同样的情形下,其他人会第一时间根据已有信息猜测克里斯就是“克里斯六世”,而他却下意识怀疑起“自己竟然能恰巧在比特兰碰到假死的克里斯六世”这件事的概率。
克里斯动了动嘴唇,身体里翻搅的疼痛和骤然上涌的血腥味十分妨碍他的动作,他想逞强站起来,但伊利亚恼火地按住了他。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依然没有减退,种种纷杂的念头,甚至包括来自莫名的恶意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呼了口气,强自冷静下来开口,说出的话语却跟他的本意大相径庭。
“你们苦心计划这样一场大戏,就是为了让我们帮你们取出那个东西吗?”不对,他是想委婉一点先探探圣山拜礼会的口风的。
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样。一众圣山拜礼会行修中为首的男人上前一步,克里斯意识到他是刚刚跟伊利亚搭话,但被伊利亚嗤了的男人:“事实上,我们也不希望我们双方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克里斯先生,您知道的,我们会做出这样的决策,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保护比特兰的民众。比特兰大学的隐患一天得不到解决,我们就一天不能放心。根据我们的调查,‘旧日神殿’埋在比特兰大学的隐雷和他们对您的追杀有一定的联系,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少装蒜,你们难道不是在威特拉夫那位牧首费尔奇尔德先生传来和我有关的消息之后,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切吗?”克里斯头痛得没办法思考,只能任由喉咙里自动吐出这些并非出于他本意的质问。他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或许出了大问题。
“您真的误会我们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站着而克里斯半躺着,这样的对话姿势显得十分不礼貌,那位圣山拜礼会的高级成员蹲了下来,平视着克里斯的眼睛回答,“费尔奇尔德先生并未向我们传递什么和您有关的消息,是‘圣山’指引着我们追寻您的脚步来到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这群自己家事儿放着不管骗别人来管的屑,迟早被克宝暴打。
第398章 都祭
“圣山”的指引, 艾伯特·费尔奇尔德也说过类似的话……克里斯的思维仿佛灌满了泥浆,基础的思考能力和社交场上的逢迎与伪装能力都离他远去。他听到自己说:“那你们圣山拜礼会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友善又开放,既能接受邪恶组织‘葬歌’的成员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由活动, 又能接受我这个本该躺进坟墓的‘克里斯六世’在北苏门洲死而复生。看来你们是把我当成一颗对付‘旧日神殿’、对付邪神‘灾难’的棋子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不相信您就没做过跟我们洽谈合作的打算, 我们这是互利共赢。”
圣山拜礼会的带队法师毫无征兆地抬手摸向克里斯的侧颈, 这使得米歇尔下意识捏住他的手腕。然而身着纯白长袍的行修只是瞥了米歇尔一眼, 便低声颂念起晦涩难懂的咒语。一道温和的咒文自他掌心升起,困扰克里斯的撕扯感与眩晕感竟然有所减缓。
这家伙的法术力量竟然能逆转异化过程对法师身体的伤害?克里斯愣了一下。同样察觉到这一点的米歇尔犹豫片刻, 不自觉松开了右手, 于是白袍行修成功抚上克里斯血管爆起的脖颈。那种平和的力量穿透克里斯的肉|体、深入克里斯的灵魂,逐渐将躁动的呓语抚平。克里斯松了口气,曲了曲右手食指——他对身体的掌控力重又恢复正常, 那种古怪的“被顶替感”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白袍行修松开克里斯的脖子, 单手撑住他右手边的地面。谈话双方的距离被无限拉近,到了仿若耳语的程度:“您看, 我们是抱着百分之一百的诚意来的,只是您不愿意相信而已。您对我们有偏见, 或者说,您的防备心太强了。我们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了您的行为,可是您明明早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您大可以拒绝顺着我们给您的那条路往下走,但您没有。这足以证明我们双方的追求是一致的, 我们不忍心看着比特兰的民众遭受无妄之灾,您也一样。”
虽然圣山拜礼会躲在背后操盘这件事让克里斯很恼火,但不得不承认, 他们对他行事风格的判断是正确的。克里斯定定看进男人的眼睛,几乎要用目光将他刺穿。在确定这起事件中有圣山拜礼会的手笔后,他的确还有时间更改自己的选择。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地扔下这个烂摊子离开,毕竟庇护拉隆纳多的官方法术组织是圣山拜礼会,他没有义务替圣山拜礼会履行职责。从理性角度出发,逃走对他而言是性价比最高的决策。但他没有逃走,他不愿意让比特兰大学周边的无辜民众承担他和圣山拜礼会博弈的风险。
“你们不忍心看着比特兰的民众遭受无妄之灾?”心神安定下来后,也只有肉|体的痛苦还能干扰到克里斯的言行了,他呼了口气,按住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那那群野法师的命算什么?在法律意义上,他们也被拉隆纳多政府认可为拉隆纳多公民。对你们而言,他们就不算民众的一部分吗?”
白袍行修动作微顿:“这件事我们之后再作详细解释。您的状态很糟糕,现在不是聊这些东西的好时机。我们调查得知,您最近正在被一伙为本地贵族所豢养的野法师追杀,需要我们为您提供一些保护吗?”
“假惺惺。”赶在克里斯做出答复之前,刚刚一直没说话的赫斯特哼了一声。
“你似乎对我们圣山拜礼会很有意见?”白袍行修没有抬头,只是略微提高音量,掀起眼皮扫了赫斯特一眼,“赫斯特·贝尔,你的名字至今还在我们的通缉名单上。如果不是看在克里斯先生的面子上,我们早就将你就地处决了。你没有资格参与我们的谈话,安静点。”
“他没有资格,我有资格吗?”毫无征兆地,一直在旁边安静搀扶着克里斯的伊利亚接过话头,“虽然救赎审判廷已经解体了,我没有什么正式的身份,但好歹在那里待了那么多年,我对你们圣山拜礼会也算多少有点了解。这位都祭先生,你们圣山拜礼会的组织架构一贯很松散,除非有什么大事件需要应对,否则基本不会像现在这样,召集这么多名成员组队行动,更别说这场行动是在一系列严密计划实现之后的收尾工作。你们先利用信息差算计了我们,现在又摆出这么一副虚伪的热情态度……实在有点惹人发笑了。”
由白袍行修带来的另外几名圣山拜礼会成员已经将被伊利亚冻结的“禁忌”载体围了起来,看样子他们打算把东西带回圣山拜礼会的圣堂,伊利亚也懒得多加阻挠。按理来说,今天本来就是他们这几个诺西亚人多管闲事。非要论个是非对错的话,他们利用虚假的身份证明潜入北苏门洲也不占理。只是这一系列事件中的最终受益方是圣山拜礼会,放任克里斯一行人在北苏门洲自由活动也是“圣山”方面自己做的选择,讨论固定规则之内的对错已经失去了意义。有“盗火者”和绝对的法术实力作为倚仗,克里斯倒不至于被圣山拜礼会在北苏门洲的势力吓倒。
他其实有点厌烦这种时时刻刻都得绷着精神跟各路势力博弈周旋的感觉,却又无可奈何。但摆谱归摆谱,真正要跟圣山拜礼会闹僵,又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了。
圣山拜礼会那名身着纯白圣袍半蹲在克里斯面前的带队人显然也吃准了克里斯这样的心态,因而并未对伊利亚的讽刺发表意见,像是好脾气地承受了他们的发泄。短暂的沉默后,男人又重新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没事人似的接话:“关于诱导诸位以身涉险的事,我代表圣山拜礼会和我们的牧首先生再次向您表达歉意。可凡事都应该理性看待,克里斯先生,不管您要在北苏门洲做些什么,能得到圣山拜礼会的允准和援助总不是坏事。我们对您始终是怀抱着百分之一百的友善,关键在于您怎么看待我们。”
克里斯依旧没有答话,倒是米歇尔紧了紧扶在他肩膀上的右手,似乎欲言又止。出奇的是,这次克里斯竟然明白了米歇尔没能说出口的话。他要是跟这名行修走,身为禁忌法师的米歇尔就不得不离开他们的队伍了。圣山拜礼会再怎么放任“葬歌”在北苏门洲的活动,也仅限于活跃在巴尔杰德密林的“荧火”,而且双方在明面上依旧是敌对关系。身为四大官方法术组织之一,他们不可能允许一名出身“葬歌”的禁忌法师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他们的核心势力范围。
“我可以接下你们这份善意,也可以不去计较此前你们设计我们的事,”斟酌片刻后,克里斯强撑着直起身体,重重压住米歇尔的手臂,“但我不需要你们为我提供庇护,我会自己养伤,自己解决后续的麻烦。你说得对,凡事都应该理性看待,你们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保护比特兰的其他普通人,你们的做法我们没资格置喙。感谢你们为我们摆平之前那些麻烦,至于合作……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可以合作的方面,但如果你们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我们绝不会推辞。”
“您不需要我们的帮助?”白袍的圣山拜礼会行修皱了下眉,像是不理解克里斯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策,“您的伤势只有在我们的圣堂才能得到最高效率的治疗,克里斯先生,您应该……”
“我不置喙你们的行事作风,也请您不要对我指手画脚。”克里斯打断他。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有多不谦卑:“抱歉,是我多嘴了。那么,今天的事还请您不要对外透露——也别透露给您背后的‘盗火者’。我们圣山拜礼会的事,还是由我们圣山拜礼会自己收尾,自己对外公示比较好。您觉得呢?”
圣山拜礼会果然猜到了他跟“盗火者”有关。鉴于伊利亚的身份在相关的法师群体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自己此前又在费伦贝特让亚尔林向“圣山”去过一封信,克里斯并不觉得意外。看在自己日后可能还有需要圣山拜礼会帮忙的地方的份上,克里斯“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男人最后的要求。
见克里斯一行人要走,赫斯特和菲利普也立即反应过来跟上。留在北苏门洲的官方法师们中间对他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们一个是被通缉的法术罪犯,一个是参与进王室权利纷争这种敏感事件的野法师。
圣山拜礼会的几名小法师下意识想要阻拦赫斯特,但带队的白袍男人喝止了他们的动作:“放那家伙走吧,看在克里斯先生的面子上。”
克里斯闻言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但男人只是眉眼俱笑地摊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您要带走就带走好了。如果您之后遇上麻烦,可以到南区的瑟科姆街26号墓园找那里的守墓人,他是我的朋友。我叫弗恩·格林,您只需要向他报上我的名字,他就会将您的需求传达给我。我们会尽量帮您排忧解难的。”
克里斯狐疑着眯了眯眸,仔细打量这名带队人的神情。也许是因为刚刚被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分走了太多注意力,这时克里斯才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有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蛋——十分标准的漂亮,而非英俊。最能凸现男性特质的那双深邃蓝瞳被镶有银边的单片眼镜以反光遮去一半,反而使他的气质更偏向于女性化的柔美,仿佛毫无攻击性。以克里斯一贯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外貌在社交场合非常占优势,就像亚尔林一样。对于看起来攻击性不强的谈话对象,人们总是会不自觉放松警惕,更容易落进圈套。
克里斯看不透这家伙的想法,只觉得男人那只单片眼镜下掩藏的全是狡诈的“精明”。
出于谨慎的态度,他垂眸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有需要的话,我会向官方法术组织求助的。”
第399章 谬误
弗恩·格林并未阻拦克里斯等人离开, 不多时,克里斯就在伊利亚和米歇尔的搀扶下拐出了圣山拜礼会成员的视线范围。确认再没有无关人员能探听到自己的言行后,克里斯心神一松, 整个人脱力栽到了伊利亚身上。察觉到不对的伊利亚猛然扶住他:“克里斯!”
克里斯咳嗽两声,长长缓了口气才在伊利亚担忧的目光中挪开捂在侧腰伤口处的右手。温热粘稠的血水渗透指缝, 源源不断地从异化节肢和人类躯体的连接位置往外淌。这让伊利亚和米歇尔都有些慌乱起来, 刚刚看克里斯面色平常地跟弗恩·格林对话, 他们还以为他的状况并没有糟糕到那种程度,已经有所好转了, 谁能想到克里斯居然还是在强撑。
“明知道自己的状态有问题, 还非要逞这个强做什么!”伊利亚想帮克里斯止血,却又很快意识到克里斯的伤势已经不是简单止血就能控制住的了。
同样没有疗愈手段的禁忌法师米歇尔沉默片刻,忽然回过神来:“去找‘先知’!‘先知’一定有办法!”
“别急!”克里斯忍痛扯住想把他背起来的米歇尔, “死不了的。我的状态还没那么糟糕,听我说伊利亚, 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贝尔教授,圣山拜礼会的人把触发危机的关键物品带走了, 我暂时没有办法帮您追踪到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设立这个降临法阵的幕后黑手,达成目的还需要一些时间。最好的办法是, 事后我去找圣山拜礼会谈判,但现在不行。”
米歇尔似乎被他气到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
然而克里斯捏了他一下,他反射性噤声。话头被赫斯特顺势接过:“您还是先顾您自己的伤势吧。我知道您想要什么, 虽然那家伙目前还没死,但我承诺您的东西会给您的。我不怀疑您的信誉。”
“再好不过, 之后找到机会的话,我会帮您杀了他的。”克里斯松了口气。虽然精神上的煎熬已经在弗恩·格林的帮助下有所减缓,但肉|体上的折磨依然没有彻底消失, 持续的失血让他的意识渐趋模糊。
赫斯特张了张嘴,像是说了点什么。但克里斯的思维在这一秒变得无比迟缓,于是外界的声音和图像都陷入凝滞。他什么都没听清,只觉得自己的骨髓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扎根、生长,意图将他啃噬殆尽,取而代之。那种古怪的晕眩感卷土重来,但现在已经没有弗恩·格林帮他用法术稳定心神了。视线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意识到自己抬起手臂,搭住了伊利亚的肩膀。伊利亚神情古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是在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瞳仁里,克里斯看见了自己“亵渎之眼”的倒影——此时此刻,幻境法术正在失效的边缘挣扎。而那双被布利闵的力量异化到一半的异瞳,已经变成了一双幽深如海的蓝眸。
“布利闵”!阵阵针刺般的剧痛侵入克里斯的精神,他毫无征兆地仰倒下去,然而这似乎只是一种灵魂上的仰倒,因为他的身体并未倒下,甚至重新直了起来。那个有着一双深蓝眼瞳的男人朝后瞥了一眼,像是在看比特兰大学坍塌的生物院楼,又像是在透过虚空看向即将坠落的克里斯。
“他”笑了。
克里斯的意识陷入虚无。长久的黑暗中,他好像听到有谁在他耳边重复呢喃同样的语句,又好像听到有谁用着他的声线向他熟悉的人搭话。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辨认,他的感官和思维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了起来,从里往外看,外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在这样的黑暗中默然良久,终于——现实的光线穿透了这层黑暗,克里斯睁开眼睛,跟正前方坐定的伊利亚对上视线。
“怎么了?”伊利亚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摆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克里斯顿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是一家装潢讲究的咖啡馆,桌椅、挂画和架子上的插花无一不显示出老板的品味。大堂里坐满了来享用下午茶的拉隆纳多人,他们用带有各地方言口音的拉隆纳多话讨论着近期的新闻、艺术界的潮流,和各种听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的社科或哲学类话题。四下散发着土豆、牛排和胡椒的香气,还有克里斯最讨厌的小香叶的气味……克里斯缓缓将视线拉到近处,发现自己和伊利亚面前各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靠近他右手的那杯咖啡已经只剩一半,看样子有人喝过。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被他喝过。
克里斯扶住额头,有些茫然地开口:“我们在做什么?”
“不是你说要在这里等赫斯特的吗?”伊利亚抱起手臂往椅背上一靠,“你从昨天回来以后就很反常啊,虽然你的异化症状能这么快消失是一件好事,但我怎么觉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克里斯端起那杯咖啡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撑着桌沿站起身来。他暂时还没搞清楚当下的状况,没法给伊利亚一个确切的答案:“我想去一趟盥洗室。”
闻言,伊利亚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不是刚刚才回来吗?”
“是吗?”那种奇怪的感觉越发强烈了,克里斯按住自己一夜之间恢复健康的侧腰,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我们刚刚……”
“刚刚?”伊利亚微眯了眸。
“没什么。”克里斯有点头晕,索性坐回座位上,也不再提去盥洗室的事了。
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好一会,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上前来,呼唤了一声克里斯在苏门大陆使用的假名。克里斯抬头,发现来人是赫斯特。
克里斯充分运用自己从罗德里格公爵那里学来的社交技巧,哄着赫斯特坐下了。然而三人都坐定后,赫斯特和伊利亚把目光投向克里斯,克里斯却还没想明白自己该说什么。
终于,赫斯特忍不住主动开口了:“之前在比特兰大学里我承诺过,不管您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您。我们从哪里聊起?”
克里斯恍然回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已经脱离了先前的危险状况,赫斯特等人也经过了一夜时间的休整平复。但他还没搞清楚自己怎么会突然就跨越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时间来到这里,期间还没有留下一点记忆,暂时也没心情跟赫斯特聊那些严肃过头的问题。思索片刻后,他重又撑着桌沿站了起来:“我还是去一趟盥洗室吧。”
赫斯特不明就里地向伊利亚投去询问的目光,伊利亚抬眼,有些狐疑地跟克里斯四目相对:“你今天有点奇怪。”
这已经不是他今天有点奇怪的问题了,事实上,似乎早在从费伦贝特那座地下陵寝出来后他就奇怪起来了。克里斯没有忘记,自己第一次出现记忆断片的情况就是在那里。然而当时的情况和现在还不太一样,当时他那部分记忆的丢失可以用他后期陷入了昏迷来解释,但这次可不行。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鉴于伊利亚和罗莎琳德对他在那座陵寝里昏迷后发生的事避而不谈,克里斯决定先假装若无其事。他隐隐预感到自己精神状态的异常和那段在陵寝里丢失的记忆有关,伊利亚受限于某些东西,无法向他提供相关信息,他也不愿意让伊利亚左右为难。
于是克里斯微笑起来:“我没事,可能是最近有点疲劳过度了。给我十分钟,十分钟就好,让我先调整一下状态。”
伊利亚的视线从克里斯的眼睛挪到他鼻尖:“好吧。”
赫斯特见状,也向克里斯做出一个“请随意”的手势。克里斯松了口气,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迈出咖啡馆的侧门,却并没有去寻找盥洗室。行至街角无人处,他撑着墙面半蹲下来,在脑海中呼喊罗克亚特。
过了好一会,罗克亚特才迟疑着回应他:“克、克里斯?”
“我从比特兰大学离开以后发生了什么?”克里斯揉了揉额角,努力从记忆中寻找丢失的片段,“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结合他记忆断片前那种古怪的感受……难道有什么东西占据他的身体,代替他度过了这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现实时间,而伊利亚他们一个都没发现异常?这可能吗?
沉默良久,罗克亚特语气古怪地反问:“你只是间歇性失忆,没有别的症状吗?”
“什么意思?”克里斯觉得它的提问方式有些不礼貌,“我还应该有什么别的症状吗?看样子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为什么,罗克亚特不说话了。
克里斯等了好一会没等到它的回答,没忍住捶了一拳墙壁:“别装死,你到底知道什么?你不会又在帮着别的什么东西坑害我吧?罗克亚特,行事之前最好先摆正自己的立场,你现在是我的契约物!”
“你没发现吗?”终于,罗克亚特重又出声,“以前的你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产生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的,克里斯,你被布利闵大人的分灵和时之茧里蕴含的旧世界记忆影响了。”
克里斯一怔,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你早就发现这一点了,却一直没有提醒我?”
“你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早在费伦贝特你就知道你的精神状况受到了影响,可你始终不肯把治疗自己的计划提到首位。我提醒过你了,是你一意孤行。况且,我的所言所行都是受真理法则制约的,我所窥探的秘密一旦超出这个世界的可知范畴,就会被法则隐秘。我没法在当下的时间节点利用对未来的窥伺去改变未来……说了你也不明白。”
第400章 海伦之死
克里斯的确不明白罗克亚特这些拗口的说辞, 精神动荡的感觉让他很不安心。连自己的行为都无法保证百分之一百地掌控,没人会喜欢这种感觉。
阖眸片刻后,他决定先冷静下来打听打听自己在这二十个小时里的动向:“所以我离开比特兰大学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 ‘你’只是照常跟你的同伴们回去休息,并且约了那个叫赫斯特·贝尔的人类在这家咖啡馆聊他那起连环杀人案的细节。呃, 老实说, 如果不是因为灵魂气息上存在一些细微的差异, 我大概也不会觉得之前的‘你’不是你本人。你这种情况大概属于,因强行容纳的外部意识对本身的自主意识产生干扰, 所引发的法术性人格分裂。”罗克亚特的语气平静得出奇。
克里斯想不通它怎么能这么冷静:“法术性人格分裂?难道不是‘布利闵’残存的意识抢占了我的身体支配权……这不值得警惕吗?”
“你镇定一点, ”罗克亚特十分人性化地叹了口气,“他只是布利闵·希德伦特的万分之一,他没有独立意识;包括那只‘时之茧’, 它也只是没有独立意识的神之残物。他们的智慧来源于名为布利闵·希德伦特和时之神的最终本源,但你所容纳的本质上只是两具没有真实人性也没有真实神性的傀儡。我想你会出现意识冲突的情况是因为你受到了来自布利闵和时之神的间接影响, 但这并不代表祂们的意识真的融入了你的灵魂。你的灵魂还没有强大到被炽天使和真神入侵还能完好无损的地步,所以此前代替你做出行动的, 应该只是受到了祂们影响的‘你的一部分’,明白吗?你越害怕他, 他对你的影响就越大。”
“只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吗?”听罗克亚特这样说,克里斯稍微松了口气。解决自己引发的问题总比解决层次远在自己之上的时天使和时之神引发的问题要简单得多……应该。但想到这种情形会对自己的日常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又觉得那口气没法完全松下去:“但我要怎么解决这种问题?那家伙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个大麻烦。”
“这我就不清楚了, ”罗克亚特也不是有求必应的许愿神器,“虽然之前也不是没见过别的人类法师遭遇这种情形, 但布利闵大人本人没经历过类似的阶段,我也没有积累相关的经验。不过精神上的问题本质上是灵体状态的问题,或许有厉害的灵法师专门研究这一领域。找利亚姆·亚伯拉罕问问看?或者你还是不信任他的话, 就只能去圣山拜礼会求援了。哦,还有一条路,记得你那位时法师前辈罗莎琳德·肯特吗?她跟你修习同系法术,很可能也遭遇过相同的困境。或许她能给你一些有效的建议。”
克里斯选择性忽略了找利亚姆和圣山拜礼会帮忙的选项,决定晚点用召唤术构建通讯,看看远在费伦贝特守墓的罗莎琳德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但现在他还要应付赫斯特。罗德里格公爵的教导让克里斯觉得把赫斯特和伊利亚晾在咖啡馆里太久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而现在,他已经在这里待满了十分钟。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驱使着克里斯重新回到咖啡馆里,于是他整理好衣袖、领口,缓缓呼了口气,抬步推开咖啡馆的侧门。现在他只能祈祷自己不会聊到一半又突然失去意识、记忆断片,重要信息掌握得不全面往往会引发一些非常致命的问题。
好在今天有伊利亚在场,万一他遗漏了信息也还能找伊利亚补全……或许在他的精神问题得到解决之前,他应该随时带着至少一名同伴在身边,防备可能出现的尴尬情况。这样想着,克里斯坐回到伊利亚对面。
“调整好了?”伊利亚放下已经空掉的瓷杯,神情莫名地瞥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点点头,并未作多余的解释,只是将注意力转向赫斯特:“那我们开始吧。从您和拉里先生的恩怨聊起,还是从您的老师聊起?”
“我的老师?”赫斯特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连这方面的信息都已经查出来了。但犹疑只持续了一秒,很快他就调整好表情,重新摆出那副冷冷淡淡的标准学术派架势:“我有两位老师:一位是我在学术研究方面的导师,我想您感兴趣的应该不是他;另一位是我在法术修习道路上的老师,她曾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您想了解的是她对吗?不得不说,您很有本事,连封存在圣山拜礼会内部的历史档案都能拿到。”
克里斯停顿片刻,飞快从赫斯特的回答中捕捉到一条额外信息。赫斯特很笃定自己能知道他和海伦的师生关系是因为翻阅过封存在圣山拜礼会内部的历史档案,这证明赫斯特早就知道圣山拜礼会掌握了他和海伦之间的确切关系,且认为他和海伦的师生关系几乎没有从其他渠道暴露的可能性。这让克里斯有点奇怪:“看来您和海伦·贝克女士的关系,是一个只有你们二人和圣山拜礼会高层知道的秘密?”
“要这么说也没错。”赫斯特无所谓地摊手。
这时坐在克里斯对面的伊利亚毫无征兆地接过话头:“其实早在昨晚,就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贝尔教授,您对待圣山拜礼会的态度恶劣得有点过头了,似乎除了他们冤枉您是那起发生在比特兰大学的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这件事,还有其他原因让您对他们感到不满。”
赫斯特扶住瓷杯杯柄的手指抖了一下,伊利亚支起的隔音禁制随即得到赫斯特的加强。这位身败名裂多年的前比特兰大学正式讲师抬起眼皮,胸膛微微起伏:“的确,我对他们很不满,或者说我对各国的官方政府和各大官方法术组织都很不满。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们的高层都是一群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蠢货。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执棋人,随意决断他人的生死,抱着个虚伪的宏大目标自我感动,标榜自己多么伟大。可实际上,仅以他们那点微薄的能力根本做不到任何事。只是将他人牺牲生命所换来的功绩揽到自己头上,就能以圣人自居,被塑像膜拜几百几千年……我们这个时代的价值观还真是扭曲。”
赫斯特言辞间暗含的怨恨情绪让克里斯下意识跟伊利亚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好奇。一个人的性格发展跟他的人生经历脱不了关系,凡事都可以追本溯源。他成长过程中遇到的人教他向善,他变成坏人的概率就会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他成长过程中的经历总是遵循善恶有报的逻辑,他就会将“善恶有报”这一点奉为圭臬。而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开始,一切的人和事都告诉他做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只有不顾一切地为自己谋利才能过得好一点,这个人就很可能变成个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坏蛋。反之,赫斯特会对官方政府和官方法术组织抱有这样的态度,总该有足以让他得出“官方组织的人都是虚伪的自大狂”这种逻辑的经历做支撑。
大概是克里斯询问的目光太过明显,赫斯特没等他开口就贴心地主动接上了话:“我猜您想问,我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是这样,”克里斯也没想着在赫斯特面前装腔,“说起来,贝克女士至今仍然下落不明。这也让我觉得很奇怪,如果确定她死了,圣山拜礼会应该会对外公布她的死讯才对。但如果她没死,她又为什么销声匿迹至今?即使作为她学生的贝尔教授您遭遇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浮沉,她也仍未露面,这不合常理。”
赫斯特垂下眸子沉吟片刻,忽而解除了自己为掩人耳目在外形上施加的幻术。那张虚假的路人脸渐渐从克里斯眼中淡去,露出赫斯特本人遍布烧伤的脸庞。赫斯特没急着回答克里斯,而是反问他:“您承诺过会帮我杀死设立生物院内那道降临法阵的禁忌法师,真的能做到吗?”
“是的,我会不遗余力地去做。您不相信我?”
“不,我说过我相信您,”赫斯特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渐渐紧握成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他组织好语言开口了,“其实您刚刚疑惑的两个问题是同一个问题。令我憎恨圣山拜礼会的原因,和我的老师海伦·贝克这些年来始终未能现身的原因是同一个——她死了。”
“她死了?”虽然是意料之内的答案,但赫斯特组织巧妙的前后文搭配还是让克里斯感到惊讶,“她的死跟圣山拜礼会有关系吗?”
赫斯特的视线下落到他那只颤抖着的拳头上,良久,他紧咬的牙关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仇恨之具现。
赫斯特说:“是他们害死了她,或许他们认为她失去了利用价值,是时候从一颗棋子变成一颗弃子了……可明明一开始,她选择背负那些谩骂,孤身从圣堂出走,都是为了完成他们共同拟定的计划。她怎么都没想到,她所信任的同僚们居然会在最后关头抛弃她,甚至将和她有关的事都视作丑闻,连最后的清白都不还给她。只是为了保全那条‘圣山’永远正确的,错误的‘真理’,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什么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牺牲。草菅人命、见死不救,随意辜负真正虔诚信仰着他们的人——和那些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比起来,到底谁更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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