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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390

    第381章 意料之外


    极恶者的意志如同泄洪般瞬间席卷了这片虚妄之地, 克里斯支撑的领地法术土崩瓦解。他凛然转动枪身,以极快的速度将时间之力外放,骤然升起的第二道防御禁制“咚”一声落地, 掀飞并碾碎了近前的无数块红石。德米特尔本能地动了动左腿,然而早有所料的克里斯一个蓄力便以有形的空间之域将他与外界隔绝。德米特尔的灵魂强度不足以承受邪神力量的冲击。克里斯长长呼了口气:“我会解决, 不用担心。给我一点时间。”


    “你……”德米特尔说不出话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卷土重来。在皮埃尔二世将克里斯当作棋子放进救赎审判廷之前, 德米特尔曾真心诚意地以为自己只要按照外公的计划争权上位, 就一定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可原来事实并非如此,他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兜头袭来的邪恶力量浓稠得仿佛要凝成实质, 克里斯有些紧张地调转枪尖, 微微压低肩膀摆好防御姿态。就像在加利斯堡亲眼目睹天火降临那日一样,陷阱禁制内的天空化作无形之雾色的载体。然而就在那东西即将朝克里斯扑下来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秩序悄无声息地加入战局, 于克里斯和积蓄的威胁之间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红石上的倒影渐渐模糊,被异化成一位面容模糊的黑袍人。


    “你应该回去, ”黑袍人虚幻又似曾相识的声音透过虚空穿进克里斯的意识,“祂想要你死。”


    那种精神被撕扯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克里斯悄无声息地捂住心口, 扯出一个无甚情绪的微笑:“你不也是想要我死吗?区别只不过在于,祂想要我死是为了防止祂的仇敌复生, 而你想要我死,是为了让我成为你复生并摆脱祂控制的计划的一环。科拉隆,不对, 我想我现在没有直接跟六翼邪神‘破序之始’对话的资格,所以你只能是科拉隆亿万分之一的分灵。对我而言, 你们并不比那位‘灾难’高尚多少。”


    听到克里斯口中别扭的称呼,黑袍人脱离了红石的镜面倒影,竟然穿过克里斯的防御禁制在他面前凝出一道半透明的虚像。两人距离拉近的瞬间, 克里斯的感知破除雾色的隐匿,捕捉到了藏在那家伙兜帽阴影中的淡色绿瞳。一种强烈的熟悉感穿透数年时光击中了克里斯的心脏,他猛然怔了一下。


    “真见外,”黑色兜帽边缘掉出几缕耀眼到让克里斯感到双目刺痛的金发,那家伙继续向克里斯逼近,“现在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口了吗?想当年,我还是你的法术启蒙老师呢。”


    这样的口吻、这样的口吻……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他险些失去了最基本的应变能力。安瑞克死后,他不是没有见过邪神捏造出的虚假分灵,可法穆镇的“安瑞克”和弗兰德沃的“安瑞克”都已经是被异化过后的安瑞克,即使有意模仿,时不时还是会透露出肉眼可见的,区别于安瑞克·加西亚本人的气质。但眼前这家伙的语气和眼神都很奇怪,奇怪的温和,仿佛毫无恶意,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安瑞克真真正正地死而复生了。


    “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提枪,用枪尖指着那家伙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当时那个由安瑞克本人衍生而来的分灵,已经在弗兰德沃被我和米歇尔击杀过一次了。我很清楚安瑞克早就死透了,这种手段在我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我不管你是陷阱法术衍生出来的幻象,还是真的科拉隆的分灵,我的信任不是那么好获取的。”


    “安瑞克”微微眯了下眸,像是无奈又像是欣慰:“你真的长大了。”


    克里斯握枪的手微不可察地松了松,又很快收紧:“同样的手段反复使用,很好玩吗?我没有时间在这里欣赏你的表演,头顶上的危险还没解决,外界也还有人在等着我。要对我动手,就赶快动手;不动手的话,我们就来商量商量怎么联手对付上面那家伙。”


    “安瑞克”抬头看向那些欲坠不坠的无形之雾,身形陡然一沉,落定在克里斯身侧:“我没有必须要对你动手的理由。虽然你好像根本不愿意相信我还是你那个老朋友,但事实上,我们之间的一切回忆、情感联系都仍然存在于我的意识中。无论你怎么想,我是来帮你的。”


    “你只是一个傀儡。”克里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冰冷。


    “安瑞克”将被扭曲的法则之力加固在克里斯的防御禁制之上,闻言轻笑:“不是这样的克里斯,别那么执拗。我告诉过你的,固执会阻碍人类的进步。诚然我已经是祂的一部分了,但我仍保有我的自主意志,祂允许我重生,我便回来见你。我仍然是你记忆中的安瑞克,只是存在形式发生了改变,那有什么关系?”


    “你这……疯子,”克里斯看向“安瑞克”的眼神变了又变,“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时发生了什么吗?继续模仿安瑞克,假装若无其事,尝试以此来消解我对你的怀疑,这不会凑效。科拉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是祂,只是祂的一部分,”“安瑞克”再次强调,“你跟你印象中的‘安瑞克’上次见面时发生了什么也跟我没有关系,因为那个‘安瑞克’并不是我,也只是祂从源始于安瑞克·加西亚的灵魂残余中分割出的不稳定的一部分。我和他不同,即使能通过祂得到一部分他跟你见面时的记忆,那也不是我的经历。所以我仍然坚持用我认为正确的态度和你相处,这没什么问题。你不相信我是你的事,但克里斯,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克里斯攥紧了长枪。太像了,说话的语气、细节的咬字,包括思维逻辑,为人处世的态度,都跟安瑞克生前几乎一模一样。不得不说,科拉隆这次做了个仿真度极高的赝品。可是祂就没想过吗,他早已明白安瑞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骗局,他怎么可能再因为安瑞克……


    “闪开!”没等克里斯收回思绪,两人合力筑起的防御禁制被骤然落地的强压粉碎。无数片细小的红石碎片聚集在半空中,化作细长的蟒蛇形状朝克里斯飞扑而来。“安瑞克”一把架开他并挥出一道攻击,于是“红石蛇”的蛇头被扭曲的规则融化成淅淅沥沥的液体,血雨般滴落在地。


    克里斯恍然片刻,微微咬牙。看来这家伙真的不是幻境衍生出来的虚像,而是科拉隆下放的新的分灵。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科拉隆为什么要派这个“安瑞克”来见他的时候,在此之前,他们的共同敌人“灾难”更值得重视。想通了这一点,克里斯翻转枪尖推开“安瑞克”:“我有办法破除禁制。”


    “什么?”“安瑞克”微微一顿,“那你还在这里浪费这么长时间?”


    克里斯回头看了一眼光墙里的德米特尔和早已隐匿的罗克亚特,深吸一口气将长枪插|进地面,没有跟“安瑞克”解释自己踏入陷阱的目的。他原以为来的人只会是旧日神殿里的一个小人物,却没想到这家伙的陷阱禁制能真正牵涉到“灾难”和科拉隆的力量,甚至让已经被科拉隆同化的“安瑞克”降临到这里。自己似乎错估了对手的实力,也错估了旧日神殿干涉拉隆纳多二王子追杀他这件事的目的。看来“灾难”是铁了心要他死,那自己根本不用舍本逐末地从其他渠道打听旧日神殿的消息,他们会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现在更紧要的问题是,那名设立陷阱法术的禁忌法师到现在还没有现身,这不合常理。早在进入柏树林之前,克里斯就计算过对面的安排。他想那些家伙一定会把击杀他当作最主要的任务,所以安排伊利亚等人去清理外围。可如今看来……那名禁忌法师看透了他的想法吗?


    克里斯抬眸,将头顶欲坠不坠的黑雾尽收眼底。忽地,他神色一凛,挥出一道堪称凶狠的攻势:“现在还没到出去的时候。”


    “安瑞克”在他出手的一瞬间低吟起诡异的咒语,于是整片空间都陷入颠倒。克里斯步履稳健地上前一步,微阖眸:“既然是生灵,那一切就都好办了。‘时间’会赐你们永恒的安眠。”


    世界陷入了短暂的凝滞,紧接着,就像水面荡开波纹,一道堪称祥和的力量从克里斯周身扩展开来,将蠢蠢欲动的红石悉数囊括其中。它们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然溺死在时间的湍流中。时间可以改变无数世事,抹平被定格在末日中的亡魂无穷无尽的怨怼。克里斯的身形渐渐腾空,源自深渊的雾色凶狠地俯冲下来,却被“安瑞克”强行隔开,没能触及到克里斯分毫。


    汹涌的神力在克里斯的指尖聚拢,仿佛一捧至高无上的圣火。克里斯飘飞的银发与那双异化的瞳仁都被法术光芒映得透亮。力量提纯到临界点的同时,“安瑞克”和待在安全区域的罗克亚特都看见了克里斯背后升起的两双光织羽翼。“安瑞克”皱起眉头,罗克亚特则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克里斯是什么时候获得晋升的,它怎么完全没有发现?不对,它想起来了!从逻辑上来讲,辅助罗莎琳德消解“时之茧”时克里斯本身也会获得大量的时间之力补充。那只茧和它一样,直接来源于神的裂变,按道理来讲位阶不会比它低多少,仅仅只作为罗莎琳德的力量供给也太浪费了。它之前就疑惑过作为直接吞噬“时之茧”的人,哪怕没法完全消解“布利闵”和茧中物的意志,克里斯的状态也不可能毫无变化,但事实证明克里斯的确没什么提升,这是它亲自验证过的,所以哪怕心有疑虑,它还是相信了克里斯没有从中获得好处的“事实”。


    可是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克里斯竟然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包括拥有着时间系临神之下感知能力的它?——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啥都学得稀疏平常,但嘴炮和骗术学得一流。


    第382章 必杀


    陷阱禁制所构筑的虚幻空间在克里斯无穷时间之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像是只需要克里斯发动一点点的攻势就能被撕碎。“安瑞克”和德米特尔的存在瞬间变得模糊,像是雾气中遥不可及的灰影。罗克亚特却在这一刻化作流光扑向克里斯所在的方向:“你要做什么,停下!”


    它显然已经发现了克里斯的异样。


    然而, 来不及了。没等他触碰到克里斯的灵体,包围在克里斯周身的强劲法术力量便飞速升腾而起, 将它的实形撕裂。罗克亚特猛然一顿, 抬眸间跟克里斯对上视线——克里斯的神情却显然昭示着他已经完成了溯洄召唤的事实。冷然的、不带一丝情感的, 居高临下的漠视……这种眼神它再熟悉不过。罗克亚特僵在原地,语气竟然显得有些咬牙切齿:“布利闵!”


    “布利闵”, 又或者说“克里斯”没有回应它。层层高塔的虚影在这一刻落入这片天地, 跟对面如石块般欲坠不坠的黑雾撞在一起。紧接着,那诡异的无形之雾流散开来,露出一只深沉的非人之瞳。可怖的压迫感让罗克亚特骇然避视, 直觉告诉它那东西有着超越真神的威能。但克里斯不躲不避,竟然神色镇定地迎视着那只诡异的巨瞳:“对我的杀心已经重到了这种程度?”


    在以灵魂中那部分“布利闵”的残余强行向布利闵借力的情况下, 原本精神状态就不算稳定的克里斯竟然没有完全丧失神志?这、这怎么可能?即便是存在了千万亿年的罗克亚特都觉得不可置信,这完全超过了他的经验认知, 也违背最基本的法术底层逻辑。罗克亚特一时都不知道该先防布利闵,还是先防对面的“灾难”了。


    敌人却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仅仅停顿了一秒钟, 那些凝滞的黑雾便化作无穷无尽的亡灵之海倾泻而下。怨怼、嗜杀、恐惧……仿佛世间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此汇聚并被放大无数倍,那些由黑雾转化而来的形容诡异的亡灵张牙舞爪地飞掠下来,带着青白色的异火, 发出痛苦而疯狂的啸叫。在这一瞬间,世界仿佛陷入了又一重末日。铺天盖地的天火将一切焚烧, 大地震颤着,万事万物都发生倾覆。而“克里斯”只是翻动手掌,仿若时间定格, 下一刻,他消失在罗克亚特和“安瑞克”眼前。


    “安瑞克”拧了拧眉,刚用右手抵住心口想做个祈祷,就发现克里斯的身影重又在远处出现。红石与亡灵火雨的双重压迫下,他却似乎轻松自如地穿过了死亡威胁的包夹,举枪直抵隐匿在红石阵后的黑影:“科拉隆和布利闵的力量要降临此世需要载体,祂的力量想必也要——找到你了!”


    细长的鬼影如流水般飞速后撤,却还是被克里斯蓄力已久的法术框定。下一秒,亡灵的青白色火雨化作巨蛇的形状,狠狠咬向飞身上前的克里斯。然而没咬中,忽而构成的逆转法则将火雨粉碎成细小的星子碾落在地,“安瑞克”的眸光微微一闪,又很快归于平静。


    “有手段,小瞧你了。”细长鬼影打了个响指,克里斯的禁锢瞬间粉碎。紧接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离了黑影的形态化作实体,毫不犹豫地提刀扑向克里斯:“但也仅止于此。”


    克里斯飞速后撤,袭击者贴近的一瞬间,利刃被混乱的规则融化成液体状态,失去了其本来的威胁效力。“安瑞克”反手捅穿了那家伙的心脏,然而因为他们在这里都是灵体状态,这一招对黑影而言并不致命,反而拉近了“安瑞克”和黑影的身位。黑影古怪地笑了一声,无形的黑雾从他周身爆涨而起,瞬间将“安瑞克”包围。克里斯反手将枪尖送达,时间之力触及无形黑雾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在空间里蔓延开来。克里斯的思维中闪过无数血腥而恐怖的场景,以及凭人类智慧所难以理解的声音与画面。一种空茫而宏大的意志如不可抗拒的洪流般席卷向他,他仿佛要被溶解其中。


    ——毫无征兆地,一声冷冽的低笑令此刻的危机土崩瓦解。“克里斯”的手猛然加大力道,更为磅礴可怖的时间之力将黑雾构成的影子吞噬其中。克里斯身上骤然强烈起来的非人感令罗克亚特骤然握拳,但下一秒,那种不属于克里斯的气息就重归平静,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似的。


    如水波般荡漾的时间之力扩散开来,将高塔的虚影勾勒得愈发栩栩如生,仿佛要吞噬掉整个陷阱禁制所构成的空间。“安瑞克”神色陡然一沉,明白了克里斯开启这场战斗的用意:“你跟布利闵·希德伦特结盟了?什么时候的事?”


    克里斯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虚幻空间开始片片崩裂,化作流光被高塔的虚影囊括其中。“安瑞克”的身形也开始消散,作为科拉隆投射力量的载体,“他”本质上也只不过是由此地的禁忌之力和克里斯的部分记忆糅合而成的临时虚像而已。但科拉隆对待他的态度十分摇摆,这样下放力量过来帮他抵抗“灾难”的倾轧……恐怕不是祂的本意。“安瑞克”的状态也太善意了点,不符合“破序之始”分灵的固有特性。难道说,威尔弗雷德真的还有残存意志在世能影响到如今的科拉隆?


    “他”好像有话要跟自己说。望着“安瑞克”身影消散的方向,克里斯皱了皱眉,却并没有贸然上前帮“他”维持住存在并开启对话。比起相信“安瑞克”的出现真的是威尔弗雷德还有部分清醒意志残存的结果,还是防备科拉隆的背刺更为重要。安瑞克已经死了很久了,连他都快记不清安瑞克本身应该是什么模样了。他不能被骗,不能动摇。


    被高塔之力吞噬的幻境渐渐在克里斯面前展现出其最原始的形态,通过对崩解的力量进行剖析,克里斯看到了“黑三角”海域之下联通的异界海底城,法穆镇埋藏的卡洛斯的“圣堂”,费伦贝特为罗莎琳德守护的地下神陵,和另外几处他没见过的怪诞之地。一个熟悉的符号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克里斯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脚下土地的触感逐渐真实,一只没有血肉的右手焦急地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克里斯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空洞眼眶,微一敛眸,那只被异化的蓝眸瞬间暗淡下去:“‘葬歌’那群人真是……被人当成傻瓜玩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不对,看利亚姆的态度,“葬歌”大概从来不在意这种事。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对所有的内情心知肚明,只是为了借用“灾难”的力量,选择了与虎谋皮。克里斯放下右手,看向燃烧着熊熊火光的柏树林,又很快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到不远处有明显法术力量碰撞痕迹的方位。


    黑袍人招招致命的攻击让伊利亚不得不将主要战斗姿态从进攻转换为防守和闪避。这家伙的法术水平跟伊利亚几乎平齐,但法术类型却要压过伊利亚一头。通常情况下,绝大多数禁忌法师的战斗能力都要强于正统法师。何况这家伙的攻击路数像个疯子一样毫无顾忌,不在乎退路、不在乎伤亡,也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他似乎早就做好了跟伊利亚同归于尽的准备,但伊利亚却不能跟他同归于尽,这一切都让伊利亚束手束脚,很难占到上风。


    “叮”的一声,禁忌法师的利刃撞上伊利亚用法术凝结的冰棱。冰棱瞬间碎裂,而禁忌法师的攻势再无阻碍,刃尖直指伊利亚的心脏。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又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在黑袍人身后凝实,反手举刀向黑袍人劈下。黑袍人不得不暂时先放弃击杀伊利亚的计划闪身躲避。


    伊利亚缓了口气,拉开了跟黑袍人之间的距离:“来得真慢。”


    “要把那个闲人安置在一个没人能打扰到他睡觉的地方,还是挺困难的,”反手格挡住黑袍人回防的匕首后,米歇尔重重落地,“按道理来讲他跟了我们这么久,不应该也付出一点劳力,帮我们击退这次的敌人吗?凭什么就让他一个人休息,我们在这里累死累活。”克里斯提前安排过今晚的战斗部署,但却把阿贝尔排除在外。按照克里斯的料想,阿贝尔身为贡德王国乃至整个苏门大陆白骑士团内部的知名人士,过多参与他们的行动不是什么好事。这会给阿贝尔在白骑士团内部的名誉染上污点——诚然他们对苏门大陆的本土人民没有恶意,但白骑士团高层会怎么揣测就不一定了。由是,克里斯特地提前准备了一些助眠的魔药材料放在阿贝尔的晚餐里,料想以阿贝尔的性格也发现不了。


    跟米歇尔交上手的一瞬间,黑袍人就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兴味盎然地眯起眼睛:“禁忌法师?有意思,你是‘葬歌’的成员。”


    “是又怎么样,”米歇尔没有陪他聊天的打算,一个蓄力就重新扑了上去,“我承认你很强,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叮”的一声,短兵相接。米歇尔奋力将武器下压,然而黑袍人只是静静地看进他眼底,倏然间,周围的禁忌之力便再次暴涨:“禁忌法术可不是这样用的,需要我教教你吗?看样子,你的能力领域源于‘污秽’,这跟我们‘饥荒’同出一源。可你却只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丝毫不动脑子地战斗。真是禁忌法师里的耻辱!”


    轰然间,受到黑袍人力量场影响的那群小法师陷入彻彻底底的异化进程。他们被同类撕扯过后的血肉与外翻的白骨互相粘连,仿佛要融于一处。很快,由沉沦的人类意志转化而来的数以百计的可怖魔物向战场中央扑了过来。一直躲在高处避战的赫斯特眸光微闪,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匕首。除了他,他们这方势力的其他人几乎全军覆没。显而易见,二王子做了一个愚蠢透顶的决策,他们完全被那个黑袍的禁忌法师利用了!现在他已经没了继续战斗的念头,只希望还能找到机会逃走。


    米歇尔和伊利亚受到魔物的威胁,不得不暂时先跟黑袍人拉开身位以减轻战斗压力。这给了黑袍人更大的施展空间,于是在片刻的吟唱后,黑袍人背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血腥裂口,数以万计的怪物虚影在其后蠢蠢欲动。


    事态对他们很不利。伊利亚和米歇尔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的情绪。克里斯说过如果敌人过于强大,他们应该以保命为第一前提,他还留有另外的后手。但克里斯并未告诉他们他所谓的后手是什么。


    “你能控制住场上的魔物吗?”米歇尔反手在衣袖上擦了擦刀,又回身抵挡住一只扑上前来的怪物,“我去跟他打近身。”


    伊利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指尖微抬。下一秒,整片场地内的怪物都被骤然升起的冰棱冻结,只有少数拥有圣光力量加持的异化者幸免。伊利亚皱起眉,却在米歇尔打算冲上前去的一瞬间抬手拦住他:“你的实力比他低一个等阶。何况四翼和四翼之间亦有差距,他显然比我还强不少。别去送死。”


    “那难道我们就被他耗死——”米歇尔的声音被骤然落地的怪物虚影截断。那些带着无穷威势的可怖之物不受武器的威胁,只能用法术强行击碎。他犹豫着低声颂念了几句咒语,将法术力量附着在刀刃上扫除了一片近身的怪物虚影。再看伊利亚,伊利亚已经唤起无形的水之绳索一击甩落数百只诡异而狰狞的魔物。


    但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防御显然还不够,他们要面对的除了这些可怖的怪物虚影,还有更为强大的黑袍人本身。施法自卫的间隙,预备调整站位的伊利亚陡然预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威胁。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硬生生承受着怪物虚影的攻击向右闪避,堪堪躲过黑袍人致命的一击。


    黑袍人一击不成,转而将更为深厚的禁忌之力附着在匕首上横向一划。于是他刀刃划过的地方裂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数十只新的怪物虚影急不可耐地挣脱黑暗的镣铐,扑向伊利亚。伊利亚霎时间被架死在这个没有退路的角落。


    也就在这时,察觉变故的米歇尔骤然一惊,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做出了反应——他用法术调换了自己和伊利亚的处境。那些凶恶的魔物虚影穿透他的血肉,让米歇尔的精神险些崩断。视线和意识都陷入长久的模糊……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米歇尔!”伊利亚也同样没料到这样的发展。他以为他和米歇尔的关系应该还没好到能让米歇尔愿意为他挡刀的地步。


    但米歇尔偏偏就是这样做了,虽然连他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想都没想就冲上来替伊利亚承受了冲击,这显然不是“翼骨”那个禁忌法师“鳞蛇”惯有的作风。


    黑袍人怔了一秒,却还是迅速抓住机会拉近了和伊利亚的身位,企图趁着伊利亚走神的空档一击必杀。可就在他将法术力量凝聚成形的一瞬间,数百道互相缠连的藤蔓从他脚下腾空而起,仿若捕食状态的触手怪物一般将“爪牙”伸向他。紧接着,又有几道意料之外的攻击落定在他眼前。他蓦然抬头,发现有三名身着长袍的法师以包夹之势飞扑过来。通过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和圣徽形制,他确定了他们的身份。


    “葬歌”的人!


    伊利亚望着将黑袍人逼向另一侧的“葬歌”成员们皱起眉头,但在危机解除后还是第一时间捂住伤口靠近米歇尔。米歇尔的相救之恩让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你没事吧?”


    “我能有、有什么事?”米歇尔气喘着捂住脑袋,“我没有痛觉,只要、只要不是致命伤。”


    伊利亚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犹豫着向米歇尔伸出手,又在米歇尔愣住后试图放下。然而米歇尔迅速回神,十分刻意地咳嗽着接受了伊利亚的搀扶。大概是精神受到的冲击太大,在起身的一瞬间米歇尔就脚下一软,好在伊利亚眼疾手快拎住了他后颈的衣领。


    米歇尔忍着一阵阵撕裂般的头痛苦笑:“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伊利亚看了看另一侧逼向黑袍人的利亚姆,见战局不算焦灼才放松下来,对米歇尔投以怀疑的眼神:“难道你想让我像拉隆纳多的言情小说里那样,揽住你的肩膀或者腰身?你不觉得那样很奇怪吗?”


    虽然好像很有道理,但米歇尔还是没忍住攥了攥拳。


    以黑袍人的实力并不至于被利亚姆和另外几名“翼骨”的成员压制,但坏就坏在他刚刚才跟伊利亚和米歇尔打过一场,消耗还没来得及恢复。更重要的是,他的目标是克里斯和伊利亚,把过多的力气花在这群“葬歌”法师身上是不明智的。由是,场上的形势瞬间发生了逆转,从伊利亚束手束脚,变成了黑袍人束手束脚。利亚姆虽然不是擅于强攻的类型,但在几名“翼骨”法师的辅助下,招数竟然显得诡谲而难以捉摸。黑袍人受了两击,也摸清了利亚姆的来头:“‘大贤者’是你什么人?”


    “你也知道我先祖的名号啊?”利亚姆将手中利刃翻转,毫不犹豫地刺向急退而去的黑袍人,“真可惜,亚伯拉罕的荣耀无法得到传扬了——你今天注定殒命于此!”


    “滋”的一声,利亚姆的刃尖刺进黑袍人的血肉又迅速被震开,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是刺上了坚硬的顽石。几名“葬歌”的成员被忽然强悍起来的诅咒之力震飞出去,察觉到不对的利亚姆在稳住身形后第一时间开口:“杀了他!他身上有血祭咒术!”


    可惜为时已晚。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伊利亚还没将攻击送到,黑袍人脚下已经亮起了血红的仪式法阵。透过他被刀刃割破的衣衫裂口,众人看到他的皮肤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晦涩难懂的字符。


    “本来不想动用这张底牌,你们倒是有点本事,”升腾而起的禁忌之力在承载着“饥荒”意志的法师周身铸造起血腥的法阵,“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禁忌。”


    利亚姆甩出一道全力攻势,蜿结的藤蔓在他脚下疯长,却不能触及黑袍人分毫。即便是伊利亚的洋流之力,到黑袍人面前也渐趋止息。米歇尔和另几名“翼骨”成员想再冲上去打断黑袍人的动作,却都没能成功。他们被来之莫名的强重力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局势似乎陷入了一边倒的境地。黑袍人在呼啸的风声中张狂而疯癫地大笑起来,伊利亚还想再做出反抗,却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一瞬间被掀飞出去。


    主宰着局面的黑袍禁忌法师透过殷红的视线看向对面如掉入陷阱的食草动物般毫无反抗之力的敌手,一种莫大的快感填充了他的心脏。这就是绝对的力量、绝对的控制力,这就是他加入旧日神殿的初衷。哪怕要付出生命、付出理智,他愿以一切代价换取力量。


    只因弱者的命运,有如蚁虫。


    “去死吧!”


    疯狂的杀欲吞没了他的心智,他无可自抑地大笑着。绝对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体中凝结,不,正在充斥他的灵魂。他就要成为、就要成为……


    “咚”的一声,黑袍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法阵被一股强力的干扰粉碎,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对上已将枪尖抵上他后背的克里斯的眼睛。那双冷漠的异瞳有如鬼魅般深邃迷人,却又叫人胆寒。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收拢手指,一枪捅穿了他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小宝今天好帅。


    第383章 幻灭


    温热腥臭的血水溅上克里斯的颧骨,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串鲜红的污渍,又缓缓凝聚成束顺流而下,滴落在克里斯脚边。黑袍人狡诈的深眸骤然暗淡下去, 他迟缓地张了张嘴:“怎么、可能,我明明……”


    “明明在陷阱里投放了你的影子半身吗?”克里斯压低声音, 替他补全了后半句话, 并贴心地给出解释, “但是他作为容纳‘灾难’神力的容器,脱离你的感知极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再者说, 以为那样就能把我拖死的话, 也太小瞧我了。”


    克里斯干脆利落地抽枪,刚刚还气焰嚣张的黑袍人瞬间如烂泥般倾颓在地,失去了生息。


    可怖的重压随着黑袍人的死亡而逐渐抽离, 伊利亚、米歇尔及另一侧的“葬歌”法师们都松了口气。克里斯将长枪隐入虚空。脚步随着源自精神深处的晕眩而踉跄了一秒,又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伊利亚拎着米歇尔上前, 利亚姆也带着“翼骨”的那位长者靠近了克里斯。最先开口的是利亚姆:“你的状态似乎不怎么稳定,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克里斯对他的态度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比起操心我的精神状况, 不如先管好你们自己的人。”和伊利亚、米歇尔一样,那几名参与战斗的“翼骨”法师都受了点不同程度的伤。


    “感谢神使大人关心,我们没事。”和利亚姆一起上前的长者朝克里斯深深一礼。


    克里斯伸向伊利亚的手顿了一下, 又很快恢复如常:“我可不是在关心你们,只是好心提醒, 你们不领情就算了。别摆出一副我们很熟的架势,说到底,你们也不是我请来的援兵。与其在这里假意寒暄, 不如坦诚一点。我承认我是故意放任局面发展,引你们出面跟旧日神殿的人对上的,料想你们还需要米歇尔,也不会放任我在不恰当的时期死去。至于你们……诸位所做的一切,自始至终都只是出于诸位本身的立场,而非出于对我的维护。所以别说那种场面话来恶心我,我已经厌烦了社交场合的装腔。”


    利亚姆眸光微闪,没有反驳克里斯的话,而是上前搭住了米歇尔和伊利亚的肩膀。在灵系法术的作用下,米歇尔和伊利亚的脸色很快就有了明显的好转。他显然已经彻底摸透了克里斯的软肋所在:“那么现在,你有时间陪我们装装腔了吗?”


    米歇尔本想说点什么恶心恶心利亚姆,但被克里斯按住了。克里斯余光瞥向赫斯特气息消失的方向,微一敛眸,没继续对利亚姆等人摆脸色:“勉为其难吧,虽然我不认为我们当下有什么好谈的。那些拐弯抹角的社交话术就免了,你想聊什么?”


    利亚姆的视线也在赫斯特原先藏身的位置流转了一圈:“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调查他,你认为那家伙的力量或许能帮你解除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身上的诅咒对不对?”


    “是,”克里斯没有选择隐瞒这一点,“他是我见过的最特殊的生命领域的法师。如果这次你还要对我身边的人不利,那么我警告你,虽然我目前还没找到你的真身,但除了一击必杀,我有的是其他办法让你遭受重创。”


    “我可没说过我打算对你那位可怜的哥哥做什么,”利亚姆状似无奈地举起双手作投降姿态,“不过这一点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大概再重复你也听不进去。还是聊点实际的吧,赫斯特·贝尔的法术能力我也很感兴趣,要合作吗?”


    “我拒绝,”克里斯一手扶起伊利亚,一手搀住米歇尔,十分冷淡地瞥他,“我们从前不是没有进行过类似的商谈,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利亚姆·亚伯拉罕,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分歧所在。”


    “可你还是选择为了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灭世预言留下了我的命,这足以证明我们之间不是完全没有再谈判的可能。”利亚姆上前两步,略微提高了音量。


    克里斯顿住动作,看向右手边面色苍白的伊利亚。精神受到损伤的米歇尔揉了揉额角,竟然压低声音给利亚姆帮腔:“其实他说得有道理。”


    “对于这些事,我没有主张。决策权在你。”伊利亚垂眸将问题抛回给克里斯。这让克里斯大感意外,从前伊利亚明明是很反感米歇尔和利亚姆的。


    沉默良久,克里斯才重新转身跟利亚姆对上视线。诚实而言,利亚姆的提议对他来说有益无害,他知道利亚姆手里掌握着大量外界难以获取的秘密知识。这段时间以来,克里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获得了不少意料之外的信息,但同样,残缺不全的情报又带来了许多新的问题。他需要一个人来给他答案,而作为“葬歌先知”的利亚姆无疑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就像之前在海上一样。终于,克里斯沉声开口了:“首要前提是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在比特兰约束言行,不去伤害无辜的民众。”


    “完全没问题,”利亚姆微笑着摊手,“我可以向你起誓。但凡有一个‘葬歌’的成员在比特兰滥杀无辜,我都会把人押来任你处置。”


    克里斯微眯了眸,一时竟然无法分辨利亚姆到底是不是在说真话:“你说你对赫斯特·贝尔的力量感兴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利亚姆略微前倾身体,拉近了跟克里斯之间的距离,并将音量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程度,“你不可能还不知道法师晋升的本质,不用跟我装傻。克里斯,我和他同为生命领域的法师,我对他的力量感兴趣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明白。”


    克里斯按住利亚姆的肩膀:“我不同意。当年那起案件显然还有隐情,所以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他死刑犯的身份还有待商榷。”


    “那是两码事,”“翼骨”的长者插嘴了,“神使大人,他无不无辜、清不清白是他本人乃至比特兰官方政府需要考虑的,对我们而言并不重要。我们只需要关心他的力量。”


    “这就是我们一贯的分歧所在了。”


    “您一定要证实他的确罪无可恕才肯对他动手吗?”


    “否则呢?”时至今日,克里斯依然不愿意在这类事情上做出让步,“利亚姆,当初在从加利斯堡前往莱普昂的跨洲航船上,我们就是因为类似问题谈崩的。我刚刚就说过了,你很清楚我们的分歧所在。”


    利亚姆叹了口气,不得不站出来调和:“我明白了。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一定要看到他切实的罪状,才能说服自己对他动手。虽然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即便当初的罪名被推翻,他事后也的确加入了那方阵营,对你口中的无辜者进行残害,甚至多次参与袭击你的行动。这样还不足以证明他死有余辜吗?”


    “借用你们的话来讲,那是两码事,”克里斯拧了下眉,“但如果他是被当年的事情逼迫至此,那么在接受命运的最终裁决之前,他有权得到一个迟来的真相!”


    利亚姆古怪地哼笑一声,抬手示意克里斯看向那些被伊利亚冻结后又为血咒撕碎的魔物残渣:“那么按照你的逻辑,这些人中有多少是自甘堕落,又有多少是被逼无奈才走上歧路的,你想过没有?你能够注意到那家伙的冤屈,无非是因为他对你有用,而另外一些人——那些小人物——他们对你没有特殊的价值,所以你抛开了他们也可能是被命运、被社会逼迫到歧路上的顾虑,毫不犹豫地取走了他们的性命。你的是非观念、善恶标准,就这么主观吗?”


    克里斯眸光一滞。


    “何必执着于连你自己都不能一以贯之的伪善,”见克里斯似乎被他问住了,利亚姆十分愉快地偏了偏头,蛊惑般贴近克里斯的耳朵,“那种幼稚的处事准则在这个时代根本就站不住脚,也许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那些出身微贱的人,只是你接受的教育、书本上的条条框框告诉你,你应该秉持着那样的观念行事。可你并不能真真正正地对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做到一视同仁,所以公正从一开始就是空谈。你坚持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所以到了这种时候,还用它来制约自己做什么呢?没人在意赫斯特·贝尔究竟是不是当年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算事实证明他不是,官方政府公布了真相,警署和圣山拜礼会修正了档案,告诉拉隆纳多的人民他们误判了赫斯特·贝尔的品行,那家伙曾经的确是个好人——他现在变成了坏人的事实也已无可挽回。没人能补偿他的损失,那么也就没人能裁决他如今的罪孽了。难道你要告诉我,你打算替那些受害人宽恕他,用他当年的冤屈抵消后来的恶行?”


    “我说了这是两码事,”克里斯没忍住推了利亚姆一把,“我是没有那么大爱,可我……”


    “对你而言,承认自己的低劣就那么难吗?”利亚姆没有被克里斯吓住,反而微眯眸笑起来,“不做圣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我标榜的‘好人’比坦诚的‘小人’更容易受人嫌恶。克里斯,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期待你去拯救他们,给自己设立那些没必要的道德枷锁,只是一种自我折磨。何况你根本没法彻底摆脱私心,把自己凹进你理想中的‘圣人’模板。你只是在自欺欺人。”


    第384章 遗像


    克里斯怔了怔,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利亚姆。但伊利亚忽然上前一步,用肩膀挡住了利亚姆投向克里斯的目光:“你说完了吗?”


    利亚姆没料到自己和克里斯的辩论中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因而下意识皱起眉来。


    “看来是说完了, ”见利亚姆不予回应,伊利亚也懒得等他开口, 一挣开克里斯搀扶自己的左手便抬眸跟利亚姆对上视线, “那么我代他来回答你。仗着自己年长几岁、阅历稍微丰富一些, 就拿那种诡辩的话术来欺负我们笨嘴拙舌的年轻人,真是好威风啊。克里斯选择对那些家伙动手, 起初不过是为了自卫。他们有没有冤屈跟赫斯特·贝尔有没有冤屈也是两码事, 不要混淆概念。的确,克里斯是因为赫斯特·贝尔对他有价值才会特别注意到赫斯特·贝尔,选择对赫斯特·贝尔手下留情, 甚至大费周章地调查他那起案件的真相。但那又怎么样?我必须纠正你们扭曲的观念,克里斯从来不是什么所谓的‘圣人’, 他可没说过自己要做救世主,反而是你们一直在用类似的观念去影响他。我没找你们算账就不错了, 你们还敢当着我的面来指摘他的作风?抛开那些已被你们亲手葬送的家世背景不谈,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是你们的神使,更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无需对全世界受苦受难的弱者负责。能在一定程度上践行他的道德观念, 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我认可他。别拿什么‘伪善’、‘自私’的帽子往他头上扣, 好人也是可以有私心的。如果他因为泛滥的善心选择在他人试图杀死他时不事抵抗,反倒是另一种自私了。选择背叛和伤害那些真正关心他、爱他的人,和牺牲陌生人的生命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利亚姆被他一连串几乎连换气间隙都没有的驳斥反问懵了。


    趁着“葬歌”众人面面相觑的空档, 伊利亚拽过克里斯:“这群人没有合作的诚意,不用谈了,我们走。”


    克里斯还沉浸在伊利亚对利亚姆的反驳里,闻言下意识“啊”了一声。等他再回神时,三人已经离开“葬歌”法师们所在的位置,走出了很远的距离。奇怪的是比起被利亚姆直接攻击的他本人,伊利亚似乎更为气愤。米歇尔看看伊利亚,又看看克里斯,轻咳一声:“‘先知’就是这样的为人,跟他生气不值得。”


    米歇尔这是在安慰伊利亚?意识到这一点的克里斯有点惊讶,又很快适应下来,斟酌着措辞开口:“其实他说的也没什么问题,我的确没有我理想中那么博爱、公正。我只能顾及到很少的一部分人,用他的话说,‘因为特殊的有利于我的原因,被我看到的那部分人’,也只能做到很少的事。有可能即便是被我看到的人,我也会碍于各种原因,并不能真正帮到他们多少。”


    “那又怎么样?”伊利亚瞥他,“他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没有人期待你成为他们的救世主。你也不需要因为自己不是个‘圣人’而感到自责,你知道一个人无愧于心的关键在于什么?”


    克里斯“呃”了一声,试探着侧眸:“在于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这种道理,诺西亚那些儿童绘本的寓言故事里都讲过几千几万遍了。


    “是在能力范围内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伊利亚一巴掌按住如今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克里斯的脑袋,“指甲盖大小个人,别想那么多。刚刚他质疑你的时候你动摇了对吧?”


    克里斯沉默片刻,决定嘴硬:“我没有啊。”


    “我作证,你有,”米歇尔探出头来为伊利亚帮腔,“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先知’那张嘴是出了名的厉害,他最擅长用诡辩话术来对付你们这种心思单纯的年轻人了。被他说哭了不丢人,‘葬歌’有不少成员都曾跪在‘先知’脚下痛哭流涕地忏悔过,你已经算是心智很坚定的那一批了。”


    “你怎么也……”克里斯算是看明白了,现在这两个人已经熟悉到能合起伙来捉弄他了,“如果不是因为你们都有伤在身,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人一拳的。”他哪里有要哭的意思了?不对,重点是他根本就不是个喜欢哭哭啼啼的人好吗,他早都不是小孩子了。


    经米歇尔和伊利亚这么一打岔,克里斯也彻底顾不上深思利亚姆那些话了。三人在月色下踩着泥泞离开城郊,影子被拉得细长,和幽暗的环境融为一体。而在柏树林边缘,将几人的对话听得完完整整的阿贝尔·梅尔维尔虚握住胸口并不存在的审判之剑圣印,做了个经典的法正教祈祷式。柏树萧条枝叶间漏下的零星月光落在他眉骨、睫羽间,衬得他的神色有些阴森。


    赫斯特将意识从假身抽离,重又灌注回他本来的躯体。一种难以言喻的鼓胀感充斥了他的四肢、胸腔,仿佛一只气球即将被撑爆,他的背部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躬起,眼珠也随即凸出,血丝暴涨,仿佛下一秒就要掉出来。但很快,那种诡异的变化在空气中的法术气息重新聚拢后又缓慢平复,赫斯特沉沉喘了声粗气,对于□□痛苦的感知顷刻抽离。


    这次的任务彻底宣告失败,他的精神深处却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庆幸。那些人确确实实不是他们这种小法师可以得罪的,赫斯特不像那位自大的二王子,不会自恃有点在普通人群中还算突出的法术能力就昏了头,去得罪那些不该得罪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和克里斯一行人的差距,尤其是在克里斯这次绝处逢生后——那家伙周身外放的时间之力肉眼可见的比之前强了数倍。一个人的法术水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如此巨大的提升,除非他一开始就在隐藏。自己怎么会认为克里斯只是那支来自诺西亚的法师队伍中最不起眼也最不重要的一员?真是愚蠢透顶!


    不过当下,比起庆祝自己成功脱险,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那就是向那位愚蠢自大且不听劝告的二王子复命。


    想到那家伙倨傲的嘴脸和蛮不讲理的作风,赫斯特就感到一阵头疼。他撑着地面从黑暗中爬起,随意扯过自己换下的那件旧衬衫擦了擦沾染血水的胸口,动作间扯到那块长长的、几乎能把他整个人斜向一分为二的烧伤,疼痛让他皱起了眉头。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捂着胸口踱到桌边点亮了烛台。昏黄的火光骤然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与寒冷,赫斯特莫名松了口气,举着烛台靠近了壁橱旁的一张画像。画像里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容貌不算出众,但很有气质,戴着眼镜的女姓。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这位女性似乎家境不错,也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海伦,”赫斯特仰望着挂在墙上的画像,目光近乎眷恋,又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疯魔,“我一定会拯救你,把你从那个炼狱一般的鬼地方带回来。你是支持我的对吗?即便我所做的一切违背拉隆纳多政府所制定的法律,也违背普世的社会道德,你会支持我的,就像从前你无数次指引我,对我说‘倾听你内心真正的想法,并贯彻下去’那样。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画上的“海伦”不会说话,只是僵硬地微笑着,就像赫斯特从前无数次对着这张画像自言自语时那样。


    克里斯一行人扛着熟睡的阿贝尔回到旅店时,天已经快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伊利亚的那番话起到了作用,“葬歌”的人没再来打扰他们休息。克里斯往床头的椅子上一倒,再睁眼太阳已经来到了天空正中央。想到自己和吉丽安娜的约定,他一个箭步就冲出数西尺的距离,还好在旁边整理东西的伊利亚抓住了他:“干什么去?你不整理一下仪容吗?”


    克里斯低头看看自己,昨晚被溅上的血渍还没擦洗过,此刻他就活像个刚刚杀完人的犯罪凶手。克里斯平时还是挺爱干净的,虽然诺西亚的某些老派贵族似乎并不重视个人卫生。过度清洗身体会带来疾病和灾难是坎因教的说法,但救赎教会并未对这件事有什么明文的规定,尽管当年在鼠疫和“尸瘟”的双重作用下,审判廷曾大力宣传过搞好个人卫生的重要性,许多民众也仍然不当回事。根深蒂固的观念和长久的生活习惯是很难在短时间内被纠正的。相比之下,十分重视身体清洁的克里斯和官方法师们倒显得像是异类。诚然,根据某些科学家的研究报告,克里斯强烈怀疑“过度清洗身体会带来疾病和灾难”只是因为社会早期的人们生活质量一般身体也不够健壮,而法师们的身体机能大都得到了法术力量的强化,对于一些伤寒感冒之类的病症抵抗力很强。但仅仅只有他一个人相信科学家们的说法起不到任何作用,当年在坎德利尔的时候罗德里格公爵府还有人谣传他的生活习惯是“魔鬼的恶劣习性”呢。


    他会裹着一身血污熟睡,纯粹只是因为昨晚精神上太过疲劳,忽略了那种刺鼻的血腥味和身体上的不适感。此刻被伊利亚提醒了自己的状况,克里斯立刻就觉得无法忍受起来:“我去洗个澡换件衣服!”


    “感谢我主,你终于意识到你当下这副尊容有多惨烈了,”因为昨晚睡得比谁都早于是今天也起得比谁都早的阿贝尔倚在窗边朝克里斯偏头,“话说昨天我昏睡过去之后,你们似乎度过了一个很精彩的夜晚啊。”


    克里斯没有理会他,径直冲出了房门。


    第385章 碰头


    重新整理好仪表后, 克里斯取下挂在门口的大衣向屋内三人道别。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伊利亚快速穿好外套跟了上来:“你去干什么?我和你一起。”


    “你和我一起?”克里斯不觉得自己跟吉丽安娜碰面还需要伊利亚的陪同,“其实我只是去见一位没有任何危害性的女士。她没有掌握法术的使用, 战斗力几乎为零,而且我相信她对我没有恶意, 不会帮助其他人设计埋伏我的。”


    跟出门来观察情况的米歇尔侧目:“那可说不准, 你看人的眼光向来不怎么样。不行, 我也一起去。”


    ……这更夸张了。只是去跟吉丽安娜交流一下信息,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克里斯觉得自己有义务阻止一下伊利亚和米歇尔, 他们这副架势很可能会吓到比特兰大学的助教女士, 使他之前所做出的努力功亏一篑。然而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见势不妙的阿贝尔也跟了出来:“那我也去,我留在这本来就是为了监视你们。”


    “不是——”克里斯试图跟这三个人讲道理, “我只是去进行一场和平的谈话,既不会导致我本人遭遇危险, 又不会造成什么危害社会的后果。我的法术实力应该还没差到让你们觉得没人保护我就会出门即完蛋的地步吧?我又不是玻璃娃娃。”


    “说这些没意义,他们我不管, 反正我要跟你一起去。顺便提醒你一句,看看时间。”伊利亚掰正了克里斯的肩膀朝向。


    克里斯停顿片刻, 忽然意识到伊利亚“看看时间”的提醒里蕴含的是“你大概快迟到了”的言外之意,瞬间也顾不上劝说他们留下了。他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冲出旅馆,伊利亚跟米歇尔对视一眼, 也很快跟了上来。四人就这样一前三后地赶到了吉丽安娜用通讯术通知克里斯见面的地方。比对了一下书店的店名后,克里斯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打手般的伊利亚、米歇尔和阿贝尔三人。双方对峙良久, 势单力薄的克里斯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认命踏进了伊利亚主动帮他打开的那扇门。


    “德里安先生!”见到克里斯的第一秒,吉丽安娜是笑容满面的, 但很快,陆续跟上来的伊利亚、米歇尔和阿贝尔三人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您这是?”


    克里斯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善一点:“不用害怕,他们是我的同伴。我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在诺西亚的……呃,堂兄。这位是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成员,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您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今天他们执意要跟来,我也没什么办法。但您放心,我们绝没有要对您动用什么武力胁迫手段的意思。”


    “这样啊……”冷脸的伊利亚和阴沉沉的米歇尔让吉丽安娜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但对克里斯和传闻中“白骑士团之荣光”阿贝尔的信任又中和了这一点,“梅尔维尔先生,我听过您的名字,虽然我们拥有着不同的信仰,但我依然为您的品行所折服。拉隆纳多是一个开放包容的国家,坎因教教会也不像救赎教会那样排斥文化交流。欢迎您来到比特兰。”


    虽然自己并没有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宗教信仰,但在“绝大多数诺西亚人都是救赎信徒”已经成为外国人对诺西亚的一种刻板印象的情况下,被吉丽安娜当面踩一捧一的克里斯还是没忍住看了伊利亚一眼。显然伊利亚和他拥有着同样的心情,毕竟伊利亚也曾在救赎审判廷供职多年。倒是米歇尔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两人如今的尴尬处境。


    阿贝尔毫无所觉地跟吉丽安娜寒暄:“传闻对我美化过多,我大概并没有您想象中那么品行高洁。不过能被您这样美丽的女士认可是我的荣幸。”


    “谁说你配不上传闻中那些赞誉?”没等阿贝尔抬起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我倒觉得那些苍白空洞的语言完全不足以匹配你本人的高洁品性。”


    “杰拉德?”斐瑞的出现让克里斯大感意外。


    斐瑞懒洋洋地往书架上一靠:“是我。昨天听你说你们在调查赫斯特·贝尔的案件,所以今天,我特地推掉了手里的工作赶过来给你们帮忙。当然,私心里也是想顺便再跟你多相处相处。惊喜吗?”


    “今天早上,杰拉德先生主动找上我,声称关于赫斯特·贝尔的案件,他或许知道一些细节。我想您应该会需要他的证词,所以把他带过来了。原来你们认识吗?”吉丽安娜放下了手里的书本。这间书店的生意很一般,从克里斯进门到现在也没有一个路人靠近他们碰头的角落,或许这就是吉丽安娜选在这里见面的原因。


    克里斯有些怀疑地盯住斐瑞的眼睛:“你知道赫斯特·贝尔连环杀人案的细节?那我们昨天见面的时候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斐瑞将双手塞进衣兜,微笑着倾斜上半身逼近克里斯:“因为我是听你说起了那起案件,才会回去查阅和那起案件有关的资料。发现问题后,因为不知道你们的最新住址,我只能连夜赶过去打扰和这件事有关的乔休尔。而后乔休尔告诉我,让我寻求吉丽安娜女士的帮助,她能联系上你们,所以我才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不合理吗?”


    “好吧,合理。”克里斯没话说了。


    “别总是对人怀着十分的防备,这会令一些真正想要靠近你的人伤心的。”斐瑞绕着克里斯转过半圈,抬手搭住克里斯的肩膀。于是下一秒,米歇尔的短刃便寒气森森地出现在他面前。这让斐瑞动作一顿,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呃,好吧,我不碰他还不行吗?”


    米歇尔冷哼一声将短刀重新插|入鞘中。


    一直在观察局势的阿贝尔微敛眸,毫无征兆地勾住克里斯的肩膀:“加入你们的队伍以来,我似乎很少向你提问。我想你们总有自己的小秘密,只要不威胁到苏门大陆的公共安全,我尊重你们的隐私权利。但是涉及到法术罪犯赫斯特·贝尔的案件,我不得不多嘴一句——你们查他做什么?”


    “我知道并且很感激您的尊重,”克里斯抱着手臂睨他一眼,“所以我也很少刻意隐瞒您什么。我欠了杰拉德先生一点人情,对赫斯特·贝尔的调查也与此有关,您完全可以直接询问他。”当着吉丽安娜的面,克里斯没有暴露出赫德森的存在,料想阿贝尔也不会傻到对“赫德森子爵”只是个假身份的事实毫不知情。毕竟当初赫德森可是靠乔斯特王子的关系请动的阿贝尔。


    “我作证,的确有这么回事。”斐瑞难得公道地给克里斯帮了句腔。


    阿贝尔这才放开克里斯的肩膀。然而下一秒,斐瑞却忽然察觉到米歇尔和伊利亚对他和阿贝尔的区别对待:“为什么我碰卢卡斯一下你们就那么大反应,阿贝尔动手动脚你们又不为所动了?”


    正在组织语言准备把话题拉回正途的克里斯顿了一下,米歇尔、伊利亚和阿贝尔三人则对斐瑞投以相似度极高的古怪眼神。一旁的吉丽安娜“好心”地对这种眼神做出注解:“也许您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名声了,杰拉德先生。”


    斐瑞挑了下眉,直起身体想反驳吉丽安娜两句,但克里斯终于找到机会打断了这场已经越来越发散的闲聊:“我们今天的主题不应该是赫斯特·贝尔的那起案件吗?哦还有,我昨天向吉丽安娜女士索要那些从前来调查过这起案件的野法师的联系方式,您承诺我会回去找找看,今天给我答复。”


    “终于进入正题了是吗?”吉丽安娜迅速调整状态,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过的小纸条递给克里斯,“这是一些常驻比特兰的野法师给我留下的联系地址,但因为距离上次见到他们已经过去了很久,我也不确定这个地址现在是否仍然有效。”


    克里斯接过纸条打开,并没有从上面检查出什么不正常的法术痕迹。凑近来看的阿贝尔皱了下眉,抬头追问吉丽安娜:“只有这么一条线索吗?”


    见其他人也将目光转向自己,吉丽安娜垂下眸子解释:“这是最靠谱的一条线索。据当时来调查贝尔教授的那位先生说,本地的野法师们大都互相认识,谁要去接什么委托总会互相通知一声,避免有人白跑一趟浪费时间精力的情况。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当时常驻比特兰的野法师就来了这么一组,其他的调查队伍里基本都是临时起意过来碰碰运气的外地法师。”


    “这样啊,”克里斯将纸条重新折叠好塞进上衣口袋,“感谢您的帮助,我们先去上面的地址碰碰运气吧。”


    吉丽安娜微笑着摇摇头:“我并没有帮到您多少,老实说,如果您能查清贝尔教授当年那起案件的真相,反而是我要感谢您了。虽然我跟贝尔教授不算相熟,但我有位学姐曾跟随贝尔教授做过研究。贝尔教授当年的事严重影响到了她后来的事业发展,迫使她不得不放弃理想,做起了她最不愿意做的职业。如果贝尔教授的罪名能被推翻,或许她心里也会好过一点。您觉得贝尔教授是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吗?”


    克里斯顿了一下:“诚实而言,我不知道。”吉丽安娜显然想从他嘴里听到赫斯特·贝尔不是凶手的答案,但在真正找到赫斯特当年有罪或是无罪的证据之前,克里斯不想太早做出无凭无据的猜测。


    “好吧,我理解,”吉丽安娜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那我就不影响您的调查了。我在学院里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处理,看样子您也认识杰拉德先生,不需要我留下来做这个中间人,我先走了?”


    克里斯等人向吉丽安娜道了别。斐瑞夸张地吻了吻吉丽安娜手背上的空气,一副深感遗憾的架势:“好不容易才约到您的闲暇时间,您这就要走了吗?真是令人伤心,明明难得才能跟您这样的美人约会。”


    “说得好像您什么时候约过我似的,”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才认识斐瑞,吉丽安娜差点就信了这家伙的鬼话,“而且我离场了不是还有德里安先生和梅尔维尔先生吗?我看您对他们挺热情的,别摆出一副我走了您会伤心欲绝的表情,我看您转头就能把为我组织的花言巧语奉送给别人。你们这些狡猾的作家!”


    狡猾的作家还想狡辩,但吉丽安娜已经甩开他离开了书店,只留下一个堪称冷艳的背影。对此,斐瑞本人做出点评:“唉,搞学术的和搞法术的都难追啊。”


    搞法术且“难追”的人瞥他一眼,以冷笑作为回应。


    第386章 法术罪犯


    但风流浪|荡的悬疑小说家斐瑞·杰拉德显然不会被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打倒, 很快他就重新调整好表情,撑着克里斯右侧的书架歪头笑起来:“那么现在,美丽的吉丽安娜女士离场了, 我们也可以聊聊我们的事了。卢卡斯,你调查赫斯特·贝尔是因为我们此前的委托吗?”


    “什么委托?”最先回应他的并不是克里斯, 而是和交易无关的阿贝尔。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向阿贝尔自证清白, 也未回应斐瑞的发问, 而是意有所指地朝书店的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关于这个话题,我们不需要换个更隐蔽的地方详聊吗?”


    “用不着, ”斐瑞语气轻松地眯了眯眸, 眼底笑意更深,“这是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否则我也不会建议吉丽安娜女士选在这里见面。”


    “哦, ”克里斯懂了,“这里是赫德森或其支持者的产业。”


    斐瑞“嗯哼”一声:“昨天听你说你在调查赫斯特·贝尔, 我才知道你给菲利普的答复是认真的。原来你那么固执,真去掺和那起比特兰官方政府和圣山拜礼会联手都没能查清真相的案件了。事关赫德森先生的计划, 我想我不该对此撒手不管,毕竟马上就要到公爵夫人举办宴会的日子了, 我们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我向赫德森先生汇报了你的行动,他同意我动用一部分关系去调取当年的案件档案,于是我便连夜赶往比特兰中央警署档案室和中央大教堂……总而言之, 我为了帮你可是彻夜未眠。你看,我的脸色都变憔悴了!”


    斐瑞十分刻意地抻头示意克里斯观察他眼球上的红血丝。克里斯装模作样地打量了这位做作的大作家一会, 冷哼:“谁知道你是为了帮我调取档案才牺牲了昨晚的睡眠时间,还是去跟哪位夫人小姐或是先生少爷共度良宵了?别演了杰拉德,我还不了解你?”


    “你这样说可真是——太令人伤心了。”斐瑞拉长语调, 摆出他标准的“伤心欲绝”的表情。


    “你这样说可真是太令人恶心了。”米歇尔又有要拔刀的趋势。


    赶在克里斯开口调解之前,伊利亚出手按住了米歇尔:“不是在聊比特兰中央警署和圣山拜礼会对赫斯特·贝尔连环杀人案的档案记载吗?杰拉德先生,如果您掌握了什么重要信息能提供给我们的话,我们非常感激,但不要借着这个机会调戏我们的年轻人。您知道的,米歇尔脾气不太好。”


    接收到伊利亚暗含威胁意味的眼神,斐瑞伸向克里斯的手又下意识缩了回去:“别这么严肃,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好吧,说回到比特兰中央警署和圣山拜礼会对赫斯特·贝尔连环杀人案的档案记载。在调查赫斯特·贝尔那起案件的书面档案的过程中,我发现他的社会关系网中出现了一个十分扎眼的名字:海伦·贝克。当然,诸位是外国人,可能并不了解这位曾经在圣山拜礼会的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挂了十余年的传奇人物,呃,梅尔维尔先生可能会知道?”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阿贝尔,然而阿贝尔只是抬起一双迷茫的大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她,”最后还是伊利亚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海伦·贝克……她是个十分罕见的生命领域天母系法师,但跟绝大多数私自修习法术后因危害公共安全而遭到官方法术组织通缉的法术罪犯不同,她曾经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她甚至没有做过多少能在真正意义上直接危害到世俗社会的事,圣山拜礼会对外公布的信息里,她最大的两项罪名也只是笼统的‘叛逃’和‘泄密’。正因如此,官方法术组织对她的重视度并不怎么高,悬赏金额也低得可怜。她从圣山拜礼会出逃时已经四十多岁了,十多年后,圣山拜礼会可能是认为正常情况下几乎没有法师能活过六十岁,就撤掉了对她的悬赏。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吧。她和赫斯特·贝尔有什么关系?”


    “知道得挺多嘛,”斐瑞再次摆出那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表情,“赫斯特·贝尔的档案里显示,赫斯特·贝尔跟这位海伦·贝克女士是师徒关系。虽然这很奇怪,明明海伦·贝克自从圣山拜礼会叛逃以来就彻底销声匿迹了,更别说出现在比特兰,还跟比特兰大学享誉盛名的讲师赫斯特·贝尔扯上关系。但既然圣山拜礼会负责调查这起案件的法师们能把这条信息记录在案件档案里,甚至没有附以‘疑似’这种严谨用词,就说明,他们利用他们的法术手段验证过这件事的真实性,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信息属实。”


    克里斯深思起来:“天母系法师海伦·贝克是赫斯特的老师……法术老师?难道赫斯特·贝尔当年那起案件里也有海伦·贝克的手笔?不对,如果那起轰动比特兰的连环杀人案里出现了海伦·贝克的影子,圣山拜礼会不可能不重启对海伦·贝克的调查和追捕。”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斐瑞直起身体打了个响指,“那起连环杀人案发生在圣山拜礼会撤销对海伦·贝克的通缉之后,按理来说,如果他们确认了海伦·贝克的死讯,应该会对外公示——即使无人在意也要公示,这是圣山拜礼会的正常工作流程。但他们没有!他们既没有对外公示海伦·贝克的死讯,也没有在后来的连环杀人案里重启对她的调查,这很反常。”


    “就像他们在处理赫斯特那起案件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反常一样。”克里斯低声自语了句。


    就在克里斯和伊利亚双双陷入沉默后,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米歇尔忽然开口了:“很简单,有外力介入了圣山拜礼会的调查。”


    “外力?”某些隐隐约约的猜想因为米歇尔的提醒倏然变得清晰起来,克里斯侧了下头,示意米歇尔说下去。


    米歇尔看看伊利亚,又看看斐瑞,见他们都在等自己发言,才缓缓迈步到人群前方:“你们说过很多次了,这起案件的调查是由比特兰中央警署和圣山拜礼会派来的官方法师队伍共同负责的。”


    斐瑞立时明白了米歇尔想表达的意思:“你是说比特兰中央警署的人阻碍了圣山拜礼会的调查?可这么做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对警署没有,但对单独的警员本身有,”克里斯神情古怪地抬起头来,“甚至于对单独的法师本身都可能有好处。他们有权有势,可以威逼利诱,收买或强迫参与调查的警员为他们所用。这样费尽心机地掩盖案件真相,难道赫斯特·贝尔真的是被冤枉的?但是圣山拜礼会不可能无能到连这点问题都察觉不出来,除非他们也跟比特兰中央警署同流合污……”


    然而官方法师们的言行往往是受制于法师公约和各种各样的条例、契约的,即使他们有意徇私枉法,也得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准备才能达到避开“契约见证者”的监管,以权谋私的目的。对救赎审判廷而言,这个“见证者”是代表“审判高塔”标志的穆拉特,而对于圣山拜礼会而言,如果克里斯没猜错的话,这个“见证者”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圣山”。


    这并不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难道“圣山”也和当年的穆拉特一样,为了某种私心放任甚至推动他们的行修在赫斯特这起案件中起到掩盖真相的反作用?可是,为什么?克里斯想不通圣山拜礼会这样做的理由。针对一个大学讲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而那股阻止后来的法师们挖掘案件真相的势力,又是谁的党羽?


    克里斯将目光投向斐瑞:“你们有没有调查过,赫斯特·贝尔为什么会投效你们的二王子?”


    斐瑞摊手:“这我就不清楚了。当年那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曝光后,赫斯特·贝尔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圣山拜礼会和比特兰中央警署都派了人去他的住所抓捕他,但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据说那些行修曾用法术手段探查过他的下落,但占卜术、通灵术……我不清楚这些东西的可信度是多少,老实说我更愿意相信科学家们的研究,但无论怎么样,科学和神秘学都没能成功帮助到调查那起案件的警员、法师们。赫斯特·贝尔凭空消失了数年,直到前段时间才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我们没法得知他在消失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


    克里斯沉默着抚了抚手边那排历史典籍的书脊:“出身于圣山拜礼会的海伦·贝克是赫斯特·贝尔的师父……或许圣山拜礼会在这些事件中微妙的态度跟海伦·贝克有关?但海伦·贝克很有可能已经死了,从她这条线索切入恐怕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我们还是先去见见那些在我们之前就来调查过赫斯特·贝尔背景的本地法师,你们觉得呢?”


    “我没意见,”最先回答的是斐瑞,“说起来,菲利普曾经在本地的野法师圈子里有些名望,或许能帮上你们的忙。”


    克里斯再看伊利亚、米歇尔和阿贝尔,三人都没有表示异议。于是他果断敲定下一步的行动:“我们叫上鲁伯特先生,一起去吉丽安娜女士提供的地址碰碰运气。”


    第387章 矛盾


    上次为赫德森给克里斯传完话后, 菲利普回到赫德森在北区东段的住所,向赫德森请了个长达一周的假期。他的想法很严谨,自己因为“女巫”的问题得罪了克里斯, 克里斯虽然没有当场发火,但难保不会在心里给自己记一笔, 留待日后两方的合作关系告破再算总账。自己越少在克里斯面前出现, 被克里斯一拍脑子想起来的概率就越低, 所以有克里斯参与的任务能少掺和就少掺和是最明智的选择。但他没想到,这个假期还没过半, 克里斯就带着斐瑞杀上门来, 把他揪到了西区的地下酒馆里。


    被阿贝尔和斐瑞联手架进酒馆的大门时,菲利普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凌乱的发型:“我记得我提前跟那位先生打过招呼了,现在是我的休假时间。你们这样强迫他人在休息时间完成额外的工作还不支付报酬是不道德的!”


    米歇尔按住菲利普的脑袋:“少废话, 快看看酒馆里到底有没有本地野法师的代理接头人。”


    “你这家伙!”原本就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被米歇尔这样一按,愈发显得扁塌, 这让菲利普有些恼火。但顾虑到赫德森的事业,他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往酒馆里看去, 这一看就看到了老熟人:“这么长时间没来,老头都亲自出来谈生意了?”


    “老头?”克里斯顺着菲利普的目光往酒馆里望, 发现菲利普打量的是酒馆靠窗位置坐着的一位看起来仿佛二十余岁,酒红色短发中藏着几缕银丝的男人,“你管那家伙叫老头?你们苏门洲人起外号的水准也太糟糕了吧?”


    “有问题吗, 他十三岁的时候代号就叫老头了。”菲利普递给克里斯一个“跟你们这种诺西亚人说不清”的眼神,当即抬步朝那位“老头”走去。克里斯等人于是也跟随他的脚步靠近了那位红发男人。红发男人听到动静抬头, 克里斯这才发现他瞎了一只眼,颧骨到下巴的位置附着着一道长长的刀疤。菲利普靠在桌沿上跟男人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啊老头。”


    “‘幽灵’?”红发男人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疑惑情绪,“你怎么回来了?这几位是?”


    菲利普轻车熟路地坐到“老头”右手边, 从衣兜里掏出根纸烟递给他:“回来看看,顺便打听点事儿,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你们是不是去比特兰大学接触过一位名叫吉丽安娜·瓦伦的女助教?”


    “比特兰大学?”“老头”接过菲利普递过去的纸烟,微眯眸打量起跟在他身后的克里斯等人,“不是我说啊老兄,你这架势……真的只是来‘顺便’打听点事?我怎么觉得你们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回答你,我不想惹上麻烦,也不想让我的朋友们惹上麻烦。”


    “我们真的只是来打听点事儿,”斐瑞主动上前两步,挡住了压迫感十足的克里斯一行四人,“或者说——收集写作素材。其实这四位先生是我请来的保镖,众所周知,西区的治安往往不是那么令人放心。我叫斐瑞·杰拉德,是个作家,不过大部分比特兰人可能更熟悉我的笔名‘威拉德’。”


    “老头”挑了下眉,放下手里的酒杯将目光转向斐瑞:“收集写作素材?你想收集哪方面的写作素材?批判西区人的生活作风,还是公然挑战国王陛下的权威,讽刺本时代的税法改革?别开玩笑了,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懂却自以为什么都懂的蠢作家!”说到“蠢作家”这个词组,他嗤嗤笑了起来,那种笑跟看到美丽女士出糗的下流男人们嘴里泛着劣等麦芽酒气味的笑声别无二致。虽然此刻他杯子里装的并不是麦芽酒。


    “你说笑了,针砭时弊并不是我们这种连文学家都算不上的小说作者们能负担的社会责任,”斐瑞并没有因为“老头”的挑衅生气,而是微笑着朝他躬身,“社会问题应该由专业的社会学家们、政府要员们来解决。我只想收集一些有趣的故事,如实地把它们记录到我的作品里,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爱好。”


    “老头”哼笑:“我们接触比特兰大学的女助教对你而言也是有趣的故事?怎么,你要写那种博学知性的女助教跟西区穷困潦倒的野法师在机缘巧合之下擦出了爱情的火花……这样的‘故事’?”


    “不,”斐瑞按住桌缘垂下眸子,并进一步压低声音,“我是个悬疑小说作家。我要构建的故事,当然得是一个精彩的、反转不断的推理故事。就比如拿您刚才的举例来改写,或许穷困潦倒的野法师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昔日的连环杀人案另有隐情,被通缉的罪犯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凶手,比特兰大学和上流人士聚集的北区里仍然潜藏着真正的——”


    “砰”一声,“老头”骤然踢开座椅扑向了近在咫尺的斐瑞。斐瑞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克里斯一把拽开。紧接着,冰冷的枪口被骤然凝结的时间之力锁死。菲利普瞳孔微缩,下意识想开口调解,然而从背后袭来的利刃打断了他的反应。他凭借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躲开这一击,再回头时,酒馆里的酒客已经有半数从醉醺醺的酒鬼状态中脱离,近乎凶狠地举着武器围了上来。


    最先发难的老头见一击不成,转而抄过手边的座椅往离他最近的克里斯脑袋上砸去。克里斯仅仅只是打了个响指,木制座椅瞬间碎裂腐化,这使得老头不得不顺势用手里尖利的木刺跟克里斯打起近身战。伊利亚和米歇尔对视一眼,第一时间踢开碍事的桌椅迎上了外围法师们的攻击。只有阿贝尔暂时还没搞清楚状况:“喂,这就要开打了?”


    “你保护杰拉德!”克里斯懒得跟他多做解释。


    菲利普一边应付缠住自己的两名法师,一边质问昔日的酒友:“老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做出解释,而是招招发狠地攻向克里斯。克里斯防了他几手,在跟菲利普对视的一瞬间做出判断——眼下这些家伙拒绝交涉,恐怕必须得先分出个胜负。想明白了这一点,克里斯不再手下留情,当即转防为攻扑向了为首的“老头”。


    这群野法师的实力参差不齐,但最厉害的几个也不过是普通的“二翼”水准。没到三分钟,伊利亚和米歇尔就联手放倒了外围的那一圈人。克里斯反手扭住“老头”的手臂,“老头”瞬间跪倒在地。偷袭菲利普的两名法师见状,也只好先放下武器:“别动,有事好商量。”


    “我们刚刚不是在好声好气地跟你们商量吗?”克里斯嗤笑一声,并没有松开压住“老头”的那只手,“是你们先动手的。”


    “老头”奋力挣扎了一下,但被克里斯一脚踩回地上:“我们也只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你们的确有点能耐,我无话可说。但我奉劝你们一句,不该管的事少管。别为了几个子儿把命搭进去,得不偿失。”


    “不该管的事少管?”克里斯踩着“老头”的肩膀低下头去,“什么叫不该管的事?”


    由于肩膀被克里斯踩住,男人只能被迫将左脸紧贴住地面。这个姿势让他很不好过:“你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我们曾经也是为了赫斯特·贝尔的悬赏金才会去接触那位女助教,我很理解你的心态。但有大人物要把这件事压下去,这件事的真相就不应该浮出水面。我们这种底层野法师最好还是识趣一点,别去触老爷们的霉头。”


    “你们收了那位大人物的钱?”举着单刃的米歇尔侧目过来。


    “老头”哼笑一声:“我们调查官方法术组织公布的委托案件本来就是为了报酬和悬赏,只要停止调查就能毫不费力地拿到钱,我们为什么不要?”


    “不止吧,”伊利亚抱起手臂,“你们收取的那份委托金里,应当还包括你们帮幕后黑手处理后续前来调查的法师队伍的报酬?”


    “老头”的脸色骤然一变,显而易见,伊利亚说中了他竭力美化的真相。但其实这也不难猜到,从他们不由分说对克里斯一行人出手的那一刻,克里斯心里就已经有了数。


    “跟你们交易的那位大人物是谁?”现在克里斯更关心这个。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保护雇主的信息也是我们委托任务中很重要的一环。”


    米歇尔抬手将自己的武器抛给克里斯:“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杀了他,再用特殊的通灵术强迫他吐露真言不就行了?”


    这样的发展超出了“老头”的认知,他原以为这群人的穿着打扮和言行举止都很贴近那种普世意义上的文明人,应该不会用太过粗暴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他还等着克里斯主动提出用金钱交易情报,自己再趁机赚一笔呢:“喂,你们不能……你们这样是犯法的!”


    “没关系,我是诺西亚人,”克里斯微笑着举起米歇尔锋利的短刀,“我在苏门大陆杀完人可以潜逃回去,救赎审判廷已经解体了,圣山拜礼会想抓我的话还得先跟‘盗火者’交涉,为他们的法师成员争取入境允许。但圣山拜礼会还没承认‘盗火者’在官方法术组织内的定位呢,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等等……不要!”眼看着克里斯手里锃亮的刀锋映照出自己惊恐的表情,“老头”才回神意识到对面这群外地法师可能是真的没什么顾忌,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一缩脖子,颤声道,“大王子!跟我们交易的人是大王子!”


    克里斯假意下落的刀锋猛然一顿:“大王子?”


    第388章 嫉妒


    暗中支持大王子的斐瑞和菲利普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接收到克里斯询问的目光,斐瑞第一时间上前反驳:“这不可能,那位大王子一年前就遇刺身亡了!”虽然事实并非如此, 但斐瑞还是想先套“老头”两句话,看看他是否知道什么内情。


    然而, “老头”的回答却令他大失所望:“那位大王子殿下是死了没错, 但我们是拿钱办事, 只要报酬到位,在雇主撤销委托或是委托条件达成之前, 我们依然会履行自己在委托中的义务。这是我们的职业操守。”


    “应该夸你们还挺有契约精神吗?”伊利亚十分古怪地笑了一声。


    克里斯则垂下眸子, 略微松了松踩在“老头”肩膀上的那只脚:“真是好拙劣的栽赃,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愚蠢的阴谋家,如果幕后那家伙有资格被称为阴谋家的话。”


    “这样的手段, 其实有点似曾相识不是吗?”伊利亚侧眸将目光转向克里斯。


    显然,克里斯也跟他抱有相同的猜测:“的确。不过‘老头’先生, 你们持续履行委托义务,应该不单单只是因为什么所谓的‘契约精神’、‘职业操守’吧, 我不相信一群生活来源不稳定的野法师能做到数十年如一日地在这家酒馆里蹲守,只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的委托。唯一的可能是, 你们提前收到了我们会来的消息,这证明大王子死后的这一年里,那位同你们进行交易的幕后黑手依然没有跟你们断绝联系。甚至, 他可能近期还向你们支付过拦截我们的委托费用,对不对?”


    被克里斯说中心事的“老头”眸光一滞。


    “这家伙一点也不老实。”米歇尔冷笑一声。


    想起几分钟前米歇尔怂恿克里斯杀了自己的事, “老头”喉头一梗,终于还是认命坦白:“我真的不知道那位大人物是谁,他的打手在跟我们交涉的过程中的确一直使用着‘大王子’的名义。诚然, 我也猜到了那位‘大王子’并不是真正的大王子,毕竟按照外界传言,真正的大王子殿下有能力、有头脑,不会蠢到留这么大个把柄在一群出身低微的野法师手里。但是对我们而言,那位大人物是不是真正的大王子根本不重要,他拿钱托我们办事,要求我们相信他就是那位大王子,那我们就相信他是那位大王子。天大地大,客户最大嘛。我们也只是出来赚点养家糊口的钱,刨根问底扒人家的底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万一因此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是很容易把命搭进去的。我还没结婚,还想多活几年呢。”


    “是吗?”伊利亚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所以在你看来,我们是那种得罪了也无所谓的人。”


    斐瑞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眼底的情绪骤然变得幽深。察觉到气氛的凝滞,“老头”迅速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只是好意提醒,得罪他们对你们没有好处,如果你们真的很需要这笔悬赏金,我可以去帮你们找那位先生交涉,或许他会愿意支付你们一笔中止调查的补偿。”


    “谢谢,但是不需要,”克里斯彻底松开趴跪在地的“老头”,并随手拍了拍在打斗中沾染的灰尘,“不管怎么样,还是感谢您为我们提供的情报。但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你们跟那些人是怎么联系的?”


    被禁锢已久的双手骤然得到解脱,“老头”肩膀一酸,瘫软了好一会才重新撑地站起。听到克里斯的问话,他揉着肩膀回答:“一般都是他们单向联系我们,你要是想通过我们把他们钓出来,那恐怕不太现实。”


    “这样吗?”克里斯跟伊利亚交换了个眼神,“那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来的,谁给你们传的消息?”


    “老头”抬抬下巴,示意克里斯朝门外看:“那个邮筒上有我们特殊的法术标记,只要发信人在信件里或信封上标注了我们给出的特殊词组,我们就能感应到。本地的野法师都知道,并且都会使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想联系的人。那位大人物的打手找上我们时,我们就把这种特殊而隐秘的联系方式给他们了。”


    克里斯顺着“老头”的动作看向门外的邮筒:“信呢?”


    “信?”“老头”没想到克里斯这么较真,但考虑到双方法术实力的悬殊,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叫来了自己的副手,让副手拿出那封信递给克里斯。


    克里斯翻开信封,发现这封信是用裁剪粘贴的方式拼接的内容,并未暴露发信者的字迹。不过对于一名资深的时法师而言,这种手段完全不足以隐藏寄信者的身份,只要那家伙接触过这封信,他就有办法获知那家伙的相貌。


    克里斯将信封重新整理好,随手一翻,时间领域的咒术立时将粘贴信包裹,对于历任物品经手者的追溯让他渐渐锁定了寄信者的身份。虚像中浮现出来的身影让他产生了一种介乎“出乎意料”与“不出所料”之间的古怪心情:“是他?”


    “谁?”斐瑞第一时间凑上前来靠住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没有当众念出那家伙的名字,而是随手将粘贴信扔回给“老头”:“如果你们真的只是想要钱,我也奉劝你们一句,早点抽身吧,跟着那家伙没前途。”


    “我们又不是他们的人,”“老头”摊手,“我们只是偶尔接一次委托,老实说,平时绝大多数来调查赫斯特·贝尔案的法师都挺好打发的,他们也未见得有多重视那些人,只有你们……唉,委托任务失败又被迫泄露了雇主的信息,我们恐怕要在圈子里身败名裂了。”


    克里斯瞥他一眼,随手将那把短刀抛回给米歇尔:“我已经对你们手下留情了,忠告归忠告,难道你们还想从我手里掏一份补偿金?别那么贪得无厌。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容易把命搭进去。”


    意识到克里斯话里的威胁意味,“老头”收敛了最后那点因克里斯的和善而升起的狡诈与贪婪,默默回到了本地野法师的队伍里。伊利亚和米歇尔在克里斯的授意下解开了对野法师们的法术禁锢,于是两名跟菲利普对峙的法师也撤回去搀扶自己的同伴。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阿贝尔将随身的长剑收回鞘中。


    “去比特兰大学,”克里斯淡声回答了阿贝尔的问题,并对另一侧将身体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的斐瑞作出谴责,“杰拉德先生,在刚刚的战斗中您连一根头发都没受损,我认为您可以仅靠自己的力量站稳。”


    斐瑞“噢”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压在克里斯肩膀上的那只手:“好吧。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其实我是想说,没想到你的身材这么不错。”


    克里斯被他惊世骇俗的发言震了一下,反射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肩膀和手臂,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揩油了。但赶在他开口谴责斐瑞之前,伊利亚和米歇尔先冲上去抓住了试图躲到菲利普身后的悬疑小说家。阿贝尔缓步跟在克里斯旁边,目送米歇尔和伊利亚将连声抗议的斐瑞拽出门去:“这群野法师不管了吗?”


    “不然呢?”克里斯瞥他一眼,又看向等在旁边的菲利普,“这里是比特兰,又不是南苏门洲,圣山拜礼会是允许野法师们在一定程度上自由活动的。他们没做什么违反法师公约的事,我们也没资格审判他们。”


    阿贝尔将目光转向菲利普,菲利普点头:“是这样,北苏门洲绝大多数能在公开场合自由活动的野法师,都在圣山拜礼会保留有详细的身份档案,并且圣山拜礼会会强制他们签署公开的国际法师公约和各种法术安全条例文件,他们受到的限制并不比官方法师少。”


    野法师们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为首的“老头”仍然心有余悸地警惕着克里斯、阿贝尔和菲利普三人:“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现在杀人已经没有意义了!”


    “谁要杀你,你的命很值钱吗?”克里斯哼笑一声,抬步走出酒馆。菲利普见状,也跟随他的步伐离开。阿贝尔犹豫着扫视了一圈酒馆里的野法师,终于还是按住剑柄,大步朝克里斯等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六人的队伍因为斐瑞出人意料的无耻举动变成了三前三后,但米歇尔和伊利亚似乎并没有急着赶往比特兰大学,而是挟持着斐瑞走进一条暗巷。克里斯见状,便在“老头”指示的邮筒旁停了下来。


    “你猜到那些人是谁了?”菲利普识趣地停在距克里斯一步之遥的地方。


    克里斯蹲下身细细检查邮筒上的法术标记:“差不多吧。赫德森一定会很满意这个答案的,毕竟现在,我于情于理都必须跟你们站在同一条阵线上了。你说你们那位二王子殿下是不是知道他还没死?否则的话,我真是想不通给一个死人泼脏水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呢?”菲利普望了一眼跟上来的阿贝尔,淡笑着垂眸,“或许吧。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说不定他只是单纯嫉妒他为民众所爱戴的、优秀的哥哥,所以即使哥哥死了,也仍然要毁掉哥哥生前苦心经营的名声呢?”


    克里斯怔愣片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眸色微微深了。


    第389章 反目


    日光悄然从南侧窗的东面偏移向西, 一道道冷漠的人影穿过走廊,留下一串由轻到重又由重到轻的脚步声。拉里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揉了揉胀痛的脑袋。那只被他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边缘因反光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刺得他眼眸生疼。


    外界的光线被房门和窗帘隔绝大半,以至于房间内显得格外阴暗。年轻的教授揉了揉麻痹的肩膀, 起身试图拉开窗帘, 将自己的灵魂从黑暗的深渊中解放。然而, 就在手指触及窗帘边缘的一瞬间,他骤然察觉到, 房间里似乎多出了一个人的气息。


    拉里的僵硬让黑暗中的人影身形微晃, 主动走出了藏身之所:“很久不见了,拉里。你还是那么敏锐。”


    这道声音……拉里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但某种隐秘的求生本能驱使着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故作惊喜地回过头来:“老师?您、您回来了?”


    赫斯特按住对面的座椅靠背, 将身体前倾。这一刻,房间外的日光才终于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他的脸庞。依然是那张爬满了烧伤痕迹的脸庞, 那双沧桑而又显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清澈的眼睛,此时此刻, 注视着自己功成名就的学生,赫斯特的眼睛里竟然升起一种不符合他“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这层身份的慈爱:“是的, 我回来了,拉里。但这件事你要帮我保密,除此之外, 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你。”


    “好的,老师, ”拉里主动上前帮赫斯特拉开了椅子,请赫斯特落座,“不过老师这几年去了哪里?我们一直很担心您, 也一直在打听您的消息。官方政府和圣山拜礼会那群人就是些废物!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竟然还没能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您明明——”


    赫斯特抬手打断了拉里的抱怨:“不重要了。我对官方政府和官方法术组织早已不抱希望,今天过来,是有另外的事情想问你。还记得我在出事前交给你的那份实验资料吗?”


    “实验资料?”拉里顿了一下,“您是说那份关于生命存在形式的……我记得,我一直小心地保存着它,您现在需要吗?我回家去给您拿过来。”


    赫斯特点点头,却没让拉里第一时间出门,似乎想再嘱咐拉里两句什么。然而没等他开口,一道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这对师生的对话。


    拉里猝然看向赫斯特,赫斯特起身退到阴影里躲避,示意拉里不用担心,正常开门就好。于是拉里犹豫着上前开启了锁闭的房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同校的物理系助教吉丽安娜女士,而在吉丽安娜身后,则站着一名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外地野法师,和一位看起来眼熟,但他想不起名字的红发男人。


    “吉丽安娜?”拉里故作不耐烦地拧眉,“你最近对生物系的哪位□□很感兴趣?怎么三天两头的从西校区往我们这里跑?”


    吉丽安娜的声音透过门墙和拉里的身形遮挡传进赫斯特的耳朵:“别说那么无趣的话,拉里,万一我是对你很感兴趣呢?”


    “你……随口调情至少也该分清楚对象吧,别忘了,我是已婚人士。”拉里的语气更加不耐烦了。


    这时克里斯忽然插|入话题:“上次来,我已经向您表明过我们的来意了。您知道的,圣山拜礼会和官方政府没的指望,您那位恩师的案子,现在仅剩这一点希望,都在我们身上了。您确定不跟我们好好聊聊吗?”


    房间里的赫斯特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觉得克里斯这段直白的拉隆纳多语长句听起来有些晦涩难懂。什么叫他的案子仅剩的希望都在他们身上?他们跟拉里早就见过面了?不,他们接触拉里……是为了调查他当年那起案件的真相?


    拉里沉默片刻,似乎犹豫于该不该放克里斯等人进门。但这时斐瑞忽然上前一步,意有所指地朝屋内瞟了一眼:“你的反应不那么正常啊,难不成屋里有什么不适合被别人看到的东西?刚刚你还说你是个已婚人士……不会是在和哪位美丽的女士偷情吧?”


    “你!”拉里没法领会斐瑞那种不拘一格的幽默,于是第一时间捏起拳头,“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别生气,杰拉德先生就是这么个性格,”克里斯主动插|进两人中间,避免了拉里一拳挥空后更加恼火的可能性,“不过我确实想跟您坐下好好聊聊,聊点跟上次不一样的线索。您觉得呢?”


    拉里攥紧的拳头重又松开。他看看等在一旁的吉丽安娜,又看看克里斯和斐瑞,终于还是让到一边,示意克里斯进门。


    克里斯的脚步由远及近,藏在房间里的赫斯特骤然屏息。不多时,克里斯和斐瑞坐下了,拉里顺势关上门。


    “你们查到什么线索了?”拉里主动发问。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暗处的书架,微一敛眸:“我听吉丽安娜女士说,学生时期的您并不像现在这样刻苦。刚刚您说您已经结婚了?”


    “你到底是来调查谁的?”拉里没忍住站了起来,“你怀疑我陷害了老师是吗?老实说,像你这样无凭无据就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我的野法师,我遇到的不少。但我告诉你,我从未做过任何愧对自己内心的事!”


    克里斯不急不躁地转眸,将视线落在拉里被怒火染红的眼睛上:“无凭无据?那您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您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给比特兰本地的野法师们通风报信,让他们提前部署,埋伏我们的?”


    拉里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了一点:“什么通风报信,什么野法师的交易地点?”


    “你觉得用印刷文字裁剪、拼接的方式,掩盖住自己的笔迹,就可以万无一失了吗?别忘了,我是个法师。”克里斯用食指抵住桌面,十分刻意地当着拉里的面轻轻一划。


    拉里的肩膀骤然一抖,又很快被他掩饰住。考虑到赫斯特还在房间里,他飞快调整好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我是给他们递送了一封粘贴信,但那又怎么样?你们要调查老师的案件,我想我也应该出一份力。但我和老师的关系人人皆知,我不确定某些人是否还在暗中盯着我,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尽可能地协助你们。贵族们互相拜访都会提前递送请柬不是吗?我只是提醒他们一声,有人会去拜访他们,这样他们或许能提前准备腾出时间,你们更不容易跑空。我怎么知道他们会埋伏你们?”


    “您自己不觉得这样的解释牵强吗?”克里斯挑了下眉,“不过好吧,如果您执意要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掩饰自己给本地野法师通风报信的真实动机,我也拿您没什么办法。我提前向吉丽安娜女士打听过您的家庭状况,即使您不回答我您私生活相关的问题也没关系,这些事情都藏不住。您的太太是一位小有资产的寡妇,您是靠着她的关系才有了今天。”


    “我能有今天是靠我自己的能力!”拉里没忍住变了脸色,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调整好音量垂下眸子,“但我是怎么成为比特兰大学的讲师,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跟老师的案子想必也没关系。”


    “跟我确实没什么关系,但跟贝尔教授的案子就未必没关系了。毕竟您今天这个位置,可是贝尔教授出事以后才空缺出来的。”克里斯意有所指地偏了偏头。


    拉里攥紧拳头,强忍住发火的冲动:“所以就因为这个,你就怀疑老师的案子里有我动的手脚?太荒谬了,即使抛开我和老师的感情不谈,退一万步来讲,也没有哪个学生会希望导师在自己的课题完成之前出事的。如果我真的想取代老师的位置,起码也要等自己的学业完成,能顺利毕业再去做那些小动作吧?”


    “这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克里斯抬指点了点桌面,忽而又将目光转向书架后的暗处,“或许我们尊敬的贝尔教授也会知道一些什么?虽然我一开始并没有期望能在这里碰见您,但既然碰见了,不出来聊聊吗?”


    拉里眸光一滞,猛然意识到克里斯刚刚那些话并不是真的在逼问自己,而是问给赫斯特听的。他一开始就知道赫斯特在这间房间里!


    “您果然发现了,”赫斯特缓缓走出阴影,复又将那张古怪的金属面具戴上了,“想要躲避一个像您这样强大的时法师的感知探查,还真是件难事。”


    “我甚至都不打算追究您昨晚跟人合谋围杀我的事,难道您反而记上我的仇了?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贝尔教授。”克里斯微笑着撑住下巴,示意赫斯特落座。


    赫斯特顺着他的意思在拉里旁边坐下,神情骤然变得有些复杂。目光触及斐瑞的一瞬间,这位昔日在比特兰大学享誉盛名的教授皱起眉:“斐瑞·杰拉德。”


    “没想到您竟然认识我。”斐瑞哼笑一声。


    “你是那位大王子的拥趸,”赫斯特看向斐瑞的眼神不算友善,甚至夹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德里安先生,很难想象像您这样的人竟然会选择投靠那种虚伪的——”


    “澄清一下,我不是大王子的人,也无意攀附比特兰的大王子残党,”克里斯抬手打断了赫斯特的控诉,“我只是欠这家伙点人情,不得不还罢了。”


    “原来是这样,”赫斯特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不觉得自己效忠的二王子能接受这样的解释,“但我还是奉劝您,不想惹上更多麻烦的话,就尽量离他们远一点吧。”


    克里斯点点头,又将话题扯回正题:“比起规劝我谨慎交友,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更实在。贝尔教授,哦不,贝尔先生,您对于权争利斗的本质看得很清楚,又为什么还要追随那位既暴虐又愚蠢的二王子殿下呢?老实说,我真不明白像他那样的蠢货是怎么在拉隆纳多的权利中心活到今天,又是怎么成功干倒你们的大王子自己上位的。”


    “殿下对我有恩。”赫斯特捏住拳头,又很快松开。


    “是吗?”克里斯的眸光微微一顿,“看来这些年你能躲过圣山拜礼会和官方政府的追捕,是因为获得了他的庇佑。”


    赫斯特没有回话,但从他的神情中,克里斯读出了默认的含义。


    于是克里斯话锋陡转:“您的想法太死板了。您之所以愿意坐在这里听我闲扯半天,是因为您知道,您没法从我手底下逃出去,就算逃出去了,也没法躲过我守在外面的同伴的拦截,对不对?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啊,贝尔先生,这么多年二王子殿下都不允许您在人前现身,怎么偏偏今天就放任您回来面见故人了?还偏偏是在这么个微妙的时间段,偏偏让您跟我们撞上。您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但却对您隐瞒了那种目的?”


    赫斯特的眸子骤然一震,像是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被二王子那种蠢货蒙骗:“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克里斯的目光转向拉里,又很快落回赫斯特身上,“那些野法师会为他们背后的雇主通风报信,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一开始只是猜想,那位背后的雇主可能会派人过来将拉里教授灭口,谁知道他竟然会蠢到主动把您送到我面前来跟拉里教授对质?”


    “什么叫把拉里灭口?什么叫——”


    “嘘。”克里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赫斯特看向窗外。


    由于情绪起伏过于剧烈,赫斯特的理性思考没能追上本能的条件反射。他下意识朝外看去,于是那枚飞掠而来的子弹就这样闯进他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致命的杀意直朝坐在赫斯特右手边的拉里席卷而来。


    “砰”一声,泛着金属光泽的子弹在克里斯时间之力的强压下碎成齑粉。惊慌失措的拉里连人带椅摔倒在地,直到赫斯特连拖带拽地把他塞进桌底,他才勉强回过神来:“杀、杀人了!快报警!”


    “应对当下的情况,报警是最愚蠢且无效的做法,”克里斯仅仅只是抬了下手,房间两面的玻璃窗都飞速模糊起来,仿佛被某种奇异的力量笼罩、包裹,加固,“而且别忘了,你敬爱的老师也在他们的通缉名单上。”


    拉里一噎,想再说点什么,但却被骤然震颤起来的地面吓得缩回了桌子里。


    由于无法确定这波攻击是冲谁来的,赫斯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手帮克里斯御敌,因而愣在了原地。克里斯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嗤一声:“打个赌吗?我赌你们那位殿下今天派你出来,就没指望你活着回去。”


    赫斯特咬了咬牙,神色古怪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挑眉:“毕竟,他都不在乎你会不会知道当年的真相,放你来跟拉里教授见面了。他的计划很完善,把你、我们和拉里教授聚集在一起,一网打尽。唯一的问题是,他竟然至今还没认清我们双方的实力差距——你是不是谎报了昨晚的战况?”


    赫斯特动作一顿:“我只是想中止这场没有意义的纷争,我想您并不愿意卷入拉隆纳多的权争利斗,所以才至今没有对二王子殿下进行反击,只是保持自卫的姿态。而二王子殿下始终不能认清现实,对您步步紧逼……这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


    “您很聪明,可惜跟了个不聪明的主,”克里斯眸光微闪,下一刻,房间的窗玻璃一扇接一扇碎裂开来,“他一定以为我们只剩下部分残余的力量,所以打算在这种时候乘胜追击。贝尔教授,您的好心始终没能得到好报,就像您当年培养您亲爱的学生,拉里教授一样。”


    “拉里?”赫斯特像是不明白克里斯在说什么似的,愣在了当场。飞溅的玻璃四散开来,被日光染上暖色的窗帘随风飘荡,如同飘扬在比特兰皇宫最高处的拉隆纳多国旗般鲜明。


    站在克里斯身后的斐瑞上前一步,比起惊慌失措的拉里,见多了大场面的他要显得镇定许多:“还不明白吗?你的好学生骗了你。他根本就不是真心诚意地为你叫屈,他只是在表演,以此来彰显对你的情深意重,掩盖自己的心虚并迷惑大众的感官。”


    赫斯特猝然转头看向拉里,不可置信似的。


    “老师,我没有!”拉里也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们怎么能这样无凭无据地揣度我!我跟老师的情谊不是你们能——”


    克里斯又一次用法术禁制抵挡住了外界的侵袭,与此同时,斐瑞代替他截断了拉里的喊叫声:“你也是二王子的人。我也是在向吉丽安娜女士打听过后才知道,你的夫人,她从前那位丈夫是二王子的表兄。我猜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少不了二王子殿下的鼎力支持吧?”


    第390章 替罪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斐瑞的口头控诉并没能在拉里面前起到什么实质性的效果。拉里紧拧着眉头, 摆出一副“你在诽谤我”的表情,对站在克里斯背后的斐瑞怒目而视。


    然而这次回答他的不再是斐瑞,而是冷下语气的克里斯:“您当然可以抵死不认, 毕竟我又不是拉隆纳多官方政府,最高法庭、中央警署, 亦或者圣山拜礼会的人。我没兴趣当着普罗大众的面对您进行善恶审判, 你要的证据、证人, 也不该由我来挖掘。贝尔先生,我自始至终都只是在跟您对话, 帮您破除您的主观惯性思维, 您比我更了解您的学生。”


    拉里瞳孔微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欲盖弥彰。如果赫斯特没有消失这么久,他一定能做出最完美的表现, 就此将这场危机糊弄过去,但赫斯特消失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享受的吹捧、阿谀,已经让他彻底忘却了当年那些落差、悬殊, 他开始骄傲自满,甚至以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蠢到会被他愚弄。成功会蒙蔽庸人的眼睛, 让他们误以为世界上已经不再有智者诞生。他忘了他的老师当年是多么敏锐、多么聪明,多么的……令人窒息。


    拉里咬紧牙关,有些僵硬地对上赫斯特惊疑不定的眸光, 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老师,您相信我。”


    但他的老师垂下眸子, 抿了抿唇。赫斯特被烧伤部位牵扯到在放松状态下也略微上翘的嘴角紧紧绷起,他说:“拉里,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砰”的一声, 窗外的攻击骤然停歇,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从半空中飞掠而过,紧接着,相邻的楼栋被骤然升起的幽蓝色法阵彻底笼罩。伊利亚站在另一侧的屋顶,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点了下头。


    有伊利亚等人拦截外在的袭击者,克里斯也就放心撤去了防御禁制,转头看向赫斯特和拉里:“需要单独交流吗?我们可以回避的。”


    拉里张了张嘴,但赫斯特抢在他之前开口:“不用了。拉里,我想你应该给我个解释。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你和二王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们甚至连证据都拿不出来,您就要这样怀疑我吗?”拉里咬牙提高了音量,“老师,我是什么样的人您难道不了解吗?的确,我的妻子,她的前一任丈夫是二王子殿下的表兄,但那又能证明什么呢?她只是恰好处于那样一个身份下,而我恰好和她相爱,拉隆纳多有哪条法律规定比特兰大学的讲师不能跟有贵族背景的寡妇结婚?”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和拉里近乎激动的语气比起来,赫斯特的声音倒显得十分冷静,“拉里,搞学术就应该专心搞学术,别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事物搅和在一起。如果你跟你的妻子真的只是自由恋爱,那我无话可说,但和那位二王子打交道的事,对你而言太过危险。当然,如果你真的那样憎恨我的话,大概我这种叮咛在你看来也只是高高在上的说教。我很了解你,你很擅长说谎,但却有个致命的毛病——但凡你编造的谎言在意料之外的情形下被揭穿,你就很容易心虚,具体表现为刻意提高音量,装作理直气壮、怒不可遏的样子。从前就是这样,现在也没变。”


    拉里的面色骤然一白。


    外间的动静依然没有彻底停歇,但随着米歇尔的身影落上窗台,那些小打小闹的攻击都被隔绝在外。米歇尔朝屋内看了一眼:“我可以杀光他们吗?跟你来苏门大陆以后真是好久没见过血光了。”


    克里斯料想那位二王子的势力昨晚就已经折损得差不多了,今天来的这批人恐怕也没什么太大的威胁性,但考虑到阿贝尔的心情,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怎么不记得我们在苏门大陆的生活有这么平静祥和?还有,别当着阿贝尔的面说这种话,这会让他觉得你是个坏蛋,从早到晚都形影不离地缠着你的。”


    显而易见,今天的袭击主要还是冲赫斯特和拉里来的。虽然克里斯暂时还没搞明白,那位二王子到底是收到了怎样的错误信息,以至于竟然能做出可以在这里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判断。或许这和“旧日神殿”的干扰有关?想起昨晚那名禁忌法师的言行,克里斯的眸色微微深了。


    克里斯懒得参与赫斯特和拉里的对质,却不代表赫斯特和拉里的对质会就此结束。


    赫斯特看向拉里的目光依然带着那种师长的慈爱,却又仿佛痛心疾首:“当年那件事,真的和你有关系吗?”


    “老师,”对上赫斯特那双近乎澄澈的眼睛,拉里的喉咙有些发紧,像是下一秒就要哽咽,“我没有理由那样做,那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您是最清楚的,您对我的教导、栽培,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没有理由做那种让您声名尽毁的事。我这些年一直在为您鸣冤,一直在想尽办法打听您的消息,您也觉得我只是在演戏吗?所有人都可以那样想我,我不在乎,但您不行,您是我——”


    “我问的不是你有没有理由那样做!”赫斯特终于开口打断了拉里的自陈,“我问的是你有没有那样做,拉里,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我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上当,你早就知道的。”


    拉里眼底的情绪骤然凝滞,像是被飓风掀起的海浪拍上沙滩,短暂地平静退潮,他的眸光暗淡下去,渐渐变得阴沉。终于,这位倨傲的生物学教授低下头:“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再反复逼问我有什么意义呢?您不相信我的辩解,好吧,那我也懒得再编造无意义的谎言,我的确在当年那件事情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为什么?”虽然早就从拉里的神态、举止中猜到了真相,但拉里真正承认的这一刻,赫斯特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没有为什么,”拉里嗤笑一声摊手,“我说了我没有理由那样做,您对我恩重如山,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您就把我当成您最重要的学生倾力培养,悉心教导。我的家庭条件不足以供给我顺利完成学业,您甚至自掏腰包,帮我垫付在比特兰求学期间的花费。我没有任何理由憎恨您、背刺您,但我偏偏就是那样做了。”


    拉里的发言让克里斯下意识回过头,想说点什么,又在张口的一瞬间缄默。


    赫斯特取下了他那张形状古怪的金属面具,露出他爬满了烧伤痕迹的脸庞。克里斯可以感受到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不忍心撕开平静表象下血淋淋的真相似的:“因为我对你太严格了是吗?因为我不允许你去参加那些无意义的社交活动,要求你把空闲时间全数倾注在课题研究上,因为我否定你的研究,否定你的理想。”


    “理想?”拉里古怪地笑了一声,“您当年可不是那样说的,您当年说,追逐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权势、财富与名誉是最低级的趣味。您是天才,您永远都不会理解我们这样的人。”


    “天才?”


    话题进展到这里,两人之间“和谐”的师生关系显然已经无法继续维持了。拉里有些厌烦地扫了一眼窗口附近背对着他们的克里斯,又看向安静待在一旁的斐瑞,终于重新抬眸盯住他的老师赫斯特,从赫斯特的脚尖打量到他丑陋的脸庞。


    压抑已久的愤懑、不甘,以及藏在淡泊伪装下的功利终于撕开了他经营良久的虚假形象。拉里猛然抬手,语气变得近乎尖利:“对啊,您是天才,我是庸才……您根本就不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要爬到您面前被您看见得付出多大的努力。对您来讲,获得一项意义非凡的研究成果,发表一篇震动学界的论文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您当然可以觉得追逐财富和名誉是世界上最低级的趣味,因为您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它们,您从来没有感受过没有它们的生活。可是我们这样的庸才不一样,我们做不到像爱女人一样爱那些该死的实验器材,我们做不到对待冷冰冰的实验数据就像对待家人朋友一样珍重。我们没法从您认为充满乐趣的事情里获得生命力,研究、求知对我们来讲,就只是维生的手段而已。”


    “就因为这个,你就那样憎恨我?”


    “就因为这个,”拉里重复了一遍赫斯特的用词,语气却刻薄得仿若在讽刺赫斯特的自我中心主义,“对,就因为这个。”


    赫斯特捏了捏拳头,像是在隐忍对自己昔日的学生一拳挥上去的冲动。但克里斯却在这时突然开口:“这可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拉里教授。”


    于是拉里嗤笑一声,摆出一副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姿态:“所以你特地给我和老师创造安全对话的空间,‘公正无私’地揭露我的罪行,是想听到什么答案呢?这跟你需要的赏金没什么关系吧,你大可以把我送到中央警署,告诉他们当年那起发生在比特兰大学的连环杀人案,老师并不是凶手,而是个受害者,一切都是我这个败类的栽赃嫁祸。”


    “那可未必,”出人意料地,克里斯偏了偏头,“拉里教授,当年的你可没有能力杀死那么多人,还不被比特兰的警方发现,甚至顺利嫁祸到贝尔教授身上。摆出这么一副你就是最终的幕后黑手的姿态……是想替谁顶罪呢?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章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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